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殿前欢  青花辞

第580章 殿前欢青花辞

范闲反应的足够快,像道影子般冲过去,将长公主殿下扑倒在地,出指如风,电光火石间用真气强行封住她伤口四周的几处主要经脉, 然而依旧发现……淡淡黑气已经缓缓笼罩了她的明妍脸庞。

这把黑色的匕首插在李云睿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会儿,只是被那双广袖遮掩住,范闲没有看到,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长公主殿下插刀入腹,居然还能如此自如地和自己说话,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成功地瞒过了自己的眼睛。

就是因为这一段时间, 毒素早已经随着血液流遍了她的全身, 入了心脏,淡淡浮出她的脸庞,即便是费介此时出现在京都,也救不回她这条性命。

范闲低头,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她腹上的那把匕首,看着匕首的柄处,不由心头微寒,因为有些眼熟,但此时却不是管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一手扶住长公主的肩膀,一手按到她柔软的小腹上面, 承自北齐的天一道无上心法,就这样毫不吝惜地灌了进去。

半晌后,一直沉默, 没有半丝痛苦之色的长公主,终于皱了皱眉头, 用嗔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是想好好品味一下痛楚和死亡的滋味,你何苦来打扰我?”

她这一生一直高高在上,身为皇族的小公主,备受父母兄长宠爱,谁敢让她痛苦?尤其是肉身上,除了太后的四记耳光,和皇帝在雷雨夜里的暴怒,李云睿此生,还真是不知道痛入骨髓是何等滋味。

这话说的着实有些疯癫,然而范闲哪里有闲情与她斗嘴,沉默地输入着真气,强行将她体内的毒素往一处逼着,渐渐的,李云睿脸上的淡黑之色愈来愈浓,却又往她太阳穴的方向聚拢,面部其余地方的肌肤,重又回复到往常的明妍。

范闲闷哼一声,右掌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一拍,李云睿朱唇微张,紧接着,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他对这把匕首上的毒很熟悉,因为这本来就是自己配的,所以这粒药丸马上发挥了作用,只是李云睿遮掩的时间太长,毒素已经入心,却是逼不出来了。

范闲额上的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自禁地想到前世所看的那些电影小说,那些令人寒冷到骨头里的桥段,左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嘶着声音吼道:“婉儿在哪儿?大宝呢?”

在那些故事中,男主角往往在获得最后的胜利后,痛苦地发现,敌人直到死都不肯告诉自己,那些被他抓住的亲人究竟藏在哪里,究竟死了没有,以此来折磨男主角一生。

那些阴沉的黯淡的电影胶片和荧光幕上的离合,让范闲害怕起来,颤着声音,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愤怒而无助地对她吼叫着。

……

……

李云睿嘲讽地看了他一眼,眉尖再次轻动了一下,看来匕首上的毒药已经全数散入体内,那种锋利的痛楚感,终于清楚地开始侵袭她的神经。

她低头看着自己腹上插着的那把黑色匕首,轻声说道:“不要总是利用自己的小聪明小手段,那些是没出息的人才会用的。”

范闲浑身寒冷,知道长公主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把黑色的匕首之所以令他无比眼熟,因为这把匕首本来就是他亲手做的,和费介先生在幼年时传给他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样,上面抹的药物也一模一样。

在如今的天下,这种匕首一共有三把,范闲自己的靴间藏着一把,三皇子李承平的靴间藏着一把,还有一把……藏在林大宝的靴子里。范闲所关心的人们中,就只有年幼的李承平和憨傻的大宝最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他把这两把匕首小心翼翼地传给他们,等待着最后的时刻,给敌人最错愕的一击。

在宫中,李承平用这把黑色的匕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而大宝的黑色匕首却在长公主的手中,长公主的腹中。

“你以为我会用大宝来威胁你,当大宝在我的身边,你忽然发出口令,他就拔出匕首来捅我一刀……”李云睿咳了起来,咳出一丝血,讥讽地望着范闲,“当然,谁也不会认真地搜查一个胖胖的白痴,谁也不会去防备他。”

李云睿眼光渐渐焕散,缓缓说道:“这几年你一直和林大宝在一起,难道就是为了那一刻?你对他说林珙是我杀的,所以他恨那个叫李云睿的人,而天底下没有人敢当着这个白痴的面喊我的大名,除了你……”

她看着范闲,像看着一个白痴:“小手段用的太多,想的太复杂,一点都不大气。”

范闲浑身寒冷,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的一着棋,在对方的眼中竟是如此可笑,被如此轻易地识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恐惧,和声乞求道:“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李云睿没有看他,身体渐渐寒冷起来,肩头下意识地缩了起来,说道:“我便要死了,留下婉儿一人在世上受男人的欺负,有什么必要?”

