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奇葩的政和元年

在这个大雪几乎冰封一切的天气,高方平带着菊京和梁红英以及少量的卫队赶回了河中府,开始视察伤兵营。

种师中以及史文恭他们反对出兵的理由,肯定在伤兵营的情况。

进入之际不但人满为患,叫苦之声连天,那真叫一向比较狠的高方平都看的心惊肉跳。

此番最大的问题不是平常的战损,而是因为最冷时节发动的河中府会战。

目下聚集的伤员实在太多了,许多都是冻伤,叫人触目心惊,有许多军士的脚已经残废了。

这个时代的皮货是奢侈品,所以普通军士可没有什么御寒的雪地靴,就是普通的破烂布靴。毕世静部是禁军,装备略好些,布靴的质量那还好,但目下冻伤冻残的大部分来自秦凤军系和永兴军系的泥腿子。

高方平忍受着呕心,凑近了一些军士的脚仔细观察,只能微微叹息了,高方平就算不是医生也已经看出了颜色不对,冻得粘在了一起,已经坏死。

无数人的哭喊中,高方平对战地医护们指着那种典型的伤脚道:“救不过来的只能切除,要快,不能耽搁。“

有许多人还是十四五岁那种娃娃兵,闻之落泪,哭喊着说不想残废,不要切除他们的脚趾。

而有的人哭泣都不会,他们始终处于昏迷中,是否能醒过来是未知的。

“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高方平微微抬手,静下来后道:“该切除的必须要切除,这不能拖延,否则会拖累整一条腿。现在虽然各类药品不成熟、缺乏,所幸现在是最冷时节,是动手术感染风险最小,最容易恢复的时节,得抓住这个机会。”

又道:“你们的伤残让本府也很心疼,但这也是你们为国征战的勋章,本府会尽一切努力,把你们的伤残减轻至最低,与此同时我承诺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人,治愈后还愿意打战、还能打战的,就继续跟着本府。不能打的,不想打的,本府算你们为国服役期满,因伤光荣退役,一定给予妥善安置,后方的工作随便你们挑,汴京、江州、或者是大名府的户口,你们想落户就落户,各种工厂、或者差人岗位,都随便你们挑选,一定会有安排。”

到此全然人愣住了!也不哭了,傻傻的半张着嘴巴!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一种抚恤方式,他们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在西军服役打战,还真没听过可以这样安排的。这好歹也算是残废噩耗下的一点点暖心的东西了。

留下他们哭瞎的哭瞎,发愣的发愣,伤感的伤感。高方平则是继续往下视察。

有些士兵更严重,整个脚掌残废,布靴几乎冻得和血肉结为了一体,取不下来,只能整个脚掌切除。并且这类人他们处于昏迷中,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被残废”。他们有些兴许会醒过来,但有些不会再醒来。

这是持续了三日的河中府会战造成的。这也就是亲自带兵作战的史文恭和徐宁、种师中反对继续出兵的原因。因为言下之意是,河中府地区尚且如此,那么过了长城后,又会是怎样的恶劣气候?

没有御寒装备的支撑,这种情况下就是真的过了长城,为朝廷赢得了更多的谈判筹码,但是这个代价值得吗?

在朝廷在国朝层面上伤亡只是数字,就是一些普通士兵冻伤冻死,但对于种师中来说,死去的却是真正有用的铁军。

这么想着高方平也只能叹息了。因为战争来的太仓促,所以纵使江州基地和猪场,也没能在合理的指导下,专门生产出针对苦寒远征的棉靴来。

是的只能棉靴,那已经很奢侈,至于皮货不可能,没那么多的动物毛皮,所以纵使有集群流水线生产也无用,就算是养猪业基本发达了的现在,但是猪皮对于整个大宋也是紧张的,仍旧是作为皮甲和鱼鳞甲的基础材料用于军备,一般不会选择制作皮靴。制作了也是奢侈品。

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却不是眼下能解决的。

怀着不怎么好的心情,高方平离开了伤兵营,无奈搁置了于上元节前夕远征西夏的决定,只有另想办法了。

种师中他们没错,现在留下来的那还真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群人可以死于战阵拼杀,但死于天气的话,真的是暴殄天物……

