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南洋印度贸易区(中)

这些都是单纯的、自由贸易意义上的纯粹商业问题。

包括战争导致的供小于求的涨价、英法争夺印度导致的大顺趁虚而入垄断一些商品的销售等等。

在纯粹商业问题外,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那就是对南洋的统治,大顺与荷兰的统治成本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明确一点:

东南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不是荷兰政府的。

南洋,是大顺朝廷的,不是大顺西洋贸易公司的。

由此才衍生出了诸多的差异。

荷兰人在东南亚的统治,一切为了垄断,一切为了利润。

大顺在南洋的统治,垄断,只是统治的副产品。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垄断,是要公司全额承担成本的。

大顺在南洋的垄断,作为统治的副产品,是有一部分国家财政支撑的。

而这部分财政支撑的海军、驻军、归义军、陆战队,不是为了南洋而专门设置的,是将来夺取印度、皇帝想收印度的土地税的副产品。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还得发军饷,顺便就暴力垄断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非公司雇员,VOC不欢迎他们来东南亚。

来干啥?来当私商,分走公司的利润?来当走私贩子?

东南亚是公司的,不是荷兰政府的。

所以巴达维亚的糖厂甘蔗园,八成是华人在干;各个岛屿之间的贸易,八成是华人在做;公司与土著之间的中介,八成是华人在当。

荷兰非公司员工控诉巴达维亚总督对华人太好而对本国人民太差,又不是没发生过的魔幻事件。

本族人口不足,中间阶层的媒介又被多加提防,这本身就是个极大增加统治成本的要素。

南洋是大顺的,不是大顺西洋贸易公司的。

大顺朝廷是鼓励百姓下南洋的,不然留在内地,人地矛盾,准备让好容易无害偶像化的铲平王,再出人间化身?

赶紧滚去南洋,去的越多越好,只要能去,啥政策都给,反正政策不花钱。

本族人口巨量,基本控制着经济中间环节和上层环节,统治成本就比荷兰人低得多。

荷兰的私商,有能力把货运到欧洲去销售。

大顺的私商,只能去大顺国内卖,资本雄厚的大公司在欧洲尚且站不住脚,私商凭什么去欧洲卖货。

荷兰东印度公司,重要的利润来源就是南洋。

大顺的西洋贸易公司,南洋只是个普通的货源地,论价值都比不上茶丝。

荷兰东印度公司,要以严苛的手段,控制丁香之类的产量,确保价格。因为资本不厚,只能增加单位利润。

大顺西洋贸易公司,资本雄厚,要以宽松的手段,增加丁香的产量,从而打价格战击溃巴西的丁香木,重夺欧洲的丁香市场,赶走替代品,重新完成欧洲香料市场的垄断。

在土著眼里的荷兰,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那几千驻军,首都就是巴达维亚。

而南洋是中国的传统影响范围,土著眼里的大顺,是个从西域到鲸海的巨大帝国。

土著眼中的荷兰,荷兰人吹嘘的自己大西洋上也阔过的舰队,既来不了,那就不存在。

所以是可以反抗的、有机会赢的。

土著贵族眼中的大顺,是无法反抗的,是赢不了的——反抗荷兰,意味着只需要攻下巴达维亚;而反抗大顺,意味着需要攻下大沽口、炮击紫禁城,否则就要面临泰山压顶一般的报复。

尤其是刚伐过日本,夺取南洋,炫耀了一波武力的、千年来听多了名字的天朝。

二者的心理抉择难度是不一样的。

荷兰公司的驻军,既是“卫所兵”、也是“京营”。

打不了大仗,三五千人的极限规模,使得往往一场起义、一场反抗,就要打个七八年,拆了东墙补西墙,兵力总是捉襟见肘。

大顺公司没有驻军,在南洋的驻军是朝廷的驻军,只是守备军。大顺真正的野战部队,另有规模。

真要是爆发了大规模的贵族反抗,正规野战部队可以迅速集结。大顺不用拆了东墙补西墙,只要借用一下广州、锡兰的野战部队即可。

这里面对公司而言的成本就大不相同。

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养兵,但不能养太多兵,否则养不起。

大顺朝廷必须养兵,平日哪怕不用,那也得养。

今天南洋打仗了,就把广东锡兰的兵调过去,公司只需要支付调动军队的开支,不需要支付平日里养兵的钱。

总不能说平日不用,朝廷就不养兵了吧。

军费的真正大头是平日养兵——这也恰恰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选择极限压榨的原因,平日养兵也是花钱的,干嘛不打仗获取压榨利润呢,公司算计的明白着呢。

