第368章 向太阳一样发光发热的科林

大贤者之塔,下层图书馆。

高耸入云的书架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成千上万卷的知识。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息,打磨光滑的浮空石板在一条条细长的云梯之间穿行,运送着沉重的典籍。

在这里,即便是最轻微的脚步声都会被无限放大,唯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被允许的背景音。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初来乍到的芬恩已经完全适应了学邦的生活。

此刻,他正和库尔斯学长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前一同自习,只是后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期待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芬恩放下手中的书,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库尔斯小声说道:“说起来,最近都很少见到伊拉娜了。自从进了科林导师的实验室,她好像每天都泡在里面……”

听到伊拉娜的名字,库尔斯的耳朵竖了起来,而芬恩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只顾一脸羡慕地说道。

“不过说真的,我真为她感到高兴,能这么快找到自己热衷的事情,而且还能参与到前沿领域的魔法研究。”

库尔斯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他从书本中抬起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凑近芬恩的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酸溜溜地耳语:“你别太天真了。那位科林殿下看上的未必是伊拉娜的能力,恐怕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芬恩一脸单纯,完全听不明白其中的深意,“还能有什么?”

库尔斯看他那副不开窍的样子,没好意思再解释,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敷衍了一句。

“以后你就明白了。”

芬恩歪了下头,表示并不理解。

他年龄还小,而且是乡下来的,哪里能猜得到,来自圣城的亲王殿下在想些什么。

非常巧合的是,这番对话恰好被不远处正在翻阅资料的斯盖因给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翘起一丝玩味的冷笑,鄙视的瞧了一眼那个无可救药而又自作聪明的蠢货。

科林殿下要真要是有这么好腐化,自己也不用费这么多力气“备课”了。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学徒,不过是把自己内心龌龊不堪的想法,全都安在了别人身上罢了。

这种人在学邦倒是比比皆是,自命不凡而又眼高手低,将出不了头的原因全部归结于无人赏识,其实却连那个被自己处理掉的米诺斯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亲爱的学弟还真就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收买这种傻瓜甚至用不了一枚金币,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足够了。

但……为什么要收买蠢人呢?

给蠢人们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让他们继续在遥远的梦里活着就好,比起什么最近五十年才发现的虚境,源源不断的学徒炮灰才是大贤者之塔生生不息到现在的燃料。

而作为燃料的他们也并不无辜,反正他们不燃烧在学邦,也会燃烧在前线或者别的地方。他们此生所经受的一切苦难,都不过是上辈子所做选择应得的报应罢了。

斯盖因不自觉地攥紧了捏在指尖的书页,这时却是陡然一惊。他也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居然下意识在心里维护起了科林殿下。

往常他是绝不会搭理这种人的。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过,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目光继续聚焦在了手中的作业上。

短短数秒钟的时间,他便迅速为这股莫名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位殿下是阿里斯特教授的目标,也是自己的目标,而一条野狗冲着他的目标胡乱吠叫,只让他觉得聒噪。

嗯,一定是这样的。

斯盖因继续沉浸在了对科学的探索中,他感觉自己已经隐隐约约参透了一点儿这门学说的奥妙。

科学,其实并不是一门学派,也不是一条理论或者公理。

而是一种思想。

这种思想能够用来研究光和声音,当然也能够用来探索魔法和精神领域的奥秘。

它就像一面透镜。

透过它不但能看清世界,也能看清自己……

此时此刻的斯盖因并没有意识到,一束名为“理性”的光芒早已透过他亲手筑起的壁垒,照进了他那颗被阴影涂黑的心里。

而那位殿下,便是那颗散发着光芒的太阳……

……

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走上正轨的不只是刚刚加入大贤者之塔的预备生们,还有科林殿下和他的学徒们。

虽然大部分教授都觉得这个亲王只是玩玩,然而真正听过他的讲学的人却并不这么觉得,越来越多的助教乃至中下层导师们开始意识到“科学”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他讲到了微积分和几何原理之后,一些从事魔法理论研究、以及附魔技术研究的导师更是如获至宝,纷纷向这位“不务正业”的殿下寄去了学术交流的邀请。

