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2.第744章 一本万利

第744章 一本万利

方继藩带着几个徐经等人在这王家的门前。

欧阳志木着脸,面无表情。

徐经则陪着笑,看着恩师,就很开心。

刘文善宛如透明人一般。

方继藩一脸烦恼的道:“你们以为恩师喜欢和这王鳌打交道,我与他,文武殊途,有什么好打交道的。若不是他厚颜无耻,死乞白赖非要叫我一声贤侄,还强迫我叫他一声世伯,隔三差五,非要请我来他家里坐一坐,为师才懒的理他。”

方继藩叹了口气:“可为师没法子啊,他是吏部天官,为师得为了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家伙落下脸来求人,好在这王鳌,还算是和蔼可亲,为师不要这张脸了,总还有些安慰,待会儿,你们都不要说话,看为师和王鳌谈笑风生。”

徐经道:“恩师为了学生人等,真是……”眼睛红了。

刘文善却觉得,这一句不争气的家伙,好似是专指自己,面一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方继藩。

欧阳志沉默来了老半天,感慨道:“恩大恩大德,学生无以为报。”

方继藩呵呵一笑,正说着,却见一个官员气咻咻的走了出来。

他抬眸,只看了方继藩等人一眼,有一种羞愤欲死的感情涌上心头,说着,便疾步到了不远处的轿子里,钻入轿子,走了。

方继藩有点懵,这人是谁,这般嚣张。

等方继藩恍神的功夫,过不多久,便见王鳌疾步而来。

通过中门的门洞,方继藩见王鳌虎虎生风,徐经乐呵呵的道:“王部堂亲自来迎接恩师了。”

方继藩道:“低调。”

那王鳌险些要走出大门,却突然驻足站定,接着,死死的盯着方继藩。

方继藩便笑起来,远远的道:“世伯,你好呀。”

王鳌脸色一变,面如死灰,他背着手,凝视着方继藩,突然从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方继藩,你还敢来?”

这话……是啥意思来着……

不等方继咀嚼王鳌的深意,却见王鳌突然振臂一挥:“都听好了,此子与我不共戴天,拿住他,给老夫狠狠的打,有什么事,老夫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

却从这院墙内,突然涌出许多人来,显然,都是王鳌的家人,有老有少。俱都带着棍棒,一齐杀出:“打呀!”

“……”

徐经最先反应过来,大叫道:“恩师,快走!”

转身要扯方继藩,却见方继藩早已嗖的一下,人已跑远。

刘文善和徐经二人,自是健步如飞,朝方继藩追去。

只有欧阳志,依旧站在那里,而后,无数蜂拥的人与他擦身而过,欧阳志这才醒悟:“恩师,等等我,跟着一群喊打喊杀的王家人,朝方继藩追去。

这是方继藩最耻辱的一日,他足足被人追了几条街,若不是自己跑的快,百分百要扑街了。

方继藩万万料不到,王鳌竟是这样的狠人,不就是砸了他的饭碗吗,我还是孩子啊,何况年关刚过去,大过年的,这臭不要脸的家伙。

方继藩咬牙切齿一阵,想着要不要报复,回过头:“欧阳志呢?”

徐经和刘文善气喘吁吁,这时也意识到,欧阳师兄不见踪影了。

“欧阳师兄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方继藩摇摇头:“不会的,王鳌那老匹夫,其实也并非是真的敢动手打人,他是做个样子,是要显出自己是清白人,没有和我沆瀣一气,这手段虽是过激,可他知道轻重的,这个老匹夫……欧阳志不会有事的,你们不必担心。”

“……”徐经脑子发懵,看着睿智的恩师,他沉默了很久:“那恩师跑啥?”

“……”方继藩摸摸脑袋:“是呀,我跑个啥?”