荷兰东印度公司眼中的南洋,是个一切为了赚取利润的殖民地。

大顺皇帝、朝廷眼里的南洋,是大顺稳定的泄压阀。

只要南洋能保证每年容纳足够的下南洋人口,能容纳十万,这省下来的统治成本,可就比靠竭泽而渔的手段榨取的那点点油水强多了——去年苏北水灾,救灾银28万两、漕米70万石,蠲免十几个州县三年税收,调动五千军队防止出事。

荷兰东印度公司,考虑的是怎么赚钱。

大顺朝廷考虑的,是怎么省钱。

尤其是赈灾、维稳的钱,这是大顺几乎全部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用处。

荷兰东印度公司,赚钱才是盈利。

大顺朝廷,省钱就是赚大钱。

种种差异下,在巴达维亚周边,在西爪哇,这个荷兰人原本统治、被大顺接盘的地方,出现了强烈的对比。

某种程度上讲,甚至是非常搞笑的。

“先进的”、“自由的”、“商业的”、“进步的”、“资本主义的”荷兰,在巴达维亚周边,搞最落后的、农奴制变种、快退到奴隶制的“强迫种植制”。

所谓“落后的”、“集权的”、“小农的”、“封建王朝的”大顺,在巴达维亚周边和西爪哇,搞激进的、此时最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的土地改革:自由买卖、土地私有、按亩纳税。

当然,这在大顺的字典里,叫“均田”。

因为按照大顺理想化的统治模式,或者说历史造就的惯性,大顺对征服地区理想化的统治模式是这样的:

均田。

编户齐民。

里正负责收缴税。

官府进行统治。

没有豪绅、当地贵族来妨碍统治。

形成皇帝——六政府——地方官——里正保甲——一个个小农,这样的垂直模式。

包括在内地,这也是理想化的统治方式。

问题是内地士绅阶层盘根错节,没法动。

按此时的一些说法,叫“朝廷在中原吃了士绅一千年的屎,去了南洋还要受这鸟气,再去吃南洋土司的屎?”

内地士绅的屎,谁当皇帝都得梗着脖子吃,不吃不行。

这到了南洋,既没有科举出身的官僚关系,也没有开国功勋的土地占有,几十万华人百姓,多数都是底层。少数可以乘马车出入前总督府的高等华人又是根本不被信任的。

朝廷这边自是想都不用想,以万丹开刀,直接来了一场最激烈的均田改革。

最难处理的关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容易处理的关系,是一群外来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简单粗暴。

地方官是科举或者武德宫出身的,来到这一看,认得这万丹的这些豪绅贵族是谁呀?

找关系都找不到。

自小的儒学教育,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在内地只能喊喊口号,跑到这总算是有机会尝试了。

大量新学出身的年轻人如今也都成年了,一个个又识字,又不能参加科举。

妥妥的社会不稳定因素,皇帝巴不得都滚蛋去南洋当小吏,给个活干。

应该说,大顺朝廷眼里的西爪哇模式,在他们的视角看来,是一种儒学意义上的、变种的复古西周封建制。

大量的实学年轻人,是士,脱产。

城市及城市周边的华人,是国人。

本地土著,是野人。

只不过,不能井,而是均。

税收上去给政府,政府再发下来给这些“士”做俸禄,保证他们脱产。

国人是统治的基本盘,随时可以武装起来编入军队,而且也有大量的家庭从军,获得减免赋税的特权。

士,取代原本当地人的贵族、教士、地主等,对“野人”进行管辖,主要是收税、处置纠纷、劝农教耕。

诡异的是,这种模式出奇的好。

不但万丹地区的税收,足以保证多出来的这些“士”小吏的俸禄开支,而且征税效率远高于内地。

百姓也颇为拥戴。

连做买卖的小商人也非常开心,因为土改后的万丹地区的货物销售量,远高于其余地方。

朝廷也非常开心,因为不但保证了收支平衡,甚至还有许多盈余。

当然肯定也有不开心不高兴的,但不开心不高兴的,比如原本的当地贵族。

只是,要么死了,要么被送去虾夷做苦工了。

但这种模式也吓坏了国内那些叶公好龙的、喊着复古真儒,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的士绅。

