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上香

马蹄,踩踏在历天城的青砖上,发出阵阵闷响。

为首一人,

一身白孝,

胯下貔貅缓缓前行。

准备迎接的一众官吏,在见到这一幕后,通通沉默了,之前预备下的热闹喜庆以及一些吉祥话,也都没了用武之地。

历天城的百姓,原本对这位平野伯是很感兴趣的,一半是因为这位平野伯的战功经历,另一半则是因为大楚公主。

他们是晋民,自是没有那种自豪感和与有荣焉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然而,

在见到这一幕后,

历天城百姓仿佛又回忆起了两年前,靖南侯夫人突然亡故给整个历天城所带来的恐怖压抑。

没有人敢上来阻拦,大家只敢远远地观望着。

历天城太守廖现并未出现在这里,以他为代表的那一批历天城真正的高官权贵,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平野伯奉诏入京,他们是知道的,但平野伯入京路上,不应该经过历天城才是。

他们自恃身份,没必要赶着趟地去城外迎接,若真做了,其实不是表达“感情”,而是捧杀。

但,背地里,太守府的管事已经订好了历天城最好的一家酒楼包场,打算为平野伯接风的。

然而,在得知平野伯率亲卫孝服入城后,那名管事的又去了酒楼,取消了今晚的预定。

傻子都清楚,

今晚,

不适合饮宴。

队伍,行进于历天城之中,最后,在原靖南侯府前停了下来。

靖南侯府的门匾,还挂在那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是被摘下来换成过“靖南王府”的,但后来因玉盘城外杀俘之事,陛下削去田无镜王爵。

军中可以不讲究这个,照旧称呼田无镜为王爷,而且一个比一个喊得欢;

但历天城的官面上,这门匾,确实得换。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还在那里,倒是没有动过。

毕竟,这里是靖南侯的府邸。

动一块牌匾还好说,要是继续动里面其他的,那谁都得掂量掂量。

毕竟,

靖南军还在,

靖南侯本人也还在,

还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呢。

郑伯爷翻身下马,身后骑士也一起下马,靖南侯府外围两侧,站着不少百姓和官员,还有历天府的衙役在紧张地维持秩序。

大燕前八百年,以马上守家国,现如今,正在以马上争天下,行伍中人的身份,本就有些超然。

再加上郑伯爷身上的多重身份,更是超然中的超然。

所以,没人阻止,也没人敢询问,大家伙只能默默地看着。

马车帘幕被掀开,一身白素的熊丽箐走下了马车,很是安静地走到郑伯爷身后。

靖南侯的大门,是闭着的,门口,有一众甲士在看护。

侯府内,有靖南侯夫人的灵堂。

很长时间以来,

并没有一个确切的靖南侯府,

田家,不算;

南望城里的那一座宅子,也不算。

历天城内的这座府邸,靖南侯倒是住了挺长时间,但本来也该不算的,但里头,有杜鹃的牌位。

郑伯爷拾级而上,

两侧石狮子身上,似乎还在散发着那淡淡的血腥味,这一股冥冥中的味道,让郑伯爷有些上头,甚至脚步,都有些发飘。

门口甲士不等吩咐,主动开门。

随即,

分成两列,对着郑凡单膝跪下来: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自靖南侯挂帅东征后,就未曾再度回到历天城,对于这些看守府邸的靖南军士卒而言,平野伯,是自侯爷走后第一次入府的客人。

郑伯爷和公主一起入府,后方亲卫也一齐跟上,待得大家进入后,门口甲士重新闭合上了大门,握刀而立。

本该是万物复苏繁茂的季节,但侯府内,却显得很是冷清。

侯爷离开时下令,侯府内,不得打理。

其实,

从杜鹃死的那天起,侯府,就从未打理过。

甚至连那座灵堂,也是当初的模样。

灵堂后面有个小院,

院子里,

有一座坟。

是的,杜鹃的坟,就在府里。

世间很大,大半个晋地都是靖南侯打下来的,但其妻子,却没有一块可供安息之地。

燕京的田氏祖坟,虽说还在,但显然是回不去的。

郑凡在灵堂前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记得当日,自己策马入历天城,进入侯府时,靖南侯就坐在这里。

