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第399章 世尊睁眼(6k)

第399章 世尊睁眼(6k)

呼呼——

冷风卷起高台上的旗帜,涂金的“挑战”二字,于天穹上世尊佛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赵都安?!”

高台上,相对盘膝打坐的红教上师与辩机和尚面露愕然,后者更是罕见失态,喊出他的名字。

广场上,一片哗然。

被冷落坐在椅子前排的丰腴女尼愣了下,一双“慧眼”凝视如天神降临般的年轻人,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般若菩萨扭头,看了身旁的玄印住持一眼。

恩……不愧是天人境的神龙寺大首座,玄印老僧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以玄印的身份,不会为这等变故下场表态。

“赵都安!”一声近乎虎啸的咆哮,龙树菩萨霍然起身,无须的脸庞上浮现威严:

“今日我东西佛法辩经,你扰乱会场,想做什么?”

赵都安桀骜斥责后,闻声俯瞰肌肉虬结,手中不知何时握住月牙禅杖的龙树菩萨。

双方还是初次见面,但彼此画像早烂熟于心。

“龙树菩萨问得好,我倒还要问问,本官此前南下,你们神龙寺又是想做什么?”赵都安冷脸反问。

龙树一阵气闷,就听赵都安继续大声道:

“以及,神龙寺承诺逮捕刺杀本官的罪僧大净归案,这么久过去,人又在何处?!是找不见,还是窝藏了起来?”

“赵使君!”

台上,辩机忍不住起身,抬手拦住怒火升腾的龙树,双手合十,正色道:

“使君心有愤懑,理所应当,大净的不当之举,我神龙寺亦深感羞愧,住持更早已下令,各地寺庙僧侣外出,追踪此人,相应赔偿,我神龙寺也已担下……

今日乃辩经之会,还请使君先行退去,待辩经结束,有什么话,再来寺中商谈。”

其余僧人,包括围观的勋贵们也纷纷开口劝解。

都以为,是赵都安之前被刺杀后,怒火未消,故而才在这个关键日子,突兀偷袭闹一场。

当着西域人,斥责神龙寺,以宣泄心中愤怒。

令后者颜面扫地。

“诸位似乎理解错了,莫非以为我今日来,是专门搅合辩经,来落神龙寺的颜面么?”赵都安笑了笑,“京中谁人不知,本官心胸宽广,岂会做那等无聊之举?”

心胸宽广……众人一下噎住了,愣是接不上话。

赵都安扶着身旁旗帜,神态认真:

“我今日来此,非是为了私仇,乃是为了说理!”

他扫过众僧,大声道:

“你们方才或没听清,我再重申一次,我今日前来,只为辩经!在我看来,什么东西佛法,一概解错佛法真意,还狂妄争夺所谓‘正统’,简直贻笑大方!我不是针对谁,而是说,你们……还有你们……”

赵都安抬手,指向神龙寺一方,又指向西域五方僧团,神态倨傲:

“都是垃圾!”

轰!

话落,广场上一片哗然,红教上师嘴角看热闹的笑容僵住,眼神困惑。

这个女皇帝的男宠,虞国的武官,当众扬言东西佛法全错?并要来辩经?

一对二,一起辩驳他们两家?

“狂妄!”

“此贼可恶!”

“将他赶下去!”

不少血气方刚的僧人大怒,大声叫嚷,赵都安却佁然不动,一副有本事你们就动手的架势。

“住持……你看该如何是好……”龙树和尚呆滞了下,不知想到什么,怒气反而消散。

扭头请示玄印。

他起初愤怒,是以为赵都安是找他的麻烦来的。

如今发现,这个疯子抛开他不搭理他,顿时意识到,这事他没必要掺和,理应丢给玄印,让其头疼。

般若菩萨看热闹不嫌事大,压抑住心中古怪,也道:

“住持,你拿个主意吧。”

玄印老僧瞥了两人一眼,忽然开口,苍老的声音压下骚动的广场:

“佛陀非一人之佛,乃天下佛,辩经亦非两家之见,亦可包罗万象,既赵施主别有见解,不妨一试。”

不少人愣了下,没想到玄印住持竟同意了!