皇帝也不得不出面公开表示:南洋与畿内不同,南洋模式绝对不会用于畿内。

新学出身的人,也只能在南洋做官为吏,或者去公司谋事做,绝对不会新开诸科,不会占原有官缺。

但既然万丹这边的尝试取得了成功,那么便可在大顺接盘的荷兰统治的西爪哇地区进行推广。

以土地税,代替强迫种植制。

以货币税,代替实物租。

以一条鞭税率,取消劳役,募役钱算在亩税中。

应该说,万丹模式,就是宋朝王安石改革开始的、到明中期一条鞭法、再到大顺立国之后的诸多改革的完全体模式。

没有士绅掣肘。

没有本地官僚士绅,导致作为外来者可以使用开国时候的极端暴力手段。

足够的非本地人和非土地拥有者出身的“边缘化”的读书人。

良好的海运条件和市场使得租税货币化。

大顺自身极佳的手工业基础,使得直接瓦解了这里小农的家庭副业。

土地足够肥沃、气候足够好、人均土地数量足够多。

极端迅速地推行政策,同时货币税收取纸币。

等等因素,都使得这里成为了大顺、大明甚至大宋想做但没做到的、完全体的小农经济示范改革区。

这种改革的隐含前提,自然是土地是归国家的,不是归村社的、贵族的,否则为啥向政府纳税呢?

而这个前提,实质上也就是一夜之间以暴力手段瓦解了万丹地区的旧土地制度,也为大顺这边出租土地建种植园等,打下了基础。

这个一夜之间,实则是荷兰人之前打下的基础。

荷兰人的商业活动,使得这里的村社土地经济已经到了瓦解的边缘。

只是荷兰人非要反动地走强迫种植制、而大顺则以本国的统治惯性往前推了一下。

而这,又是必然的。

因为大顺不可能把南洋,给某家公司,所以南洋是朝廷的。

朝廷的统治手段,就不可能出强迫种植制,朝廷根本不习惯这种方式,而更习惯分田之后收土地税。这是统治术惯性。

荷兰人在这里的人口不足,不可能搞这种垂直的直接统治,只能间接统治。

大顺在这里的人口相当充足,多余的边缘化的识字人口也被刘钰提前十几年搞得非常充足,完全可以直接统治。

殊途同归地讲,大顺在万丹的改革,既是理想化的北方儒学的均田派的设想。

也是历史上英国在七十年后试图在爪哇推行、但最终被董事会否决的爪哇改革的提前版。

最大的区别,就是英国构想的改革中,本地村社村长,作为政府的代言人。

而大顺,则是由大量不能科举的新学学生,作为政府的代言人,直接取消了本地村社村长存在的意义。

从指导思想上来看,二者都是以自由放任的经济原则来进行的。

究其本质,终究还是大顺自己的手工业生产能力,是此时全世界唯一一个有资格用这种指导思想指导殖民地建设的。

大顺有足够的信心,用北方的铁器、苏南的棉布、广东的杂货、江西的瓷器、江浙的丝绸,换取西爪哇的剩余产品,并且获得足够的利润。

同时,大顺在国内,经历过普遍性的改稻为桑、改田种烟之类的情况,地方官因为担心粮食问题,多次上疏,力求朝廷重视。

大顺经历过,所以明白,这里不需要管,农民自然会种植利润最高的产品,不但不会影响南洋的贸易品产出,反而会相对于强迫种植制增大产出。

不管是大明还是大顺,都是一个最“优秀”的自由放任主义的模板——因为土地和放贷收益率高,所以从大明开始流入到中国的欧美加日本的大约9万吨白银,都流向了土地。

完全符合自由放任的理论,看不见的手把钱都导向土地和金融放贷了嘛。

土地绝对的自由买卖,配上白银每年内流,再配上三十税一的奇葩低税率,连国家干涉的平粜法均输法市易法都扔了,再来个激进的“外币作为本国国币”的白银税改革,简直绝配级别的自由放任主义模板。

故而经历过地方官不断上疏要求注意严防“改稻为桑”、“改田种烟”等事情的大顺朝廷,虽然不懂这些经济学术语,但其实对西爪哇改革的前景非常清楚。

如果咖啡靛草足够赚钱,这些人自然会种咖啡靛草。

如果不赚钱,证明大顺在欧洲市场的开拓失败了。

反正,如果赚钱的话,大顺自然一点也不缺能把这些东西换到手的手工业品。

而且,对VOC来说,南洋是公司的财产,尽可能榨取就行。

对大顺来说,南洋是朝廷的,国朝那些做手工业的百姓也是朝廷的,当然希望南洋也能利于这些做手工业的百姓。

既如此,为什么不这么改呢?