也就是在那一日,田无镜一夜白头。

是是非非,谁对谁错,其实很多东西都较真不起来的,再复杂律令条文,也无法判尽这世上繁杂之事。

很多事,本就无法分对错,也分不出一个道理。

分来分去,大家还是根据自己屁股上的这张椅子,所以,不要去顾及那些虚伪的庄严,就从自己屁股下的椅子出发,一切的一切,也就清晰了。

“相公,我去上柱香。”

郑凡点点头。

公主走入灵堂上香。

郑凡则继续坐在那儿。

这一坐,就一直坐到深夜。

期间,公主过来给郑伯爷披上一道披风后又安静地离去。

其实,

郑伯爷和杜鹃之间的关系,算不得多么好,最早时,也就是帮密谍司做过一些事见了几面,再之后,也是因为她和靖南侯的关系,郑凡厚着脸皮喊了几声“姐”。

坐在这儿,

为杜鹃追思哀悼这么久,对于郑凡而言,太矫情了。

郑凡追思的是侯爷,

还记得在天断山脉里,侯爷向自己询问一些育婴的事。

那时,郑凡从侯爷身上感知到了人味。

早年,

世人都认为靖南侯是为了富贵荣华个人的官位,才违背人伦自灭满门,但等到靖南侯一场场大胜之后,世上很少有人再说这类的话了。

因为很显然,为了个人荣华富贵的话,自己造反当皇帝不行么?

东方四国,军中将领英杰无数,谁敢真的站出来说一声自己肯定比田无镜更会打仗?

再者,

田氏,

本就是大燕一等门阀。

“唉。”

郑凡摇了摇头,

继续坐在那里。

今夜的月光,带着晕,铺陈下来,水银泻地。

郑凡侧了侧脸,看向身侧,仿佛可以看见和自己一样坐在这里的侯爷,头发雪白。

“何必,又何苦呢?”

郑凡的脑袋微微低垂下去,

他,

睡着了。

……

历天城太守府,廖现坐在自己书房内,在其身前,坐着一众历天城的高官。

从颖都来的通报,比平日里晚了一些。

最早的一封,肯定是直送入京的,而其余各部之间的交流,自然会滞后。

午后,平野伯已经入了城。

黄昏时,颖都的事情才传进历天太守府。

这时,

历天城招讨使小心翼翼道:

“平野伯,不会也是到咱们这里来平叛的吧?”

在座的大人,

有人想要笑,但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忽然想到,可能颖都的同僚们,当时也是这般笑的。

大家只能面面相觑。

最后,

廖现开口道;

“调动城外燕军大营一半入城,剩下的兵马,分为两部,警惕晋军营;

命城外晋军营参将以上将领入太守府,就说本官,要设宴犒劳他们。”

“是,大人。”

“是,大人。”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备无患了。

廖现拿起鼻烟壶,吸了吸,摆摆手,道:

“都散了吧,各部各衙门,回去再好好整饬一下,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谁的衙门出了事儿谁就拿官帽去负责。”

……

和历天城内外的调动和紧张不同的是,

这一夜,

郑伯爷虽说睡坐在门槛上,

但倒是一觉好眠。

醒来后,

伸了个懒腰。

这时,

瞎子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正好,一起吃早饭吧。”

早食很简单,确切地说,府邸内没生火,是从外面买来的现成的。

郑凡和瞎子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郑伯爷吃的是面,

瞎子吃的是粥,

面前还摆放着很多历天城的特色早点,很是丰富。

“主上,那三个浑门中人属下审讯好了。”

“嗯。”

瞎子的审讯能力,郑凡是不意外的。

“他们确实是浑门中人,浑门中,没有门派称谓,也没有祖庭的说法,因为他们做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活计,所以不可能有明面上的山门,怕被寻仇。

他们的老巢,在曲贺城。”

“曲贺城的?”

