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解围

熙宁六年,汴京城中的上元夜。

整个城市灯火如昼。

宣德门外立起了巨大的鳌山。数十万盏的灯楼,映衬着月华煞是好看。

京中百姓皆挤往宣德门处观灯。

这一日皇家照例是要与百姓同乐的。

官家御座临轩目睹此盛景,同时作为孝道也请了两宫太后至朵楼观灯。

太后观灯自少不了大臣女眷相陪。

十七娘自不例外。当初郊祀时十七娘辞了诰命,而在去年章越第二次任经略使之际,高太后亲自下旨赐了十七娘的诰命。

今日观灯曹太后身子不适没有到,高太后一人在朵楼上,诰命夫人们竞相登楼向太后祝贺。

十七娘穿着诰命夫人的品服走在台阶上,能登台拜贺太后的夫人有几人似十七娘这个年纪。

一旁的诰命夫人纷纷相互言语,待提到对方是章龙图的娘子,众人都是露出释然和羡慕之意来。

十七娘登楼向太后道贺时,高太后笑着对一旁陪宴的李太君道:“果真是知书达理,我真的好羡慕你有这般的女儿。”

李太君笑着道:“就是太文气了些,哪里及的太后能文能武。”

十七娘在旁赔笑,处处小心谨慎。

高太后笑着对十七娘道:“听说你能孝敬兄嫂,这么多年了也不分家,我听了甚是高兴。你的夫君为朝廷分忧,了却君王之事,如今率师伐国身在万里之外,伱在京师替他孝敬兄嫂,尽妻子之责,这才是真正的相夫教子。”

一旁的命妇们都听了进去,彼此欣赏地向十七娘点点头。

十七娘低下头道:“太后过誉了。臣妾之夫早年失怙恃,是兄嫂将他养成,供他读书科举,才有了今日报答太后陛下的机会。故而臣妾事夫之兄嫂,亦如事夫之父母,不过尽人的本分就是。”

高太后笑着道:“果真是深明大义,来,在我身旁设座,陪我一并观灯。”

能坐在太后左右观灯的都是如李太君这般宰执的夫人。太后在此为十七娘破例设座,可见对她的重视。

听闻十七娘有这待遇,一旁的命妇们都好生羡慕。

但十七娘却辞道:“臣妾岂敢有这等福分,能站在一旁为太后侍奉便是。”

一旁李太君亦笑道:“太后不嫌她手笨,便让她侍奉好了。”

高太后看着十七娘欣然地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

……

入夜后高太后兴尽而退,十七娘搀扶着李太君下了城楼。

李太君看着四处无人言道:“如今满朝皆看着西北,西北皆看着你夫君,所以太后这才器重你,让你坐在身边,这是官家的恩典。不过咱们必须要懂得谦退。你今日便做得很好,不落人口舌。”

十七娘道:“女儿自幼承娘的教诲,知道处处小心的道理。”

李太君对十七娘道:“是了,十五她有没有找你?”

十七娘轻轻点点头道:“有的。她找了我两趟,每次来只是哭却不说话。”

对十七娘而言十五娘不说话比说话还更令人难过。

李太君心底一揪叹道:“他文相公如今反对西北用兵,是不替他家的六郎君说话,倒是他的儿媳妇求到你章家这里来,令你很为难吧!”

十七娘道:“谈不上为难,姐姐她也是深明大义,这战场上的事我妇人家不懂,所以也不敢多问。”

“但三郎他是明白事理的人,又与文六郎君交情这般好,若是他不救河州城,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在。我若是多问了,怕是……怕是令三郎不喜,可将心比心……”

李太君拍了拍十七娘的手道:“你做得对,出嫁以后必须事事以夫君为重,特别是外面的事咱们不可多一句嘴。”

顿了顿李太君道:“你放心,十五娘那边我去与她说……”

“母亲……”