“她是我的妻子,我会保护她。”

李云睿眼睛看着旁边的某处,颤着声音说道:“我本想杀了你的小妾,结果没有杀成,可你日后还会有许多的女人,我何苦让婉儿继续受苦。”

她回头,静静地看着范闲的眼睛,说道:“放心,我不会用她的性命来要胁你去做苦修士……”

范闲心头微动,怔怔地望着近在眼前的美丽容颜,此时的毒素已经全部集中在她的太阳穴两侧,随着她的血管化作几络青色,恰若两朵鬓角的青花,有一种魅异的美丽。

李云睿嘲讽看着他,缓缓举起右手,将范闲拉了过来,有些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脸,身子靠着他的身子,显得极其亲密。她就用这种暖昧的姿式,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秦家为什么会叛?去问萍萍吧,我只能用猜的。”

绝世之美人,即便临死之际依旧吐气如兰,微热的气息喷在范闲的耳朵上,感觉异常妩媚。范闲当然不会有任何心思,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朵眉角青花,听着耳中渐渐传来的声音,眸子里的目光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震惊,越来越痛苦。

李云睿在他的耳边轻笑说道:“虽然我死了,但能给皇帝陛下留下一个最强大的敌人,想来没有我的庆国,也不会太无聊才是。”

范闲的嘴里发干,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些颓然地低着头,虽然沉默,但依旧表现出强烈的犹豫和茫然。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庭院,我本想一把火烧了,但想想还是留给你吧,这地方很美丽,最主要的是,我想你需要这个地方来想明白些事情。“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李云睿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女婿,微嘲说道:“连大宝这个傻子都要利用,这个世上,这般无耻虚伪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陛下,一个是你,所以……我很看好你。”

范闲此时整个人的身体已经僵住了,根本没有将最后这段话听进耳中,但紧接着,身后的一阵异响传来,让他心头大震,转身望去,只见那方残琴之后的花树移了位置,露出下方的一个小坑。

坑中正是婉儿和大宝,两个人被紧紧捆住,嘴上也被塞进了布条,根本说不出话来。婉儿双眼微红,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范闲,焦虑至极,发现范闲没有受伤,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而大宝本是一片浑然的目光,待看见范闲后,却是充满了憨憨的笑意。

紧接着,婉儿发现了范闲怀中的母亲,也发现了母亲的异状,眼中顿时充满了惊恐之色。

此时范闲已经一把推开了怀中的长公主,冲到了树旁,将婉儿和大宝提了起来,手指一弹,割断了二人身上的绳索。

甫脱大难,婉儿却是来不及取出口中的布条,从范闲身边冲过,扑到了长公主的身边,跪在她的身旁,哭了起来。

范闲心中暗叹一声,准备过去,却发现衣角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只见大宝正傻呵呵,乐呵呵地拉着自己,似乎是再也不想放开。范闲内疚之意大作,旋即又生出些淡淡悲哀。

李云睿被范闲推倒在地,毒素早已入心,她额角的毒素所织的两抹痕迹,显得愈发地湛青,与她娇嫩白晢的肤色一衬,更像是易碎瓷器上的美丽青花。

只是这青花……全部是毒,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即便死了,也要让这天下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死更多的人。

婉儿一手抓着母亲的手,一手取出塞在嘴里的布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虽然这对母女与世间的母女太不一样,感情并不如何亲厚,然而毕竟血脉连心,李云睿在最后一刻,没有选择用婉儿的性命去威胁范闲,而婉儿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更是不由悲从心来,止不住的哀切痛楚。

李云睿冰凉的右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艰难一笑,最后一次抬起手,抿了一下鬓角,似乎是想在离开这个世界时,依旧保持最美丽的形象。