“是。”

“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他们的师傅,浑门中号称茶散人,被密谍司的人抓了,现在就关在历天城的大牢内。这个茶散人牵扯到一起军资贪墨案,会被押送进燕京受审,他们三个,打算在途中救自己的师傅。”

“倒也算是有情有义。”

“不然,是因为他们的师傅将属于他们所有人这些年行骗来的财货,都秘密藏在了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只有他师傅本人知道。

他们自己说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会管那老东西的死活。”

“唔,真实。”

“浑门骗术很多,主上见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对自己下了骗术,就是让自己绝对相信自己的新身份,然后在行骗时,可以做到绝对逼真。

先前,他们其实是在天虎山下练习,练习后,他们就进酒肆吃东西了。”

“有点绕啊。”

“纯粹是个运气概率,只能说,太巧了。”

“呵呵。”

“他们的练习,也是为了找出一些问题,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催眠吧,但效果太好了,导致那个将自己催眠成剑圣徒弟的女人,一门心思地想要看剑圣的剑。

这是一种,自我催眠。

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密谍司的人,所以不能有丝毫露怯。”

“赌得还真大。”

这是想以自己的名义去提走那个茶散人,好一招瞒天过海。

“属下觉得,这三人,可以暂时留着,以后说不定会有用。”

“茶散人,在大牢里?”

“是。”

“要一起收了么?”

“属下觉得,可以。”

“待会儿让高毅去提人,怎么运回去?”

“让历天城驻军派人押送回雪海关即可,陈大侠可以来负责。”

“他?他很好骗的。”

“那是以前。”

“算了,陈大侠这次跟过来,是想跟着剑圣学本事的,让高毅带一百亲卫押送他们回去吧。”

“好。”

历天城会不会放人,郑伯爷觉得这个没多大问题。

只要自己能马上离开这里,历天城太守大概率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富顺耳呢?”郑凡问道。

“属下没问他调查出了什么。”

“一并押送回去。”

“是,主上。”

郑凡点点头,将面汤喝完。

放下碗,

道:

“收拾收拾,我们也抓紧时间出发吧。”

……

燕京,

皇宫,

御书房。

如果说朝堂,是大燕的权力中枢,那么此间御书房,则是整个国家最为核心权力的象征。

如果是一个弱势的皇帝,御书房可能是一个摆设;

但当今圣上很显然和摆设没丝毫关联,

每天,

从这里发出的意志,都将被整个中枢诸多文武细细揣摩。

天威难测,

在这位至尊身上,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御案后,

燕皇将一份折子丢到了一边,

身边伺候的魏忠河马上将折子捧起,送到下方宰辅赵九郎案前。

很多时候,御书房内基本就君臣两个人在批阅一些奏章,赵九郎出身微末,是燕皇一举提拔起来的,若非有镇北侯靖南侯在前,可能,要说到大燕的君臣相得,就当属这位宰辅了。

赵九郎打开折子一看,发现是颖都太守毛明才送上来的。

这一个月来,颖都来的折子比往常多了数倍。

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叛乱的事或者是请御笔批诛谁谁谁,而是说的望江水患。

眼下,雨季还没到来,但已经有了一些征兆,毛明才上书请朝廷加批下一季的军资口粮以得分润出来整治河工。

赵九郎闭合上了折子。

燕皇笑道:

“毛明才,确实是个做事的。”

赵九郎附和道:

“是。”

颖都叛乱的事,以孙太傅重新出山整治而做了收尾,毛明才并未继续盯着这些事,而是着眼于河工方面。

确实当得一个封疆干吏称谓。

有些官员,在朝堂倾轧时,不遗余力,而在俗务上,却能推诿就推诿,这种人,于国无益。

“陛下,望江河工,原本是司徒家每年都必须治理之要务,这两年因为战事,耽搁了,若是真如毛明才所言,我们自当早做防范,三晋之地正在休养生息之际,可不能再遭水患折腾了。”