当然,也不排除一部分人只是想和亲王殿下套近乎,毕竟任谁都知道他快要获得理事会批准的虚境资源了。

有两位教授力挺,这件事情几乎没有悬念,无非是这个资源什么时候能匀出来而已。

一个没有自己班底的导师,想要独自吃下一个虚境资源是很困难的。现在和科林殿下打好关系,到时候说不准能分一杯羹。

对于纷至杳来的交流学术邀请,罗炎自是欣然同意。不管对方是否还有其他的目的,总归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来学邦本身就是为了吸收这里的魔法知识。

而这些知识可不光是储存在图书馆的藏书,更多的还是储存在那些教授们的大脑里。

用一些粗浅的科学原理就能换来源法学派的核心理论,这笔交易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

况且在这个过程里,他还可以一边将思想的种子播撒在学邦魔法师们的脑海里,一边探索科学理论在魔法研究中的应用。

因为赢了三次,所以简称共赢。

由于将工作的重心放在了课堂和学术交流上,罗炎对于实验室那边则采取了放养的模式。

除了在课题上把关之外,他将大部分的日常管理工作都交给了学徒们自行处理。

而这些出身平凡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有着扎实动手能力的他们比他想象中更具创造力,不愧是能从数万人的考核中脱颖而出的真正的卷王。

当然,事情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就比如此刻,他们就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昏暗的夕阳渐渐沉入了雪原,忙碌的“魔导科学”实验室已经在忙碌中运转了整整一天。

杰米、拉姆以及其他几位学徒正围在一张实验台前,对着一枚从魔偶残骸上拆下来的微型齿轮唉声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不行啊,”拉姆蹙着秀气的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叹息一声说道,“上面的铭文根本看不清楚,真不知道那位詹姆士先生是怎么将它们刻在上面的……”

为了继续科林导师教给他们的任务,他们必须将齿轮上的铭文辨识出来,然后才能展开接下来的分析。

然而也不知道那位先生是借助了魔法的力量,还是雇佣了手艺精湛的矮人工匠,居然能把铭文雕在齿轮的内壁,以至于他们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我记得科林导师在课上说过,”杰米挠着头,小声说道,“这似乎是因为光在穿过透镜时,不同颜色的光无法汇聚在同一个点上造成的。可……道理我们都懂,要怎么解决?”

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正巧这时候,从旁边路过的伊拉娜听见了他们的讨论,沉思片刻之后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伊拉娜迟疑了片刻,用不确定的语气继续说道:“导师说,问题出在光‘穿过’透镜的时候。那……如果我们不让光穿过去呢?”

“不……穿过去?”杰米愣愣地看着她,不解地问道,“那我们怎么看见上面的铭文?”

科林殿下在课堂上已经和他们科普过,他们之所以能看见物体,正是因为物体反射的光线照进了他们的眼睛。

而这同时也意味着,伊拉娜的提议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他们必须让光线透过放大镜才能看见刻在齿轮上的铭文。

然而——

他刚这么想,那形成不到数秒的认知便被颠覆了。

“用反射!”伊拉娜认真说了一句,看着愣住的杰米和拉姆,目光炯炯的继续说道,“你们看,光照到这个抛光的黄铜仪器上,不是会反射回来吗?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内凹的、抛光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弧面,让它把光线汇聚起来,再用一面很小的、平整的镜子,把汇聚的光线反射到我们的眼睛里……如此问题岂不是就解决了?”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式。他们从未想过,原来“放大”这件事,还可以通过“反射”来实现。

“弧面镜……”拉姆喃喃自语,“我父亲做过类似的装饰品,但是要抛光到你说的那种程度,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我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杰米看着拉姆,神色兴奋地说道,“而且……我想这在之后的研究中也是能够用上的,说不准我们还能借助这件工具来实现微观层面的雕刻!”

“对啊……我这还有一大堆看不清楚铭文的齿轮!”

“干吧兄弟们!”

“噢噢噢!”

学徒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就连起初将信将疑的拉姆,脸上的怀疑也渐渐松动,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加入了进来。

有了明确的解决问题的方向,这群来自工匠家庭的孩子们立刻迸发出了巨大的热情。

他们找来了合适的材料,叮叮当当地开始动手制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经过几次失败之后,一个简易的“反射式观测仪”,还真就被他们给做了出来!

当众人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微型齿轮上每一个细如发丝的铭文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喜的欢呼。

而此时此刻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除了看清齿轮上的铭文之外,还在无意中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们在解决问题时所用到的思路,正是反射式望远镜、显微镜等等更精密光学仪器的技术原理。

这些魔法学徒们差点儿就把这两个划时代的工具给做出来了!

