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1章 盲目

沈溪于五月十一出兵。

全军加上后勤辎重人员,不过一万六千人,真正能上阵杀敌的兵马数量大概在一万左右。

沈溪从来对兵马数量都没有硬性要求,他认为一支热兵器部队,在确保后勤的情况下,有一万人足矣,在通讯不发达的情况下,再多就难以做到如臂指使。至于大同防务,在沈溪率军离城时已被地方兵马接管。

当崔岩、刘宠等人上到城头上眺望沈溪领兵往北方而去时,脸上露出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尤其是崔岩,确定沈溪不会回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轻松许多。

刘宠道:“崔大人,沈大人离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咱们现在是否应该加强守备,提防鞑靼人来袭?”

崔岩冷冷地瞥了刘宠一眼:“这不废话吗?这种事还需要请示本官?身为大同总兵官,该做什么你应该早就清楚了……这里我提醒你一句,到下午时姓沈的就会领兵出塞,即日起镇羌堡、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等四堡关门紧闭,就算姓沈的自草原兵败归来,也休想踏入外关一步。”

刘宠想了下,又问道:“若沈大人凯旋归来呢?”

“放屁!”

崔岩破口大骂,“他有那福份吗?这次他自不量力带兵深入草原,简直不知死活……以前在大明境内打了几次胜仗,便忘乎所以,以为草原也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从大同发往他军中的消息一律延后五天,让他得瑟去……”

“崔大人,这样做可……不合规矩啊。”刘宠大惊失色。

崔岩道:“本官说的话就是规矩,如果姓沈的不满意,尽管让他来找本官算账……这些天被他闹得寝食难安,本官得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鞑子犯边的时候再跟禀告,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要打扰本官清静!”

崔岩不耐烦地走下城头,刘宠本想跟崔岩商议一下换防中发现的问题,但一看对方的架势,便缄口不言。

……

……

当天下午,沈溪出兵的消息传到宣府,迅速散播开来,没多久督抚衙门和中军那边都知道了。

张苑刚批阅完自京城送来的几份奏疏,对于黄河灾情,他做出的批示仍旧是派王守仁去治理水患,赈济灾民,而且还罗织不少王守仁任宣大总督期间的过错,准备下一次面圣时启奏。

张苑得知沈溪如期出兵,首先想到的便是把消息压下来,当即叫来臧贤,让他把前来报讯的信使看好了,不允许其靠近行宫一步。

臧贤为难地道:“张公公,沈大人出兵的事情闹得很大,这个消息就算想隐瞒也瞒不住,现在地方督抚衙门和中军所属官员均已知晓,但凡有人透露消息给陛下,到时候免不了要问责……为何张公公不主动跟陛下汇报,进而掌握主动权呢?”

张苑怒道:“你分明是想害咱家!咱家刚刚才向陛下保证没有篡改姓沈的奏疏,这会儿就去汇报情况不对,姓沈的已领兵出征……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臧贤摇头苦笑:“问题是事前谁也没料到消息传播得这么快,范围这么广,不但督抚衙门知道,中军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宣府的人都会知道。”

张苑气恼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一定是总督衙门和军方联手做的,他们想把事情闹大,这样陛下就会怀疑咱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张公公只需说自己不知情便可。”

臧贤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向张苑建议,“或许陛下会怀疑有人篡改了沈尚书的奏疏,但绝对不会想到是张公公您所为,因为但凡出问题都会是公公背锅,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之计,以陛下的聪明会想不出来?但若张公公继续隐瞒不报的话,陛下恐怕就会锁定目标了……”

张苑脸色阴沉,开始犹豫是否对朱厚照说明情况,但最后还是一摆手:“若咱家去说,等于是打自己的脸,反正也没人敢在陛下跟前说三道四……咱家先静观其变,不用着急。”

……

……

令张苑想不到的是,朱厚照已从小拧子口中得知沈溪出兵的消息。

小拧子听到风声后第一时间就告知朱厚照,这次他没有避讳,觉得这是个向张苑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张苑不是说自己没篡改过沈尚书的奏疏吗?现在沈尚书的确是五月十一出兵,足以证明当初奏疏上定下的出兵日期就是今天,而你草拟给大同的御旨中没有列明时间,分明是心中有鬼!