大燕现在面对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对三晋之地的吞并,进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原本,打下一半,慢慢收拢收拾,还没问题,但奈何野人入关一遭,最后迫使靖南侯再度挂帅直接将整个晋地都打了下来。

这样一来,大燕将负担整个晋地的防务和治理,基本上都是从燕国这里往晋地输血。

现在,已经不期待短时间内晋地可以回笼反补燕地了,只求晋地早些恢复一点元气,减轻一下燕地的负担。

“着工部派专人,主持河工之事,再命毛明才,启用昔日成国工部官吏以及有治江经验者,一并参与。

爱卿去安排。”

“是,陛下。”

“着五皇子姬成玟观风工部,他不是向来喜欢那些东西么,这次,朕就给他一个机会,朕的大燕,不养废物王爷。”

“陛下,是让五殿下即刻汇同工部的人去颖都么?”

“不急,平野伯快要入京了吧?”

魏忠河马上回应道:“回陛下的话,应该是快了。”

“工部那边还需要时间准备,户部那边也需要额外加备下一季向颖都的粮秣军需,等平野伯返程时,让成玟和平野伯一同回晋地吧。

对了,无疆的折子,爱卿看了么?”

“回陛下的话,臣看了,大殿下在南望城一线,率军连续击溃了两路乾军,将局面稳定了下来。”

“嗯,这世上,除了无镜,朕还没见过百战百胜的将军,我大燕,也就只有一个无镜而已。

这孩子,自小被朕放在军营里长大,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朕原本还真担心他因为望江一战消极下去,看来,是朕多虑了。

以中枢名义,下旨嘉奖,同时,警告其莫要贪功冒进,将局面稳住即可,朕担心他会过于急切地想要谋求军功。”

“陛下,大皇子用兵向来沉稳谨慎的。”

“嗯,行了,今日就到这了,爱卿还是早些回去抱孙女吧。”

赵九郎的长儿媳刚刚诞下一女。

“臣,谢主隆恩。”

待得赵九郎离开御书房后,

原本静坐在御案后的燕皇身体忽然一僵,

立在一旁的魏忠河马上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了燕皇,

“咳咳………”

燕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得平缓下来后,

魏忠河马上将包含着血色的帕子迅速收起,然后端上茶水。

这病,好转了两年多,近期,又开始了。

整个大内,只有魏忠河本人,才真正清楚燕皇的病情变化。

燕皇端着茶盏,

喝了一口,

道:

“郑凡具体几日入京。”

“回陛下,后日正午。”

燕皇深吸一口气,

缓缓地吐了出来,

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

微微闭上眼,

道:

“好。”

“陛下,奴才斗胆,后日的安排?”

燕皇闭合的眼皮缓缓地睁开,

目光,落在了魏忠河身上,道:

“怎么,连你这个奴才都觉得,他郑凡去了一次历天城,朕就得有所想法?”

魏忠河马上跪伏下来,叩首道:

“奴才不敢,奴才该死。”

燕皇又慢慢地闭上眼,

“呵……”

(本章完)

第486章 风华入京

因为高毅分走了一百亲卫押送人回雪海关,所以郑伯爷身边的亲卫也就少了许多,但问题并不大,一来,有剑圣在身边,二来,从历天城继续西行入了燕境后,安全方面已经有了保障,在不出现大量人数埋伏的前提下,基本不会对郑伯爷产生什么威胁。

一路平顺,

且在圣旨要求的日期之前,

郑伯爷的队伍,

来到了京城外。

上一次入京,自己是靖南侯身边的一个亲卫。

这一次,早在京城外的天台县境内,就有礼部和禁军的人在早早地候着了。

一般而言,在外将领返京,那是兵部的事儿。

低级别将领,那就自己麻利地按照日期,进京城后去兵部衙门报道,从进兵部衙门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得对所有人赔着笑,说不得,还得带上点土特产,否则别人会觉得你没规矩。