方继藩摇摇头,咬牙切齿一番,而后叹了口气。

人生真的很寂寞啊。

…………

坤宁宫。

张皇后滔滔大哭,一把抱着骨瘦如柴的张鹤龄,眼泪不可遏制的哗哗落下:“你们真是不成器哪,父亲在天有灵,若知道你们这样没出息,这般胡闹,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瞧瞧你的样子,你这是吃了多少苦头哪,你还将延龄留在了万里之外,你这是做人兄长的样子吗?延龄现在指不定,还在吃什么苦呢,难道你就忍心?从前你们……总还听话,可怎么越来越大,人却糊涂了,这世上,还真有你们不敢干的事儿啊……”

说着,摇晃着弱不禁风的张鹤龄:“你说呀,你说呀,你说一句话。”

张鹤龄眼圈发红:“姐……我好饿。”

张皇后咬牙切齿,一面骂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弟,猪狗不如,成日游手好闲倒也罢了,竟是越发胆大包天。”一面给宦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一桌酒菜便上了来,自是美味佳肴,张鹤龄眼里放光,犹如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大快朵颐,先撕了一个鸡腿,在口里啃着,一面道:“好饿啊,阿姐,你知道不知道?那船上,先是吃肉干,吃豆子的芽,到了后来,什么都没得吃了,就捉老鼠吃,那船上,连老鼠都骨瘦如柴,该死,皮包着骨头,吃不出几钱肉来,等回到了京里,吃了两碗粥,还是觉得饿,今儿到了阿姐这里,才真正有了肉吃,我……我……”

张皇后咬牙切齿道:“回来了还喝粥?”

虽然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这兄弟拍死,却见他咔擦咔擦啃舐鸡腿的样子,还是热泪盈眶,心里不免有所安慰。

张鹤龄含糊不清的道:“穷呗,得省着点吃,不然张家就完了。”

张皇后道:“这一趟出海,挣了这么多银子,内帑都是几百万两,听说无数水手,都是一夜暴富,还穷?”

张鹤龄意味深长的看着张皇后:“我没取分文哪,全赏赐给人了。”

张皇后不信。

张鹤龄不在乎别人的理解,却是美滋滋的样子:“只惦念着这点儿银子有什么意思,阿姐,我将来是要发大财的,将来拿一百艘船,都装不下我的金银,这些该死的……”接着,开始含糊不清的说着穷鬼、傻子之类的话。

张皇后其实也不盼着其他的,只求自己兄弟能平安就好。

张鹤龄风卷残云,转身便要跑。

张皇后叫住他:“走什么?”

“我去见见水手们去,他们到京了,阿姐,饭菜用荷叶让人打包好,送我府上去,我夜里还吃。”

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

自天津卫来的水手们已陆续到了西山。

陈二狗,不,陈虎便是其中之一。

安顿了家里的事儿之后,他便朝京师出发了。

这一个个出现在京师里的人,个个气质和寻常人完全不同,虽是面黄肌瘦,好像弱不经风的样子,却显得格外的精神,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底,似乎藏着许多的事,这些水兵和水手,在汪洋中所经历和发生的事儿无人知晓,可他们登上了陆地,哪怕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同,掩饰自己过往的经历,却也无法掩藏他们与寻常人不同。

…………

朱厚照躲在暗室里,提着刻刀,吹着口哨,小心翼翼的雕刻着什么,一旁的方继藩,则是择选着不同配方调制的纸张,最后方继藩选取了一种配方的用纸,朱厚照心灵手巧,最终雕出了一个版子。

雕版上了红色的印泥,啪嗒一下盖在了纸上,正反两面,而后,对着烛火,方继藩开始看这印了雕版的纸上细节。

“有暗记吗?”方继藩目不转睛。

“有呢,你仔细瞧瞧,我藏了许多暗记,不是本宫吹嘘,寻常人想要伪造,肯定伪造不出……”

方继藩颔首,很满意,太子殿下一专多能哪:“墨水也要专门调制,得有分别,这纸张、墨水,还有雕版,都要有区分。”

朱厚照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还得有号码,每一个号码,都要对应上,发出去多少,号码多少……用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朱厚照道:“阿拉伯是谁,他还懂算数,拎本宫面前来瞧瞧。”

“……”方继藩用一种宛如智障一般的目光,看了朱厚照一眼,最后决定懒得理他。

水手们有大笔的财富,可是他们毕竟是草根,一群草根,哪怕是如今发迹了,家里藏着这么多金银,安心吗?

