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八十七章 BE20·「二次死亡」

苏明安曾经察觉,他好像根本没有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进入副本更多都是扮演其他人,各种情绪与信息疯狂地灌入他这具躯壳,他的「自我」逐渐被稀释,最后甚至没剩下多少是自己。

他隐约能想起世界游戏开始前的事,却已经无法和四个月前的自己共感。

像程序,像机器,或者说他像一位「世间的神明」。名为「苏明安」的代号已经被染上了神化的色彩,任何人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放缓呼吸,仿佛吟咏神名。

苏明安也曾为此困惑。

但此时与玥玥说话时,他却能放下这些思绪。

「好,我和你说我过去的事……」他说。

他们仍像游戏没开始时候那样,他会在课余时间分享书籍,她会安静地聆听。

他很确认他们并非爱情,更像一种血脉联结的感情。她是一杆令他不会迷失的船锚。同样破碎的家庭,同样不幸的童年,令他们身处相同的命运。

「……在你离开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栋火焰中的木楼。我看见阳夏跨越了数十年的距离回来拯救冬雪,成为了陪她淋雨的绵羊。

「……那位骑士告诉我,他甘愿承受名为『光明骑士』的系统束缚,他诚挚地祝福我武运昌隆,感激我将他视作了平等交流的灵魂。

」他说,『队长,因为你也是人啊。你也是超脱于设定之上,绝对独立的生灵』。我当时从未想过,他的这句话,能够安慰到此时远在第九世界的我,明明我们已经隔了那么远。

「还有那个小骗子……她被误解,被不断杀死,轮回次数超过上千上万次,却保持永恒的悲悯,她说我是她亲爱的旅人,她说下个轮回她一定会获胜……」

苏明安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他坚信传教光环能够治疗缺失病。

轮椅在红岩与火光间飞驰,载着他们穿过死亡与灼热的无边地狱。玥玥靠着轮椅,听苏明安讲述这九个世界的经历。

她的长发被灼热的烈风吹起,脸颊像苹果一般红,神情依然如同洋娃娃般柔和。

她仿佛什么也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眼神永远鲜活永远明亮,像光,又像雪。像第一世界那个喜欢啃巧克力棒的猫耳帽少女。

「明安。」玥玥忽然出声。

她伸出焦黑的手,覆在他骨骼扭曲的手掌:

「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不能再好。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可我有些困了,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别带上我了,好吗?」

她眯着眼睛。

「我可以和伱一起唱歌,只要唱歌就不会睡着。」苏明安说。

她绝不能睡过去,否则等于抛弃理智,直接死亡。如果讲故事她会睡着,唱歌能让她清醒。

她犹豫了一会,她说好。

「最多还有五分钟,你一定要放下我。」玥玥说。

苏明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片刻后,如同凝结岩浆的红黑色地狱之间,传出她的声音。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她曾如同公主一样穿着蓬蓬裙,代表班级独唱演出,哪怕因此展露出了她手臂上数十道猩黑的家暴掐痕。

然而无人觉得她的伤痕很丑陋。

舞裙的珍珠晶莹而圆润,如同她的灵魂,伤痕则是灯光下她金光闪烁的勋章。在排练时她曾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就像她的上千次挥剑,都是她汗水与刻苦凝结成的勋章。

——这么多的疤痕,这么多的勋章,最终凝结出了一个像她这样的灵魂,一条名叫玥玥的灵魂。

她始终是一名会对黑暗果敢出剑的,独立而强大的女性。

她的歌声柔和,像世界都融化在她扬起的嘴角: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迷失森林的小鹿,

「会不会遇到女巫,

「故事拉开序幕……」

……

岁月在她的眼底沉淀,像锁着漫长的时间。

苏明安记得,这首歌玥玥曾在私下里练过上百遍,当时他从家里逃出来,遇上夜色里在隔音区练习唱歌的她,他们对视着,同样伤痕累累,仿佛两个相似的灵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说,如果难过,就来听她唱歌吧。

他们在寒冬里曾抱团取暖,如同两只被抛弃的幼兽。她的歌声永远能抚平伤痛。

「星光拨开最神秘的雾,

「踮起脚尖旋转舞步,

「恍恍惚惚听谁在哭。

「月光叮嘱窗外的植物,

「遇到孩子记得让路,

「谁会救赎我孤独……?」

轮椅冲出了血潭区,一瞬间迎上风雪,雪色染白了她焦枯的发。

灿烂的烟火在远方炸开,大地如梦境般宽阔,远方烟火下垂,仿佛星辰在海岸坠落。

两个孤寂的灵魂唱着歌,就像在一同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同等濒临死亡,正与绝望相逢。

