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那人是谁?

樊楼仍旧喧闹,人声鼎沸。

天井里高挂着诗词牌尽是写满了,留下了文人墨客的字迹,唯独一面仍是空悬,静待来者。

就在台下,章越与何七间的争执,惹来一群围观的士子及樊楼的歌妓。

何七见章越如此镇定的样子,本是有些担心,却见那婢女紧张的样子,心底倒是释然了。

如今见章越还安慰对方心道,此子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这时韩忠彦见章越身旁的婢女,已将事情缘由猜到七八分,他平日虽是爱出人的糗,但这时候倒很是拎得清即道:“何七,你怎可如此,既这婢女不愿你念,也就罢了。”

一旁黄履也道:“何七,这是我们斋的事,你一个旁斋犯不着如此。”

何七见韩忠彦为章越出头,心底大恨。

他敢得罪章越,却不敢得罪韩忠彦,正待这时章越却道:“韩兄,黄兄无妨,何兄他喜欢念就让他念好了。”

找死!

何七见章越开口,又见众人颇有为章越维护之意,当即抢先展卷扫了一眼言道:“三郎是何某之朋友,有好诗词我可不能帮他掖着藏着。青玉案,元夕。”

韩忠彦,黄履本想阻止却听何七已是念出是青玉案,这还真是词牌名,故而也就不说了。

“青玉案?”

何七心底冷笑,此词牌名取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居然以青玉案为词牌名来写淫诗艳词?

一旁灵巧的歌妓听说是青玉案的词牌名已是在心底酝酿着那脍炙人口的唱曲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至一半时,已有人道:“拿纸笔来,我抄录下。”

不少书生已是动笔记录。

至于何七脸色则越念越差。

元夕夜的景色,众人都是见过,在这一句中都是道尽。

旁人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化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么。”

此人问了一句,却无人理会。

也有人道:“方才还说元夕写景,无人出于苏味道那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青玉案的上阙似丝毫不逊于。”

另一人道:“上半阙写得是好,但调子起得太高了,下半阙若无佳句联之,怕是要虎头蛇尾。”

“且听之……”

毋庸置疑的是,仅这上半阙已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众人看去何七脸色已是很差,一旁韩忠彦看看何七,又看看章越,已知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韩忠彦走到何七身旁道:“下半阙我来念之……”

众人听了心道,这下半句是写人啊。

韩忠彦念此微微一顿:“……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浦城章三。”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数人不由深深地长叹。上半阙犹自还有人点评数句,到了下半阙已无人出一语了。

章越走到婢女的身旁问道:“记下了吗?”

婢女努力地道:“念太快了,我记不太全。”

章越道:“你等等。”

章越回过身来时,却对上众人的目光,却见一时有些不同。

章越走到何七身旁道:“多谢何兄,不知可否还我了?”

何七神色一僵,他绞尽脑汁地问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是谁?”

章越没答径直取了。

韩忠彦拍了拍何七的肩膀言道:“若我是何兄,将当先看一眼,然后涂改为自己名字窃词自用,日后仅凭这首青玉案之作,就可以用一辈子了。”

何七面色难看。谁知道,本以为是满纸淫词秽语,哪知竟是这等绝妙之辞。

何七强笑道:“是。”

黄履则对范祖禹道:“这就叫不打蠢人,也不打聪明人,就打不长眼的人。范兄如何看?”

范祖禹道:“咱们与度之同窗近年,你何曾见他写出这等之词?”

黄履道:“范兄的意思是?”

范祖禹凝神半响,方道了句:“这是深藏不露。”

婢女向章越欠身后取词离去。

众人见此一幕心道,章越真没有将此词登用,为己扬名的意思。

难道他也不知此词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到底是谁?

一旁的一名读书人已是抄毕道:“我这就去登用,不知浦城章三大名是?”