高级别将领,那兵部就会派人去候着你,陪着你一起入京,一起进衙门报道,在衙门内,除非兵部的那几个大佬,其余人,你都可以谈笑风生。

而一旦礼部的人出动,

那往往就意味着,兵部,那种大老粗待的衙门,你没必要去了,他们自己会派人去你府邸或者找你来接洽把手续给办好。

而你,

要么是直接进宫面圣,

要么就是准备入城的仪式。

郑伯爷是后者,这位礼部门下行走是特意来通知郑伯爷,入京时会有入城仪式。

而随行过来的禁军,一则是充当保卫力量,二其实就是充作仪仗队。

郑伯爷自己得穿上御赐金甲,配上御赐蛮刀,同时,公主得换上华装,同时,御赐的马车,也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许是怕公主首饰不够,礼部的人还带来了精致的衣物以及各种御赐饰品,这些,本就是赏赐,是不会收回去的。

待得一切收拾妥帖后,

郑伯爷先进了御赐大马车内,和熊丽箐坐在一起,毕竟队伍距离到达京城城门,还有一段路要行进呢。

“唉,以前,燕国可没那么多讲究。”

回忆起自己上一次入京时,礼仪,可没有这般繁琐。

事实上,燕人之所以数百年来被乾人和楚人称之为燕蛮子,也正是因为燕人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但现在大燕在这几年内,连续重锤了乾国、楚国,还吞并了晋国,作为东方最为强盛的一个帝国,终于有意识地开始去注重自己的“体面”了。

熊丽箐则开口道:“强者为尊,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也都是有道理的。其实大燕这里的礼节,倒是没有我楚国繁琐呢。”

“看你头戴身披这么多,累么?”

“习惯了呢。”

“要不要躺下来歇歇?”

熊丽箐摇摇头,道:“就这般坐着吧,否则待会儿还要重新拾掇上去,麻烦。”

郑伯爷点点头,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这是相公第二次进京吧?”

“是,第一次时跟着靖南侯,我是他的亲卫吧,但也是坐在马车里来的。”

熊丽箐看见自己丈夫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抹清晰的骄傲。

“那时候,相公就已经开始受侯爷看重了呢。”

“算是吧,那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以后,我也要有一辆大马车,旁边,红袖添香,面前,也得有两三只小猫在我面前瑟瑟发抖。”

“这好办,赵成。”

“奴才在。”

“进来。”

“是,殿下。”

赵公公弯着腰进来了,跪在那里。

郑伯爷睁开眼,看着赵成,摇摇头,道:

“他没我当初机灵。”

“伯爷您说的是,奴才怎么能和伯爷您相比呢。”

“出去吧。”

“是,伯爷。”

赵公公又出去了。

熊丽箐有些感伤道:“所以,当初相公也是不容易呢。”

“刚开始往上爬时,肯定得小心翼翼一点,又要表现出自己有用的地方,还得讨得上面人欢心,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厉害的。”

“现在呢?”

“现在啊,是越来越受不得委屈了。”

“相公是骄傲了?”

郑伯爷摇摇头,道:“现在要是还见个人都伏低做小,那我以前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相公的话,总是能发人深省。”

“其实,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自己下一次进京了,应该会和这次,也不一样。”

这时,

外面传来那位礼部行走的声音:

“伯爷,该出来了。”

“好。”

郑凡深吸一口气,看着公主,道:

“今日这一遭流程走完,就差不多算结束了,以后,你不想的话,我不会再让你抛头露面。”

“相公此话当真?”

“就算是民间,又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会喜欢自己的老婆去外面抛头露面靠媳妇儿赚钱养家呢?”

“但人家觉得可以帮你做一些事,很开心呢。”

“总能有更开心的活法。”

郑伯爷伸手摸了摸熊丽箐的下巴,然后走出了马车。

金甲,

貔貅,

两侧,禁军开道;

后方,是装饰精美的马车。

前方城门下,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群。

历天城毕竟是晋地,但在燕国的领土上,燕地百姓对于平野伯,自然是无比的热情和激动,毕竟,平野伯和他们一样,是燕人。

靖南侯功高盖世,但自灭满门这一污点,让其在民间的口碑,一向不好,转而,黔首出身屡立战功的平野伯,自然成为燕地百姓们争相传颂的对象。

更何况,还从楚地抢回了公主!