朱厚照有些漫不经心,不时捂嘴打呵欠。

此时丽妃陪伴在侧,小拧子越说越有信心。

听完禀报,朱厚照皱眉道:“小拧子,你怎么知道沈尚书今天出兵?清晨发生的事情,到现在只过去大半天,从大同镇到宣府,消息传递速度有那么快吗?”

小拧子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朱厚照的视角居然如此奇葩,不去追究责任人,反倒怀疑他送来的消息的准确性,当即解释道:“回陛下,这件事外面已传得沸沸扬扬,奴婢听到后觉得事关重大,特地来告知陛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件事很明显,那面那些人听说胡卿家、王卿家参劾张公公,必然选择站边,今天刚好是五月十一,城里就开始瞎传消息,然后以讹传讹,仅此而已!”

小拧子急了:“陛下,奴婢没有撒谎啊。”

“朕没说你撒谎,只是觉得你道听途说,这消息不可信,除非大同方面把沈先生出兵的详细情况奏禀上来,朕才会采纳!”朱厚照一副坚决站张苑的边,就算真的被蒙在鼓里也在所不惜的模样。

小拧子暗忖:“就算大同来了奏疏,也一定会被司礼监扣下,张苑那老贼会把这种奏疏拿来呈献陛下?”

小拧子急了:“陛下是否要派人详细调查一下情况?就怕有人刻意阻挠沈大人的奏疏传达……”

“放肆!”

朱厚照目光如电,厉声喝道,“小拧子,朕觉得你忠勉勤快,才没有降罪于你,如果下次你还拿这种违背基本常识的东西欺瞒朕,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小拧子打了个寒颤,因为此时朱厚照表情太过狰狞,似乎要择人而噬,他只能噤声。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小拧子告退离开,等人走后,朱厚照还冲着丽妃抱怨:“这些奴才,朕实在是疏于管教,一个个老想内斗,要是其中哪一个得朕器重崛起,其他人看不顺眼就开始猛掐,当初刘瑾在时也是这样,现在张苑当了司礼监掌印,依然掐个不停!”

丽妃笑道:“陛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正因为奴才间掐个不停,才可以保证他们相互制衡,无法结成一党欺瞒陛下……这也是陛下您手段高明,驾驭起下人来才会如此圆润自如。”

朱厚照嘿嘿笑道:“也不能说朕手段高明,从太祖开始便用这些方式方法管理家奴,朕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他们到底是朕的人,如果跟外臣有矛盾,朕自会为他们撑腰,但若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就只能内部解决,谁对朕忠心,朕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丽妃点头附和,心里却非常悲哀,“在皇帝眼里,那些自诩忠君报国的大臣连家奴都不如,怪不得出现瞒报事件后,面对那么多证据,陛下还是一味地袒护张苑,完全不顾大臣们的感受。”

朱厚照道:“丽妃,你先去准备,朕这就入内苑听戏,你过了三更再来,朕就不多留你了!”

丽妃早就知道朱厚照喜新厌旧,全靠一些手段才能一直留在皇帝身边,此时她很识相,行礼后便告退出来。

只有到后半夜朱厚照宠幸女人时,她才有机会接近皇帝,而她能分到雨露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

……

丽妃出来后,小拧子坐在台阶上,神情沮丧。

丽妃道:“拧公公这是干什么?为何坐在这儿?”

小拧子眼中泪光闪闪,站起身来正要行礼,然后倾述自己心中的委屈,丽妃却一摆手,小拧子猛地醒悟过来,左右看了一眼,跟在丽妃身后,经妙手回廊来到偏殿的花厅,这才开口交谈。

小拧子急道:“娘娘,您为何之前不帮奴婢说话?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现在已证明张公公就是蓄意隐瞒陛下,这是拉他下马的绝佳机会。”

“是吗?”

丽妃嘴角上勾,似笑非笑,“拧公公找陛下奏事前,其实应该先跟本宫商议一下,你今日行事明显操之过急。”

“这样还算操之过急?事情明摆在那儿,只要现在派人去大同调查一下,明天上午就会有确切的答案,到时就知道谁在撒谎了……如果等张公公自己来禀奏,估计会把黑的说成白的,努力撇开自己的干系,不如先下手为强!”小拧子道。

丽妃脸色严肃,走到窗户前,探头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后,才重新回到小拧子身边,凑耳低声道:“你想拉张公公下马,绝不能在这种事上做文章……你想想当初的刘瑾,欺上瞒下,一错再错,可结果呢?”