她的指尖从那朵凄艳的青花上掠过,衬着她唇角嘲讽的笑容。

不知是在笑谁,或许是在笑先前范闲还将自己搂在怀里,一旦看见婉儿,便异常冷血地将自己推倒在草地之上,又或许是想到皇宫里的雷雨夜,那个怯懦却情重的侄儿,或许是想到很多年前童年时的故事。

然后她轻蔑地一笑,说出了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三个字。

“男人啊……”

……

……

看着草地上长公主逐渐冰冷的身体,范闲的心也逐渐冰冷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直到目前为止,最强大,最阴狠的敌人,终于结束了她一生难以评断的生命,准确来说,从营织大东山一事,到最后的京都谋叛,再到太平别院里的这一枝匕首,李云睿只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中,她的心早就死了。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女人,很强大的女人,如果范闲不是有那个黑箱子,只怕早就死在了燕小乙的手上,整个京都的局面,早就落入了长公主的控制之中。

然而她终究是个女人,不是世上最强大的人,和那位深不可测,不知如何从大东山上活着下来的皇帝陛下相比,长公主有一个最致命的缺点,或者说,她比陛下多了一处命门——便是那个情字。

或许这情有些荒唐,有些别扭,可依然是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元好问在写这两句的时候,想必没有想到,这世上有太多的人用实践在丰满这两句的意味。

是中更有痴儿女,长公主毫无疑问也是一位痴人,只是她真的败了吗?在此时浑身寒冷的范闲看来,并不如此,她这一生想做的事情,已经基本上做到,而且最后她在范闲耳旁轻声说的话,虽然什么都没有点明,却已经在范闲的心头种了一根带毒的花。

就如她生命最后一刻眉角浮现的带毒青花。

婉儿扑在长公主的身上哭泣不止,林大宝在范闲的身后,拉着他的衣角,有些紧张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心想公主妈妈睡觉了,妹妹为什么要哭呢?

长公主的面容依然那样美丽,长长的睫毛,青青的鬓花,就如同一位沉睡的美人,在等待着谁来用一个吻唤醒她。

范闲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片茫然,下意识里从唇中吐出一句有些陌生的词汇:“Je suis comme je suis……”

这是一首十四世纪法国人的诗,他前世看一部电影时记得一些残词,在此时此刻,那些字句却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分外清晰。

“我就是这个样子。

我就是这副德性。

我生来就是如此。

当我想笑的时候,我就哈哈大笑。

我爱爱我的人,这不该是我的缺点吧。

我每次爱着的人,每次我都会爱着他们。

我就是这个样子。

我就是这副德性。

我天生就讨人欢心,而这是无法改变的。

我取悦让我高兴的人,你能奈何这些吗?

我爱上了某人,某人爱上了我。

就像孩子们相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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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陷入了最大的混乱之中,虽然叶家和禁军已经将秦家将成残兵,逐出京都,控制住了九座城门。然而京都的局势却比先前更要混乱一些,先前两军对垒之际,京都百姓市民,都畏缩地躲在自己的家中床下,不敢发出丝毫声音,而眼下局势初分,惊魂落魄的市民们终于鼓起勇气,惶然地向着城门处涌去。

京都百姓在城外乡野里往往都有自己的穷亲戚,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他们自然要想方设法逃去避难,不然谁知道那些打得兴起的兵爷,会不会在分出胜负之后,对京都来一次洗劫。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至少在眼下的京都,一些流串的残兵和一些军纪并不严的部属,在彼此追逐的同时,也开始顺便打打劫什么的,大街小巷里一片混乱,时常有女子尖叫之声响起,偶有火苗冲上天空。

庆军军纪向来森严,今日出现这种乱象,一方面是战争必然带来的恶劣后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次作战乃是内部的谋叛,无论叶家秦家还是守备师的将士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说不清的幻灭感,人类心底最阴暗的部分,都开始升腾起来。

宫典并未带兵出城追击,第一时间开始整肃整座京都的秩序,只是京都太大,一时半会无法全数控制住,而京都的百姓们,却无法等等宫大将军的整肃行动,他们深知大战之后残兵会造成的危险,拼着老命,向宫典亲自坐镇的那座城门涌去,场面混乱不堪。

而沉默的范闲,则在一小队定州军和出来接应的监察院密探接应下,从另一道城门回到了京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

