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又遇故人

国庆晚宴,在组织形式上,其实跟常浩南之前领国家科学技术奖的那次非常接近。

还是大会堂二层宴会厅、还是10人一桌的分桌用餐、还是老几样的经典淮扬菜。

只是级别和规模都要高出不少。

能容纳5000人的宴会厅,竟然差不多满了。

让常浩南有些意外的是,自己竟然被安排到了7号桌上——

这次晚宴的分桌方式大概是按照不同行业和身份来的,比如某几桌是学界代表、某几桌是解放军,某几桌又是学生代表这样。

一些不太好分的,就打散之后插进去。

不过前面七桌不一样。

是主桌。

每一桌都会安排一位大佬的那种。

换句话说总共只有63个位置。

能在这里面混到一个,可以说是相当不易。

而这一桌上,他竟然还见到了两位熟人。

上午刚刚架机通过天安门广场上空的郑良群倒是还算在预料当中,但另外一位,就让常浩南多少有些意外了。

“秦文贵,秦工?”

两年前,常浩南获得的第一项重量级荣誉——华夏青年五四奖章。

那时候跟他一起领奖的,就有这位秦文贵。

其实俩人过去只见过一面,常浩南对于另外几个人的印象甚至已经有些模糊。

不过秦文贵这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哪怕在前几桌普遍岁数不小的人群里面,也相当吸引眼球。

相对来说,常浩南就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特征了。

除了年轻。

但参加今天这种场合,肯定得把自己往成熟的方向打理。

所以秦文贵直到被喊出名字的时候,才猛然抬起头来。。

他倒是马上就认出了常浩南:

“呃……常工,你好你好。”

秦文贵的脸上露出几分偶遇熟人惊喜,但说话的时候却听不出什么语气,甚至不太连贯。

显然是有些拘谨。

毕竟,虽然大佬们现在还没进场,但眼下这阵势,也绝对算得上大场面了。

至少比当时他们去领五四奖章那会大。

“秦工这是还在石油一线工作?”

两年时间不见,秦文贵给人的感觉比上次见面更沧桑了一些。

如果是坐办公室的话,恐怕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是啊。”

秦文贵点了点头:

“上次回去之后,上级还问我要不要调到鄯州的总部去,不过我觉得,怎么也要把手头的那片田给处理好,再说,我手头还有个课题,是关于简化深井开采套管流程的,这种生产技术,不到一线根本没办法搞研究,所以就没同意。”

秦文贵并不是普通油井操作工,而是高级工程师,属于应用型的高级别人才。

“那现在是……”

“哦,在青唐局管钻井。”

虽然这些年很多国企都已经开始去行政化改革,但像石油、林业这类单位,普遍地处偏远且管辖范围巨大,在业务上也要求其具备一定的行政职能,因此并没有跟着一起改制。

因此,像青唐局这类的大型油田,在级别上仍然跟地市一级齐平,下属的钻井处也相当于一個市级局。

秦文贵38岁能干到这个位置,进步速度绝对算是非常快了。

“算了,先不说我了。”

在跟熟人聊起来之后,秦文贵的情绪也逐渐放松下来:

“算算时间,常工应该也快毕业了,是准备继续深造,还是到哪高就?”

这个问题问出来,还没等常浩南有什么反应,一直坐在俩人边上听着的郑良群直接就没绷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实际上,秦文贵真的只是随便找个由头一问——

这张桌子上的另外7个人他根本就不认识,但都是一眼看上去就身居高位的样子。

只有跟常浩南聊一聊才能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而石油工业跟军事工业,在行政管理上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

别说一个二级央企的领导,秦文贵可能连国防科工委主任是谁都不知道。

就像常浩南也不知道华夏石油的总经理是谁。

当年两人共同领奖的时候,常浩南的头衔就是相当扎眼的“学生”。

按照正常时间推算,也确实是明年研究生毕业。

在秦文贵看来,既然常浩南都已经坐到这张桌子上了,那必定是未来可期,自己问一下对方毕业之后的打算,也显然是个不错的话题。

只是……

最后,为了避免常浩南有自吹自擂之嫌,还是郑良群主动开口,替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况。

秦文贵: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好在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您就是京城航空航天大学的常浩南,常教授?”