小拧子身体抖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听娘娘这一说,为何奴婢会背脊发凉呢?”

丽妃摇头道:“沈大人自个儿都没上疏纠正张苑私自篡改出兵日期之事,那就足以说明,沈大人知道就算陛下弄清楚事情原委,最多也就是打张苑几板子,可陛下的颜面却要因此受损,这也是为何此前那么多大臣联名参劾张公公,陛下依然力挺的原因,因为确定张公公犯错,就是扫陛下的面子!”

小拧子一拍大腿:“哎呀,可不是么?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奴婢怎么就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丽妃再次笑道:“所以有些事还是要经过商议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千万不要太过武断,当初本宫也觉得钱指挥使能托付重任,结果却……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本宫劝诫置于脑后,你拧公公不会也如此吧?”

小拧子赶紧表态:“奴婢不敢,在娘娘跟前,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永远听娘娘的吩咐行事!”

……

……

两天过去,沈溪领兵出塞之事在宣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无法在朱厚照暂居的行宫中形成任何波澜。

或者说,除了皇帝外,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战事的进展,反倒是朱厚照这个始作俑者一头扎进行宫享乐,对战事根本就不管不顾。

张苑刚开始也犹豫是否要把沈溪出兵的情况告知朱厚照,但过了两天发现一切风平浪静,皇帝好像完全不知情,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准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打压政敌,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目标直指胡琏和王守仁。

五月十三,临近黄昏,张苑借助向行宫送女人的机会,面圣时提及发生在河南的那场大水。

张苑一副关心民间疾苦的模样,“陛下,几百万百姓受灾,地方民众死伤惨重,可能是上天对陛下的警示,平定草原固然重要,但民生疾苦同样要兼顾啊。”

朱厚照斜眼打量张苑:“不过是给朕找了几个女戏子过来,唱功还未验证过,就开始以功臣自居,自以为是了?朕几时允许你评断朕制定的基本国策?居然还拿老天示警来说事,你嫌自己的命长了吧?”

张苑神色悲催:“老奴只是想为陛下解忧……”

“解忧就说让人快乐的事情,你现在说这些分明是给朕添堵……朕最厌恶那些喜欢在朕面前说一通大道理,却丝毫不提解决方案的人,朕要的是办实事……你是这种人吗?”朱厚照恼火道。

张苑试探着道:“陛下,其实老奴已有解决方案,那就是委派宣大总督王守仁王大人去河南治河赈灾,如果他能力不足的话,可以让胡琏胡大人陪着……”

朱厚照皱眉:“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方案?为何朕听来,你这是故意给胡、王两位卿家找麻烦?是否当日他二人参劾你,你心怀不满,准备借助这个机会把他们调离朕身边?”

“陛下,没有的事情啊,老奴哪里敢这么做?老奴一向对您忠心耿耿,主要是看到两位大人办事稳妥可靠,这才跟陛下举荐……陛下您想啊,若老奴真要报复,绝对不会举荐他们做大事,干脆直接罗织罪名得了。”张苑连忙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稍微思索,点了点头:“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苑微微松了口气,觉得事情有了转机,谁想朱厚照又道:“除了这两位,难道就没人可用?这次朕出征,跟英宗时不同,那时文臣武将均随侍君侧,但现在朕只带了些能派上用场的人才,大多数朝官都留在京城……难道就不可以从中挑选一位治水的能吏?”

张苑不自觉便联想自己在京城有哪些“政敌”,心中过滤一圈,发现真不少,但当前他最嫉恨的却是沈溪身边这批人,甚至对沈溪的恨都不如对王守仁、胡琏的恨,毕竟沈溪是他侄子,张苑总觉得回头能把沈溪发展到自己阵营,最理想的状态其实不是沈溪出塞后兵败身死,而是灰溜溜从草原上逃回来,傲气全消,再剪掉其羽翼,到那时沈溪在文官集团混不下去,只能乖乖听他吩咐。

张苑道:“陛下,从京城选派官员山长水远,不如从宣府这边直接调人,如此河南水患也能及时得到治理。”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总归朕不允许王卿家和胡卿家离开宣府,换旁人吧。那个宣府巡抚杨武当日不是也来了?朕记得之前有人举荐过他,说他能力不错,现在宣府不需要他治军,那就让他挂河南巡抚衔,去治理黄河……宣府巡抚迁河南巡抚,官职对等,若让王卿家去却是降职,道理上说不通……就这样吧!”