“伊拉娜,你真是……太聪明了!”杰米由衷地佩服道,“换我肯定想不到透镜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是啊是啊,”拉姆的脸上也写满了崇拜,脸颊红扑扑的就像苹果,“我还以为肯定搞不定呢,没想到实际做起来并没有那么难……”

面对同伴们的称赞,伊拉娜那张略显清冷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只是,刚好想起了导师教给我们的东西。而且……多亏了大家的坚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完,她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工作台,慌张地继续起了之前落下的工作,藏起了爬上耳梢的红云。

看着伊拉娜的背影,拉姆的眼中写满了憧憬,忍不住对一旁的杰米小声感慨道:“没想到伊拉娜姐姐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也有害羞的时候……”

杰米木讷的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而站在旁边的小伙子们也是一样,脸都不自觉的红了……

……

翌日清晨。

当罗炎得知自己的学徒竟然把反射望远镜的雏形给弄了出来,心中震撼之余更是欣慰不已。

除了表彰这些聪明勤劳的小伙子和姑娘,他当即在自己的实验室立了一个全新的项目——鼓励他的学徒们设计一款能望得更远的望远镜。

这玩意儿不管在航海还是天文领域都有着极大的作用,说不准帝国皇家海军学院都会产生兴趣。

届时名为“科学”的学派说不定还能获得帝国军官派的支持,在这片荒芜的雪原上焕发更强烈的光芒!

不过这事儿暂时还很遥远。

改良望远镜的研究目前由杰米和拉姆在负责,至于伊拉娜,则依旧孜孜不倦地埋首于那本属于詹姆斯·瓦力的笔记。

顺便一提,抛开在发明“反射式观测仪”时发挥的重要作用,她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取得的进步,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尤其是在掌握了“微积分”这个强大的数学工具之后!

笔记中许多原本晦涩难懂、需要绕大圈子才能解决的复杂计算,如今她都轻松地解决。

甚至于,她还能反过来,用更简洁的算式去优化詹姆斯先生的推导过程,并修正了其中好几处因计算方法落后而导致的瑕疵。

不过——

就如杰米和拉姆会遇到自己的瓶颈一样,当她顺着前人的脚印走到了路的尽头,困难终于降临在了她的头顶。

尤其是当她的研究逐渐深入到了詹姆斯先生都未曾攻克的领域,她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

她所面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的,每一步探索都像是在浓雾中孤独地前行。

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她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清冷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而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遇到麻烦了?”

伊拉娜惊讶地回头,发现科林殿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算式。

“导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红着脸拘谨说道,“是的,詹姆斯先生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关于多变量函数极限的问题,虽然您在课上提到过,但并没有展开讲。我试了一下……但还是算不出来。”

罗炎了然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本崭新的书籍,递给了她。

这是悠悠帮他抄来的,至于怎么抄的他没有过问,想来玩家们是发挥了一些作用的。

伊拉娜疑惑地接过,只见书的封面上,用帝国通用语写着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单词——

高等代数?

看着一脸茫然的伊拉娜,罗炎微笑着说道。

“微积分只是高等数学的基础,我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不过是皮毛,毕竟我得照顾听不懂的人。不过你在数学上意外的很有天赋,我想已经是时候将这本书交给你了……或许它能给你带来一些帮助。”

听到这句话,伊拉娜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是兴奋与感动。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本厚重的书籍,将它抱在了怀中。

对她而言,那不仅是新的知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感受着残留在书本封皮上的余温,伊拉娜仰望着科林殿下的脸,用前所未有认真的语气说道。

“导师……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它!”

她发誓!

她会用一生来捍卫导师的“科学”!

看着这位过于激动的魔法学徒,罗炎哈哈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紧张。

“只是一本书而已,我这儿多的是,比起把它供在书架上,我倒更希望你把它翻烂了。”

说到这儿的他停顿了片刻,换上稍微郑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好好加油吧,我希望你看懂了之后,可以替我教给实验室里的其他学徒。”

“哪天我要是不在这里了,还得靠你们来传播我留下的学说。”

启蒙的火种已经点燃,至于它什么时候能变成燎原的火焰,那就看这儿的人们自己的造化了。

身为魔王的他只负责点火。

不过他们很幸运,因为魔王陛下并不只在一个地方点火,而是满世界的煽风点火。

等到那火焰腾空而起,属于他们的时代就来了。

“嗯!”