“章越,章度之。”一名章越同窗补充道。

词就这么传了上去。

最后有人道了一句:“此诗的意境全在这下半阙中了。”

倒是熟悉章越诗赋的几位太学生却道:“三郎的诗词,我们也看过,放在太学之中也不过中人之资,但这首未免拔高太多,忽高忽低,实让人看不透了。”

章越的词被人呈至了三楼。

这时谈论已久。

一名年轻人向一位老者请教道:“梅公,一夜尽是元夕词,难免元夕词至此有反复陈旧之感。我等写得再多,怕也是可有可无。”

这位梅公笑道:“老杜一首《江南逢李龟年》之后,我本以为此后天下再也无诗,哪知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

梅公朝桌上厚厚一叠元夕词道:“这些元夕词虽已是佳品,但要能破陈出新,不是没有,只是你我怕是见不到了。”

在座之人都是诗坛宿老,但都是深有感触。

一人言道:“前人文章诗句浩瀚无垠,虽说不敢尽读,但佳作怕已是读得差不多,不知来者又几人赶上前人的脚脖子。”

“譬如李太白,杜工部那等人,怕是以后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了。”

三楼中被唤作梅公自是梅尧臣,而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也是在场,他们不过是旁听,这样的场合他们是没有资格说一个字的。

梅尧臣道:“差不多了,最后一首不好挑,挑来挑去也就是这三首之中选一首了。但都离不了充数凑数之憾。”

“眼下是不好办了,若再等一等也可,但马上就要到子时,过了元夕夜怕是遗憾了。”

“也是,我看下面是没有佳作了,梅公还请你论断吧!”

众人都看向梅尧臣请他来作这最后的裁断。

梅尧臣看了这三首诗词,正在沉吟之间,忽有人急忙奔上来道:“梅公,有首好词,好词!”

“或许有才子故意压轴而作呢?”

“也是不妨听一听。”

“念来!”

一人当场吟诵,众人听了一会,一时难以言语。

最后梅尧臣道:“这首虽佳,但不如这三首,再说这王魁已有一首登之了。不妨给其他才子些许机会。”

旁人笑道:“梅公说得是,我也以为此词词句虽佳,但比他前一首有反复之感。一夜之间,又怎有人能连作两首元夕词呢?”

“呵呵,但能得梅公这一语,此子日后也是了得了。”

“梅公,这还有一首。”

梅尧臣扫了一眼道:“更不如了。”

“梅公,这里有个青玉案的。”

梅尧臣道:“替我念一念。”

对方也是诗坛宿老随手展卷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好词,这是何人所写?更吹落,星如雨……好,好,好!梅公你看……”

梅尧臣已经是转过身来,旁人也是听去,这一句听来已是如此恢弘大气。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上半阙真是好啊!梅公!”那老者有几分激动失态。

梅尧臣道:“倒是太热闹了些。”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其他诗词梅公都有赞许数句,但此诗为何却如此说。”

吴安诗道:“梅公眼光极高,或许到了他眼前方有挑剔之说吧。不知是何人所作?”

吴安持道:“上半阙苏味道复生写出也不过如此吧。”

“还有下半阙呢。”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写女子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蓦然回首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半阙一出众人尽数哑口。

上半阙既闹既繁华的元夕,下半阙写到了女子,在众多女子之间追寻那么久,最后在灯火稀松处却见了她。

词到这里,众人已是不知评价了。

一人询问道:“梅公,以公之见,那那人到底代指何人?”

梅尧臣沉吟道:“我也不好说,我倒觉得此美人指得是汴京城,上半阙繁华似锦,下半阙看似写看灯的女子,其实究其意象之推去,好似一个褪去浓妆艳抹的女子,只是在平常之间方是真味。”

众人听了梅尧臣之言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梅公高见!”

又一人道:“我倒觉得不一定是汴京,正所谓语以复义为高,屈原以美人来喻君王。此诗间的那人未必不是代指陛下,甚至于天下。”

“然也。”

又一人道:“或许这那人真是笔者的意中人呢?”

旁人笑道:“如此意象高远之词,怎会用表于男女情爱,真乃小也。”

一笑道:“我等说得都不算,怕是要问问此青玉案的作者,怕是才知了。”

一人问道:“是啊,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人看了诗词落款道:“是浦城章度之。”

一旁正听得热闹的吴安诗,吴安持听到这名字,瞬时神色变了。

(本章完)

第204章 人可找到了?

浦城,章越,章度之?

何人也?

在座之人响起了阵阵嗡嗡声。

吴安诗,吴安持的神色很精彩,一旁有人问吴安诗道:“吴兄,这章越章度之你可识得?”

