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什么?要我读书?还要读佛家经典?”

柴阿四欲哭无泪:“上尊,我是在道上混的,还要读书,传出去别的妖怪都要笑死我。我还要不要面子?”

“本座大嘴巴子抽你你就有面子了吗?”

柴阿四当场哭了:“上尊!我五毒俱全,无恶不作,我还想娶老婆,柴家还没有留后,我不想当和尚啊!”

“让你读佛家经典,不代表让伱当和尚。”镜中的伟大声音那是恨铁不成钢:“大凡履足绝巅者,哪个不学贯诸法,了悟世间真理?本座当年也是手不释卷,敏而好学,才有后来的成就。你这无知小妖,怎敢现在就懈怠?”

柴阿四挨了训斥,仍是苦着脸:“上尊,不是小妖不想学。只是听说佛家都是讲顿悟。以我的悟性,万一突然就四大皆空,立地成佛,猿小青怎么办?蛛兰若怎么办?”

伟大古神险些被气笑了:“你大可放心,我佛不渡蠢货。”

要是立地成佛那么简单,你的上尊都想啊!什么清规戒律不清规戒律的,能迅速获得力量,回归现世,才是正理。

你柴阿四有几个脸?练到现在,勉勉强强一个妖兵的实力,就想立地成佛了?

柴阿四哭丧着脸:“上尊,您说让小妖只信自己的剑、只信自己的道,小妖是谨遵神谕。现在根本信不了佛。如果非得让小妖信点什么,小妖也只愿信您……”

镜中的声音道:“让你学一下佛经,了解一下佛门对世界的看法,增益你的强者之路……没有让你信奉。”

伟大古神都苦口婆心至此了,柴阿四竟然还是不情不愿:“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不读佛经,也能变强呢?”

伟大古神怒了:“本尊的话你也不听?”

柴阿四只好说实话:“主要是小妖字认得少,对于那些佛经,看得懂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懂……如之奈何?”

妖族向来以现世主宰、天地所钟自居,故而官方语言为道语,官方文字为道文,听则知意,见则得解。

此道为大道之道,人族之道门,不过窃据道名。

但道语道文终究需要一定的修为,才能够进行阐述。

广大小妖也不能说都闭嘴不讲话,亦有统一的妖语进行交流,只是各种各属口音有所差异。

然而在普通的文字上,却是千奇百怪,各种各属并不统一……毕竟有道文存在,毕竟妖族天生道脉,前期成长起来相对容易,对于普通文字,妖族高层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统一的必要。

对柴阿四来说,道文典籍实在昂贵,可望不可即。上尊非让他读佛的话,他只能读一些犬族文字翻译的佛经。而他连犬族文字都识不得太多,佛经又向来晦涩难懂。

伟大古神宽慰道:“你尽管探寻佛门发展历史,收集佛家典籍,有那不通的,本尊自与你讲授。”

看来犬族文字也要学一学了……就当丰富知见。

怎么做古神做得这么累?

姜某人绝不敢小看妖界天意,哪怕已经做了诸多准备,于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三路以三种不同的方向发展,仍不敢说自此高枕无忧。

在既有的筹谋之外,也要积极地追寻先贤之路。

他现在隐约觉得,自己被妖界天意针对的原因,或许在于曾经在观河台夺魁所获的人道之光——尽管他还不知晓人道之光究竟有什么用处,但作为黄河之会魁首的奖励之一,想来是与人族绝顶天骄、与人族的未来有某种联系的。

世尊这样的伟大存在,年轻时候当然也是绝顶的天骄,应该也被人道之光照耀过。换而言之,妖界天意的针对若是与人道之光有关,那后来成就伟大的世尊,只会被妖界天意针对得更厉害才是……

那时候的世尊,可没有人族大军与妖族对峙,也未见得有这么多人族强者对妖族进行干扰误导。

但由今推古,彼时的世尊,显然是成功战胜了妖界天意。

祂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回溯既往历史,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需要看清楚。相较于现世的佛门,妖界的佛门都有一些什么变化。整个妖界佛门的历史,又是如何演变发展的。