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晚一些……

紧紧抱着那本《高等代数》,伊拉娜心中既有激动,也有不舍,更有心潮澎湃以及其他的种种。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导师,您那些渊博的学识……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是迦娜大陆吗?还是圣城?”

比起一个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学说的魔法师,她其实更渴望追随这位殿下的脚步!

那种渴望就好像向日葵渴望面朝着太阳。

面对那双写满好奇、钦佩甚至还怀有一丝淡淡的憧憬的目光,罗炎并没有直接回答。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

他转身望向了窗外那片林立在云雾里的法师塔,用一种悠远而谦逊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他老早就想装这个逼了。

总算让他逮到机会了。

(本章完)

第369章 学邦最核心的机密

壁炉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罗炎坐在大贤者之塔的办公室,翻看着刚刚借来的魔法典籍。

阿里斯特·索恩的学说他已经看完了,最近又开始研究起了圣能学派乌里耶尔·阿克莱教授的“灵魂缝合”法术。

或者换一个更学术的说法——“魂织术”。

之前赫卡杰林的笔记提到了这一仪式的存在,而哪怕是以地狱的标准而言,这也相当的邪恶了。

它相当于将一个人的眼睛,缝在另一个人的脑门上,以此来增加后者灵魂的分量。

当然,乌里耶尔教授并没有将这项技艺分享在公开的魔法典籍里,而是用“缝合灵魂的创伤”作为美好的包装。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和敲门声,不多时一位熟悉的客人造访。

罗炎估摸着,他也该来了。

“……赫克托教授,您快请坐!”

见到出现在门口的赫克托教授,柯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将他引至会客的沙发上。

“导师!赫克托教授来了!”安顿好客人之后,柯基这才转身向书桌后的罗炎禀报。

罗炎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说道:“赫克托教授,好久不见……柯基,为教授泡一杯他最喜欢的红茶。”

“好的,导师!”根本用不着他吩咐,这位勤快的小伙子已经去做了,动作麻利的就像送信的猫头鹰。

赫克托看着这位助教忙碌的背影,嘴角挂着笑意,然而心中一琢磨却又不是滋味儿。

话说这小子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人吧?现在倒像是完全成了科林殿下的专属管家……

不过他倒是个大度的人,想想也就罢了。

反正他门下的学徒助教不计其数,平时根本管不过来,否则也不会把这家伙放到大贤者之塔的行政岗上去了。

“科林殿下,近来在学邦的生活还习惯吗?”

谢过柯基递来的红茶,赫克托抿了一口之后笑着开口,用寒暄的语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我听说,您最近的‘科学课’在大贤者之塔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尤其是关于数学的那部分,老实说连我都觉得惊讶。我好些助教都告诉我,说他们的学徒琢磨了那什么微积分之后,解决课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我得替他们谢谢您!”

“只是一些不成体系的浅薄见解,让您见笑了。”

听出了那藏在恭维声中的几丝并不明显的酸意,罗炎淡淡笑了笑却不在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赏。

“说来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北部荒原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在这儿不但修行的速度比其他地方快得多,生活在这儿的人也是不一般的聪明,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勤奋!这一点,圣城那些只知享乐的小伙子完全没法和他们比。”

面对这番由衷的赞美,赫克托教授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的表情,伸手捋了捋胡须。

“那是自然!我们学邦每年的冬季招募,凝聚的都是整个帝国最聪明的头脑,而能够通过考核的人更是百里挑一!我们在艺术和文化上可能逊色了一点,但在学术上……我敢说整个帝国,应该都没有人比我们走的更前面!”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

罗炎笑着恭维了一句,随后与赫克托教授寒暄了一会儿,等待着后者主动进入正题。

也许是估摸的时候差不多了,赫克托轻轻咳嗽了一声,放松的表情带上了几丝严肃和兴奋。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只贴着魔法封条的羊皮卷轴,眼中多了几分大功告成的得意,郑重将它放在了桌上。

“殿下,客套话就先不多说了……您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的同时,他直勾勾地盯着科林亲王,期待着那张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看着桌上的羊皮卷轴,罗炎倒是猜到了那是什么,但瞧着赫克托教授得意的样子,还是没忍住装傻,明知故问了一句。

“哦?这是?”

卖了个关子没人捧场,赫克托教授的眉毛抽动了下,干咳一声语速匆匆地说道。

“……是虚境!您不是想弄一个研究吗?理事会为这事吵了整整两个月,不过好在我在理事会还有几分薄面,不负所托,帮你争取到了!”

