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渡桥

疾行之中,褚密怅然道:“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可惜都没有机会实现了。”

姜望道:“我也有很多想完成的事情。不过其中一个正在实现。”

“什么?”褚密问。

姜望解开借坡下驴的秘术连接,直接冲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几剑,将迎面而来的海族杀死。

然后他说:“还差四十一个。”

“洗罪的目标?”褚密重新搭上他的肩膀,问道。

“是。”

“统帅级海族?”褚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觉得实在有些严苛:“要杀多少个?”

“一百。”

为什么我会觉得,被罚成这样的人,还有后台啊?

褚密在心里问自己。嘴上道:“你那位朋友,得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才需要这么洗罪?”

“有时候被罚,不一定是因为犯了错。”

姜望说完,回头看了看,他感觉海族的这张网,已经越来越紧,几乎没有多少腾挪的余地了。

褚密沉默了一下,道:“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问:“所以你应该也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对吧?”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要听真……娘的!”褚密回过味来:“老子都不听了!跟你说话这么费劲!”

“那你省着点力气,等会可以死得体面点。”

褚密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但过了一会,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姜望没什么诚意地道:“那我也谢谢你。”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这种人,这个世界好像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在这种时候,褚密的话真的特别多。但姜望没有再回话。因为他发现,他最后的目标好像也已经没办法完成了。

那之前听过一次的尖啸声再次响起,刺耳之极。鱼嗣庆已经追了上来!

这声音像是死亡最后的敲门。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褚密急促地说了一句,又好像突然看开了:“不过不重要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罚这个罪,也能罚别的。”

姜望很明显没有在听他说话,自顾自道:“得想办法杀了他。”

褚密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有些呼吸艰难:“做得到吗?”

姜望显然也没有什么信心,但他的眼神非常坚定:“不管做不做得到,总要做点什么吧?”

褚密侧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的确在其人身上,看到了一些叫人难以直视的光芒。并不是说他太锋利,而是在他身上映照出的,那个已经渐行渐远的自己,的确叫人煎熬!

姜望没有想那么多。

近了。

他已经在褚密的配合下,竭尽全力地奔逃。但那声音还是愈激烈,那巨大的海主本相,已经出现在肉眼能见的范围里。

而他握剑,回身。

他在最后的腾挪中,竭力往海族更少的范围里转移,为自己最后的厮杀挣扎出空间。

那么就是此刻了。

便试一试这丁未区域最强高阶统帅级海族的实力。

与之决一死战!

就在姜望战意沸腾的时候。

有什么声音忽然响起。

细听起来,又好像无声。

心中升起一种烦恶的感觉,那种不适突如其来,但又很快平复。

姜望意识到,那感觉非起于自身,也并不止于自身,是整个环境发生了某种改变。

“你看!”褚密惊喜的声音。

在他们前方不到十里的位置,出现了一条涌动的五色光带,那是破碎的时间与空间,是崩坏的规则,是一条数十丈长的界河!

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迷界恰好发生了位移!

颠倒混乱的迷界之中,界河也是在不断变幻的。这种变幻几乎毫无规律,今日在这里,明日可能就在那里,也有可能好几个月不变。

为什么人族海族没有哪一方在界河前永久修筑防御工事,这就是原因。投入再多,可能一夜过后,就失去了意义。

在发现这条界河的同时,姜望就猛地掉转方向。青云连踏,疾奔而去。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么临死之前,他要让对手付出足够代价。

但还有机会逃生的情况下,他当然要首要逃生!

又是一记八音焚海留在原地,拦截来路,姜望极速而行,已临界河,自储物匣中,取出一座晶莹剔透的小桥,直接“架”上界河。

迷晶所制渡桥!

但见这座小桥迎风便涨,架于界河上,桥下涌动的五色斑斓忽然静止,那是破碎的规则在短时间内被镇压,新的规则在此时生出,短暂留存。

五色界河上,那无色透明的晶莹之桥,恰恰是正常规则的体现。

任人穿行!