李太君道:“十五她是关心则乱,但事后便会明白过来,你莫要担心。我的两个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分彼此亲疏,这件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十七娘坐着马车回到家中,下人禀告说十五娘又来寻她,但坐了一会听得文家请她回家这才走了。

……

次日在御殿之中。

官家看着西北的地图,那河州局势正是他日夜牵挂着。

站在一旁的章直如今刚升作了同修起居注兼宝文阁侍讲。

虽未入待制,但这番恩遇也是千古少有的。

之前官家更改前命,将熙河路事又重新委给章越,除了王安石,吴充的劝谏,也有章直的一份进言的功劳在其中。

然而事情到这里没有结束,官家下了第二道金牌圣旨后,又觉得有点后悔,正要下第三道金牌圣旨补充说明点什么,结果给章直一把拦住了。

可第三道金牌圣旨拦住后,官家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章直不由感慨身为一国之君,衣食奉给都是极简,不好游玩不好女色,为了国家大事连每天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字画都戒了。

这样的官家确实是好官家了,但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国事,以至于这患得患失之心未免也是太过分了。

官家对章直问道:“外面有传闻说章越与文相公不和,故而不救河州,要害死文及甫此事可有?”

章直听了心道,这些都是官家从哪里听来的传闻啊。

章直道:“回禀陛下,章越与文相公并无不和,再说两家都还是姻亲,断然不至于如此。此事在章越给陛下的奏疏已写得明白了,鬼章木征二人在河州左近埋伏了重兵,放着河州城故意不打,正等着我军去救。”

官家知道章越确实有来信给他解释过,不过他还是不由得多想。

这就是上位者的苦恼,不是他不知道真相,而是消息来源太多,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相。

生怕被臣子所骗,自古君王多疑敏感也是从这里来的。

官家又问道:“但章越已率大军进驻宁河寨一个月余,便是爬也爬至河州城了,为何至今仍是迟迟不动?是否下一道诏令,催其攻打河州城?”

章直道:“陛下,譬如攻打河州譬如伐木,此木若粗壮,则不可先伐当中,但从两边横削,最后伐其当中,如此可以一战而定。”

“如今章越派出二姚,郝进,韩存宝等分别攻打南山,结川一线蕃部,一旦克敌成功,河州旦夕可下,若引兵直趋河州,万一中伏则满盘皆输了。”

章直的话稍稍令官家释然,但他仍在舆图边踱步了一阵,一脸的担忧。

章直只能告退。

章直回到天章阁,也是忍不住想书信一封给章越问他在西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直心想我都是这般,也难怪天子怀这等心情。

一旁内宦给章直沏了一盏茶笑道:“侍讲又担心令叔在西北的事吧。”

章直微微点头道:“是啊,虽不该如此,但关心则乱。你说家叔此番吉凶如何?”

内宦笑道:“此话我可不敢多说,不过当初我天章阁侍奉令叔的时候,他遇事那份静气可胜过你多了。”

章直失笑道:“我如何比得上家叔。”

内宦笑道:“章侍讲也是不错了。”

章直叹道:“但盼家叔逢凶化吉吧。”

内宦笑了笑道:“章侍讲宽心,我再予你一碗新茶。”

正待这时,一名内侍匆忙奔来向章直道:“章侍讲,陛下宣你商量西北军事。”

章直起身急问道:“可是西北军情怎么了?”

这名内侍道:“好像章经略相公,从宁河寨出兵了!”

“终于下决断了!”

章直重重地击掌当即往御殿赶去,等内宦端着新沏好的茶走出时,章直早就走得没影了。

等章直抵至御殿时,官家气色早已是不同,枢密使吴充,蔡挺正给官家奏事。

但见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屯兵宁河寨后,分遣诸将入南山,破布沁巴勒等随鬼章作乱等族,斩首千级,河州之贼知党项援兵断绝,又恐断了南山归道,先后拔寨而逃。”

“我军尽焚番军诸帐后,章越遂引一万兵趁大雪出宁河寨,不过一日赶至河州城。贼不敢抵溃去,河州之围立解!”