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她眼底里的红色正在一点点扩大,时间已经差不多接近上一周目她的死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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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一路飞驰,少女半张脸沐浴在氤氲的光中,飘扬的发丝像是流淌的银河。她眼中的血光一点一点攀升而上。

「你是那童话里的公主站在光明处……」

她仍然在歌唱,高高扬起头颅,露出纤细而满是烧伤的脖颈。

以前他曾经问她一路成长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毫不犹豫地说,以后能和你一起打游戏了。

即使为了一起打游戏要走过那么远的路,要淌过那么深的河,受过那么多的苦,这样也足够了。

足够了。

S级幸运,足够了。

这漫长而遥远的一生,那些如花一般盛开的孩子们,她看到他正在拼死拯救这些曾经的他和她。面朝黑暗,踏入黑夜,再不回头。

她伴他走了这么久,已经够幸运了。

「哗——」高天之上,缓缓转过一缕明光,那是远方大楼映照灯的亮度,仿佛一抹透彻的黎明从深沉的夜色之中缓缓渲染开来,黑暗犹如褪去的海潮。

「我戴上华丽假面转身躲进黑礼服,」

「请和我起舞趁着童话还没有结束……」

这一刻她高高扬起双手,仿佛那年毕业晚会的盛夏。她表演结束脱去了华丽的蓬蓬裙。

她不是歌词里的公主,甚至买不起一件蓬蓬裙。在向同学归还蓬蓬裙前,她邀请他跳舞。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要回到家里继续做家务。

她只有这一次了。

当年他步伐错乱地和她跳了一支舞。

「……天亮后让一切,恢复。」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

「铛——」来自钟楼的古旧钟声悠远敲响,一瞬间远方绚烂烟火密布黑夜。

2024年的新年到来,午夜十二点,万众同贺新禧。

苏明安这一刻,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她的头颅微微低着,与地面呈30度倾斜,剑身被她握紧,从她的前颈贯入,刺穿了她焦糊的发丝高高扬向天空,仿佛一柄冻结的冰柱。

她的剑没有贯穿他的心脏,她尚存理智,于是调转剑身,贯穿了她自己的脖颈。

她的嘴巴微微开合,好像要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没有声音。

「明……」

犹如一只被生生刺穿的鸟儿,纤细的红线勒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凡是扑向自由的,都将连头带身体被生生切割。

风掠过她的发丝,拨弄她逐渐松开的手指。

他无法碰触她的灵魂。

「铛——」远方传来古旧悠扬的钟声,无数欢呼从城市中响起,圣洁的烟火光辉冲天而起,整座城市沐浴在星河之中,庆祝着的人们满面红光,仿佛被托举着升上幸福的天堂。

灿烂光火之下,少女的头在寒风之中向前倾倒,仿佛死在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

她的瞳孔失去神采,脆弱不堪的脖颈皮肤被离子剑撕裂,头颅咕噜咕噜滚落。

苏明安伸出仅剩一只的手,在寒风中接住了她的头,指间穿过她的黑发。

「……」

无法死亡的他,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的记忆之冢。他们的名字是他脑海里无法忘却的墓碑,宛如他的二次死亡。

他想起很久以前水岛川晴的话语:

苏明安,从你刚刚成为第一玩家,献祭玥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心中自私至极。

你会失去所有,亲人、朋友,你的身边空无一人,你的手中空无一物,你什么都不能留住。

他确实自私。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让玥玥安稳地待在后勤,不让她上战场,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能尽早一点阻拦她,如果他的回档点能再早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染上缺失病了?

那个时候,是不是只要他挽留住她,要她别进凯乌斯塔,她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危险了?

他没有竭尽全力阻止她上战场——难道他没有一点错误吗?

他扪心自问,全身都在颤抖。长久的忍耐之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反问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潮湿的沙砾一样,

「——你没有利用她吗?」

没有吗?

「……」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他没有利用她吗?