队伍行进至城门口,外围百姓不断发出着欢呼。

人数很多,数不过来。

但郑伯爷此时还是有些想念雪海关了,因为雪海关的军民,更懂得如何和自己配合,大家知道如何跟着平野伯整齐划一。

且,

或许当初跟着靖南侯入京的自己,曾羡慕过靖南侯的风华独立,幻想着自己以后遇到相似的情景该如何如何激动;

但当自己得以站在这个位置后,面对这般景象,反而心里,很是淡然。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真当你得到了,也就这样了,因为你的眼界,伴随着你的地位,早已水涨船高。

礼部侍郎郭佑持圣旨上前,在其身侧,站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

应该是个王爷,一个这般年轻的王爷;

是皇子么?

“陛下有旨。”

郑伯爷准备下来接旨。

“准平野伯马背上接旨。”

郑伯爷停下了动作,拱手道:

“谢主隆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海关总兵成国大将军平野伯郑凡,立功归来,朕心大悦,我大燕正值开拓之世,自当需有平野伯这般国之英杰为国羽翼,如此,我大燕基业方能永葆长青。

凡有功之臣,朕,绝不吝啬,特赐仪仗入京,皇子牵马,昭告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侍郎郭佑上前,将圣旨递交到郑伯爷手上,同时,五皇子姬成玟上前,伸手拉住貔貅脖子上的缰绳。

“辛苦殿下了。”

姬成玟笑道:“这是应当的。”

随即,

队伍入京。

郑伯爷一直很想问问,这位,到底是四殿下还是五殿下?

老大、老二、老三以及老六,郑伯爷都见过,老七还是个孩子,也就老四和老五郑伯爷没见过。

但郑伯爷留意到对方牵着缰绳的手,其指甲上,有陈年墨黑痕迹,应该是常用墨线所致。

郑伯爷这才恍然,应该是喜欢做木匠活的那位。

队伍行走于京城御道上,两侧以及两侧楼上,都是争相观望的百姓,人山人海,无比热闹。

队伍行进至御前街时,前方,有一队禁军甲士已经准备就绪,为首者,一身黄袍,站在台子上。

正是太子姬成朗。

隔着老远,郑伯爷就看见太子爷了,可以很明显地察觉到,太子爷瘦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很是萎靡。

明明穿着的是比其余皇子更高一档的黄袍,却给人一种他瘦削的身子已经撑不起这件衣服的感觉。

这位太子爷,这几年先是经历了母族被灭,随后是和郡主的婚事被永久搁置,再是母后薨逝,这一连串地打击,他还能继续站在那里,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其实,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太子爷的舅舅,是靖南侯,太子爷的泰山,是镇北侯,太子爷自己更是坐镇东宫,有着国本的名位,简直不要太顺当。

但郑伯爷清楚,他越是可能这般顺当,他就越不可能顺当起来。

毕竟,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在自己在位时,坐视一个这种级别的继承人存在。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真的那般,凭借太子的力量,他真的可以直接清君侧或者玩“玄武门”了,反正南北二侯都在自己身后,大燕最强的两支兵马都支持自己,同时自己还是储君国本,再向百官许诺以后的温和政策,那燕皇真的随时可能变太上皇。

站在台子上的太子,双手负于身后,仿佛随时可能要被风从台子上给吹下来,但他还是朗声道:

“陛下口谕,准平野伯马背听宣。”

马背接旨,本就是殊荣的一种,就算是在乾国,也是这般的,功臣名相入京,为了表示对其的礼遇,自然得免了跪这一条,否则一路宣旨一路跪,太破坏气氛。

郑伯爷拱手道:

“臣恭请圣安。”

太子爷抱拳对着皇宫方向:

“圣躬安。”

随即,

太子面向郑凡,

道:

“平野伯为国立功,命太子御前接驾,直入宫门。”

意思就是,让太子为郑伯爷带路。

“臣,谢主隆恩。”