在借坡下驴的秘术连接下,姜望与褚密同时飞近渡桥。

但在他们感受到迷界位移,并且幸运地看到界河出现在附近时,已经追近的鱼嗣庆,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直接涌动黑潮,撞进八音焚海的道术之中,远远一爪撕落!

姜望警兆突生,一个急停,顿在半空。

而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恐怖的爪风直接洞穿了空间。

若是方才未停,他和褚密,都已经被撕成两半。

鱼嗣庆这一爪,根据他表现出来的速度预判了他的位置。

然而在已经了解鱼嗣庆特殊手段的情况下,姜望反过来,也预判了鱼嗣庆的进攻。

看起来是他胜了半手,但就在他被一爪逼停的同时,一个背生六翅、长有八十足的恐怖身影,已经堵在了这条新生的界河前。

是水鹰嵘!

作为这支海族大军里速度仅次于鱼嗣庆的强者,在鱼嗣庆找到目标后,他第一时间追了上来。并以海主本相,在此时拦路。

姜望很了解水鹰嵘的实力,知道自己现在没有瞬杀他的可能。

但此时此刻,绝不能有一息停顿。

因为更恐怖的鱼嗣庆,就在身后!

所以姜望一停之后,直接前进,面向对手,散发出恐怖杀意。

第二内府中,霜光闪烁。

歧途发动!

却说水鹰嵘极速赶来,拦在新生的界河之前。

他当然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但看到那少年半点迟疑也无的杀来。他忽然又想起以九围一,却被连杀六名同袍的那一幕。

心中生起一个念头——我会被瞬杀!

他不由自主地想:有鱼嗣庆在,此人跑不掉的,我血脉高贵,何苦与他陪葬?不如先避锋芒。

于是在对杀的紧要关头,他忽然一个振翅,撤离了位置。也将身后的渡桥让出!

(本章完)

第920章 渡河而死

鱼嗣庆的怒吼在身后传来:“水鹰此姓,荣誉皆丧于你!”

但姜望和褚密,已经冲向渡桥。

刷!

鱼嗣庆不顾巨大消耗,在极短时间内,又挥出一爪!

姜望抬脚到一半,面前那渡桥就已经崩碎,脚前已是重新涌动的五色光流。

他抬着脚,愣是无法落下!

褚密本来也已经调动道元,发了狠要同姜望一起配合,将那个拦路的海族斩杀当场,为自己挣出活命的机会。

但没想到那个统帅级海族对姜望恐惧至此,竟然在接战之前撤离——这当然更好。

他可不管什么战斗的意义,能活着就有无限欢喜。

可一只突兀出现的巨爪,再一次摧毁了他的希望。

他眼睁睁看着,已经架在界河上的渡桥,被直接抓碎,崩解在界河流动的规则碎片中。

是多么努力多么辛苦,才活到现在啊。

本以为必死,却看到了希望。本以为希望来临,却又立刻被打碎。

在绝境中幸运出现的希望之光,就这样湮灭了。

“干你娘啊!”他从半透明的状态显化身形,转身看向赶来的鱼嗣庆,眼睛里都是怒火:“鱼嗣庆!你不得好死!”

可是怒火之下,却是满满的绝望!

他比姜望更知道鱼嗣庆的恐怖,久处迷界的他,也更知道……再无它路。

破开火海的鱼嗣庆,海主本相的右爪之上,犹在滴落鲜血。刚才直接攻击渡桥,虽已及时收手,却也在界河的破碎之中,留下了两截爪趾。

但他似是浑然不觉,只是振翅前冲。

一旁的水鹰嵘,此刻为了证明自己,更是再次冲来。眼神坚定狠厉,大概是无法再被歧途影响。

而在更远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海族战士,已经蜂拥而至,

这新生界河的附近区域,已经被海族战士铺满。姜望和褚密,像是两豆燃烧在寒夜的烛火,摇摇欲坠。

界河之前,几成死地。

包括他们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一路奔逃,他们不停地斗嘴,很难说不是为了缓解心中的恐惧。他们一次次地告诉自己,结局将要如何。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还是不那么容易接受!