我大顺自有国情在此,岂能沿用荷兰公司之旧制?

(本章完)

第945章 南洋印度贸易区(下)

这种大顺自有国情在此的情况,不只是在南洋表现出和之前的巨大差异,更是在锡兰印度这边表现得与众不同。

锡兰不属于南洋的范畴,也不是南洋贸易公司可以直接干预贸易的地方。

锡兰的宝石、肉桂、槟榔,实则算是皇帝的小金库。

大顺皇帝不算贸易公司的股份,还有两个小金库。

一个是高级的官窑瓷。

这些高级瓷,由外国的高级贵族提供图样,由实则是皇家垄断的官窑生产。

这里的高级贵族,指的不是那些中世纪就有的名门望族,如今是谁有钱谁高级。

这些专门外销的高级官窑瓷,为皇帝带来的不菲的收入。

西洋贸易公司也不可能去问皇帝收运费,实则皇帝就是白赚了这其中的差价。

再一个,就是锡兰了。

南洋的香料比较杂,商品比较乱。而锡兰,既是大顺前出印度的基地,也因为其出产的商品比较单一,而且还有一个“正统”的朝贡国。

大顺的传统藩属国理念,使得大顺和僧伽罗人的康提王国的关系,远胜于荷兰人与他们的关系。

康提的国王作为一个南印度来的外来户,可以想象,本地贵族的权势有多大。

国王选择振兴佛法,拉拢佛教僧侣,以教权压制贵族势力。

大顺这个非基督文明且和佛教关系还不错的国家的出现,以及大顺朝贡国体系内的“礼法”问题,使得僧伽罗国王找到了一个良好的外援。

大顺朝贡国体系内的礼法问题,是“天下”这个概念延伸。天下,说白了,就是说大顺的道德观,在“天下”这个范围内,是普适的。出了天下未必管用,但天下之内肯定要管用。

贵族分权国王?这在大顺天下内的道理观里,肯定是不对的。

于是,一个要出于对天下概念的维护、一个正好需要一个强力外援。

一个是取代了荷兰人的新“殖民者”、一个是南印度来的根基不稳的王族。

一个是高举着反基督大旗的东方宗教守护者、一个是需要重振佛法加强中央集权的原始佛教国家。

亦算是一种天作之合。

至于所谓的民族主义反抗?更是没影的事。

历史上,僧伽罗民族的民族意识,恰恰产生于宗教。

是佛教与基督教的对抗,催生了僧伽罗人的民族主义。

是英国人要种茶叶,要拍卖僧侣的田产,使得僧侣阶层联合一致保卫自己的利益,反对西方的基督教势力。

而在这之前,很难说僧伽罗人有自己的觉醒的民族意识。

毕竟,之前有国王,是被贵族以“不能够善待外国人”、“和海边的外国人发生冲突”等理由推翻的。

指望着一群融合了原始佛教、特色种姓制度的人,觉醒民族主义,也确实是难。

至于说本地贵族对外来者的态度,实际上他们当初“邀请”荷兰人来对抗葡萄牙人的重要原因,就是荷兰人当初给的香料报价更高。

直到等着荷兰人真正站稳了脚跟之后,这些贵族才发现他妈的葡萄牙人、荷兰人都一个鸟样。

才感叹:“送走了生姜、迎来了辣椒”。

而且荷兰人还他妈的吃独食,抓走肉桂种姓,非要自己搓肉桂以节省成本。

贵族心说我就指着这点肉挂挣钱呢,当初说好了,你们自己定了个高价,到时候买我们的,我们才欢迎你们赶走葡萄牙人。

现在你们居然不问我们买,竟想自己吃独食,抓走我们的搓肉桂种姓去自己生产?