因而,方继藩想起了一个办法,在西山建立一个钱庄,放出钞票,钞票对应着黄金和白银,如此一来,水手们需要现银了,就可以随时取兑,有了这近千万两金银作为储备金,这些放出去的钞票,自然而然,也就底气十足,如此一来,水手们方便了,手里带着钞票即可,储存也容易,要银子花了,来钱庄便是,其他的,统统让西山钱庄代为保管。

另一方面,对于镇国府而言,这也是一次第一次金融的尝试,只要信用好,钞票可以随时兑换足额的金银,随兑随取,这信用,也就有了保障了。

总之,和大明宝钞那妖艳JIAN货不一样!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第745章 我们不一样

这钱钞,分为金票和银票。

上至百两,而后是十两,除此之外,还有一两的面值。

每一样,都需进行设计。

譬如百两的银钞上,朱厚照就在雕版上,绘制了他爹的头像。

弘治皇帝栩栩如生,端庄大方的出现在了这百两金票和银票的面值上,上有奉天承运,万世太平的字样。

方继藩觉得这样不好,可看到十两的雕版之后,方继藩几乎要原地爆炸了。

这上头,乃是朱厚照的画像,当然,面目看得不甚清,因为他骑在马上,手持长戈,浑身戎装,坐下烈马前蹄扬起,马上的朱厚照一手勒马,一手长戈擎天,英武不凡。马上,似乎隐隐约约,还可看到悬挂着敌酋的人头,选在马脖之下。

这是何其不要脸啊,若说百两的画像,只用区区一百笔勾勒,这十两的图像,笔墨至少用了十倍,不只是英武的画像,边上,是一行行小字,奉天辅运镇国公推诚、天下兵马总兵官、文渊阁暂不理事大学士、江西总督……

这一长串的字号,让方继藩绝的,这孙子绝对是想糟践油墨钱的,印钞是要成本的啊,你大爷,能不能认真一点。

方继藩抬眸,看着朱厚照,朱厚照理直气壮:“看什么?”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十两的……要不要改一改?”

“不成。”朱厚照道:“我意已决!”

方继藩想了想:“这样很费油墨的。”

“油墨钱,本宫掏了。”朱厚照道:“就这么办!”

方继藩汗颜:“陛下若是知道……”

“知道便知道,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能奈何?”朱厚照又开始唧唧哼哼起来,含糊不清的说什么不就是挨一顿揍,本宫结实之类的话。

方继藩忍了。

可看到第三版,那一两的钱钞时,就有点不太乐意了。

这第三版,竟是自己。

不,准确的说,是自己和太康公主殿下,两个人脸对着脸,这啥意思?钦定了在一起一辈子?这算不算防妹夫?

左边是太康公主的字号,右边是驸马都尉、靖虏侯的字号。

而且字号很小,为啥自己不够英俊,太写实了,完全没有PS的痕迹,为啥你自己的这样帅?

方继藩想将这铜版砸了!

“快没时间了,赶紧印刷吧。”朱厚照这下没啥底气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方继藩,似乎也觉得,有点对不住方继藩。

方继藩道:“我也想骑在马上!”

朱厚照摇头:“雕都雕了,花费了不少功夫。”

方继藩道:“那加一把扇子,是那种羽扇,鹅毛的。边上再添一句诗……”

朱厚照摇头:“将就着吧,以后再改。”

方继藩咬牙切齿,最后……忍了。

因为……没时间了啊。

水手们都已入京了。

方继藩只好道:“那就……开印吧。”

其实雕版,只是其次,虽也有防伪的标识,可真正要做到防伪,就必须得用不同的纸张,只要有心人,一摸这纸质,就能感受到不同。

方继藩几乎不计成本,用各种调料,配出不同纸张来,既是钱钞,就要有一定的防水性,不能雨一淋,就糊了,纸质要硬一些……要满足其要求,就必须不断的调配。

好在大明的造纸术,早已是世界前列,只需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改进即可。

一番折腾之后,接着便是用最放心的匠人,进行印刷了。

所有的印刷用墨,统统是红墨,匠人都是自己人,一版版的印出来之后,方继藩大抵的查了查,效果还不错,至少在这个时代,想要伪造,还是有很大难度的。

等这造假的技术开始突飞猛进时,到时继续改进防伪技术就是。

而后,陆陆续续的水手们已至西山。

这些和周遭的人气质格格不入的人,被召集起来。

到了明伦堂,接着,朱厚照亲自来了。

那张鹤龄笑嘻嘻的也跟着来,见朱厚照作势要打他,他忙抱着脑袋:“哎呀,脑袋疼,脑袋疼。”

方继藩:“……”

徐经此时却向朱厚照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陈二狗,不,陈虎等人一看,顿时惊了。

太子殿下,亲自来探望?