接下来,

太子骑上了马,走在前面,郑伯爷骑着貔貅,跟在后头。

前有皇子牵马,后有太子引驾,这份殊荣,可谓空前。

入城时燕皇旨意中说要“千金市马骨”,他确实是这般安排的。

可能这次平野伯入城在热闹上,没有上次六皇子大婚那般夸张,但规格,却显然更高。

之后几年,京城百姓但凡提起平野伯,都不得不顺嘴提一句今日平野伯入京时的风光。

而五皇子,也在此时算是交差了,没再继续牵马,转而退到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上去了。

马车内,四皇子正坐在那里剥花生吃,见老五上来,笑道:

“腿脚还好不?”

“可是累死我了。”老五直接脱下了靴子。

四皇子有些嫌弃地挥挥手。

“哎呀,那只貔貅的鼻息一直喷吐在我背上,让弟弟我如入蒸笼,差点没被蒸熟了。”

“呵呵,行吧,反正你不久就要和这郑凡一同离京去晋地,和他先搞好关系也没错。”

“四哥,咱可是皇子啊。”

“那你说,天上下冰雹,一定要砸死一个的话,让父皇来选,死谁?”

“哇,四哥,弟弟知道你因为没拿到南望城的差事心里不舒坦,但也没必要这般直言挖苦弟弟我吧?”

“老大在南望城那边,靠着从乾人身上立功,重新站起来了。”

这件事,其实四皇子也一直在运作。

燕皇七个皇子,真正能知兵的,老大算是一个,老四,其实也算,因为老四的母族,三石邓家,一个靠军功传承的世家门阀。

但邓家躲过了马踏门阀,却在望江边,将家族底蕴和名望,付之一炬。

四皇子原以为已经娶了蛮族公主的老大,没有再对外领兵的机会了,谁知道蛮族使者那边忽然降低了身份,同时老六上下一番运作,最后老大在朝堂上对着柱子居然做出了不让其领兵为国效力就一死了之的姿态,竟真的硬生生地将南望城的差事,从自己手里给夺过去了。

“到底是咱大哥不是,呵呵,我说,四哥啊,听弟弟一句劝,咱现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抓个机会,向小六卖个好,到底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四皇子脸色阴郁。

有些话,

他不能说,

因为当初老三算计郑凡时,他其实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最后让老三完全垮台。

四皇子不清楚,这件事,郑凡是否知道。

老五则一边揉着脚一边继续道:

“呼,反正弟弟我是想开了,这位置啊,不好争,我也没想争,工部虽然辛苦,但弟弟我总算有事可做了,去外头见见世面,总好过一直囚于这京城之中。”

“你看得开。”四皇子很随意地敷衍着,“但小六,能放得下咱们?”

“放得下又怎样,放不下又怎样?老二至少还占着一个东宫名分,别看现在这般落魄,国本也像是在飘摇之中,但老二至少还有机会。

小六呢,就更不用说了,老大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咱俩,还能怎么办?”

“五弟,我不服啊。”

“不服,憋着。”

五皇子将靴子重新穿起来,继续道:“你怎么不换蟒袍,待会儿说不准父皇会传宴的。”

“带了,嫌热,穿得冒汗,待会儿再穿。”

“对了,别只吃花生啊,我叫你带的菜呢?”

“待会儿父皇宴请,我们要陪坐的,你要我带菜做什么?”

“你没带啊?”

“忘了。”

“你……唉,郑凡和咱是同辈人,赴宴时,父皇必然要借郑凡来敲打咱们,说咱们如何如何没出息不思进取什么的,到时候,只顾着磕头请罪了,哪能顾得上吃饭?”