一个声音从常浩南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发现是一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我是。”

他站起身,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因为不喝酒,所以里面装的是水。

不过这种场合,显然不可能真有人劝酒。

“请问您是……”

常浩南刚就任教授三个月多点,还不太习惯有人用教授称呼他。

而且相比于型号总师和总规划师,这个头衔的流传度也没那么广。

“田纲,燕大的教授,数学系的。”

对方回答道:

“久仰您的大名,刚才从这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这位将军同志在介绍您,所以特地来和您认识一下。”

常浩南思索片刻,还是想起来了对方的身份。

之前看论文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

研究微分几何的。

进而想起,上一世,这位田教授好像还跟另一位微分几何大佬丘成桐发生过一些书面上的纠纷。

不过常浩南对此的了解只停留在八卦层面,对于谁对谁错没什么概念。

也不想有概念。

这种学术界的嘴炮,本来也打不出什么结果。

虽然他现在确实想在数学界整出点动静,但那主要是为了给日后办学术期刊,乃至办研究机构做准备。

说到底,常浩南并不混数学这个圈子,更重要的是手头捏着丰富的资源,没必要掺和进去,给自己惹一身骚。

“原来是田教授。”

他跟对方碰了碰杯:

“我之前也看过您写的论文,获得了不少启发,有机会的话,还希望能向您请教。”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不知道对方通过这样略显生硬的方式找上自己是否有什么目的,但既然别人先放出来了那么好的态度,他肯定也得客套一番。

实际上,田纲此时的想法倒是没那么复杂。

单纯是他收到了来自数学年刊的一份审稿邀请。

是关于两条微分几何领域假设的证明。

内容并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发表,恐怕会对庞加莱猜想的证明起到不小的推动作用。

甚至可以算是90年代后半叶影响微分几何领域影响力最大的论文。

至少,把这两条引理以作者的名字命名,毫无问题。

只是唯一作者兼通讯作者的单位却让他有点在意——

京城航空航天大学。

这并不是一个专长于理论数学的学校。

田纲在过去甚至从未审过来自这所大学的论文。

今天恰好在无意中听到常浩南的名字,好奇之下,才过来认识一番。

当然,按理来说,审稿人是不应该跟被审稿人直接联系的。

某些杂志甚至会执行盲审,让审稿人看不见作者的信息。

但实际操作起来是另一回事。

尤其理论数学这种小圈子。

每个方向总共也没几个人,相互之间几乎全都认识。

你真要严格执行回避原则,那就不用审稿了。

所以不会很看重这些。

不过,正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音乐突然响起,紧接着是主持人宣布晚宴正式开始的声音。

众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转向了走上主席台准备做贺词几位大领导……

(本章完)

第774章 数学界的震动

实际上,远不止田纲一个人对常浩南产生了好奇。

美国,新泽西州。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数学年刊的编辑部里。

刚到上班时间后不久,理查德·汉密尔顿就走进了高级编辑米凯尔·拉格斯泰特的办公室。

“汉密尔顿教授?”

后者抬起头,看到来人的身份之后有些吃惊:

“您怎么……”

“当然是因为你前些天交给我审的那篇论文。”

汉密尔顿坐到拉格斯泰特对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稿:

“我来普林斯顿参加一个会议,所以顺路就给你带过来了。”

90年代这会,审稿意见还处在线上和线下并行阶段,像他这样手写审稿意见然后寄回给编辑部的人并不少。

但亲自送过来的情况还是不多。

拉格斯泰特赶紧接到手中:

“这……这么快?”

从把审稿邀请发给对方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不到一星期时间而已。

对于一篇数学论文,尤其是能发表在数学年刊上面的数学论文来说,这个审稿速度……很不正常。

尤其是,论文作者还声称他的研究会对解决庞加莱猜想产生帮助。

一般都意味着文章某处出现了严重的基础性错误,以至于根本不用再看后面的内容。

换句话说就是民科写的。

正经数学家甭管水平怎么样,不会整出这种烂活。

想到这里,拉格斯泰特的表情有点难看。

编辑部本身就承担了对来稿进行预审的工作。

那种问题很大的论文,是不应该被送到审稿人手里的。

如果真送审了一篇驴唇不对马嘴的文章,还是送到了汉密尔顿这样的大佬手里,对于他本人,甚至对于整个数学年刊的声誉都会是一個巨大的打击。

拉格斯泰特突然感到有点后悔。

作为数学期刊的编辑,他硕士就毕业于普林斯顿数学系,但自知不是搞学术的料,所以才当了编辑。

之前在邮箱里发现这篇论文之后,他还专门看了一遍。

发现自己竟然好像能看懂。

再加上作者又写了庞加莱猜想的事情,所以才决定直接交给微分几何领域的几位大佬审稿。

“我就知道……连我都能看懂的论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对……”