他打赢了最艰难的战争,摆脱了旧时神明的桎梏,他是黎明之战的伟人,是拯救了无数人的英雄——他受人尊敬,他举世瞩目,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阿克托城主。

……然而在49年的时间线,他连一个女孩的灵魂都没留住。

若是他能再早一点,用尽全力再早一点,早一点和她说上话,早一点带走她,在无数个轮回中用尽全力交叠双手……

「簇」一声轻响,他靠近剑刃,剑身同样刺穿了他的脖颈。

他吐着血,抱着她匍匐而下,像将自己埋到了土里。

白雪与水光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无法看清她失去神采的双眸,只剩下喉咙间火烧火燎地烧灼,皮肤都被撕裂。

他的手一直向前伸着,却什么也抓不住。冰雪冻结了他的灵魂。

直至他感到头颈松动,视野咕噜噜向前滚落,仿佛以此可以拥抱永恒的休憩与自由——

「咕噜噜……」

只余新禧的光火与她的剑刃微微发亮,和他的头一起,滚动着坠落于黑暗中。

「……」

如果没有世界游戏……

如果一切都没有开始……他不会在这里满身烧伤反复死亡。她也不会患上缺失病,绝望到自杀。

——戴着猫耳帽的女孩,她本来该是一只成长了的白天鹅。

她会唱歌,会用剑。她拥有新奇的人生,她走出了童年的阴霾,她成长为了一条自由而光辉的灵魂,她会保护每一个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无名士兵。

但她最后却像个疯子一样,剑刃刺向她自己,脖颈断裂。染血的头颅滚到他的手中,到死都没闭上眼。

苏明安知道她死前的那句话想说什么。

……

「明安,以后换个人陪你一起打游戏吧……」

……

她曾经想听他弹钢琴、和他玩游戏,她想与他见证人类的未来,迎接更灿烂的人生。

她知道他的妈妈醒了,他的妈妈会为难他,他已经没有爸爸,没有人那样爱他了。人类对他虎视眈眈,她要站在他这一边。她要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但是不能了。

但她觉得不能了……

……

……

我好像看见了一年后的未来。

——苏明安赢到了最后,他成了死不掉的神。

六百八十八章 BE21·「与君盟」

「呼……」

寒风劈头盖脸迎来。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落地窗外的大雪,手指捂住喉咙,一股呕吐的冲动传来,液体从他的嘴角滑落,地面上渐渐渗透出一滩红血。

他低下头,眼前一片恍惚,喉咙发出晦涩不明的声响。

「老师?」旁边传来特雷蒂亚关切的声音。

苏明安盯着地面,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往前下坠,随时会向前滚落在地……

对了,不能浪费时间,他要抓紧时间……

他扶墙站起。

如果要终止核爆,他必须要杀死霖光这个权限者,而如果要杀死霖光,他一定要拖到分身明赶来。一旦他拖不到分身明赶到,就只能让唯一具有战斗力的特雷蒂亚去杀。可特雷蒂亚必然会因为「d-r-e-a-d」指令失去战斗力。

诺尔红眼,山田被霖光驯化,露娜死亡,路远在末日城……根本没人可以协助他,就算从战场上调动兵员,如此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死局。

三线死局。

——霖光神之城的核爆,黎明之战的最终战场,被门匙军团杀死的玥玥……

他要怎么才能三线完美?

他要如何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能力去救下他们?

他在前方拼死阻止核爆,爱德华这些玩家却只想着对玥玥出手,杀死他的同伴。

这也正是爱德华一死,举世欢庆开香槟的原因,连那些中立的旁观者都看不下去。因为这些不顾大局的玩家与他背道而驰,他硬生生将本来打完了的胜利结局玩成了地狱难度。

再快一点……他心里这么想着。

「咔哒」一声,他从背包格子里取出药盒,里面放着足足八颗精神稳定胶囊和四枚精神稳定针剂。这些是他当初在中央实验室做的全部存货,足够他用到副本结束,甚至留到下一个副本。

然而现在他急切地需要它们,哪怕他从未一次性服用过这么大的量。

「咔哒」「咔哒」药盒一开一关,他一连吞服八颗胶囊,眼前摇晃的视野很快稳定。漂浮的大雪仿佛都叠了一层灰,刺眼的地面绿光逐渐转变为了柔和的灰色,像梦境中漂浮的雾气。

这些柔和的色彩缓缓将他抱紧,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犹如母亲的温暖的怀抱。他从未感觉如此宁静过。

再快一点……

「铛——」注射器坠地,苏明安摇摇晃晃踩过碎裂的针头,脖子上留下四道注射剂的针孔痕迹。走廊深处山田町一赶来的身影仿佛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像一只掠过他眼前的飞鸟。

「苏明安……」山田町一很快注意到了苏明安,他愣住了。

那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眼神僵硬脸色苍白,身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的黑发青年——是苏明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法触及的事?