“是哦,我这就差人去买些吃食来。”

……

郑伯爷的队伍,来到宫门口。

队伍,在此时停了下来。

一头白发的大宗正站在宫门前,手中拿着圣旨。

太子回头,看向郑伯爷,道:

“这是请公主册封。”

这还是一路上,太子对郑伯爷说的第一句话。

册封公主,不能是官员,而应该是宗正,也就是姬家的族长。

八百多年前,燕侯楚侯都是大夏天子的臣子,奉命开边,如今两国虽然前不久刚刚还在开战,但这就像是两个邻居,大人之间在干架,总不至于去对一个来你家里玩的孩子撒气发火,这未免太丢了份儿。

所以,让大宗正来宣旨册封,代表着一种姬氏和熊氏之间的家族关联。

“楚国公主熊丽箐接旨。”

熊丽箐从马车内走出,一身华装的她,缓缓地跪伏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对公主来到燕国的这件事,圣旨上是极尽赞美之词,并没有将公主当作俘虏或者是一件炫耀品,这一点大气,燕皇是不缺的。

高兴自然是高兴,毕竟这是长脸的事儿,但在做事时,也得有格局。

“故,赐封熊丽箐为我大燕昭德公主,封地沧县,建公主府,钦此。”

昭德公主,名号不错,比什么“归义公主”这类的要好听得多。

当然,更引起郑伯爷注意的,是公主的封地,沧县,这个地方,很穷,很破,几乎没什么人口。

因为沧县就在雪海关南面儿,是距离雪海关最近的一个原本属于成国的县城。

燕皇将公主的封地选择在沧县,其实变相地就是将沧县送给了身为公主丈夫的郑伯爷。

也算是将雪海关那一块的地方治理权,交给了郑凡。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熊丽箐接旨。

大宗正亲切道:

“闺女,起来吧。”

随即,

大宗正目光看向郑凡,

从侍从手里,又接过一道圣旨:

“大燕雪海关总兵兼成国大将军平野伯郑凡接旨。”

这一次,没让你不下马,所以郑伯爷还是规规矩矩地下来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日赐婚,昭德公主下嫁平野伯郑凡,望尔等相敬如宾,百年好合。”

这是个流程。

虽然郑伯爷还什么都没干,

但在外人看来,

郑伯爷和公主应该是该干的都已经干了。

然而,公主刚刚在大燕受封,自然得重新走个认定,补个手续,下嫁给平野伯。

同时,

这也意味着郑伯爷前头已经老长的名号,又得再加一个前缀:

大燕雪海关总兵兼成国大将军兼大燕驸马平野伯爷郑凡。

郑凡觉得,自己再努力努力,可以赶得上龙妈了。

“臣,谢主隆恩。”

而这边在宣旨时,

那边,

队伍后头,

魏忠河主动走到郑伯爷的队伍内,来到那一道白衣面前。

“见过剑圣大人,还请大人随杂家来,自有招待。”

其实,待会儿能入宫的,也就只有郑凡和熊丽箐,其他人,都会被安置。

但剑圣不同于其他人,他不光不能被随便安置,还得着专人看着。

这是应有之意,剑圣也没拒绝。

谁叫,

他还有个弑君的前科呢?

郑凡和熊丽箐都接旨起身后,大宗正让开了路,道:

“入宫吧,陛下在等着你们呢。”

而此时,

在宫门口内,姬成玦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在其身后,有两匹马,其手中,也拿着旨意。

大宗正笑道:“应是准宫中骑马的旨意。”

郑伯爷对大宗正微笑示意,随后,牵着熊丽箐的手,向里走去,这时候,太子、大宗正等一众侯在宫门外的官吏和宦官们,也都准备跟着一起入宫。

同时,大家伙也准备好了接今天最后一道准宫内骑马的旨意,都已经准备再走几步就顺势下跪了。

谁知道姬成玦就这般捏着旨意,一直没摊开,一直等到郑伯爷牵着公主走到他面前时,姬成玦还是没急着宣旨。

正当大家伙都有些疑惑之际,

姬成玦看着郑凡,

吐出两个极为清脆地字;

随即,

郑伯爷也看着六皇子,回敬了两个同样清脆的字,

一时间,宫门内外,所有人都愕然。

“畜生。”

“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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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ZZZ鑫淼同学和和书友书友140508000452321成为《魔临》新盟主!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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