张苑正要提醒朱厚照,督抚的官职全都是临时委派,官品高低全看挂职高低,就算王守仁是宣大总督,也不过是挂佥都御史衔,并不比杨武来得尊贵。

可张苑话没出口,朱厚照已有定案,认准了杨武,这让张苑倍感无奈,到底杨武是他的人,这可是他煞费苦心从阉党残余中挖掘出来的,是他在西北边军中发展势力极为重要的一环,但朱厚照一句话,就让他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陛下……”张苑不甘心,还想继续申辩。

朱厚照怒目圆睁:“朕已有决断,你还废话什么?再啰嗦别怪朕对你不客气!屁股又痒了,是吗?”

朱厚照这一说,张苑马上想起之前挨的那二十大板,瞬间觉得屁股隐隐作痛,辩解的话只能乖乖咽回去。

朱厚照一摆手:“朕携带的丹药吃得差不多了,出京前朕可是让司马真人继续炼制灵丹妙药,你去函问问看他炼好没有,如果已送达宣府的话第一时间告知朕……这种仙药,朕是一天都不能断。”

张苑暗忖:“什么仙药,就是一堆大力丸,这种东西市面上到处都是,换个壳就成了专供皇帝服用的神仙法宝?”

尽管心里不爽,张苑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承:“陛下说的是,老奴这就去信询问,定会妥善安排!”

(本章完)

第2162章 用人之道

从行宫出来,张苑郁闷至极,回到府中便开始发脾气,见到东西就砸。

得知张苑归家,臧贤赶来奏报事情,刚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偌大的声响,当即驻足不前,不敢进去触霉头。

张苑发泄得差不多了,心情稍微平复,晃眼看到门外臧贤躲躲藏藏的身影,怒喝道:“躲什么躲,怕咱家吃了你吗?有事不知道进来通传,简直不知所谓……”

臧贤这才战战兢兢进门行礼。

张苑黑着脸问道:“沈之厚领兵出塞后是个什么状况,有消息传回吗?”

臧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人查过了,关于沈大人最后的消息,还是他率领兵马自镇羌堡一线出关,此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没用的东西!”

张苑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讯息都查不到,养那群废人作何?”

以前张苑说这话,臧贤会很反感,毕竟张苑从来不给下面的人开俸禄,最开始随臧贤一道投奔张苑的人,属于“自带伙食”,但现在就算张苑依然吝啬,但下面的人却通过张苑的权势捞取了足够的好处,如今都把张苑当摇钱树看待,只能是唯唯诺诺。

臧贤解释道:“公公,这可不能怪小人和手下,沈大人出塞后就再也没有向关内传递过任何消息,陛下那边也是不管不问,从未想过派人去跟沈大人的兵马联络……在这种情况下,上哪里查啊?”

张苑皱眉不已:“你就不能想办法派些快马跟在沈之厚所部后面,随时把消息传回来?”

这要求把臧贤吓了一大跳,赶紧道:“张公公,您不是言笑吧?这……怎么可能跟住啊?又不是在大明境内,而且……沈大人治军很有一套,尾随的话,很容易被他军中斥候抓住,当作鞑靼人的奸细给处理了!”

张苑眉头紧皱,也意识到派人跟踪沈溪所部并不靠谱,不过他可不会开口认错,当下喘着粗气皱眉思索。

过了半响,张苑才开口:“派人跟杨武知会一声,陛下调他去河南治水,让他好好干活,别枉费这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臧贤一脸莫名其妙,试探地问道:“为何不是王大人和胡大人去治水?”

“怎么,你对陛下的决定有意见?”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问道。

“不敢不敢。”

臧贤终于明白张苑今天为何会发疯了,明摆着在朱厚照那里受了气,连手下大将杨武都被抽调离开身边。

臧贤心想:“杨大人明显是发配,但到了张公公口中却变成重用,不用说又想去敲诈一笔,但如此一来我哪里好意思开口跟杨大人要钱?瞧这事干的……”

臧贤突然想起一件事,奏禀道:“公公,司马真人自京城来宣府,午后进的城,在行宫碰壁后,转而来求见公公。”

张苑一蹦老高,怒道:“陛下让他好好待在京城炼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是要上阵杀敌,还是想跟咱家添乱啊?”