然而,细思之下,又觉不意外。

赵都安的身份过于特殊,且不久前,女帝为了赵都安剑斩神龙寺,这个关口,冲突须避免。

况且,佛门辩经的传统规矩,也的确不设限,哪怕非佛门众人,参与佛法辩论历史上也不罕见。

“圣僧……你们看……”

辩机面色变幻,有些不安。

他是亲眼目睹过上次正阳先生不战而降,心学诞生的场面的,知道赵都安这人邪性的很。

但奈何住持已经发话,只能期翼地看向西域僧人——若对方否决,西域人出面将赵都安赶走,最好不过。

然而,红教上师在最初的错愕后,那张老猴子般的面孔,忽然定定看了赵都安片刻,意外地点头道:

“我也早听说,虞国赵使君学问深厚,开儒学之新河,玄印住持既已开口,我等西东之辩,暂且延后又如何?老衲也想先听,赵使君有何见解。”

西域圣僧也同意了?!

辩机深吸口气,压下不安,拂袖重新盘膝坐下,冷冷道:

“使君言称我东西佛法全然错谬,何解?”

赵都安微微一笑,见广场安静下来,抛出第一句话,就令众僧露出意外神色。

“我听闻,东西佛法辩经,已非首次,所谓正统之分歧,无非在‘修行法’上。”

“西域祖庭之佛法,渊源深远,起于蒙昧众生对佛陀世尊神明之祭祀……因源于祭祀,演变为诸多法事礼仪……

故而,西域祖庭之僧,修行在意‘执相’,即严苛遵从祭祀神明的仪式,无论施法,亦或日常打坐修行,皆遵循古法……

而后,佛法东传,上千年前,摩耶行者由西向东,中原大地上方有礼佛信徒……此为神龙寺一脉的源头,摩耶行者东传后,对佛法的理解也有了不同……”

“《观心经》开篇记载,或问:若有人志求佛道,当修何法,最为省要?”

“摩耶行者答:唯观心一法,总摄诸行,最为省要。何为观心?心者,万法之根本也。一切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万行具备……”

赵都安立于高台上,侃侃而谈,率先开始讲解,这个世界东西佛法衍变分歧的过程。

“什么意思?摩耶行者认为,佛法根本在于坐禅观心,明辨善恶,运用世尊赐予的智慧,来断恶修善,才能做到‘得见心性’,获得‘佛性’……

而念佛最重要的,在于一个‘念’的功夫,不是口头上的阿弥陀佛,而是内心所思所想,亲近佛性……

内心越澄澈,智慧越不会被世俗蒙蔽,如此佛法精深,距离‘世尊神明’越发靠近……获得的修行法力也会更强……”

“故而,所谓西域与神龙寺的正统之争,无非是两种修行法的争夺。”

一番话说完,四周勋贵们有些意外:

赵大人难道真的是来辩经的?这一番话,明显是对佛门历史研究过的。

辩机则皱起眉头,打断道:

“使君说这些历史何意,辩经可不是听你讲史。”

赵都安笑了笑,压根没搭理他,话锋却是陡然一转:

“然则,若说几百年前,两派争论之初,还属理念之争,可这几百年来,伴随你等无数次大小论战,所谓的辩经,早从理念之争,变成了口舌上的较量!”

顿了顿,赵都安沉声怒批:

“当今佛学之流……讲说撰録之家,遂乃章钞繁杂……上流之伍,苍髭乃成,中下之徒,白首宁就。律本自然落漠,读疏遂至终身,师弟相承,用为成则。

论章段则科而更科,述结罪则句而还句。……又凡是制作之家,意在令人易解,岂得故为密语,而更作解嘲……”

这几日,赵都安仔细研究这世界的佛法后,发觉其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某段历史有诸多相似之处。

也都发生过类似本土化的教义与原始教义的漫长争辩。

倒不意外,因为事物的发展,本就遵循一定的规律。

世界虽不同,但某些大势的规律,辟如王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规律,总归还在。

他这一番炮轰,就是曾去天竺取经的高僧义净,曾批驳的过的原话。

大意是说,佛法在演进过程中,逐渐变得越来越“学院派”,佛法被局限于一座座寺庙之内,而无法走向寺庙之外。

就多少有点……扎心了……

果然,听到赵都安突然开炮,对现金虞国的佛法攻击,神龙寺一方脸色都变了。

不过愤怒之余,又有一丝心虚。

是的,心虚!