准确的来说,是赫克托教授和阿里斯特教授一起争取到的,甚至可能后者的面子更大一点儿。

不过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因此后者的功劳很明显被赫克托选择性的忽略了。

罗炎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给了柯基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把卷轴给他带来了。

“辛苦了,赫克托教授,我就知道这件事儿交给您一定能办成!”

“哈哈,过奖过奖!”

听到这句真诚的感谢,赫克托教授虽然嘴上客气着,但嘴角还是不自觉的上扬。

先前因为“卖关子没人捧场而尴尬”的心情,顿时又提振了不少,他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和罗炎说了许多关于虚境探索的事情,向后者透露了不少宝贵的线索。

“……您所负责的虚境编号为440,虽然序列相对靠后,但里面值得挖掘的秘密可不少!而且相对于其他序列靠前的虚境来说,它的探索度会更低一些。”

“探索度低是好事儿吗?”摆弄着手中的卷轴,罗炎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当然!我们能和虚境发生的物质交换是有限的!因此探索度越高的虚境,能够获得的资源就越少,最好的虚境就是没人探索过的!”说着的同时,赫克托羡慕地看了眼科林亲王手中的卷轴,继续说道,“所以我建议您在探索的时候谨慎一点儿……没有把握的地方可以问问我。”

这老头似乎已经笃定自己很快就会玩腻了。

罗炎笑了笑,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点了点头,虚心请教道。

“这个物质交换的极限……具体是多少呢?”

“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计算出来的,尤其是虚境这种玄之又玄的存在……”

赫克托摇了摇头,忽然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一旁竖着耳朵的柯基立刻会意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等到脚步声远去,赫克托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一个不传之秘,有一种说法……我们能从虚境中拿走的东西,都是虚境背后的世界不在意的东西。”

“不在意的东西?”罗炎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你在虚境背后看见了一个农夫,你拿走了他干活儿的锄头,他立刻就会发现东西丢了,这会对虚境的稳定造成巨大的影响。但相反,如果你只是从他的谷仓里扛走了一袋麦子,他可能会说服自己记错了或者被贼偷了……这虽然也会对虚境造成影响,但程度反而要低得多。”

“原来如此……被观测越频繁的东西越不好偷。”罗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试着做出了总结。

“观测?这个词形容的不错,就是这个意思,”赫克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说道,“就用您的说法好了……另外,观测者对于虚境背后世界的影响力不同,对于虚境的稳定度造成的冲击也有所不同。比如,我们将刚才的农夫换成骑士,丢的锄头换成了剑——”

“会导致虚境崩塌?”

“不一定,”赫克托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更大的可能是,那柄剑我们根本拿不过来……它的存在感太强,会直接卡在通道的入口。”

罗炎基本上已经听懂了研究虚境的规则,简单来说就是要尽可能避免对对面世界线的干扰。

“所以我们得尽量避免和观测者的交流?”

“也不是,”赫克托教授摇了摇头,“相反,我们偶尔还会主动尝试和观测者主动沟通,比如进入他们的梦里,甚至是假扮成他们的神明,通过特定的媒介与他们对话……只要他们能为我们的存在找到一个自洽的解释,我们就能与虚境背后的世界建立交流,甚至让他们主动向我们献上贡品!”

“可是……这么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吗?”罗炎愈发的感兴趣了,好奇地问了一句。

赫克托教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那当然是有的,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能在虚境背后的‘视点’大多都是固定的,而我们的肉身又无法穿越过去,只能将精神力渗透到虚境之门的背后。如果不与观测者发生信息交换,我们只靠观察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原来如此。”罗炎饶有兴趣地说道。

“当然,我并不推荐您立刻尝试那些进阶的玩法——呃,研究方法。”赫克托教授擦了擦额前的汗水,紧张地继续说道,“理事会对您的成果很重视,我这边也有不小的压力。所以……如果您有不懂的地方请一定要问我,算我求您!”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就好像他交到自己手里的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他的宝贝女儿。

看着一脸紧张的老教授,罗炎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您放心,赫克托教授,我是个负责任的亲王。我可以用我的姓氏起誓,我绝对不会把这个玩具——我的意思是虚境,玩坏了就扔下不管了的。”

听到这句承诺,赫克托教授总算松了口气,脸上挤出来一个放松的笑容,继续说道。

“有您这句承诺,我就放心了……”