他没有急着回宫,没有急着去见叶重,而是直接回了范府,根本来不及安慰婉儿,只略略问了一下父亲和靖王爷的情况,便将藤子京拉到一旁,低声慎重地吩咐了几句什么。

自从范府被围,藤子京便拿起了木棒,组织家中的护卫家丁,迎接着一次又一次的诏书和骚扰,好在范建本人不在府中,范府并没有经历大的攻击,而那些残兵流卒,则根本不是范府下人们的对手。

范建训兵,向来极有一套。

藤子京听着少爷的命令,脸色慎重起来,重重地一点头,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敢带太多显眼的范府下人,往二十八里坡的方向急驰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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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月票上来了,很感谢大家,月票我当然非常喜爱,会继续努力拉票,但请大家不要刻意多花钱去积月票,已经很感激了。长公主殿下在这章里终于死透,最后的那首诗只是片段,一百五十字,是大概去年十一月时,书友王羲提供,我在大纲里放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能用上,心里有点那什么的感觉,毕竟,书里用过心的角色,都有些不忍辞别,而她……只是第一个。)

(本章完)

第581章 殿前欢  有尊严的生存或死亡

第581章 殿前欢有尊严的生存或死亡

(请不要批评刘翔,至少是在庆余年的书评区。没有人是容易的,更别弄什么阴谋论,现实有时候或许比小说更离奇,但至少要离奇的合符逻辑, 俺及俺郁闷一天的姐夫依然一如既往支持他……)

……

……

看着远去的马车,听着四周隐隐传来的喧哗之声,范闲稍微放了些心——安排藤子京去二十八里坡庆余堂,便是要趁着此时京都的混乱,想方设法,将庆余堂的那些老掌柜们接出京都, 散于民间。

这不是范闲突然生出的念头,而是从一开始, 他所拟定的计划中的一环。这些老掌柜对于范闲来说很重要,而他们脑中对于内库工艺的掌握,和那些机密的熟悉,对于庆国来说更为重要,皇帝陛下虽然念着旧情,留了他们一命,但绝对不会让他们离开京都,落入到别的势力手中,从叶家覆灭至今,已有二十年时间, 如果想要把那么多老掌柜统统带出京去,基本上是一个不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长公主和太子的谋反, 京都的混乱,则给一直苦心经营此事的范闲,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机会。京都众人皆以为陛下已死,宫中乱成一团, 京都大乱, 一抹亮光现于范闲眼前。

只是他现在着实没有什么人手可以利用, 加之后来隐约猜到陛下可能活着,他便将这个计划暂时停止。然而太平别院里,长公主最后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促使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当然,即便没有长公主的那些话,范闲依然会想方设法利用当前的局势。

皇帝陛下和长公主的争斗从一开始就在另一个层面上进行着,而范闲虽然一味沉默,似乎只是一个被摆动的棋子,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

他料准了京都必乱,选择混水摸鱼,火中取栗,目光与手段着实犀利。

……

……

不及安抚悲伤之中的婉儿,范闲转身出了府门,长公主的遗体此时便摆放在后园一座幽室之中,他要回皇宫处置一些更紧要的问题,既然知道了皇帝陛下安好无恙的消息,在整件事情的安排上,他必须要做出一些强有力的调整。

不料刚一出府门,便有一队骑兵踏尘而来,范闲眯眼去看,不知是谁的部下,如今京都局面早已大定,定州军掌控宫外,叶重极老成地将皇宫的防御重新交给了大皇子,城内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叛军。

来的人果然是定州军,一名浑身血污的校官拉停马缰,连滚带爬跑到范闲身前,惶急说道:“公爷,大帅有急事通报。”

庆国猛将牛人无数,各路大军都习惯性地称呼自己的主将为大帅,就如征西军旧部称呼大皇子一般,这名校官既然是定州军的人,口中的大帅自然指的是叶重。范闲一惊,心想莫不是京中又出了什么变数?他本来此时就急着要见叶重,也不及多说什么,一拉马缰,随着那支小队骑兵向着东华门的方向驶去,沿路沉默听着,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范闲听着那名校官的讲述,才知道自己在太平别院的时节,叶重已经找了自己很久——原来太子承乾竟是被叶重堵在了东华门下,此时两边对垒,正在进行着谈判,不知为何,李承乾要求自己去见他。

叶家虽然忽然反水,但叛军依旧势大,残兵的战斗力也不可小觑,范闲根本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被困在京都,此时看上去大势初定的城内,原来在安静的某处城门下,还隐着如此凶险的对峙。

他的眼瞳微缩,倒吸一口冷气,如果叛军被逐出京都,一旦野战起,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自然由叶家及忠于陛下的各路军方接手,可是被堵在了东华门?太子为什么不冲出去?