因为赵都安所说,的确是真实发生的弊病。

红教上师眯着眼睛,不发一语,饶有兴趣观察神龙寺僧人模样。

辩机和尚面沉似水,等赵都安一番开炮结束,他才沉声道:

“依使君所说,当今佛法困于寺庙,你以为不对,好,且不论你所说正确与否,我等倒想听听,依你之见,佛法不在寺庙,又能在何处?”

“是啊,在何处?”台下有僧人附和。

“你说我们在寺中研究佛法不对,那你倒是说说,该在何处研究?”

众人愤愤不平。

赵都安迎风而立,迎着一声声质疑,微微一笑,对当下反应早有预料,等质疑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平静而有力地吐出五个字:

“佛法在世间!”

……

佛法在世间!

观水楼内,朝廷文武百官齐聚,在赵都安登台后,这里便发生了骚乱。

而因为女帝迟迟不发表态度,百官虽心中好奇心小猫抓挠一般,却只能忍着。

接着,他们就惊愕看到,玄印与红教上师竟同意了赵都安提出参与辩经的无理要求。

再然后,赵都安一番长篇炮轰,则清晰传递入众人耳中,起初都还算平静。

直到这一句“佛法在世间”吐出。

霎时间,百官中有数人面色猛地一变!

鬓角霜白,神态清矍的御史大夫袁立神态变化最为明显。

身为朝廷大员中,少见的通晓儒释道三门学问的朝臣,袁立年轻时放浪形骸,与僧道为友,因此,先于群臣意识到了这看似普通的五个字,内里蕴含的杀机!

“袁公?”莫愁诧异地看向他,虚心求教:

“赵大人这话,有问题?”

刷——

霎时间,包括徐贞观,文珠公主在内,众人都看向了袁立。

女帝虽修为高深,学问绝不输天下男儿,但徐贞观大部分精力,终归放在了修行和政事上。

所谓术业有专攻,她对佛门法术神通很了解,但若说佛法理论,就未必精通了。

至于文珠公主,虽久在西域,但坦白讲……对这些艰涩的东西,也只粗通。

“袁公可否为朕解惑?”

徐贞观心中一动,开口询问。

以她对赵都安的了解,在最初的错愕后,就猜测赵都安突兀出现,肯定有某些目的。

也因这一份近乎盲目的信任,才令她没有开口叫停。

袁立回过神,看向女帝,神态异常认真,甚至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启禀陛下,若臣猜测不错,赵大人此刻在做一件很大的大事,利国利民,乃至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事!”

徐贞观一愣,那家伙……

文珠公主面露狐疑,怀疑这对君臣在演自己,不是说好的那面首只是个镀金的草包么?怎么你们一个个,这般郑重?

“什么大事?”

徐贞观下意识开口询问,袁立却摇摇头,目视前方,双手用力地,死死地扣着椅子扶手:

“臣还不确定,要听赵大人接下来如何说。”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也重新望向前方。

……

“佛法在世间?”红教上师拧紧眉头,开口询问:

“此话何解?”

合格的捧哏……

赵都安微微一笑,逐步进入了演讲状态,他朗声道:

“佛法千年来,所讨论的核心议题,无非‘如何成佛’四个字。修行者且不谈,我请问诸位,礼佛信徒如何成佛?”

辩机与红教上师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答。

台下却有一名僧人听不过去,大声道:“理应布施修福!”

“哦?是这样么?”赵都安笑了笑:

“《坛论》中记载一个故事,前朝梁帝兴建寺庙,一日摩耶行者与梁帝交谈,后者问,‘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摩耶言:‘实无功德。’”

“梁帝兴建佛寺无数,对佛门这样好,做了那么多布施,但摩耶行者却说,他没有功德……可见,佛法中的修功德,不在修福,而在法身。”

那名僧人一时茫然。

赵都安打趣道:“看来你这和尚念经不用心,连我这个俗人读的佛经都不如。”

僧人面红耳赤。

赵都安笑了笑,说道:“成佛自然不在修福,依我之见,成佛只在一念。不悟即是众生,一念头悟时众生是佛!”