姜望一言不发,握剑反冲。

而褚密却一个返身,突兀地跃进了界河!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遥远星穹,三座星楼摇动。

星光沐体,他已站在界河之中。

他的身体在不断消解。

而那涌动的斑斓色彩短暂停滞了。

自遥远星穹垂落的灿烂星光涌动成桥,恰恰驾于界河上。那灿烂的光辉有如神迹。

“渡河!”

他大喊。

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时机稍纵即逝。

姜望踏碎青云,冲杀的身形再次折回,一脚踩在星桥之上!

天地移转,人影已失。

鱼嗣庆就在下一刻扑来,同样踏上星桥。

只剩半截身体的褚密,没有说话,在痛苦的消解中他也根本无法再说话了。但他的身体骤然崩散,星桥也崩溃当场!

他加速自己的死亡,不使鱼嗣庆踏他过河。

鱼嗣庆的身影已经消失,去到另一个区域,但整个左爪,也在这猝不及防之下,留在了界河中,陪褚密一起消解。

人的修行,很大一部分就是对规则的体悟。

为什么外楼修士能在迷界这种混乱颠倒的地方,不迷失方向?

因为他们立起的圣楼,本身已可看做星穹的一部分。即使是在这样颠倒的地方,也能给修士以跨越迷界的定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人身即宇宙,人身即规则的体现。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外楼修士舍得牺牲,就可以用星楼之力,在界河上短暂地构建规则。性质一如迷晶所制渡桥。

褚密早就在姜望身上做了标记,目的并不单纯,是为了宰肥羊一刀,盗窃宝物。但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投降,没有想过故意暴露姜望的位置,为自己争取机会。

只是在被追杀得上天入地的时候,找到姜望一起,想靠着暗中保护姜望的强者逃生。

符彦青说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褚密可以信任,他的确也没有让人失望。

但姜望根本没有想到,褚密会牺牲自我,搭建星桥,让他渡河。

褚密明明是那么怕死的一个人!

是会跪着求情,只求一个活命机会的人。

是擅长坑蒙拐骗,表现得极其自私的人。

可现在,其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要求,任何遗言,只有一句——渡河!

渡河。

于是姜望渡河。

无论是决明岛还是钓海楼,迄今为止任何一种在迷界反映位置的手段,在迷界位移之后,都需要时间来反馈,重新构建舆图。而指舆,更需要时间来接受讯息。

所以他也不知道,界河对面是什么区域。但无论是什么地方,总不至于比现在的情况还要坏。

“到了迷界,都是袍泽。”

不知道褚密到底相不相信这句话,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想了些什么。他的挣扎和犹豫,仇恨和决绝,都消解在五光十色的碎流中。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做出如此选择。

但姜望的确踏着袍泽的尸体,渡过了界河。

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如何说!

……

……

水鹰嵘顿步在界河前,他险些就消解在界河里——若不是他慢了一步。

此刻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恼恨。

“晶桥在谁手上,速速取来!”他大声下令。

晶桥即是海族的渡桥,材质都是迷晶,只是在搭建手法上略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海族内部亦有不同势力,一般各自为战。很少会横跨区域,贸然去到其他势力的地盘。跨区域战争也不会经常发生,又因为迷晶的珍贵程度,所以平时几乎不会有谁随身携带晶桥。

也就是这次海族大军出动,才总有那么几分准备。

这东西作为随军物资,很是紧要。

水鹰嵘嫌弃速度太慢,甚至是亲自赶去携带晶桥的海族那里,将晶桥带回来,架上界河。

他亲自点了十个战斗小队,吩咐道:“这十支队伍随我一起渡河。其他战士就守在这里,等候下一步安排。迷界位移,吾王定有命令下达。”

就像姜望不知道界河的那一边连接什么区域,水鹰嵘亦是不知。

贸然带人去另一个区域,无疑非常冒险,万一进入人族占据绝对优势的区域,他们这些战力,就是去送死的份。

但他又不能不去。

鱼嗣庆当着他的面,已经因为追击姜望失去了一条腿。到了另一处区域,未必还能是姜望的对手。

他先前的紧张避让,已经大大失分。

现在还不去支援鱼嗣庆,回头一定逃不脱军法。

“速度过河支援鱼帅!”

他一步踏上晶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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