至于说僧伽罗人的底层……用荷兰人的话,这叫“我们应该多重用中、低种姓的人,他们对高种姓的不满,胜过对我们这些外来者”

而另一个很可能主导民族主义觉醒的僧侣阶层,大顺和他们之间就更没啥冲突了。

一来大顺是泛信信仰,也并不搞强制改宗,再说也没法改,本身也对佛教不那么反感。

二来大顺又不准备吞掉僧伽罗王国种茶叶,自然不会去动僧侣阶层的田产。只要不动他们的田产,僧侣们就非常乐于与大顺接触。

主要是大顺不可能傻呵呵地跑去锡兰种茶叶,本国两湖、安徽、福建的茶叶有的是,干嘛跑到这里来种茶叶?

历史上英国人偷了茶种,锡兰的高山地形又特别适合种植茶叶,这才选择了大量引入泰米尔人来种茶叶。

而要种茶叶,就得吃掉寺庙的田产,寺庙的僧侣阶层自然是会为了自己的田产和英国人不共戴天的。

既然不需要在锡兰种茶叶,那么高山地区的僧侣土地,对大顺而言,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而接盘荷兰的海边平原地区……这里面也得“感谢”葡萄牙人以及荷兰人的宗教政策,尤其是葡萄牙的宗教狂热强制改信政策,使得一堆高种姓贵族的土地占有者都跑去山里了。

大量的空闲土地,足够大顺的移民使用。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些大量的空闲土地,才有了“巴达维亚华人迁徙锡兰做债务奴隶”的荷兰设想,因为他们发现泰米尔人的劳动效率不如华人,而锡兰的大量土地又被空置。

还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锡兰的农业环境很特殊,华人是最契合的。

狮子国的名号,中国早有耳闻,两汉时候这里就有了文明国家,而且还是个标准的以“治水和水利工程为主导的水稻种植业”国家。

以“治水和水利工程为主导的水稻种植业”国家是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使得僧伽罗一些民众习惯,在中国这个也有治水传统且要在锡兰沿海地区搞小农经济的外来者统治下,诡异的非常……合拍。

在沿海地区的僧伽罗人,非常适应大顺官员的统治模式。

非常适应在农闲时候服劳役修水利。

非常喜欢均田小农经济为主。

非常适应按时缴亩税的特色。

非常适应兴修水利是政权合法性的来源之一的西洋人很难理解的逻辑。

以及大顺虽然不是佛教国家,但当地华人至少见佛也拜,反正多拜拜没坏处。至少不像葡萄牙人一样,砸佛寺。

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不只是基督教这种一神教,更是破坏了锡兰原有的灌溉系统、水利工程。

其破坏程度,基本上等同于宋朝黄河南迁,导致两淮从《禹贡》中的上上田,混成了现在这种帝国之癌的程度。

荷兰人眼里的锡兰,就是肉桂和宝石。

大顺眼里的锡兰,如果以马六甲做山海关,则锡兰就是沈阳。

进可攻、退可守,没了沈阳,山海关也是早晚的,这一点对有前朝教训的大顺而言,还是看的非常通透的。

是以大顺就不可能只盯着锡兰的肉桂和宝石,毕竟肉桂和宝石虽然值钱,但大顺皇帝是天朝皇帝:问他更喜欢商业利润?还是更喜欢去印度收土地税?

肯定还是土地税让皇帝更喜欢,这是一种惯性。

一个和黄河、长江、淮河搏斗了几千年的民族,来到锡兰这种需要和季风引起的水患搏斗的国度,当真是如鱼得水。

此时没有国家比大顺更懂治水,更懂什么叫灌溉农业,什么叫水利工程、什么叫小农经济的水稻农业。

如果把锡兰做明末时候的沈阳,对天朝而言,这种边境前出基地最熟悉的操作是什么?