“这种来自不知名研究机构和不知名学者的文章,果然应该更谨慎一些,交给一些不太知名的二三流教授审一下……”

拉格斯泰特一边懊恼地想着,一边顺手翻开了汉密尔顿带来的手稿。

然后就看到了——

建议发表。

“哈?”

本来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的拉格斯泰特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呆滞了一会之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汉密尔顿:

“您是说……这篇论文可以直接发表?”

后者也是一愣。

拉格斯泰特已经在数学年刊当了快三十年编辑,能问出这种无厘头问题,就像佩雷尔曼突然问他1+1是不是等于2。

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后面应该有什么其它深意。

不过汉密尔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除了字面意思之外的其它含义,只好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是建议直接发表,我只是审稿人之一,最后的决定权难道不是在你们编辑部手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在这个时候,拉格斯泰特的智商逐渐开始重新占领高地:

“我的意思是,没想到您能这么快就给出审稿意见。”

“说起这个,我倒是对这位作者很感兴趣。”

汉密尔顿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地说道。

“所以说……这篇文章真像他说的那样,能对庞加莱猜想的证明起到推动作用?”

拉格斯泰特也逐渐松了口气。

“没错。”

汉密尔顿点点头,然后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了?”

拉格斯泰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没什么,我想起有趣的事情……”

汉密尔顿摆摆手。

实际上,他是想到了论文最后那段仿写自费马的话。

数学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枯燥的,但数学家则未必,

至少汉密尔顿并不介意在论文里面添加一些风趣的语言。

“咳咳——”

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又继续道:

“这篇论文里面给出的两个证明,是微分几何界一直在寻找的两项工具,虽然还不能直接说是解开庞加莱猜想的钥匙,但至少算是往一个可能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我想,佩雷尔曼应该会对这篇文章很感兴趣的,他在去年回俄国之前,就在研究用里奇流证明庞加莱猜想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拉格斯泰特也有些无奈:

“我本来也想过要把论文发给佩尔雷曼教授的,但又担心他长时间不回复我们……”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的性格相当古怪,符合很多人对于“怪异俄国天才”的刻板印象。

“不要紧,他总会看到的。”

汉密尔顿摆了摆手,然后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我刚刚想说的不是这篇文章的内容本身,而是这名作者书写论文,或者说是思考的方式。”

拉格斯泰特没有回话,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篇文章是在里奇流的理论基础上进行扩展,虽然不能算是建立全新的理论框架,但仍然涉及到了一些新概念和新方法,按理来说,应该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看懂。”

汉密尔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道:

“但是我在看这篇论文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理解方面的障碍,要知道组合里奇流是微分几何领域最前沿的研究领域,哪怕是我,或者佩雷尔曼,要想解释明白一项全新的成果,也是相当困难的……”

拉格斯泰特点点头,示意自己理解对方的意思——

怪不得他之前觉得自己也能看懂。

“这个作者好像知道我们这些读者会在哪个环节遇到理解障碍,他在论文里面写的每一个步骤,几乎都是在精确解释这些环节。”

汉密尔顿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严肃:

“这让我想起来了……老师,准确地说,是启蒙老师。”

“什么意思?”

汉密尔顿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只有思维高度比读者高出很多的人,才能用这样的方式写文章。”

拉格斯泰特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要是别人说,也就罢了。

但这可是理查德·汉密尔顿。

思维比他还高,那得是什么怪物?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相对无言。

好一会之后,汉密尔顿才重新开口道:

“费马没写出来的那个美妙证法,让全世界数学家努力了300多年。”

“我是担心,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也要再耽误300年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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