虽然这个亲王不太像学邦典型的学者,但贵族对着自己的姓氏立下的誓言还是能够信一下的。

他们都是在乎来生的人,而这与学邦的人都是不同的。

若是换一个教授用自己的名字起誓,他是绝对不会信那家伙嘴里的任何一个字的。

“您的观测点位于距离大贤者之塔五十公里,地图就在您手中的卷轴里标注着,”赫克托回答道,“那里原有一座五层高的法师塔,您去了一定能看到。另外,理事会已经决定将它命名为科林塔,您可以在塔顶悬挂您的家族旗帜或者……学派的旗帜。探索虚境所需的魔法阵已经在那边部署完毕了,您随时可以开始您的研究。”

这无疑是一份诚意十足的厚礼。

罗炎微笑着表示了感谢,并将这份厚礼笑纳了。

到此为止,学邦魔法师们最核心的机密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虽然不能自己挑有点儿遗憾,但能得到一个全新的虚境作为开始,他还是很满意的。

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赫克托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再次嘱咐了一句。

“对了,我个人有个建议,您最好购置一头会飞的魔兽或者魔导器作为代步工具。毕竟传送阵的弊端您是清楚的,就算只是短途使用,频繁进行亚空间转移的负荷也是不小的……这是为您身体考虑。”

说到在雪原上的代步工具,罗炎心里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这个想法实践起来需要时间。

于是他略加思索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多谢您的建议,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在我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可以麻烦您借我一样东西吗?”

赫克托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谨慎地问道。

“……什么东西?”

“您的那个马车,会飞的那个,”罗炎用食指比划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反正您也不是每天都用,不用的时候,能……借我一下吗?就当是为了学术。”

赫克托嘴角抽动,但想到科林亲王手中的虚境,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下脑袋。

“……好。”

……

下午时分,上完课的罗炎回了一趟宿舍,脱下了象征导师身份的学者长袍,换上了一身足以抵御北境风雪的普通防寒长袍,随后独自一人前往了大贤者之塔附近的街区。

这里是为宏伟的塔群而设立的附属城镇,冰雪覆盖的街上人烟稀少,然而若是凑到灯光的近处,却也能嗅到几分烟火气息。

街道两旁错落着贩卖各类魔法材料的商店,以及供大贤者之塔教职人员和冒险者们消遣的廉价酒馆。

除此之外,这儿最重要的设施,还得数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匠作坊。

他们为法师们修理和定制着各种工具,也消化着从法师塔里淘汰下来的、在外界看来依旧是奇珍异宝的“垃圾”。

不只是冒险者们会从他们手中订购装备,有时候法师塔的法师大人们也会来这儿“寻宝”。

罗炎的目标很明确——他需要寻找一位技艺高超、思想又不过于僵化的工匠,来打造自己的“座驾”。

虽然一根附魔的扫帚就能解决他的出行问题,但科林亲王是走寻常路的人吗?

身为“科学学派”的领军人,罗克赛·科林当然要给那些怀疑他的人整一个大活儿出来。

他会在离开这片雪原之前,向那些相信乃至于憧憬着自己的学徒们证明,他在第一堂课上就提出的观点——

“超凡之力能做到的东西,以凡人之力同样能做到!”

他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最终的脚步停在了一间挂着“阿尔贝托的工坊”招牌的店铺前。

与周围那些出售附魔武器和盔甲的店铺不同,这间店铺的橱窗里摆放着一些精巧的魔偶和齿轮构造物。譬如会发出声音的人偶,譬如能够自动上发条的怀表和挂钟。

也许是不擅长使用魔力的缘故,这位工匠非常大胆地在设计上广泛采用了“矮人的技术”。

当然,矮人的技术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毕竟在帝国境内,大张旗鼓地使用非魔法的精密机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教廷视为异端的机械之神。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魔法师,没必要惹上这种麻烦。

其实平心而论,教廷还真没有这么敏感。

罗炎推门而入,风铃发出一阵叮铃铃的脆响。

工坊内,一个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男人正埋头于工作台,用一把精巧的镊子调整着某个复杂的零件。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劳作刻下痕迹的脸,不过眼神却很明亮,像草丛中的浣熊。

罗炎注意到,他的双手布满了厚实的老茧,身上隐隐散发着魔力的波动,即便波动很微弱。

“先生,请随便看。”阿尔贝托放下工具,用一块油布擦了擦手,“想买点什么,还是有什么东西要修?”