甚至于世尊来天狱世界的时间,是在上古时代末期,还是在中古时代,这当中也有很大的差别。时间当然是越早越艰难,也越能给现在的他以启发。

……

……

在驰骋妖族的三驾马车里。

伟大古神对柴阿四的掌控是最强的,毕竟是贴身跟着。对猿老西的控制也很深,是以六欲菩萨、无面神塑,再加神印法,信仰和利益相辅相成。

对猪大力的掌控反倒是最弱的,除了霜风神印外,就是纯粹的组织架构控制。吸收他加入并不存在的神秘组织“太平道”,给予一定的奖励,建立他除恶屠神的荣誉感。

今夜的老猿酒馆,被热情的酒客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一个多余的空位。

就连猪大力也没地方坐,便杵在角落,环抱双臂,静静地看着整个场子。

究其原因,是相较于平日,酒馆里多了许多休假的妖族战兵。虽是不着甲,个个放浪形骸,骨子里那种正规军队的气质,却是抹不去的。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几个看场小妖,这会都跟鹌鹑似的,纯粹作为侍者忙来忙去,半点凶相不露。

别说他们提刀抢地盘的时候有多狠。

论狠论凶,匪哪里比得上兵?

为了避免麻烦,猿小青今天都没有来酒馆。

不管猿老西偷偷在供什么神……邪神也怕正规军。

作为猿老西曾经的得力干将,现在主动往边缘退的猪大力,是察觉到了猿老西暗地里的发展的,猜测猿老西或许也拜上了某个邪神。

但一来他与猿老西有感情,猿老西现在状态很好,并未受损,二来他也需要现在这个身份来掩护自己,所以故作不知。

等哪天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再斩那邪神也不迟。

酒馆里喧声阵阵,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往日里让他迷醉的浮华气氛,现在只让他感觉无趣。

这个世界太浮躁太怪异,只有冰冷刀锋能够让他寻回安宁。

旁边一桌几个妖怪在小声说话。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兵莽子回城?”

“傻了不是?人族那边正在庆祝道历新年,这时候一般都休战。自然就有很多战兵轮换下来休息。”

“哦哦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妖族所用的太古历与道历自是不同的,妖族本也没有什么迎新年的说法。但是经年累月的战争之下,双方也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默契。

包括各处战场的烈度,包括在人族道历新年、妖族太古历天恩日的休战。

“道历新年?”猪大力嘟囔了一句,也便抛在脑后。

而酒馆的地下房间里,藏在神道空间中的六欲菩萨,却是轻声一叹。

这段时间忙这个忙那个,不断编织各种可能性,努力探索回归的道路,几乎忘却了时间。

一晃眼,竟然已经是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新年了。

屈指数来,自冬月末失陷霜风谷,他在妖族领地已经挣扎求存了一月有余。

时间不算太长,可感觉又是那么漫长……

安安怎么样了?

还会快乐地长大吗?

好友故交会如何牵挂我?我的封地百姓、门客属下,又如何?

那些过往荣华真如云烟,所有的记忆,全都留在另一个世界,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很遥远了……乃至于府中的藏酒,乃至于所欠的债务,乃至于太虚幻境的福地排名……

独在异乡为异客。

……

……

宽大僧袍掩盖了身姿。

菩提枝面具藏住不知本貌的脸。

一双黑色皮制手套,紧贴着或许纤柔合度的十指。

这便是来自洗月庵的女尼,玉真师太。

这是她在武南战场上给人们留下的具体印象。

就像洗月庵这个宗门一样,让人感到神秘。

听过甚至见过,但是并没有太多认知。

或许因为那场战争的强度太高、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显得太不真实。才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在很多人的感受里,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而武安城与南天城隔着霜风战场各退三十里的对峙局面,好像也已经让人习惯了。

这只是天狱世界里,人族与妖族的诸多战场中,规模不很大的一个。

淮国公左嚣已走,大齐军神姜梦熊已撤。

天妖蛛懿躲起来养伤,猿仙廷和麒观应也都离去。

站在绝巅的强者,翻掌之间天地转。

来时惊雷激电千万里,去时晴空一片悬金阳。

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和羽族真妖雀梦臣,是双方在如今这片种族战场上的最高统帅。他们都有相当的克制,保持了一定的默契,自那以后的战争更像是练兵,死伤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这段时间以来,石门李氏的李凤尧、李龙川,贝郡晏氏的晏抚,青崖书院的许象乾,甚至是华英宫主姜无忧,都轮番来过妖界,来过武安城。