一念成佛!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都安语速骤然加快,他指着天空:

“譬如其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王于江海中将身引此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一切有情无情,悉皆蒙润。……众生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翻译过来,人人皆可成佛就象众生都可以蒙受雨水一样地机遇均等。

辩机大声质疑,强势打断:“不对,你何以认为众生只须顿悟,无需苦修即可成佛?”

赵都安毫无停顿,铿锵有力:“世人性净,犹如清天!”

他大声道:

“世人性净,犹如清天,慧如日,智如月,智慧常明。于外着境,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能明……”

“依此法门,从上以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何为‘无念’、‘无相’、‘无住’?”

赵都安自问自答:

“无念法者,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

他又环视众人,嗤笑道:“东西佛法,皆讲求坐禅功夫,认为此法可令人心静,我却不以为然,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行直心是。”

“如此,定无所入,慧无所依;举手举足,常在道场。”

……

观水楼。

伴随赵都安火力全开,侃侃而谈,一重重声音压过全场,将整个辩经会场,变成了自己演讲台。

朝廷百官们原本勉强还能跟上的思路,逐步脱节,眼神渐渐茫然。

“袁公……这,赵大人方才说的,我还能听懂,如今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有官员忍不住问。

徐贞观也看了过去。

她也听得有点跟不上了!

众目睽睽下,袁立脸色却越来越红润,越来越……兴奋!激动!

“陛下……”

袁立咽了口吐沫,先是看了文珠公主一眼,然后才组织了下语言,说道:

“赵大人说的那些,具体含义不必通晓,也不重要,陛下只要知道,赵大人所说的东西,与般若菩萨那一派禅学有些相似就好,不过,般若菩萨过往秉持的那些学说,远远不如赵大人所述完备完善。”

徐贞观一愣:“般若……她秉持的那套,顿悟之说?”

袁立点头道:

“佛门修佛,有渐悟与顿悟之分,西域祖庭和玄印住持都秉持渐悟,认为人想修佛,需要日积越累辛苦修行,但般若菩萨倾向的顿悟之说,则讲求灵性,一朝顿悟便是佛……

不过,赵大人却将其更进一步,认为凡人礼佛,在日用常行,平素生活中,一举一动,都可以是修行。顿悟便也不局限于在佛寺中的僧人,哪怕僧人在田间地头耕种,也是修佛,也能顿悟……”

他飞快将大概意思解释了下,旋即语气激动道: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臣方才说,赵大人在做一件大事,真正的含义是,这个顿悟学说对朝廷有极大的利好!哪怕对西域国,也有好处!”

文珠公主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徐贞观面露正色:

“袁公请讲!”

袁立认真道:

“陛下可知,前段时日朝廷禁佛后,民间滋生许多对朝廷不满的声音?”

徐贞观点头,叹息道:“朝廷禁百姓礼佛,自然有怨言。”

袁立叹道:

“正是如此,礼佛之风绵延千年,绝非朝廷一道政令,便可禁绝。

陛下禁佛,也非是对神明世尊不满,更非对普天之下的礼佛百姓不满,而是神龙寺这群僧人肆意妄为,陛下只是对这群心思不纯之僧侣施加惩戒……

可百姓却不知,只会对朝廷不满……此事,若处置不当,难免令一些百姓离心……

而赵大人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层,故而,利用今日这场辩经,推崇一念成佛,顿悟之说……一旦传开,百姓们便无须再去寺庙礼佛,而天下僧侣,也未必要聚集于寺庙修行……”

袁立说的隐晦。

但在场一群官员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

神龙寺最令朝廷忌惮的是什么?是玄印为首的一众修行强者么?是,但也不是。

因为修行强者可以制衡。

朝廷忌惮的,是天下一座座寺庙聚集起来的僧侣,逐渐已经成了一股不受控制的势力。

正因为有这股势力,神龙寺才有底气想着吞掉西域,推动合流。

龙树菩萨和大净上师,才有对朝廷动手的胆气。

所以,女帝意识到这点后,借助赵都安遇刺的契机禁佛。

可这一个“禁”字,若处置不好,便是大麻烦,神龙寺在京城还好控制,可大虞九道十八府那些众多寺庙呢?