臧贤微微摇头:“不知。”

“这神棍,不学无术,此番来宣府不用说是为了献媚讨赏……此人厚颜无耻,又跟钱宁狼狈为奸,一定要阻断他面圣的途径!”张苑喝道。

……

……

却说司马真人本来也没想过拜见张苑,但去行宫请求面圣却被看门的侍卫阻拦,根本就不通融禀报,好说歹说,才告之如今行宫一应事务都是张苑作主,他这才明白张苑如今在宣府势力已经膨胀到为所欲为的地步。

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找到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跟他称兄道弟的钱宁好像突然失踪了,完全无法联系上。

司马真人跑去请见张苑无果,回到客栈,嘴里喋喋不休地埋怨:“那些个熟面孔,到了宣府怎么一个个都销声匿迹了,想见陛下一面竟如此艰难?”他真的很恼火,想起昔日自己在豹房时的风光,此时在宣府受到的冷遇,两相对比,就觉得自己打错主意了。

正德离京后,失去皇帝庇佑,司马真人的地位一落千丈,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跟着皇帝才能发财,于是以送丹药为名风尘仆仆赶来宣府行宫,依靠朱厚照的宠幸从地方官员手中捞取好处,但到了地方才知道情况跟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就在司马真人求助无门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时,突然有人找他,出门来一瞧,依然是个陌生面孔。

“……小人代表宫里的贵人前来见真人。”来者很客气,听声音以及动作形态,应该是宫里的太监,这让司马真人非常疑惑。

不过司马真人平时就靠琢磨人心理而过活,短时间内便察觉出事情端倪,很快想到,行宫内存在不同派系势力,能动用太监的,只有可能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司马真人笑问:“却不知是哪位公公有请?”

那人回道:“不是公公,而是贵人……却不知真人是否肯一行呢?”

司马真人有些犹豫,此行他带的保镖很少,都是自个儿在外面找的随从,而不是调用的厂卫或官兵,如果跟着眼前的人走,有可能会遇到麻烦,毕竟他自视甚高,觉得作为一个大人物得时刻注意安全。

司马真人道:“贫道得修炼,可能……不太方便,请回去跟指派你来的贵人说,要见贫道,最好亲自出面。”

对方一听马上拉下脸来:“真人,您这么说有些失礼吧?既然是贵人,自然不方便从行宫里出来……如果不把你带回去,咱家如何交差?”

司马真人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贵人是谁了,暗忖:“丽妃这女人可真不简单,我进城她就知道了,还派人到客栈来堵我,或许我觐见陛下受阻便跟她有关。”

司马真人笑道:“如果是进行宫的话,那自然不同,公公请带路吧。”

……

……

过了半个时辰,司马真人终于见到人。

“娘娘,贫道这厢有礼了。”

司马真人笑呵呵看着前面纱帐后端坐的丽妃,心里异常得意,皇帝身边得宠的妃嫔都试图拉拢他,一时间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有所提高。

至于之前连请见皇帝一面都没法如愿的现实,被他自然而然忽略。

丽妃点了点头,纤手一指:“真人请坐。”

司马真人没有客气,在房屋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丽妃再一摆手,马上有人给司马真人奉上香茗。

丽妃道:“真人路途辛苦……听说从京城到宣府,沿途城池都戒严了,真人何必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为陛下送丹药呢?”

司马真人心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把我送给陛下的丹药截住,她自己去请功?还是说她打算请我帮忙炼丹?亦或者是她不能固宠,想玩些旁门左道,比如下降头什么的?”

司马真人以为丽妃有求于他,态度变得越发傲慢无礼,捻着颌下的胡须道:“为陛下效命,谈何辛苦?这次炼制的丹药药性特殊,需要贫道亲自跟陛下解释用法和用量,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丽妃淡淡一笑,她心里很清楚对方做的事情根本是欺世盗名,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大力丸,可是此人连皇帝都敢蒙骗,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没有跟司马真人较劲儿。

丽妃道:“真人有心了,回头本宫会向陛下为真人表功,请陛下嘉奖……真人忠君体国之心,本宫甚是佩服,想来真人之前面圣时,也为陛下所欣赏,是吧?”