汴京、以及朝廷享受胜利的欢乐声中,大宋又过了一岁,不知不觉中大观四年过去了。

腊月初,正如历史轨迹那样,蔡京把今年定年号“政和”,赵佶现在不喜欢蔡京、却喜欢这个年号,没什么理由。

所以现在是政和元年腊月初了,汴京城包括战地西北,也在为即将而来的上元节做着准备。

正如高方平的名言那样:运气不会永远好。

难怪高方平之前会感觉冷到扑街。等不到上元节,两浙路不少官员上书朝廷:千年一遇奇景,延绵无尽的太湖全线结冰,且冰层坚实,足可供车马商队行走。

另,异常寒冷的天气把洞庭附近的柑桔树全部冻死。杭州之降雪不同以往,异常绵厚。

南方尚且如此,何况西北呢。

这些东西被蔡京解释为“瑞雪兆丰年”,赵佶大为高兴,视为双喜临门。

这是不是真正的瑞雪兆丰年高方平也不知道,但这就是历史这个小冰河时期的提前深化特征。兴许就是这个原因,促使此番西夏急切进犯,试图占领属地。

对此高方平很不看好,在这个形势下辽国面临着和西夏一样的境地,这是会导致往后许多变局的导火索,是不是一只蝴蝶挥动翅膀,就造成某处风暴高方平不知道,虽然西夏被暂时打废了,但是随着北方生存压力的加大,各项物资粮食的减产加剧,一定还会违背历史的、提前出现战争。

作为一个被迫害妄想者,高方平就是要这么认为。所以已经局部开始的军改不能停止,已经扩产的军备生产线必须维持住。这些东西得想办法解决。

当然对于大宋老蔡也不算说错,瑞雪兆丰年是成立的,此番这样的雪,至少今年大多数地区不用在担心虫害,疫病病源也会比往年减少。

历史上的今年,童贯这个太监会获得太尉衔、大宋最高武官衔。同时也是今年,童贯会被赵佶委任出使辽国。

历史上童贯的这次出使,可以说正是大宋国运的分水岭、联金抗辽政策的起步。

但现在因高方平的出现而略微变得任性的历史,有些凌乱了。若真发生童贯出使辽国,会不会是联金抗辽政策的开始暂时不知道,但肯定和高方平此番殴打西夏人太猛、让辽国惧怕的标志性事件有关。

这个时代所提出的“联金抗辽”政策似乎是对的。因为辽国强大而女真还若小,加之远交近攻思路,会让这个狗屁理论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高方平固执的认为这绝对是错误政策。这不是因为高方平是穿越者,而是高方平宁愿面对一个自己了解的强大敌人,也不想面对一个敌我不明、不了解的潜在对手。

事实证明寇老西儿的澶渊政策总体是有利于大宋的,尽管处于勾心斗角,但宋辽之间相互了解,事情不会太大,辽国的衰弱比大宋快的多,因为现在的辽皇比赵佶昏庸的多,辽国汉化严重、但玩汉娃的一套又玩的很糟,所以官僚系统更糟糕的多。这就是辽国始终想要宋国土地、却始终无力发动系统性灭国之战的缘故。

寇老西儿签署的保护费协议“澶渊”、在当时兴许算一笔钱,但时至今日总价值三十万贯的岁币,对于大宋一亿贯财政收入来说,其实是可以忽略而暂时忍受的。

现在看,似许多标志性事件都在提前,就不知道接下来的局势如何转圜了。

历史上这个时候蔡京又罢相了,而张商英会成为宰相。不过因为他政务上的才华一般,无力扭转财政,加之他的性格脾气不会让赵佶太高兴,又兴许他和梁师成苦大仇深,天天被打小报告,于是老张干了不到一年就下台滚蛋。

去年因形势需要,高方平暂时和蔡京联合,否则老蔡他真要被整、依照历史轨迹于大观四年罢相。而现在老蔡只是失去了威望,失去了大部分话语权,却仍旧保留着相位。

历史上的今年是一个笑话年。财政临近于崩溃状态,而赵佶不懂,便把这些责任扣在了“今年的宰相张商英”头上。其实这当然是老蔡以往搞出来的事。

赵佶虽然总体和气,但人在缺钱的时候戾气都重,虽都不例外。于是张商英滚蛋后,历史上的今年蔡京会再次复出,加重他的许多“吸毒政策”,为赵佶弄钱。

老蔡没啥子本领,弄钱的手段无非是盐铁酒茶等等方面,且加大政府对内府的补贴,让赵佶大肆花钱,赵佶当然高兴了。时值显恭皇后已经不再,没人管赵佶任性了,于是国朝开始一天天虚弱。

而现在高方平的底气是:就算经历了宋夏之战,财政也不会枯竭。现在江州、济州、孟州、开封府的收入,足以弥补此番西北衰退。

然后看得见的利益是:大名府的投资效应很快就会发酵出威力来,那真正是高方平的政绩。

历史上的政和年,蔡京丧心病狂的茶政改革下,这一项也仅仅能为赵佶的内府每年多提供一百万收入。但这手段真的弱爆了,目下无损于国朝利益的情况下,高方平随便弄个麻将出来,就可以给赵佶赚的比那个还多。还不拉民怨。