一面微虑思考着,马蹄却未停止,没有花多长时间,强行驱散开往正阳门方向拥挤出城的京都百姓,范闲一行人来到了东华门前。

东华门前一片安静,死一般的安静,被城门司及定州军围在一整条长街上的秦家叛军,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紧张而慌张绝望地看着四周的军队。

叛军正中央,秦家几位家将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双方在东华门下已经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在太子的强力约束下,叛军没有向东华门发起总攻,也没有向定州军发起反突围。而率领定州军包围此地的叶重,也展现了异常良好的耐心,就这样消磨着时光,等待着太子要求必须到场的范闲到来。

叶重耐心好,叛军的将领却是度日如年,汗水唰唰地在脸上流过,然而他们也不敢轻动,因为败势如山,真要战起来,只怕活不了几个人,但他们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在想什么,事涉谋反,哪里还有活路?

众人拱卫中的太子李承乾,表情显得格外安静,只是有些憔悴,并没有太过慌张,直到看见远远驶来的范闲,才叹了口气,似乎心定了一些。

定州军骑兵如波浪一般分开队伍,范闲单骑从街中驰过,来到了叶重的身边,看了对面的太子殿下一眼,皱了皱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而偏头,凑在叶重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叶重的面色一喜,眼睛也亮了起来,旋即便是一阵心悸,知道自己先前的保守,给太子留的时间,算是对了,既然皇帝陛下大难不死,那谋反的太子该如何处理,应该交由皇帝陛下圣断。

虽然是位谋反的废太子,可依然是皇帝的儿子,叶重身为二皇子的岳父,自然不愿意太子就这样活生生死在自己手里。

范闲抬眼看着太子,太子回望着他,发白的嘴唇微抖,似乎终于下了极其重要的决定,嘶声缓缓说道:“你来了?”

……

……

叛军缴械投降,成为定州军刀枪所向的阶下囚,秦家几位家将也一脸绝望地被擒拿倒地。京都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叶重率着大军,护送着一辆黑色的马车,往皇宫的地方驶去。

黑色的马车是监察院第一时间内调过来的,此时的马车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范闲,一个就是太子李承乾,兄弟二人坐在幽暗的车厢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答应你的第三个条件可能有问题。”范闲眼帘微垂,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道:“如果我办不到,你不要怪我骗你。”

太子李承乾不愿意无数叛军无辜士兵因为自己的缘故送命,以极大的勇气投降,而他要求范闲亲自前来答应了他三个条件,才肯束手就擒,因为李承乾清楚,在此时的京都,手握父皇遗诏,又有绝大多数人支持的范闲,比起拥有大军却心中暗谨的叶重来说,说话更有力量。

只要范闲肯答应自己,朝廷里就没有人会再为难这些普通的士卒。此时听到范闲这句话,太子承乾以为范闲反悔,盯着他的眼睛,愤怒说道:“为什么?”

“一般的士卒性命我可以争取一下,但我也不敢保证他们能活下来,虽说他们只是些炮灰,可是……这是谋反,庆律虽不严苛,可也没有给他们留下活路。”

太子听不懂炮灰一词,但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范闲望着太子有些苍白的脸,叹了一口气说道:“至于那些参加到叛乱的官员和将领,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知道他们也活不了,但至少希望你不要株连……都是大户之家,一旦杀将起来,只怕要死上数万人。”

李承乾的脸色有些阴沉,希望范闲能再次承诺,毕竟先前在两军之前,范闲是亲口答应了的。

“抄家灭门,还是株连九族,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范闲的眉头皱的极紧,片晌后说道:“就像先前说的那样,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尽量去做,但究竟能保住多少人,我……无法保证。”

范闲的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无数的人头被斩落,无数的幼童被摔死,无数的达官夫人小姐被送入官坊之中,送入营坊之中,永世不得翻身,纵使他是个冷血之人,一旦思及京都马上便要来到的惨剧,依然生出了些许凉意。

男人们为了自己的权利官爵而谋反,最后承担悲惨后果的,却不止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妻子,幼不知事的儿女,甚至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抑或是很多年前的朋友……

李承乾浑身颤抖着,一手攥住了范闲的衣领,苍白微惧的脸上流露着难得的勇气,低声咆哮道:“如果不是你答应我,我怎么会降?我怎么甘心做你的阶下囚!”