“我叫科林,一位魔法师。”罗炎微笑着回答,指了指橱窗里那座会动的星盘,饶有兴趣说道,“你的作品很有趣。”

“一点吃饭的手艺罢了,不值一提的,先生。”

听到赞扬,阿尔贝托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继续说道:“其实不瞒您说,我曾是隔壁塔里的魔法学徒。只可惜天资不够,没能在三十五岁前毕业,我的导师还替我惋惜来着。”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而是留在这个苦寒之地,理由也很简单。

在奥斯大陆绝大多数地区,平民的寿命都在六十岁以下,而像他这样将近四十岁的人,家中的亲人恐怕也已不多,故乡早就没了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再加上路途遥远,充满了未知的风险,留在学邦的法师塔脚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学邦的法师老爷不是好人,但罗德王国的骑士老爷们也不是善茬。

“你的导师是?”

“詹姆斯·瓦力,您要是遇到他,请代我向他问好!”以为顾客不相信自己的履历,阿尔贝托咧嘴一笑,坦然说道。

詹姆斯·瓦力……

罗炎的表情有些惊讶,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注意到客人的表情有些奇怪,阿尔贝托疑惑问道。

“您认识他?”

“没什么,只是刚好听说过这个名字……说起来我很好奇,我听说学邦的学徒招募哪怕是七十岁的老人都可以参加,为什么会有三十五岁之前必须毕业的说法?”

阿尔贝托咧嘴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先生,那是写给外人看的规矩,有几个人能活到七十岁,而且还能走到雪原上参加考核?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没什么,不用可怜我,看到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我觉得自己就是再拼一把,也不可能竞争得过他们……还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吧。”

他的声音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却是置身事外的洒脱。

罗炎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其实并不是很羡慕大贤者之塔的法师们,而这或许也与他导师坎坷的学术经历有关。

不同于怀着怨恨离开法师塔、并将魔杖指向平民的赫卡杰林,他虽然没有拿到毕业生的身份,却真正地从这座高塔毕业了。

罗炎惊讶地发现,这是他一路走到这里,看到最好的一个结局了。

“先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想您对我的精神世界也没那么多兴趣。您还是和我说说,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吧。”

虽然还想打听一些关于詹姆斯·瓦力导师的事情,但罗炎又想到一个早几年前就离开法师塔的学徒也未必会知道些什么,于是欣然接受了阿尔贝托务实的提议。

他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卷好的羊皮纸图纸,在积满零件和工具的工作台上展开。

“能做出来吗?”

那是一张用精细的炭笔绘制的设计图,主体是一只巨大的、近乎球体的帆布袋。帆布袋下方用粗壮的绳索吊着一个足以容纳四五人的柳条筐,而在帆布袋的开口正下方,赫然画着一个燃烧的火盆。

阿尔贝托凑上前,好奇地研究着这张图纸。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对绘图技巧的赞许,然而随即他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科林先生,恕我直言,”他指着图纸的中心,疑惑地问道,“您的这个设计……有什么深意吗?将一个燃烧的火盆放在经过密封处理的帆布袋正下方,如果是为了取暖,我不推荐您将热气装起来……那根本办不到。”

虽然能看懂这张图纸,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设计的意义何在。

罗炎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其中蕴含的浮力原理,只是以一个“甲方”的身份从容地说道。

“你只需要确保帆布足够坚韧,并且接缝处绝对密封,以及用附魔材料处理好开口的防火问题就行。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事情。”

阿尔贝托虽然满腹疑虑,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工匠,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

而且,这张图纸画得非常专业,各项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出自一位行家之手。

有图纸做参考,做出来并不难。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豪爽地接下了这个活儿,“既然您坚持按照这个设计来,那就按您的要求来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您要做什么,但问题不大,我能做得了!”

顿了顿,他又放低了声音,小声试探着说道。

“至于价格……8枚金币您看如何?定金您看着付一点就行,这条街上都这样。”

他也没做过这玩意儿,只能保守地估算价格。

“没问题,这是定金,”罗炎爽快地点了下头,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接着继续说道,“如果够了,告诉我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弄好?”

“够了!简直太够了先生!”

阿尔贝托惊喜地接过了金币,随后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迅速估算了一下材料和工时。

“快的话二十天,最晚下个月!我保证给您一个又结实又漂亮的‘大家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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