大家都清楚,名为历练,实为悼念。

在这座纪念那个人的城池,悼念那个或许永远不能回来的人。

这里毕竟是齐国负责的战场,在喧嚣散去后,仍留在这里的“外人”并不多。

玉真师太便是那不多里的一个。

她好像是个寡言的性子,专注于修行。

每战必参与,每战必陷阵。战争结束后,就回到城里临时搭建的庵堂中。燃青灯,敲木鱼,诵念佛经。

那位并不掩饰傀躯的月天奴师太,总是陪在她身边的。

“你在看什么?”城墙的一角,月天奴缓缓走来,出声问道。

立在已经有些斑驳痕迹的城墙前,玉真收回了视线。“没看什么。”

月天奴在远处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块墙砖上,不知被哪个没公德心的刻了字。此时走近看得清楚了,只见上面写着——“赶马山双骄之许象乾到此一游”,“一游”上面还打了个红色的叉,旁边写道,“吊唁”。

字倒是不丑,内容让人无言。

今日是三九二二年的新年,虽是在妖界的战场,武安城内还是处处房屋挂桃符,热闹非常。

玉真和月天奴都是出家人,不习惯热闹,昨晚的除夕夜,就在城外游荡。

官方说法是为纪念姜武安而筑造的城市,在武安侯传出死讯的一个月后,就已经喜庆得很。彼时笼罩这座城市的悲痛是真的,此时难得休战迎接新年的喜悦也是真的。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生活不会因为哪个人的消失而停止。

月天奴想了想,开口道:“三分香气楼那边……”

玉真未等她说完:“秘境名额交给香铃儿吧。我现在……脱不开身。”

月天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洗月庵还没有到完全入世的时候,我们能动用的力量很有限。你也做了所有能做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玉真抿了抿唇,道:“师姐,我只是在此修行。”

“过去的记忆我已是不可能完全寻回了,但零零碎碎的,却是捡拾了一些。那些记忆,更让我懵懂。”月天奴合起掌来,表情悲悯:“完全选择傀身之后,我的情感渐渐失去。师祖说我若与你同行,大约能够抓回‘情’之一字,于是自此生性灵。现在我可是愈发觉得迷茫啦。玉真,你说你既要心香,又要檀香,为何现在顿步于此?”

“是啊,为何呢?”玉真喃语。

“三分香气楼里,没有你的答案吗?洗月庵中,没有你的答案?在红尘世界里找不到么,在佛经里也找不到吗?”月天奴接连发问。

与她朝夕相处,的确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以傀身重修的师姐,声音里的情绪确然一天少于一天。

她的过去之真,不是今日之真。

玉真于是道:“他在或者不在,每个人都要继续生活。除了我。”

月天奴若有所思:“所以情之一字,是放不下?”

“我亦不知。它可以有千篇一律的描述,却是万中无一的自我。”玉真道:“师祖说,咱们待在一起很好,师姐的状态会让我有所鉴悟,不苦自惑。我也很想知道,在所有的情感都散去后,师姐不能放下的是什么。”

惑心神通,难逃自惑。

月天奴本想就此再说些什么,又忽地止住。

一个邋里邋遢、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的黄脸老和尚,便在此刻,走进了视野中。他的眼睛看过来,表情变得愁苦:“老和尚说独自出来转转,不成想光头遇到光头……不是个好兆头。”

“我是带发修行。”玉真不动声色。

“我是傀身。”月天奴补充。

来自悬空寺的苦觉老僧,与来自洗月庵的两位女尼,就这样彼此对视一眼。而后老和尚继续往城里走,在城门洞藏住他的身形时,老和尚悲悯地叹了声:“新年好。”

嘭!

嘭嘭嘭!

武安城外女尼论情。

武安城里爆竹声声。

作为和人族厮杀了几个大时代的对手,妖族的世界观是非常重要的部分,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之一。

这里的难点,是如何在铺开世界观的同时,把它写得生动有趣。(怎么在主角几乎不出场的情况下,写出各种精彩来,也是我需要挑战的)

大家目前还是很支持我的,但也感受到了部分读者的躁动。

当然我理解这些读者的预期,因为小姜一直没回现世,就会很期待他快点回,这种期待久久得不到满足,阅读起来还会蛮压抑的……建议大家养一养书,先看看别的。

妖界的这部分剧情,一直在埋线了,之后会用一个大剧情来结束。但并不是本卷的终点。(算是剧透了吧,罪过)

(本章完)