范闲没有去挣脱太子无力的双手,压低声音吼了回去:“不降?难道你真想在乱军之中被人杀死?”

李承乾一怔,从范闲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攥着他衣领的双手下意识里松开来,颤着声音说道:“我这个太子已经废了,马上就要死了,而你是监国,大学士们都支持你……就算平儿登基继位,你也是帝师,你开口说一句话,谁敢不听你的?”

范闲脸上的表情有些淡漠,开口说道:“陛下……还活着。”

李承乾骤闻此讯,双臂无力地垂在了膝盖之上,虽然叶重反水之初,他已经猜到这种可能性,可一旦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依然难免震惊。

“她也死了。”

范闲静静说出这句话来,然后侧脸看着太子,只见李承乾的脸愈发的苍白,双眼木然无神地看着车厢壁,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渐渐地低下头,佝着身子,将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双肩不停地颤抖着,发出一阵压抑的声音。

或许是被太子殿下的哭声所激,范闲的胸中一阵烦闷,下意识里运起天一道的真气法门疏清经脉,不料行至膻中处,竟是无来由地一阵剧痛,他双眼一黑即明,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卟的一声喷在了车厢壁上,打的啪啪作响。

由大东山至京都,身受重伤,万里奔波,未及痊愈,强行用药物压制,又经历了无数次危险的厮杀,他终于支撑不住,伤势爆发了出来。

太子此时的心情全部被父皇活着的消息和姑姑死去的消息包围着,根本没有注意到范闲的情况,埋着头陷入了无尽的悲伤。

范闲抹了抹嘴唇边上的血滴,喘了两口粗气,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家伙,忍不住摇了摇头。李承乾和他的年纪相仿,又不像自己拥有两世的生命,算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年青人罢了。

就这样,车内的两兄弟一人吐血,一人哭泣,黑色的马车进入了皇宫。

……

……

包扎完伤势的大皇子,沉默地将马车直接领到了后宫,东宫的门口。范闲与太子下车,走了进去,这座东宫一直是庆国皇位接班人的住所,而如今,却真正变成太子的牢笼,或者说是日后的坟墓。

大皇子与太子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看了范闲一眼,便转身离开。此时的东宫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外面的禁军士兵在巡逻着。

范闲没有太多时间去和太子说些什么,捂着胸口,直接对他说道:“你只有一天的时间。”

李承乾愕然抬头,此时似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怔怔望着范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陛下应该后天便会回京。”范闲平静地看着他,“这座东宫当年就曾经被你放火烧过一次,我想东宫再被烧一次,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李承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盯着范闲的眼睛,似乎是想确认他到底在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见他没有接话,范闲低头阴沉说道:“自焚而死,对于你不是难事……”

没有等他把话说完,李承乾已经是冷漠地摇了摇头,说道:“然后你趁着火势,把我救出皇宫,把我送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看着范闲,眼神非常复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如此温良的一个人,但我要谢谢你。”

“不用谢我。”范闲说道:“只不过长辈们习惯了安排一切,但我不大习惯。”

李承乾困难地笑了起来,说道:“我还真是有些看不透你……”

“你知道我是个无情之人,难得发次善心。皇后也死了,你应该恨我才对,如果你想活下去,今天晚上放把火。”

“要冒这种风险,不像是你的作风。”

“我这一生阴晦久了,险些忘了当年说过自己要抡圆了活,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才明白如果要活的精彩,首先便要活出胆魄来。”

范闲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这座寂清的宫殿。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好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悲哀了起来,长叹息了一声,就在这座阔大宫殿的地板上躺了下去,脸上浮出超脱的笑容,四肢伸展,似乎从来未有如此放松自由过。