一直封锁不成?若强行解散,又是一股不安分势力,会被八王利用。

而赵都安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将般若菩萨那一支本就存在的,但并不完善的理论给完备起来。

因为“人人顿悟成佛”这个说法,对信徒诱惑力太大,一旦推广,就会被人们自行接受。

而这个理论一旦成了气候,就意味着,僧人们可以在家中修行,并非必须在寺庙修身,这就会大大削弱神龙寺为首的寺庙的威信。

将修佛的权柄,从被寺庙把持,分散给所有人。

并且,赵都安今日这么大张旗鼓一顿批评,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朝廷禁佛,不是不让你们礼佛,不让你们修行,而是瓦解执掌寺庙那一小撮人而已。

打压寺庙礼佛,但放开民间祭祀。

也会令百姓们敌视朝廷的情绪大为缓解。

“故而……赵大人此番举动,用心极深,乃是在为朝廷解决隐患,平息舆论,同样,也是在变相支持般若……”

袁立点到即止。

大净上师逃跑,意味着神龙寺内,制衡玄印的人少了一个。

所以,只要扶持般若,就相当于补上大净的位置,让玄印手中的权力依旧被拆分。

并且,一个新的理论的出现,会让本来就艰难的东西合流,变得更加不可能……

“赵大人这是一举多得啊。”

袁立叹息一声,眼神复杂。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被他随手提携的那个小棋子,如今已经能被他这位党魁,真心实意称呼一声“大人”?

女帝听得美眸发亮。

旁边的文珠公主已经呆滞了。

“如今,只差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这套说辞,是否能获得世尊的认可,若是不成,只怕他今日这番辛苦,效果会大打折扣,乃至白费功夫。”

袁立忽然忧心忡忡。

众人这才醒悟。

是了。

这不是宣讲,而是辩经,若赵都安输了,那哪怕说的再好,也意义不大。

念及此,众人纷纷再次看向广场。

……

此刻,赵都安的长篇大论已经到了尾声。

辩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以他的聪明,岂会还猜不到赵都安的险恶用心?忍不住就要开口打断。

“赵……”

“咳咳,”忽然,红教上师开口,抢在辩机之前开口问道:“如你所说,那于寻常僧人而言,该当如何修行?”

这捧哏……这么配合我?

赵都安意外地看了这老猴子一眼,略一思忖,正色诵念道:

“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锁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顿了顿,赵都安环视众人,平静说道:

“如是我闻,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话落。

全场寂静。

突兀间,毫无征兆的,天穹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众人惊愕抬头,才记起上空还悬浮一座庞大佛首。

下一息,只听有人惊呼:“世尊……睁眼了!!!”

——

错字先更后改,大章,六千七百字,辩经的主体内容写完啦。

感谢书友新之哀伤500点币打赏支持!!

(本章完)

第400章 朕在宫中等你

睁眼?不是……这意味着啥啊,老张给的册子里没记载这种状况啊……

高台上,慷慨激昂,完成辩经的赵都安愣了下,猝然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窄。

只见,天空那庞大云层中央的孔洞中,巨大神秘的佛首虚影一如之前俯瞰大地。

只是,以佛首为中央的云层骤然荡开一圈圈金色涟漪。

仿佛剧烈抖动的水面,而那佛首紧闭的双眸,竟于此刻缓缓撑开。

霎时间,一双威严且慈悲的巨大金瞳,填满了赵都安全部视野,他愣住了,只觉全身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慑住。

继而,还没来得及反应,“世尊”双眸中便降下两柱佛光,贯通天地,佛光合拢为一,笼罩整座高台。

“啊……”

红教上师与辩机法师同时低呼一声,被柔和力量硬生生推下高台。

于是,只剩下赵都安一人沐浴佛光,宛若神祇。

“等等……要遭……”

赵都安脸色一变,心中没有什么喜悦,反而想起了很久前,贞宝初次给他开“天眼”时,曾叮嘱他,不得直视“世尊”。

否则,这位执掌“智慧”权柄的神明,将会强行给人灌输智慧,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痴傻。

念头升起的刹那,赵都安便感觉浑身置身于温泉中。

预想中的撑爆脑子的信息洪流并未降临。

反而,他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当初被大净上师偷袭,残留在体内的伤势于此刻迅速消弭。

呼吸间,便恢复巅峰状态。

气海沸腾,丹田中的气机蒙上金光,而在他眉心,更隐约显现出一抹青色火焰,一闪而逝。

隐约可见火焰中有青莲摇曳。

“世尊洗礼!”