第1781章 云海星空都无垠

云城之上,漫天凤花灯。

天空是彩色,道术编织了梦境。

每年的这个时候,凌霄阁的弟子都会离开凌霄秘地,巡行云国诸城,维护治安的同时,也是一种影响力的彰显。

这个国家的日常治理,都是由云国联席议会来完成,各城各峰也都有供奉超凡修士。

虽然天下各大势力都把云国视为凌霄阁的私有,但凌霄阁本身的确很少现身。处在商业大城,汇流天下,却有一种避世隐居的感觉,可谓大隐隐于市——这也是维持中立的一种必要。

大凡那些喜欢在天下扩张影响力的,就不可能不与其它势力产生摩擦,中立也就无从谈起。

凌霄阁是云国的核心,叶凌霄本人也算得上是爱憎分明,很有脾气。

但凌霄阁几乎从不干涉云国的国策,它们之间存在一种奇特的共生模式,不同于天下任何一个国家或势力。

譬如众所周知叶凌霄和雍国前君韩殷很不对付,和庄国国相杜如晦早些年相熟,后来也很生分了。但云国从来没有针对这两个国家做些什么,相反商路不绝。

哪怕是在庄雍国战的关键时刻,韩殷身死的那一次,云国也没有任何小动作。

云国中立到甚至不体现叶凌霄的意志。

当然,也没谁会怀疑叶凌霄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

整个凌霄秘地,都在一种梦幻般的星彩下。叶青雨独自坐在房间里,细细地看过了万妖之门后的情报,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最后轻轻放下来。

没有叹息,只是起身。

她总觉得姜望还活着,她知道姜望的五弟还在天狱世界的乌蒙城等待奇迹发生,但是她不能同样等在彼处。

云国不能没有叶凌霄坐镇,而凌霄秘地里,还有一个姜安安。

天狱世界里的半个月,已是他们停驻的极限。

走出房间,踏上漫长的云廊,找了一会,才在那个可以最早看到日出的金霞台上,看到了小安安的背影——

她穿着漂漂亮亮的新衣裳,小手撑着云台,脚丫子垂在云雾中,眼睛看着远处。

怎么日落没有多久,就已经在等日出。

蠢灰也不似平日欢脱,安静地趴在她身边。

两个小不点儿,在这个大大的世界里,相依而坐。

想起今天小王说,她带着安安坐凤花灯的时候,安安可开心了。

叶青雨忽然意识到,小安安也慢慢长大了,开始藏情绪了。

她有意地踏出了脚步声,给小丫头一点缓冲的时间。

听到动静的蠢灰扭过头来,瞧见是叶青雨,便热情地摇起了尾巴。还在原地打了个滚。起身之后,好像觉得自己表演了一个什么绝技一样,眼神骄傲,狗嘴咧出了哈喇子。

姜安安也回过头来,乖乖地叫了声姐姐。

“怎么没有跟大小王她们去玩?”叶青雨声音温柔:“安安今天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呀!我哥哥又给我写信啦!又送了礼物!好多礼物!”

姜安安说着,又赶紧扭回头去,对着远处,声音也小了下来:“但他太忙啦,不能来看我。”

“这也没办法。”叶青雨在她旁边坐下来,同她一样,玉腿垂进云海中:“你哥哥是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啦,今天打海族,明天打妖族,不能够陪你,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团聚。但我相信,他肯定也是很想你,很想很想伱的。”

蠢灰轻轻地嗷了一声,好像是在表示同意。

两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阵。

云海星空都无垠。

也无言。

很长一段时间后,姜安安又问:“姐姐,我哥给你写信没有?”

叶青雨抿了抿唇,摸着她的头发:“也写了的。”

姜安安歪着头,栽到了她怀里:“有没有提到我呀?”

“他说你是世上最乖的妹妹……”

……

……

覆盖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这三大区域的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具体到区域内的每一座妖族大城,都有初步的较选。

比如摩云城,就会通过全城大比,决出年轻一辈战力最强的十个人,最后代表摩云城,参与天息荒原的大比。

最后才是汇总三区天骄的金阳台大比。

虽则一直信誓旦旦说要摘魁,但凭借柴阿四现在妖兵级的实力,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少说也得自妖征中阐发神通,获得相当于神通内府的妖将级实力,再加上伟大古神的指点,才有可能进个摩云城前二十什么的。

好在赛程很长,柴阿四还有相当多的时间来进步。

覆盖全城的九个巨大演武台,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清场,直到今天才放开。

妖族武风甚隆,私斗者众,演武台是最常见的建筑。

独是这九个最大演武台,从筑造材料到铭刻法阵,都是下了血本的,在平日里也会出租使用,特殊时间则专用于各种赛事的举办。

此刻,最靠近花街的一座演武台,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黑衣小妖。一个个凶神恶煞,瞪了这个瞪那个。