吴安诗神色一僵。

此人以为吴安诗不知,又转头对旁人问道:“章度之是何人?”

这人道:“似有几分耳熟啊。”

“对啊,我也是耳熟,一时却记不起了。”

“莫非就是那个……那个写三字诗,而被天子赐同三传出身的太学生?”

“不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了。那封辞三传出身疏,文辞朴实无华,但却字字动人。我还特意命族学先生教授给每位子弟。”

“嗯,那辞三传出身疏实乃磨志练心之文。”

“吾倒更喜欢他为诸葛孔明写得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言极是精要,道尽治国之妙,听闻曾枢密曾将此联挂在书房,后听闻对方是一名太学生后实在惊讶,言此非一介秀才可言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将章越勾勒了一番,他经学有三字诗,联有攻心联,文章有辞同三传出身疏。

在座众人虽是文坛宿老,但不免看过一或二,但也不足以令他们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甚至不到一成人知道此子与欧阳修,三苏,曾巩有所交往。

毕竟汴京是争名之地,每日每月每年都有无数青年才俊至京,有人作了好文章或诗词什么的或轰动一时,若没有续作,就很快湮没了。

真正能留下一席之地,除非真的非常非常拔尖方可。

如今提及章越大家心底有了个数,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此词作者何人,若说一个之前从未听闻过的无名之辈骤然为之,那么无论是谁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信服。

现在听闻是章越,不少听过他名字的人都有所改观,对这青玉案之词的作者,心底也稍稍有了底。

“听闻这章三郎的兄长是章惇章子厚,状元公章子平的族亲。”

众人再度明白。

再好的文章诗词也有人从鸡蛋里挑骨头,但听闻是章惇章衡,也就是前宰相章得象的族亲,那可不好轻易惹得。

章氏子弟众多,万一自己骂了一句,被对方的族人上门来理论或暗中记恨就不好了。

身家背景作用就是如此,不管能不能让你得誉,至少可以不让你莫名招黑。

其实一个诗词风靡和流传就是如此,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一问世即轰动四方,以至于洛阳纸贵。

但很多作品也要经过时光的锤炼。历史上青玉案刚问世其实并不轰动。

这首词问世时有些默默无名,以至于众人连此词在历史上到底是何时所作,也是各执一词,前后跨度达到二十年之长,若一面世即是风靡,或是有人公开赞赏提及,绝不至于什么时候写得都不知道。

宋朝词坛主流风格是婉约风,如‘溶溶月,淡淡风’,‘细雨湿流光’。

后来才渐变豪放风,苏轼与辛弃疾就是豪放风的代表。豪放派风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苏轼的清放,到辛弃疾时雄放,再后来则为粗放。

就好有人喜欢清淡口味,有人喜欢大火爆炒,不同风格的人看对方流派诗词皆有异端之感。

而辛弃疾这首词就属于豪放派中的婉约词。

而且时人总是对同时代的作品进行贬低,而对年代久远的作品进行拔高。

比如央视爸爸拍得《笑傲江湖》刚播的时骂声可谓铺天盖地,大家总拿来与港版对比,二十年后在某瓣上居然已翻到了八分多。

至于梅尧臣这样诗坛宗师,年事已高,身子又多疾,已不怎么看后辈文章,对于章越名字确实没听过。而且老者的思维总是有一等难以改变的定势,年轻人作的诗词,旁人看得再激动,他们要么觉得离经叛道,要么觉得蹈袭旧作。

梅尧臣没看过章越的文章,可却听过欧阳修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提过章越的名字。

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

梅尧臣可是欧阳修挚友,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等,时人将他们称之为‘欧梅’。

梅尧臣心底有数,他再看了一遍,倒真有几分欣赏。这也并非是看人下菜,其实也是大多人的心理。

此词真的是好,同时也有拉朋友子侄一把的心思。或者说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

梅尧臣道:“方才我等还道元夕词至今几千首,皆是反复,令人有无耳目一新之感。不意此青玉案倒是有推陈出新。”

其实梅尧臣观点不一定对,但诗坛地位就在那边,这是权威,必须给予尊重。

如此再有意见的也要收起来,至于之前本是赞赏此词,如今也可公然表达出了。

仔细说来,诗词鉴赏的圈子,也有那么些官场的意思。

酒香也怕巷子深,必须有伯乐,可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大佬可以将有实力的进行拔高,但却不能将没有的说成有的。