只要有钱,人的戾气就不重的,赵佶更是如此。于是说穿了天下事都是钱的事。

这些是好的方面,在小高的默默推动下发生的潜移默化,至于将来,最终会如何演变,只有等着看了……

(本章完)

第698章 强势改革西军

谁都明白军队不能落在高方平手里,包括高方平自己也这么认为。

小高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激进的屠夫,等待着对军队开膛破肚、进行改革和整编。

既然天公不做美,无法进兵西夏,高方平对西北方面军的改革还是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换其他的文臣官僚来当然不能随便这么干,但今时今日赢得宋夏之战的高方平在战区的威望,就算是种师道也抗不住,只能任由高方平乱搞。

高方平最大的特点是不走常规。一般人是通过利益拢军官,从而压制属下,捏住军权。而高方平相反,小高最擅于对基层大头兵装逼,拉拢军心,在军队内部都可以分分钟搞全民战争,拉着士兵去撸死军官。

所以管军的本质,其实和管民是一样的,万变不离其宗。

西军和内陆其他官军不同,他们是编制少而士兵多,又是随时要打战的部队,所以吃空饷喝兵血的事几乎没有。只有超编、两个大头兵分享一个编制的情况。所以西军总体很苦。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贪官的情况仍旧是有的,并且还不少。特别刘延庆部的这种情况较多一些,这主要是因上次宋夏之战停战以来三年多时间处于和平、加之是大贪官童贯在这边管事的缘故。

与此同时,西军最严重的现象是扰民,对民间的吃喝卡拿和搜刮,经商,与民争利。

这事没办法,西军人数庞杂,而来自朝廷的军费供给是有限的,加之被低效的系统贪污损耗后,落在泥腿子大头兵手里许多时候甚至不能吃饱。所以即便酷吏如种师道,只要士兵不是闹的太严重,也对属下的扰民现象睁只眼闭只眼。譬如当时高方平警告种师中不许再骚扰商队,其实就是因为穷而衍生出来的幺蛾子。不是说种师道真的没有威望节制军队。

然后战区边境和内地情况不同,这里的地方父母官系统对军队的节制权有限,战区内对军事妥协也是自古以来的政治正确。所以目下西军的风气不好,至少在高方平的眼睛里,这不是一只真正合格的军队。

但这又是一只跟随高方平作战,彻底把西夏人埋了的铁军,所以即便酷吏如高方平,也不忍心以反贪的名誉整肃。

然而改革势在必行,政治层面上的东西高方平也未必动得了。但现在这里是战区,仍旧处于和西夏的战争状态,高方平作为皇帝派来的帅臣持有天子剑,有足够的自主、临机专断权。必须借助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一举把西军变为国朝的真正中流砥柱。

高方平给出的药方是:砍编制,大幅的砍。士兵和军官一起砍。

年龄结构上,史文恭和毕世静的军系没毛病。但种师道和刘延庆部,存在不少十五岁的大头少年,甚至十四岁都有。然后还有些年龄过大的老兵。

这些是需要无条件退役,另外许多伤残的,不利于往后作战拉练的,也需要退役。

政策下达后,有些人是想退的。说白了他们其实就因为战区的弹性政策大,乃是被种师道这些家伙“抓去的壮丁”。西军就这德行,有一大群没编制却半军半民的家伙存在,在强压政策之下,很多人甚至要带着家里的粮食来参战。

这才叫真正的自带饭盒。

这些情况建立在他们已经祖祖辈辈习惯了战争,也建立在种师道的威望上。

但自今以后,这部分人会真正被放回去、转民生产过日子。这部分人较好处理,他们自己也想回去,然后他们理论上也是民籍。但高方平仍旧答应了给他们补偿,并且算是军转民退役,给予他们文书凭证,往后终身免役。理由是:他们已经为国超额服役过。

诸如一个家庭中两人以上服过战役的,高方平给出了家庭“终身免税免役”三代政策。

这些人是自家愿意走的一群。

还有另外的一类人,他们已经习惯了祖祖辈辈的军旅生涯,很是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会,爹是兵,儿子不要编制照样就算兵。这就是种家军的特点。所谓的上阵不离父子兵,其实这也算是种家军有团结观念的一种文化,是他们战力的保证。

这些人他们不想退,但必须得退。高方平说了,往后的西军必须走专业化、少而精的道路。不能无止境的吸空民力,然而进行低效的损耗死伤。那样持续下去,西北迟早赤地千里,既没有兵也没有民。