叫一众观战的妖怪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里离花街很近,而这群黑衣小妖众星拱月般围着的,正是花果会近来风头最劲的香主——疾风杀剑柴阿四。

“这是谁,这么嚣张?”不远处的酒楼高层,有一位面容阴鸷的年轻妖怪,举着酒樽饮到一半,如是问道。

他的左半边脸,覆盖着黑色的邪异妖纹。那纹路扭曲,细看之下,似在蠕动一般。

如此显眼的不凡妖征,也说明了他的身份——摩云犬家的犬熙华。

他是犬熙载的堂弟,犬熙载失踪于十万大山后,他就是呼声最高的犬家家主继承人。这一次参与金阳台武斗会,也是为了给自己正名,扫掉所有质疑的声音。让那些妖怪都知道,就算犬熙载还在,他也本该抓稳继承权。

这处酒楼的这个位置,乃是最好的观战处。他犬熙华当然用不着在意海选,今次主要还是为了宴饮,顺带拿这些弱者的互殴当做下酒菜。

此刻坐在犬熙华对面与他对饮的,则是一个生就复眼的英俊妖族。

闻言只是淡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哦,猿家的狗。”

犬熙华皱了皱眉,总感觉这话不是很对味。

说起来猪啊狗啊什么的,本来都是妖名。

有些兽类本来也生就部分似于妖征的外形,这也再正常不过,同一个世界的造物,总是不同又相似。这恰恰说明,妖和兽都是天造地成,顺乎天理自然。

但妖就是妖,兽就是兽。

天生的超凡力量,和天生的智慧,是分隔种族贵贱的天然鸿沟。

妖有妖名,兽有兽名。

比如人族所称的“猪”,在古老时代是名为“豕”。人族所称的“狗”,在古老时代是名为“黄耳”。

天生万物皆得自任,无论何名,本来并不具备什么侮辱意义。

但是那群以‘人’为名的该死的奴族,竟挨个给兽类依照似于妖征的部分改名,成日里以猪以狗以各类牲畜相辱,成功把妖名变成了兽名,把兽名变为了贱名……

侮辱性的言语总是传播最快的。

也不知何时开始,人族的这些风气,便也传到了妖族来。

虽然明明知晓,蛛狰嘴里的这个狗字,名指兽类的狗,实指帮凶、爪牙。但也总有一种当面挨骂的感觉。

要是换做旁的妖怪,说话这般不注意,犬熙华说不得就要叫他下辈子注意点,但对上了蛛家的少爷,他也只能将心里这点不适抹去,转道:“区区一个地下组织,最近这么猖獗,治安府不管一管么?”

蛛狰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就不再看,淡声道:“猪要养得足够肥了,才是宰杀的时候。”

犬熙华脸上淡笑相陪,手中酒盏未动,心中却是一凛。

这话说得当然是有道理的。

但如果说花果会是那头待宰的猪,自家掌控的东兴帮是不是?甚至于……摩云猿家是不是?摩云犬家又是不是?

因为摩云蛛家的靠山,那位天蛛娘娘在与人族的战争里身受重伤,现在不知躲在哪里养伤,甚至有传言说她老人家已经伤重不治。最近这段时间的摩云城风起云涌,很多势力蠢蠢欲动。各种邪神恶鬼,各自乱七八糟的组织……

但蛛家好像仍然强势得可怕。

……

摩云城顶级大少的注视,并没有影响到咱们的疾风杀剑。

他压根也不晓得。

此刻还沉浸在数十个小弟陪他来参赛的威风里。

什么叫德高望重?什么叫一呼百应?他这辈子没这么威风过!

所谓富贵不还乡,直如锦衣夜行。

有这么多小弟不带出来横行霸道,等于没有这么多小弟。

更何况婀娜多姿的猿小青,今天也来为他喝彩呢?

演武台边,柴阿四从怀中取出古神镜,交到猿小青的手里,含情脉脉地道:“小青,我娘走得早,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我一直随身携带,珍若生命。现在马上就要上台了,你帮我保管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一对年轻小妖的感情是持续升温。

但柴阿四这样郑重的托付,且托付其母亲唯一的遗物,倒还是第一次。

猿小青被这种信赖打动了,郑重其事地将这面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镜子,埋进胸脯,紧贴心口,双手环抱:“阿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会让伯母留下的这面镜子摔了丢了。”

目睹了处在关键位置的古神镜,柴阿四的眼皮跳了跳,伸手把这面镜子拨了拨,愣是没拨动:“小青,这东西也没那么金贵,不用这么抱着,你拿在手里就行。”

猿小青抱得更紧了,还娇羞地低下头:“讨厌!”