蔡挺亦道:“高遵裕在会州也有捷报送至……”

官家听了神采奕奕,却无方才患得患失之情,而一旁的章直也是听了扬眉吐气。

官家道:“甚好,甚好,幸亏章越持重谨慎,没有贸然进兵,不似朕一心只能解河州之围。如今番军一退,解河州城之围,城中的数千军民都可以活命了。务必叮嘱章越穷寇莫追,不要因小胜而大意,立即拟旨至军中告诫。”

吴充道:“启禀陛下,河州之事皆委给章越,则陛下在数千里之外不易再有所指挥,将权柄下放给边将才是制胜之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朕不再下旨就是,”官家连连点头,甚是激动道:“自章越出兵河州以来,朕没一夜可以睡得舒坦,今日可以稍稍睡一个好觉了。”

看着官家如释重负的样子,众人也是高兴。

内侍们皆喜气洋洋地道:“陛下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官家点点头道:“可以,派人告诉太后,太皇太后就说河州之围已解……”

“是。”

官家打了个呵欠走了数步道:“若河州有什么军情送到,哪怕是半夜,也要告诉朕!”

说到这里,官家又深深地看向了殿中西北图中的河州。

(本章完)

第788章 城下

熙宁六年一月。

宋军譬如这严酷无情的寒冬一般,将从南山至洮河一线的河州蕃部的反抗皆进行了镇压。

譬如被似额勒锦部那般的被夷平的大小部族亦有三五个。

章越的血字旗不是白树的,踏白城被破后七千宋军,生还不足三千。而一旦河州城被蕃人攻破,满城绝无遗类。

咬人的狗要打,咬死人的狗要杀,就是这个道理。

在河州城外周被清扫干净后,章越率宋军直抵城下。

河州城下。

蕃将鬼章结青宜于帐内擦拭着宝刀,他身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几十具头颅,这都是他斩杀敌人的首级,其中就有宋将景思立和王存的头颅。

鬼章结青宜清楚地记得,景思立率军断后的场景,他率着几十骑面对自己的上万人马进行了冲击,也掩护宋军其他部队撤退。

宋将的勇气,他鬼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难得在宋人之中,也有这等英雄人物。

鬼章想到这里,再次赞赏这位宋将来。

他把景思立的头颅供奉在帐内,对他而言是一等敬佩,同时也为了打败这样英雄人物鬼章从心底感到一等自豪。

所谓英雄惜英雄。

鬼章擦拭了刀刃一半,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禀告大王,宋军从宁河寨出兵。”

鬼章站起身道:“咱们走了。”

“大王,不与宋军厮杀一场?”

鬼章道:“不,此刻宋军气势正盛,咱不去敌他!先与木征合兵一处再说。”

“恐怕会被冷鸡朴耻笑啊!”

鬼章冷笑道:“由着他说,踏白城那咱们兵马更多,而宋军又要留兵守河州,一增一减下,若宋军再敢来,咱们就杀一场!”

说完鬼章掀帐而去。

鬼章连夜点齐兵马离开,清晨的寒风中,他望着眼前包围多月的河州城,没有半刻留恋地离开了。

说弃就弃,毫不可惜,足显鬼章之决断。

一旁的将领指着山下面帐幕对鬼章道:“大王既是要撤,为何不知会赵勺各部?”

鬼章道:“不死些人,怎让宋军以为咱们败了。”

诱敌深入一贯是鬼章的计策,他顿了顿对左右道:“你们不要替赵勺难过,他的婆娘我会照看的。”

众将都知道鬼章的照看,肯定是照看到塌上。

章越快抵至河州城下时,斥候禀告道:“启禀大帅,鬼章已率军而逃。”

徐禧道:“大帅,鬼章不敢抵我军兵锋,正好追击!”