梅尧臣一言之后,有一人道:“此词既有大声鞺鞳,亦有小声铿鍧。道尽此下半阙婉约之处,不在大晏小晏之下。”

下面众人一片片嗡嗡之声。

“闻上半阙则掩口,闻下半阙则神伤。”

一人道:“然也,正如梅公所言上半阙极尽豪放,下半阙则峰回路转,婉约之至。尤足称道,我看今年的元夕词第一,非此青玉案莫属。”

说到第一,众人之中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

此公说完见众人表情,梅尧臣笑道:“今年元夕词第一在可言不可言之间,但这等好词在此,我只为分个伯仲,岂非糟蹋了这满汴京的灯光,当空之皓月,词中的妙韵。”

众人都是笑着称是。

“向来文无第一,我倒觉得王俊民这首元夕诗更高一筹,也不怕诸位说笑。”

众人都是笑了。

如此倒是为了这首青玉案少了很多争论。

此刻连吴安诗也看出来道:“梅公倒是袒护章度之。”

吴安持道:“一是确有赏识,二来也是看在欧阳公的面子上。”

吴安诗道:“多是看在欧阳公的面上。”

吴安持道:“哥哥,梅公再看在欧阳公的面上,也不能将没得说成有的。”

吴安诗不悦道:“这还没娶十七,你倒如此为三郎说话了,连我这兄长的话也不放在眼底了么?我倒要知道这灯火阑珊处那人到底是谁?说不准是樊楼里哪个歌伎呢,这还未成婚就勾搭起人来了?”

吴安持道:“方才梅公不是说,未必是姑娘,而是汴京,官家,甚至天下皆可。”

吴安诗这才不说话了。

一人笑道:“依我之见,这两面金旗怕是给这章家郎君了。”

“此为压轴之作。立即填写词牌。”

这时樊楼中酒客未散。

有人忽道:“你看最后一面诗词牌,写得是何等诗句?”

“可为压轴之作么?”

店伙计在众目睽睽下将词牌挂上时,不少人跟着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之间,樊楼的喧闹声一下子少了一半。

众人都在仰头读词。

有的歌妓已是按着这青玉案的词牌,低声吟唱起此词来。

王魁看后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词,到底何人所作?”

王魁转头回顾,不知何时何七已不告而别。

“你看诗牌挂起来了。”

王魁一抬头,但见二楼之处,章越韩忠彦等一群太学生扶栏而立。

一人手指得诗牌笑道:“斋长看到了么?你的青玉案挂在了樊楼之中了。”

章越双手扶栏而望点了点头,此刻他立在这里,下面是樊楼的散铺。台下众人得知他已是青玉案的作者后,纷纷抱拳或作揖行礼。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这时他看见了王魁。

但见王魁神色有些落寂,向他作揖表露了一个恭贺的意思,章越亦是回礼。

正在这时,却见樊楼名妓兰欣儿端着两面小金旗的盘子走到章越面前。

樊楼中名妓众多,历史上李师师也是出自樊楼的。

樊楼也是独有安排,每一面金旗都由名妓送至各方的才子手上,至于兰欣儿则排在最后一人,她也是樊楼里最有名的几个妓女之一,不少有钱家的公子哥要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的那等。

兰欣儿见了章越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位可是章家郎君?”

“正是。”

兰欣儿美目绽出光彩道:“实不曾料到……”

下半句兰欣儿没有说,她没料到章越如此年轻,又是如此俊朗,甚至还比自己小了几岁。

众人都是笑了,不少人看着章越心底羡慕道,好啊,写了一首词,不仅得了两面金旗,还博得了名妓的欢心。

兰欣儿道:“郎君之词我方才读了,上半阙是满城灯火,满街游人,火树银花,通宵歌舞极尽繁华,但下半阙却写了一位女子,此女子不慕荣华,甘守寂寞,独自而孤高,这满城莺莺燕燕,若是缺了这样一位女子,又有何滋味呢?”

“欣儿方才读了此词实是泪不能止,敢问郎君一声,这女子郎君是否已是找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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