高方平的石龙关战役除了扭转整个战略主动权外,也全面革新了专业化集群作战理念,士气素质和装备重要性,远高于大而臃肿的人数效应。加之高方平目下的威望很难抗拒,于是这些政策刘延庆和种师道答应配合推动。

条件是:以军备换取他们的人转民。

高方平那些牛逼的装备答应优先供应他们西军。是的种师道和刘延庆想那些装备想疯了,纵使要把他们的军人退役不少、甚至许多军官也要强制退役,但为了那些装备诱惑,他们迫不及待的等着配合高方平改革整编。

除了兵部生产不出来的神臂弩外,当时在汴京和他们撕逼取得的默契是:普通军备除了北1京驻泊司外,高方平不能染指。

但那样的协议达成是在和平时期,现在高方平身在西北主持国战且打赢了,仍旧是战争状态,已经紧急生产出来的装备、投资出来的生产线,当然必须有去处,于是优先给作战的西军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此番总算是瞌睡遇到枕头,要动别人的利益,就要有另外的利益作为交换。高方平用军备,交换种师道刘延庆等人的军队改革权。

军备只是种师道等上层将领的利益,却不是那些需要被退役的中低级军官和士兵的利益。那么高方平对这些人的补偿就是钱,辅以民政上的倾斜。

钱从哪来?

这就需要说到战争红利。此番打扫战场,从关七西门庆身上获得利润,那当然比高方平上报给户部的多的多。张叔夜肯定知道这个猫腻,但对于一个北方帅臣,他高方平肯定需要一定的“自由挪动份额”,这是谁都可以理解的。就像那些相爷以往理解“西军超编扰民”一样。

所以这些钱来自于为国作战的军人,现在也需要花在他们身上。

本着在精不在多的原则,本着地方需要民力民生的原则,高方平丧心病狂制定了种师道部和刘延庆部退役七万人的决定。

是的不但不能获得兵源补充,还大刀阔斧的砍编制。

在战争初期,经过了这三年多的休养生息后,种师道部号称十七万,刘延庆部也是十七万多。合起来近三十五万众,但打仗打到了现在,种师道部还好些,刘延庆部战损很严重,超过三层,死伤五万多。只留十二万。而种师道部余留十五众。

现在秦凤军系与永兴军系合起二十七众。而高方平的政策是去糟粕留精锐,砍掉七万。

七万人中有军官,有伤残的,有半大孩子,有愿意走的,有不愿意走的,有贪污的,也有**流氓,什么人都有。

不论他们是什么情况,都在高方平种师道刘延庆等三巨头的推动下,一起强势退役。为此,高方平从战争红利中拨款九十五万贯补偿他们。

九十多万贯的经费使用原则是:军官多些,伤残的多些,具体细则由他们配合各处父母官实行。

钱不多,但暂时只能这样。他们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高方平的诚意。要算平均的话一人十贯多些,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一万块。这远远不够补偿,但这个时代高方平能做到这样,对于大头兵也算是意外之喜。

“我再一次强调,在场的诸位都要听清楚。”

大型会议上定调这些政策时,高方平敲着桌子道:“这笔钱和平时不同,这是他们离开战场后的养命钱,是他们为国朝服役获得的认可,这笔钱要是有人敢耍手段贪污一文,有一文没落到实处,那我虽然不至于杀他全家,但你们就是在给我机会进行高级军官的挪动了。我会非常乐意。”

高级别的军官们面面相视,有的不明觉厉,有的神色尴尬。

高方平又看向了战区的文官系统道:“除了经济上的补偿,为稳定和仁慈计,还需要辅以地方民政上的倾斜制度。此番军队上的人有本堂许诺的军备作为利益,而你们地方政务系统没有好处,我知道你们不服气,有怨气。”

那些文官还真是这个意思,纷纷不好意思的点头。

“不过我猪肉平是讲义气的,不会让你们白做,不会让你们白白的去安置这些你们不想安置的退役军人。”高方平道,“我答应你们,钱庄会尽最大程度,支持你们地区的战后重建。现在西北地上千疮百孔,赤地千里,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技术,需要方案,这些我都有。要钱我会在研究后借给你们,要技术要方案,我有一整套成熟经验可以给你们借鉴,要人,这些退役的人就是给你们用的。不要看他们残废或者**,只要方法得当相信我,他们敢和蛮子拼杀,也就敢拼命生产做事。问题肯定会有的,各种各样的磨合肯定是需要去研究克服的,然而这就叫做官,简不简单?”

这些家伙不太习惯高方平风格,没有回答,又开始面面相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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