柴阿四愣了愣,在心里默念,只是镜子,只是镜子,隔着镜子不算……

一扭头一转身,杀气腾腾地奔演武台去也。

在较武之前选择移交古神镜,自然是伟大古神的提醒。

像金阳台武斗会这种大规模的赛事,指不定就有什么妖族强者观战。他要减少暴露的风险。

再者说上了演武台,以柴阿四的实力,根本就不把稳,伤着哪儿都有可能。

万一这小子拿古神镜当护心镜使……

那他这位镜中古神是露馅好,还是不露馅好?

当然,柴阿四不知道的是,他顶礼膜拜的镜中古神,早已不在镜中。他担心的事情并不存在。

准确的说,柴阿四一直随身携带的古神镜,早已经被伟大古神移花接木,进行了替换。他在最近这段时间与柴阿四的沟通,其实是通过赏赐柴阿四的赤心神印来进行。

传法时对柴阿四讲的所谓“受吾神印,灵识无侵”,其实古神自己已经侵了八百回……

拥有不朽力量的赤心神通,与神印法的结合,要比赤火神印、霜风神印都更便于神魂沟通,同时具备守护神魂的力量。

妖王以下层次的外邪,当然是别想侵入柴阿四神魂的。

在对柴阿四已经补完了所有知见的情况下,姜望几乎是可以完全操纵柴阿四的知觉,所以从头到尾这小子也根本没发现镜子的异常。

倘若有一天柴阿四出事,或者柴阿四本身对这面脆弱的镜子有什么想法……他会发现一切是一场空。他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普通镜子,实际上也真的很普通。

真正的古神镜,早已经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伟大古神通过对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这三者的掌控,在他们三个都不全然知情的情况下,指挥他们派出手下,互相之间交替过了十几次手,才以十年的租期,在某间客栈里,租下一间客房。

客房里当然不住妖怪,只藏着一面名为红妆的镜子。

甚至于一应陈设都未动过,只是用红妆镜替代了原本的梳妆镜。

哪怕是有一天,谁真个搜查到这里来,若非是有明确的目标,大概也很难发现什么。

……

镜中世界的姜望,缓缓停下了调息。

这段时间以来,肉身伤势的恢复进展缓慢。倒是神魂在那些邪神的滋养下,恢复势头很好。

赞美邪神。赞美太平道。

柴阿四的武斗会之旅,他是不怎么关心的。参与过现世最盛大的天骄赛事,还成功摘魁,这种层次的较选,远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只关注一下柴阿四最后能走到哪里便是,这关乎到柴阿四之后的妖生道路。

如梦令悄然运转,一本泛黄的古籍缓缓翻开——这是柴阿四的小弟为了孝敬他,不知在哪家古籍店里强买回来的佛经,叫什么《智慧果》,据说是鼎鼎大名的古难山熊禅师留下的著作。

当然,这是犬文译本。

之所以对名字和内容都不很确定,是因为记录这本古籍的文字,不仅仅是犬族文字,年代还很久远,要追溯到近古时代早期。各族文字是小妖间的自然演变,那时候的犬族文字,和现在的犬族文字相比,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天可怜见,现代的犬文,伟大古神也才刚开始琢磨,只看得懂简单的句子罢了。

所以柴阿四来请伟大古神讲解时,伟大古神也只能让他先炼体,一套百劫千难无敌金身,直接把他炼晕过去。

当然,柴阿四可以奸馋懒滑,对伟大古神来说,“逃避”二字却是不存在的。

现在让柴阿四他们几个去收集道文书籍,并不现实。那类似于这样的古籍,就是最好的收获——

那就直面它。尽管读书是这么叫人头疼的事情。

因而柴阿四在演武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伟大古神也在镜中世界手不释卷。

如梦令不断催动,在神魂的层面里,一本一本的现代犬文书籍全都翻开。

他不仅仅是要学习犬族文字,还要在现代犬文的基础上,研究近古时代的犬文……

即便心性坚定如他姜某人,即便早已是神而明之的强大存在,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一时也把眉头皱成了鬼画符样。

这书……

真不是人读的!

感谢书友“151153057195051417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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