山田町一隐约感觉,此时的苏明安仿佛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在苏明安冰冷的眼中甚至犹如一个npc。这种猜测与直觉令他恐慌。

「苏明安,发生什么事了……」山田町一问道。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他接过轮椅,迅速升上天空。

他的眼中仿佛还刻印着那柄湛蓝的光剑,一次刺入他的胸口,一次刺入她的脖颈。她绝望的眼神还停留在他眼前……

再快一点……

寒风扬起他的黑发,十二发药物的同步摄入令他仿佛飘飘然立于云端,就连观众的弹幕也变成纷飞不清的白色光影。

抵达天台,他伸出手,操控AI耶雅入侵中控台。数分钟后,「嚓嚓」的轻微踩雪声从后背传来。

「——路维斯!」

身后传来霖光隐含怒气的声音,数百道炮火的光芒朝着苏明安轰炸而来。一听到声音,苏明安早有准备,轮椅屏障立刻升起。

自始至终,苏明安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霖光,一直紧紧盯在操控界面,他始终没有回头,眼里只剩下了闪烁的路线图与守卫驻点。

再快一点……

「咔哒——」防御值在狂轰滥炸之下降到零点,屏障破裂,一股大力传来,轮椅「咣当」一声被踹飞。

苏明安倒在地面,心情宁静,这次他驱逐了更多的守卫军,分身明能提早足足十五分钟赶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咔——」

霖光捏住苏明安的脖颈,将他高高举起,而苏明安一动不动。

血色的航空障碍灯照耀到他们发间,停留在霖光攥紧的手上,隐约的「咯咯」声像爆豆子一般传来,苏明安全身的感官都紧缩成了一个漆黑的小点,他充血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收紧手指的霖光,仿佛面前只是一个没有智慧的浮游生物。

他的视线已经平淡到了极致,眼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

下一瞬间,霖光骤然松开了手。

他颤抖着后退一步,看着坠入雪毯里的苏明安,他不想承认他刚才害怕了,居然对苏明安刚才的眼神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咳……咳咳咳……」苏明安咳嗽着,五指在轮椅扶手上留下湿滑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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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不要阻止核爆……」霖光伸手。

但苏明安不可能不去阻止。

一旦发动核爆,澈他们这些关键npc都会死。苏明安不可能等到凯乌斯塔结束去看一眼核爆全灭的结局,那样回档点早就定格。

再快一点……

他依然伸手朝前扒拉,很快一阵清脆的骨裂声从右腿传来,霖光这个「碎骨小能手」又开始发功,拧断了他的右腿。

但这一次,苏明安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

十二发精神稳定药剂,加上体内尚未消失的麻醉,他已经几乎没有痛觉。

在不会感到痛,也不害怕死亡后,一个人能变得多可怕?他现在是一个人,还是一团只会自主行动的肉块?

「唰!」审判天平一闪而过,一柄剑刃从霖光身后一贯而入。分身明从阴影里走出,杀死了霖光。

更高一层的厚雪铺盖而下,仿佛将一切痛苦都随之掩埋。霖光向前倒去,伸出的手掌垂落在雪中,鲜血很快渗入了雪面。

苏明安挣扎着,咳嗽着坐上轮椅。

再快一点……

这次他绝对有机会,他足足快了十五分钟,身上的伤势也是三周目间最轻的一次。

太好了。

不会比这更好了。

「路维……」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消融于寒冷之中。

飘飞的夜雪之间,警戒灯停息。

苏明安一路飚飞,冲向血潭方向。爱德华被梅开三度地震裂了全身骨骼。

他冲向血潭对岸,少女的黑发像密集织就的蜘蛛网,将她纤细的身躯笼在网的中心,仿佛一只困在火上的蝴蝶。她的双眼紧闭,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她被人抛弃在了这里,自生自灭等待死亡,如果苏明安不来,她该有多绝望?

在最开始,她成为尸体的那个周目,在看着炮火朝她无法动弹的身体轰来时——她临死前眼里倒映着的会是谁?她会有多难过?