广场上,众僧惊愕之后,有人低呼,继而几乎所有人都露出恰了柠檬般的酸楚。

“那是什么?”丹澈小和尚一脸懵逼。

退下台,神色却全然没有颓丧,反而容光焕发,眼神中隐有狂热皈依色彩的红教上师低声解释:

“历代唯有对佛法有极大之贡献,开智慧之先河者,才会得神明垂青,获得世尊洗礼……纵观史书,历朝历代,得洗礼者无一后来不成圣贤,但非佛门之人,得此殊荣者,还是首例!”

红教上师死死盯着台上沐浴佛光的赵都安,碎碎念道:

“受洗礼者,神魂将受极大滋养,辟如看书一目十行,便能背诵,都只是附带,真正的好处,乃是得到世尊照拂,识海种青莲,精力源源不绝……

低境界时还不显特殊,越往高走,好处越大。若修佛门术法,事半功倍……”

丹澈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

难不成,这个大奸臣,就是师父您要找的“慧”?世尊在人间的化身?

不过……这合理吗?

“世尊洗礼……辩经结束了……”

般若菩萨早已惊骇地站起身,这位体态丰腴,满脑子双修的女菩萨表情呆滞,她心口剧烈起伏,望着赵都安的眼神极为复杂。

当初,正阳先生败走后,她之所以强闯赵府,便是觉察到赵都安在佛学上极有潜力。

彼时被正牌女友女帝赶走,本已死心。

却不想峰回路转,这个上佳的炉鼎却于今日,帮她完善了所修的禅学。

“洗礼之后,便是天生佛体,双修事半功倍……”

般若咬了咬嘴唇,双腿闭合摩擦,继而感应到远处传来一道凌厉视线,无奈眉头耷拉下去,轻叹一声:

“可惜……”

……

观水楼内。

以女帝为首的朝廷百官已经悉数站起身,惊愕地望向前方那恢弘浩大的一幕。

徐贞观眸光异彩连连,身为天人境,她清楚知晓世尊洗礼对赵都安有百利无一害,故而未加阻止。

只是静静望着,内心却是千头万绪,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太祖皇帝的龙魄,会选择他了。

只是目光瞥见广场边那不知廉耻的般若女尼,危机感顿生。

“佛门的神明……为何会青睐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文珠公主呆怔在旁,脑海中一片乱麻。

她有些不解,这一刻,无比想当面与侄女的这个男人见面,当面弄清楚。

……

赵家。

“娘,你看!”

庭院中,赵盼穿着棉袄,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降世的佛光,啧啧称奇:

“看上去很热闹啊,就是不知道哪一方赢了,等大哥回来,我得好好问问。”

然后好跟新认识的小姐妹们八卦……

尤金花腿上缠绕着那只京巴狗,试图将抱住她腿的小狗赶下来,闻言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天空,嘀咕道:

“这帮贼秃驴还挺唬人的。”

……

天师府。

一名名神官从建筑中走出,对远处异象指指点点。

连金简和公输天元都好奇地走出居所,借助后者的稀奇古怪发明远程观看。

深处大榕树枝叶摇曳。

容貌天生凶恶,背负猩红大剑的钟判抱着胳膊,吃惊地望着远处,说道:

“师尊,您难道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嘿嘿,这下可有意思了,前脚神龙寺与赵都安不对付,后脚世尊洗礼……打脸啊,打的啪啪响,啧啧……”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老天师手捧天书,一副能掐会算,运筹帷幄的高人形象,神色淡然。

仿佛一切都在计算中。

实则心中惊得直吸凉气:

“这家伙……这家伙……我让你去捣乱,没说搞这么大啊……幸好,幸好玄印那蠢秃驴先与这来历古怪的小家伙结了仇,否则真给他拉去做和尚就糟了……

还是徐家那丫头下手早……金简儿你怎就不争气?可惜,可惜……”

……

这一刻,城中距离神龙寺近的信徒们纷纷于家中叩首,口尊佛陀。

却不知,等他们知道得到洗礼的正是他们整日咒骂,惹来“禁佛”的罪魁祸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了。

终于。

佛光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便逐渐黯淡收窄,并回归云层。

那庞大的佛首也缓缓闭合双目,徐徐淡去,伴随云层溃散而消失无踪。

一切异象都消失了,赵都安浑身舒爽,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只觉神完气足,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无处发泄。

台下,一群僧人面面相觑:

世尊都消失了,这辩经……还继续吗?

似乎,他们还没开始,一切就都结束了。

准备好的台词一下都白费了的感觉……

突然,冬日冷风卷起巨大的呼啸,远处楼宇中,一道身影飘然而出,眨眼功夫,出现在广场半空。

青丝飘逸,白衣如雪,姿容绝世。

“臣参见陛下!”

赵都安一个激灵,心中莫名有些虚,很没骨气地率先行礼。

其余僧人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情绪,纷纷朝女帝行礼。

徐贞观无声地盯着一副忠诚舔狗姿态的小赵,突然莫名地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强行维持威严,看向玄印与红教上师,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赵都安,道:

“朕在宫中等你。”

说完,女帝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天地间。

不是……你就过来传个话?赵都安愣了下,旋即才意识到,女帝之所以露面,其实是在“保”他。

避免他被不理智的东西两派佛门僧人针对。

“臣遵旨!”

赵都安假模假样行礼,而后扫视众僧一眼,也不说话,迈步径直离开。

僧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摄于女帝的淫威,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

赵都安走了,只留下两拨僧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我等先行告退。”

红教上师忽然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氛围,丢下这么一句话,而后转身,带着一头雾水的西域僧侣们,就这样离开了。

“住持……您看……”

辩机脸色一副死了亲人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一场辩经,会搞成这样。

龙树菩萨没吭声,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处于恍惚间。

一道道视线投向玄印。

从出场,就没怎么开口的玄印住持沉默着,深深望了赵都安离去的背影一阵,忽然转身朝寺内走。

与此同时,辩机耳畔回响起玄印苍老的声音:

“回寺,你与我仔细讲一讲此人。”

不理世事多年,哪怕当初佛道大比,都并未投以多少关注的玄印住持,终于记住了“赵都安”这个名字。

……

伴随女帝和僧人们陆续离开,观水楼上的朝廷百官也纷纷下楼,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乘车飞快离开。

“公主……”高大女武士扶着文珠公主进了车厢,说道:“我们去哪里?”

文珠公主迟疑了下,说道:“先去金风馆,见一见‘圣僧’,然后回宫。”

“是。”

另外一边,马阎率领一群锦衣走出来,忽然远处一名下属奔来,低声说:

“督公,陛下吩咐调查的那个林克,有眉目了。”

马阎愣了下,目光一凝,接过下属递来的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看了眼,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先等一等,晚些时候,送去宫中给陛下吧。”

“呃,晚些时候,是多晚?”

马阎沉默了下,说道:“你看赵缉司什么时候进宫,在他之后一个时辰左右送去就行。”

“哦。”

……

……

人群散去了,关于今日辩经的消息开始伴随人流,朝着整座京城疯传。

与此同时,脱离现场的赵都安骑上事先准备在巷子里的马,哒哒哒,策马直奔皇宫。

不多时,赵都安抵达冬日的宫城门,通报后步行进入。

找了个眼熟的女官打探,得知贞宝果然早已经回宫了。

“会飞确实快哈……也不带我一起回来,非要我跑一趟干啥……”

赵都安小声嘀咕,径直穿过一道道宫墙,来到女帝寝宫外。

俄顷,一名宫女走出来,表情古怪道:

“赵大人,陛下说了,不想见你。”

……

今日万字奉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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