自然是屯垦。

修水利、复灌溉、分小农、积累粮食,几乎是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让大顺的科举官员去管如安汶、班达之类的“经济完全殖民地化、已然融入世界市场”的地方,他们还真未必管的明白。

他们确实管不明白,因为那些地方根本就不是小农经济,经济完全围绕着“卖香料、买粮食”的纯粹商品交易进行。

但锡兰就大为不同。

就算是大顺的科举官员,来锡兰当官,也一样可以玩得转。

因为要干的,就是大顺地方官的日常:治水、发劳役修河、组织劳力、征税、修水利。

而当地的百姓,也和班达、安汶、爪哇等地的百姓不一样。

这里的百姓对治水、发劳役修水利之类的事,也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这是几千年的习惯。

说的难听点,就大顺官员的平均水平,既管不明白更先进一点的商业资本主义体系、也管不明白更落后的村社不解体经济。

既头疼于类似于苏州府那样的织工齐行叫歇的未来,也头疼于土司贵族在本地拥有奴隶和绝对权力的过去。

但对管灌溉农业水利支撑的小农经济体系,有特别的心得。

官员对锡兰的百姓和旧制度,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锡兰的最高种姓叫“高维加摩”,理论上这是最高种姓,包括王族之都是这个种姓的,而这个种姓的最大特权,是种地,而且占人口的六七成以上。

剩下的,打渔的卡拉瓦种姓,只能打渔,不能种地,世代不易;搓肉桂的萨拉加马种姓,只能搓肉桂,不能种地打渔,世代不易。

号称最高种姓的“高维加摩”,天下以农为上,是以为最高,高于工、商诸业。然而占人口的六七成,穷的租地主的地、富的田连阡陌、最高级的统治阶层理论上也算在这个种姓之内、最穷困的佃户也在这个种姓之内。

锡兰的佛教没有太多印度那边的奇葩故事,虽然也说什么佛祖涅槃重生之类的话,但这里的原始佛教僧人更喜欢辩论,辩论的时候却又基本上保持着“不语乱力怪神”的风格,且也非常喜欢玄之又玄的扯犊子。

虽然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但毕竟在殖民者到来之前,是一个以灌溉农业、小农经济、水利集权政府为经济基础的族群。

这些经济基础决定了,大顺对统治这里,非常适应。

就像是大顺内部向来觉得,军改和海军证明了对付这种沿海细长国家有奇效之后,将来郡县化越南北部和朝鲜,会水到渠成,至少统治起来比在西域习惯多了。

不管是西爪哇还是锡兰,大顺都是统治优先,垄断只是统治的副产物。

大顺的选择也非常简单。

选择直接管辖的四军镇中心地带,才不会去搞什么因地制宜呢。

如锡兰这样的,原本是水稻农业小农经济为主的,那就好说。

如西爪哇这样,我不是很懂这种村社原始状态,那就直接把它变成我比较熟悉、非常了解的社会形态。

……如果现实让我不熟悉,那就赶紧修改现实,而不是我去适应现实。

只不过大顺本来就是土地私有制、自由买卖、基本政府无干涉的放任主义政策——当然是被动的,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但凡有点强势政府的能力,也不至于国库收入和没有印度北美也不收税的英国差不多。

在国内确实引发了诸如土地兼、工商业不振、财富迅速集中之类的情况。

但在南洋,从商业利润的角度,却因为大顺自身的发达手工业,效果出奇的好。

虽然刘钰嘴上整天胡扯自由放任主义引申出的自由贸易体系,听起来和扯淡差不多。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大顺现在的这种对欧洲贸易状态,恰恰是自由贸易理论的祖师爷斯密·亚当等一批英国最早的经济学家所设想的最完美的中国贸易模式。

以后世整被打上“欧洲18世纪全面领先”这个思想钢印、打上“英国叩开中国国门就是为了自由贸易”这个思想钢印,来理解的18世纪对外贸易情况,是很难理解这个时代的。

甚至完全不能理解18世纪,中国商品将欧洲逼成什么样了。

更不可能知道法国东印度公司,历史上没有刘钰给他们指点人参貂皮贸易这个点子,他们要绕路去南美走私以获取对华贸易的白银。

以至于有一条专门的法国——秘鲁——中国——好望角——法国的对华贸易白银走私航线。

大卫·休谟这样的哲学经济学大佬,在这个时代,这么评价过中国的手工业:

【前往中国的遥远路程,是一种天然的阻碍……】

【假使中国只近在我们身边,如法国或者西班牙,那么我们所使用的一切都会是中国的。】

为什么大卫·休谟会拿中国说事呢,因为在亚当·斯密之前,也就大约是这几年,英国爆发了一场关于“自由贸易”还是“重商主义”的大讨论。

这个讨论的中心,就是围绕着中英贸易的。

大顺西洋贸易公司第一次成功对欧贸易,更是直接加剧了英国的这场大讨论,使得自由贸易和重商主义,瞬间分出了胜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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