司马真人本来高傲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下来,他到现在都没见到皇帝的面,丽妃故意这么说,跟故意讽刺没多少区别。

不过司马真人很有眼力劲儿,明白丽妃找他来,其实早就清楚他的实际情况,现在丽妃是在暗示他,彼此间可以选择合作,这样他就能多一条随时面圣的途经,而且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司马真人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娘娘,实不相瞒,贫道入城后,至今尚未有机会面圣。”

“怎么会这样呢?”丽妃故作不解地问道。

司马真人苦笑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无暇赐见贫道,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见不见陛下无关紧要,可惜那些丹药……”

丽妃笑着打断他的话:“本宫或许能帮到真人?”

“这个……”

司马真人露出一副惊喜若狂的模样,“如此贫道这里先谢过娘娘。”

丽妃摇头:“真人别急着道谢,做什么事,都是要讲规矩,真人通过本宫的渠道面圣,难道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本来司马真人不太看得起朱厚照身边这些女人,因为这个贪玩好耍的少年天子跟大明历代君主都有不同,皇帝的女人本来都拥有妃嫔的名号,获得朝廷正式册封,但现在朱厚照完全是白玩女人还不肯给名分,身边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女人所谓的地位尊崇都是极为短暂的,好不容易巴结上一个,明天却失宠了,等于白白做无用功,甚至可能会受到牵累。

朱厚照跟前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宠妃,还不如他一个道士有地位。

但现在情况不同,司马真人面前是张苑这座大山,钱宁又不知去向,他不得不作出一些妥协。

司马真人道:“若娘娘有吩咐,贫道愿受驱驰!”

……

……

丽妃不会相信司马真人的鬼话,不过现在正是她扩张势力的关键时刻。

张苑就算愿意跟她合作,她也要考虑双方背后存在的利益冲突,只能虚以委蛇,反而是小拧子和司马真人这样本来就没有进入核心权力的人,才更值得她拉拢。

钱宁虽然没有在朝堂立足的资本,不过却得到朱厚照的赏识,再加上其在豹房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促使丽妃不得不另觅合作伙伴。

在丽妃牵线搭桥下,司马真人终于见到朱厚照,奉上丹药讨得帝王欢心,得到大量赏赐不说,还领到了自由出入行宫的令牌。

因为朱厚照的赐见,司马真人就此获得面圣的途径,继而就不再把之前跟丽妃的约定当回事。

不过好像丽妃也没太过苛求,这让小拧子心里非常不舒服。

本来朱厚照身边只需要算计张苑和钱宁两个竞争对手便可,现在突然多了个非敌非友的司马真人,让他在皇帝身边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

小拧子消息灵通,他知道这件事是丽妃促成,便去找丽妃诉苦,其实是变相表达他心中的不满。

“……娘娘,这个司马真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之前奴婢曾尝试收买他,他当时满口承诺卖身投靠,没过多久就见异思迁,跟钱宁混在了一起。他做事根本不讲原则,炼的那些丹药在奴婢看来也都是糊弄人的……”

小拧子倒苦水一般,滔滔不绝,也是因为近来他受气太多,急需找人倾述。

丽妃怀中抱着一只猫,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猫身,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多一个合作对象,难道不好吗?”

“但也要看是跟什么人合作啊。”小拧子摇头道,“像司马真人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根本不值得拉拢。”

丽妃把猫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小拧子:“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被敌人厌恶,就值得我们收买拉拢。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或许现在司马真人不能为我们所用,可接下来当他被我们的敌人针对后,无从选择,就会想到我们能帮到他,进而找我们寻求帮助……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将来做铺垫罢了!”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从未打算收买他?”

丽妃道:“拧公公,你要知道,本宫从来都没去收买谁,收买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当开出的价钱不能让一个人满足时,那他就会背叛……本宫跟拧公公的合作也一样,没有谁为谁做事的说法,各自趋利,不过是互利互惠罢了。”

小拧子不太能理解,在他所处的环境和体制中,结盟其实是非常不靠谱的事情,远不如多收买几个手下稳当。

丽妃再道:“关于司马真人,本宫不过是给他多一条路选择,这次他能成功面圣,并得到陛下赏赐,张公公必然着恼,等他对司马真人出手时,司马真人无从选择,只能跟我们合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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