却见朱厚照被方继藩、徐经、寿宁侯等人拥簇,陈虎等人便是傻子,也知道这个人身份非凡,哪怕他们是纵横四海,桀骜不驯,在这位传说中,大力支持下西洋的太子殿下面前,也绝不敢放肆,大家纷纷行礼。

朱厚照笑了:“不必多礼,本宫早想见你们,心知你们出海不易。而今,船队满载而归,父皇也是龙颜大悦,夸赞你们立了大功。”

方继藩在旁微笑,心里你妈批,又在此拿出了陛下的幌子了。

朱厚照随即道:“所以,本宫想看看你们,见一见,这功臣是什么样子。”

陈虎心里激动的不得了,这是太子啊,活得,只有传说中,才能看见。

朱厚照大咧咧的道:“这汪洋之上,有太多的凶险,说实话,本宫,还真有点儿羡慕你们,能够下海,见识天地的广阔,本宫也想去见识见识,被人拦着,见不着,而今,你们回来,要过好日子了,可本宫想问问,你们还想出海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发财了,发了大财,有了这些财富,足够做个富家翁。

可说实话,登岸之后,开心的人……却并不多。

因为……自登岸起来,不少人都觉得,经历了三年的海上漂泊,他们和陆地上的这个世界,竟有一种陌生和隔阂,和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汪洋之上,固然有艰苦的一面,却也有快意恩仇,那种刀头舔血的滋味,固然不够安稳,有太多太多糟糕的地方,可人一旦尝试,却发现,世界变了,人也变了,看人见物的眼光,也有所不同,陆地上太多人情和规矩的束缚,令他们浑身难受。

何况,出海一次,便是一次暴富。

这银子,来的太容易。

谁不希望,再来一次?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那陈虎道:“殿下,小的有一番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朱厚照笑着:“你讲。”他已经打算好了,这厮若是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坏了军心士气,就打死他。

陈虎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很丑。

哪怕再英俊的人,下了海,经历了几年,经过风浪和暴晒,也丑的可以。

更何况,他本来就很丑。

陈虎道:“小的,从前就是一个军户,该死的穷军户,上头,被上官欺负,下头,家里有老娘和妻儿,三餐不继,该吃的苦头,都吃过。咱们大明的军户,苦啊,不是人过的日子……”

此言一出,仿佛勾起了某些心事。

许多的水兵和水手,眼里都泛着泪光。

明初时,军卫制开始实施,无数的将士,有了土地得以开垦,那时候的他们,日子过的并不坏,他们在那时,依然还是有骄傲的,正是那时候,他们追随着太祖高皇帝和数不清的名将四处出击,建立功勋。到了文皇帝时,他们如狼似虎,横扫一切。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意志,早已消磨,从前战功赫赫,只求战功的武官,却成了地主、奴隶主,他们无法去取得功勋,满脑子想着的,却是如何压榨士卒,如何侵吞他们的田产。

在大明,军户乃是流民的主力,无数的军户,实在受不了,纷纷逃亡,大量的军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凄惨到了极致,比之寻常佃农,更惨。

陈虎他们,上半生,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

陈虎想起从前的种种,眼泪便遏制不住了:“其中的心酸,太子殿下一定想不到,上头,既没有将小的当人看,便是小的自己,也从来不敢将自己当人……”

朱厚照没做声,沉默了。

事实上,他是太子,他也听了父皇和大臣们一次次讨论军户的问题,可谓弊病重重,可最终,想要改变,却都放弃了。

因为盘根错节,想要改,太难太难了。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朱厚照脸不禁一红,突然有点觉得,自己对不住人家。

陈虎随即一笑,挺起胸膛:“当初出海的时候,小的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来,更不会想到,会见识这样的天地,不会想到,原来小的,也是人。也可以,有朝一日翻身,可以不觑那些百户、千户,凭着这条命,可以去闯荡,可以得到荣华富贵,当初,小的从没想过这些,可随着徐大使和寿宁侯出了海,小的才有了今天!”

许多水兵们,个个面露狰狞之色,目露凶光,他们的本性,已经变了,从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成了一群狼,羊成了狼,便再也回不去了。因为……他们要吃肉的!

陈虎道:“汪洋大海里,是艰苦,可小的们,还怕吃苦吗?这世上最大的苦,不是颠沛流离,而是被人轻贱,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漠视!从前别人叫小的二狗,而今,别人叫我大名,陈虎,这辈子,谁也没有人敢叫小的二狗了,而这一切,都是拜下西洋所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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