苏明安拉起她,她睁开眼,轮椅载着他们驶出这片无边地狱。

他赶到了,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安,把我放下,我得了缺失病……」她伸出焦黑的手想推开他。

然而苏明安只是摇头:「我有传教光环,我能救下你。」

玥玥的状态看起来比前两个周目都好,这是最好的消息。

「好。」玥玥点头:「那我也会努力一下,我会努力获救的……」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四个月前没讲完的那部小说。」

「好。」苏明安开始讲述。

轮椅掠过血海,他们这一次甚至撑到了冲入城市,这是从未有过的突破。

温暖了许多的空气撩起他们的发丝,连玥玥的脸色都好了些许。

街头小巷,檐下彩色络子飞扬,如同迎风招展的彩虹,现在正是跨年时刻。不少人在街头高高仰起头,看着天际灿烂的烟花。

临近午夜十二点,烟火照亮天际,连耳畔的风声都带着高昂的喜乐,人们在看烟花时,同时看见了空中飞驰而过的轮椅。

「——那轮椅,好像是阿克托城主!」

「——他怎么会来这座小城?」

「是好事!大好事啊!城主!前线战况怎么样,我们的战士们还能回来吗……」

「城主是来和我们一起过年的吗?」

人们的声音交杂,苏明安听不清,甚至他的视野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他驾驶轮椅,带玥玥冲向有医疗器材的地方。

他闯入医院,掠过惊呼着的医生护士,关上房门。

「你躺一会。」他将流淌着组织液的玥玥平放在床上,找出强生剂一类的吊命药品,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温了,眼睛渐渐眯起,像一艘逐渐下沉的小船。

「好困……」她说。

「再坚持一会,听我的声音。」

苏明安语声低沉,麻醉剂药效已经褪去,之前喉咙被掐的疼痛逐渐占据他的大脑。

她身上渗透出的鲜血仿佛燃烧的火焰,在洁白的床铺间犹如油画,宛如他给她推荐过的,帕斯卡·基尼亚尔的郁国小说。

而他正在为她背诵这部小说:

「但是您为何还要画呢,既然一切都将被消耗殆尽?」

他取出一管针剂,说话时喉咙一阵火烧火燎:

「每个人都带来他自己那小小的火把,汇集在照亮世界的大火把中。

有时候,一片薄雾或者一座高山足矣。有时候,在阵阵狂风的摧残下低头摇晃的一棵树足矣。有时候,甚至夜色足矣,用不着睡梦来把黑夜中不存在或丢失掉的那些东西显现给心灵……」

哪怕只是一片薄雾、一棵树、一抹夜色。

他喜欢这部小说,正是因为这段话。

攥紧针剂,苏明安回过身,手里液体微微推动,打算为她注射,嘴里的故事依然一刻不停:

「我觉得还有一段很有意思,他们之间的情绪对撞令我印象深刻。

他说,我痛苦啊,夫人,我苦于无法碰到您……」

他的语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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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着眼,平躺在洁白的床上,两旁掀开的白色被单仿佛天使的翅翼,在她身侧周展而开,胸腔间没有半点属于生命的震鸣。

「……玥玥?」

苏明安伫在原地。

他将针剂刺入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向前,探向她的呼吸……

「她回答道,先生,除了轻柔的风,没有任何什么可以碰到我……」

「咣当——」

针剂掉落在地。

他止住话音,僵硬的视线微微移动,喉间发出晦暗不清的哀鸣,吞下骤然从胸腔间漫上来的血腥。

他的指间,没有感受到任何风。

听到动静的医生护士们「唰啦啦」一下冲进来,看见静立在床边的苏明安。

「城主……」

他的神情被冻结在了某一刻,嘴唇一片青紫。视线僵硬着悬空在空气中。

他缓缓回过头,望着这些医生护士,犹如直线般僵硬的嘴角微微勾起。

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在吊着他的嘴唇行动,拉扯他的嘴角,这些丝线强迫他像小丑一样,眼角勾起,视线失去焦距,露出惨烈的笑容。

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极其惨烈的事实。

空气仿佛成了一柄锋利的刀,搅得他鲜血淋漓,浑身颤抖。绝望像岩浆一样从大脑皮层的灰质褶皱中喷出,灌满了他的颅腔。他一字一字的话语像牙齿钳在动他的牙,嘴里一股苦涩与血味交织。

「来不及了。」他笑着,手臂无力垂下,像在嘲讽自己:「原来真的来不及了……」

笑声惨烈而仓促,他一笑一喘,犹如快要溺水而死。

床上的她已经死了。

他笑着,却愈发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喉咙火急火燎,他的每一声笑声都是自我惩罚。

医生和护士们迟疑片刻,都没笑。

只有一个情商低的小伙子巴巴地跟着笑。

「哈哈,城主您在笑什么啊,别笑了,我也想笑,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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