当即王厚等将领主动请缨。

章越道:“驱了敌军,解了河州之围即是,不必远逐!这鬼章用兵诡诈,必须谨慎。”

宋军伐青唐赏赐甚厚,章越下令后,众将皆主动请缨。

王厚,徐禧率骑兵抵至河州城,见河州城下乱作一团。

王厚道:“番军果真败走并非作诱敌之状。”

徐禧道:“不错,但需谨遵大帅之命不可远逐。”

王厚见徐禧一介书生却敢骑马上阵,心底也是佩服道:“好的。”

于是二人率军进攻,这时河州城中也看到宋军援军抵达,也是率军进攻。

两下夹击果真番军大败,宋军俘虏数千蕃军。但鬼章仍率两万番军往踏白城从容退去。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他没有下达追击鬼章和木征的命令,而是率军抵达河州城。

围城三个多月的河州城终于解围了。

大雪已经覆盖河州城城内城外。

城下的羊马墙多为破损,插在墙缝里那破烂的旗帜随风卷动,由城下残垣断壁,断枪折剑上可知番军与守军曾在此展开了一场激战。

章越抵达城下时看见河州知州文及甫率着数百兵卒正在城下迎着自己。

章越见到文及甫这翩翩公子,居然也是穿着铠甲,手持刀剑有些讶异,又看着对方憔悴的样子道了句:“周翰受苦了。”

文及甫闻言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他这一次至熙河本是随着章越这连襟混军功来的,但没料到混军功差点把自己交代进去了。

踏白城兵败后,这三个月的围城,文及甫从原先手足无措,再到慢慢稳定军心。

经过这一么遭,他亦变得沧桑了起来。

文及甫道:“大帅,这鬼章,木征故意放在河州城不打,想让我军率援军入套,下官知敌计,但苦于陷入重围突围不出,幸亏大帅明鉴识破了贼寇奸计,否则我等难辞其咎。”

文及甫一语之下,连蔡京都要赞文及甫聪明。

从宁河寨至河州不过几十里,但章越率领宋军主力驻此却偏偏不来救援。若换了正常人身为处团团包围中的河州主将是何心情?

可文及甫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周到地替章越解释了情况。

章越翻身下马扶起文及甫,只是道了一句:“说这些做什么?河州城平安无事就好。”

十五娘曾派人送信给章越,催自己去救援河州,不过他接信后却没有回信,而十七娘也从没有在送来的家信中提及文及甫一句。

文及甫站起身来,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寻又看着他们身后的兵卒。

一名老将突然泣道:“大帅,我们几以为朝廷将我等都忘了。”

此人说完后面的兵卒们个个都是神情难过,掩面而泣。

章越向众将士们道:“是章某来迟了。你们放心,你们谨守河州城之事,已是上抵天听,陛下知尔等困守孤城,此等忠贞可书可叹。”

听闻章越这句,兵卒好似孩子般哭得更厉害了。

将领们纷纷言道。

“我等都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当初木征鬼章围城时,熙州音讯断绝,我等一个个都以为无法生还中原了。”

“是啊,我等死无所恨,只是怕朝廷不知青贼奸恶。”

“鬼章善于用兵,景将军便是不慎中了他的埋伏,还请大帅为我等报仇!”

“我等千苦万苦于此,只盼朝廷能出大兵,血洗为景将军报仇雪恨。”

“为景将军报仇!”

众军卒们一并高喊着。

章越看去寒风之中,河州城中士卒一个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之状,即便如此却战意不减。

章越看着众将士们的期盼,几乎道了一句,本帅答允伱们,不生擒活捉鬼章,木征,绝不退兵!

但话到了嘴边,随即又吞进肚子里。

他身为主帅不可以感情用事,是否进兵踏白城还需考量。

此刻面对着众将士的眼光,章越道:“诸位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了此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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