……

……

这一夜,东宫始终没有燃起火势,范闲一直在含光殿的方向,冷眼注视着那处的方向,确认了东宫的平静,他摇了摇头,心中微感凄凉,皇帝大约后日便会抵京,所有的一切又将回到那位强大帝王的手中——留太子一条性命,不是范闲临时起意,也不是他有妇人之仁,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感作怪——他与太子,包括老二,其实只不过是皇帝陛下棋盘上的棋子,是被命运或是长辈们操控着的傀儡。

太子已然没有任何力量,他的死与活,对于范闲来说没有任何关系。太子是个好人,这是很久以前范闲就曾经对陈萍萍说过的话,从别宫外面道路上的第一次相遇开始,这位太子殿下留给范闲的印象就极为温和,尤其是最近这两年,虽然争斗不止,可是又算什么呢?范闲能够遣十三郎去护太子南诏之行,此时便敢放太子一命。

如果范闲要摆脱身后的那些丝线,保李承乾一命,就是他用力撕扯的第一次表态,如今皇宫尽在他手,以监察院的伪装现场手段,以陛下对于太子性情的了解,用自焚而死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陛下的眼耳,并不是难事。

只是太子如同长公主一般,心早就已经死了,对于心死之人,范闲自然不会再愚蠢的强行冒险做些什么,能有此动念,就足以证明草甸一枪之后,他的心性……已经改变了太多。

入夜,宫灯俱灭,城外依然未曾全部平静,皇城之内却是鸦雀无声,黑沁沁的天,笼罩着宫内平坦的园地,四处驻守的禁军与监察院官员,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是雕像一般。

“谁?”含光殿内响起一声极其警惕的声音,一位宫女点亮了宫灯,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赶紧跪了下来。

范闲挥手示意她起来,吩咐她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领出含光殿去,此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皇帝已然在回京的路上,范闲身为监国,身为三皇子的先生,等若是真正的皇帝,整个皇宫畅行无阻,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的到来表示疑惑。

一盏昏暗的灯光亮起,所有的宫女嬷嬷衣衫不整地退出宫去,范闲一人漫步在阔大的宫殿之中,缓缓走到凤床之前,看着那位躺在床上的老妇人,不等这位妇人怨毒的眼神投注过来,范闲右手轻轻一抹,自发中取出一枚未淬毒的细针,扎进了老妇人的脖颈上。

看着昏睡过去的太后,范闲蹲下身子,钻进了凤床之下,摸到那个暗格,手指微微用力,将暗格打开。

三年前,他就曾经夜入含光殿,用迷药迷倒殿内众人,从这个暗格里取出箱子的钥匙,复制了一把,当时暗格里还有一张白布和一封信,但因为时间紧迫,无法仔细察看。

今天这暗格中有一把钥匙,一张白布,但那封信……却不见了。

范闲手中拿着白布,细细地摩娑着,陷入了思考之中,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半晌后,他重新将白布放入暗格之中,小心摆成原来的模样,然后站起身来,坐到了床上太后的身边,取下了她颈下的那枚细针。

太后一朝醒来,双眼便怨毒地盯着范闲,似乎要吃了他。已经一天一夜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动也无法动弹,感觉着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多的生命,似乎正在不停地流出体外,那种恐惧与愤怒,却又无法发泄出来,真是快要疯了。

“陛下后天便要返京,我来看望皇祖母。”

范闲望着她,半晌后说道:“是不是很吃惊?这才知道自己前些天犯了多大的错误?”

太后的眼神里一片震惊,如果她早知道陛下还活着,京都里的局面一定不是现在这种,然而她的眼神在震惊之后,带上了一抹喜色。

“不要高兴的太早。”范闲拍了拍她满是皱纹的手,和声说道:“我会让陛下见你一面,你就死去,相信我,即便陛下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人,可是在医术这方面,他不如我……不信你可以试一下,你这时候已经能说话了。”

“如果您想有一个比较尊严的死法,而不是现在这样,就请回答我几个问题。”范闲说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的什么内容?还有就是……老秦家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临死之前让范闲去问陈萍萍,而他选择了简单直接粗暴地讯问皇太后。

“不要觉得我冷血无耻,想想二十年前,你们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范闲低头说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贵为太后,只怕也逃不过天理循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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