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第315章 狗日的贼老天!

第315章 狗日的贼老天!

周国泰一身铠甲,巡视着开原城墙。

他的脸黑漆漆的,上面满是泥土、硝烟的混合物,厚厚一层,就像抹了一层腻子。然后被汗水冲刷出几道水渍,跟张鬼面具一样。

几天没洗脸,就是这个结果。

城墙上士兵在忙碌着。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尸体,大部分是守城明军的,少部分是察哈尔部的。

他们都是勇士。

尤其是察哈尔部冲上城墙的军士,他们都是冒着九死一生,在数十上百位同伴用性命掩护下才冲上来的。

厮杀一番后,孤立无援的他们最后还是被守军刀枪齐下,倒地而亡。

“我们的人埋在一处,名字登记好,遗物收拾好。察哈尔部的就埋在一起,做个标识。都不要怠慢了,各为其主,都是舍得性命的勇士!”

“是!”

周国泰交代一句后,继续巡视。

城墙上到处是木板搭建的棚子,乱七八糟的没有章法。周国泰个子高,有时候需要弯着腰,从底下走过。

木板上面插着不少箭矢,有士兵伸手去拔。还有其他的士兵在收拾地上的残缺兵甲。

缺了口的刀剑,被拔了出来的箭矢,还有断了的长枪,都被收在一起。

刀剑和枪头,还能回收,融了做箭头,修葺一番后继续使用。

刀剑和长枪是耐用品,一件还能用个十几天,杀三五个敌人才卷刃缺口。箭矢就是消耗品,射出去就不要想找回来。

开原城里有火器,但是弹药需要省着用,弓箭也能杀人,都好用。

谁也不知道这场守城战会打多久,一切都省着来。

一队队士兵们在摆放兵械。

一把把钢刀插在木桶里,一支支长枪架在木架上,隔一段距离放一个。

方便打起仗来,守军们突然发现手里的刀卷刃,长枪断头,好顺手抽出一把来继续杀敌。

伤员们靠着女墙坐着,披着白褙子的医官和医救兵,穿行其中,给他们做检查,用纱布包扎伤口。

他们都是轻伤员,还能继续战斗的。伤重者早就被抬下城墙去了。

看到周国泰走过来,他们都抬头注目,眼神透着信任、坚毅和问候。

周国泰走到北城楼,这里有三门九斤炮,炮手们正在用长木杆,清理炮膛。还有部分炮手在整理弹药。

“弹药够吗?”周国泰停下问道。

“回将军的话,消耗得有点快,三天就打完了四个基数,仓库里只剩两个基数了。”

两个基数,打不了一两天了。

这些火炮可是守城的镇海神针,要是没有弹药,这城守起来就更加艰辛了。

周国泰拍了拍炮兵队长的肩膀,“打准点,多打几个北虏。”

“是!”

周国泰走到北门城楼跺墙后面,看向前方。

北边的山野间,一直到天地之际,漫山遍野的全是帐篷,袅袅升起数以千计的白烟,时不时有人骑着马穿行其中。

似乎有歌声顺着风飘过来。隔得太远,风又太大,听得若隐若现。

一群群的牛羊在帐篷的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不远处这场数万人的生死搏杀,与他们毫无关系。

周国泰抬起头,天色阴沉如铅,低得仿佛就悬在头顶上,一伸手就能攀到。

天气越来越冷,但是没有冷到周国泰想要的程度。

天公不作美,往年冬天一年比一年来得早,一年比一年冷。今年偏偏迟迟不见迹象,极有可能会来迟。

贼老天!

“呜!呜!呜!”

远处数十支牛角号吹响,从各个营地里涌出骑兵,像千百条小溪泉水,汇集成一条河流,数十条河流汇集成一片湖水。

上万察哈尔兵马列着队伍,向开原城慢慢前进。

有四五千人是步兵。他们或披着皮甲,挂着护心镜,或穿着羊皮袄,戴着翻毛帽,背着弓箭,挎着刀枪,扛着云梯,神情木然。

在他们身后,是骑兵。他们坐在战马上晃动着身体,拉住缰绳,控制坐骑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们是等前面的步军打开城门后,一拥而入。

还有更多察哈尔部众,从营地出来,慢慢汇集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大海。

开原城墙上早就响起了急促铜钟声,还有尖锐的铜哨声。

士兵们脚步如飞,一队队士兵走到跺墙后面备战。一队队弓箭手和火铳手站在后面。炮兵队长招呼着炮手们,把火炮缓缓推到炮位上。

很快,刚才忙乱嘈杂的城墙突然变得安静,只有在北风中呼呼飘动的旗帜,在啪啪地乱响。

守军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察哈尔部众前锋缓缓推进到城下一两百步远,大队步军停住,然后一队队弓箭手壮着胆子向前走。

没法子,他们是骑兵角弓,射程相对较近,又需要对城墙上进行仰射,必须走到足够近的距离。

察哈尔部弓箭手走到明军的射程里,军官大吼一声,“射!”

明军弓箭手和火铳手,分组上前,站在跺墙后面,或张弓搭箭,或举起滑膛枪,对准密密麻麻的人头,毫不迟疑地松弦和扣动扳机。

砰砰的火铳声中,铅弹在空中呼啸着,一朵朵血花在一个个察哈尔弓箭手身上绽开,惨叫声中,他们像被砍倒的木桩子,倒在地上。

相比之下,箭矢悄无声息,嗖嗖的破风声被火铳声掩盖,等箭矢插在察哈尔弓箭手的身上时,他们才知道疼痛。

冒着守军的箭林弹雨,察哈尔部的弓箭手站定,张弓搭箭,对着城墙进行抛射。

他们连目标都看不到,只能靠箭矢的数量进行火力压制。

“注意!敌射!注意躲避!”

军官们在城墙上大声喊了起来。

有盾牌的举起了盾牌,没有盾牌的躲在木板搭建的木棚里,听着啪啪的箭矢落地声,就像雨打芭蕉叶。

察哈尔部射得越猛,守军就反击得越凶。

弓箭手和火铳手冒着察哈尔部铺天盖地的箭雨,在跺墙对着城下的弓箭手,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箭矢和弹丸。

城下倒下的察哈尔弓箭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躺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

终于,察哈尔部的领兵那颜耐不住性子。

城下的弓箭手死伤四五十个,也不见得能射中城墙上十个守军。这样的交换比,傻子都知道划不来。

那颜一扬马鞭,恶狠狠地吼了几句,数千察哈尔步军爆发出一声巨吼,然后像潮水一般向开原城涌来。

很快就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开原城脚。他们架起上百个云梯,下面有人扶住两边,然后其他的人咬着刀,举着盾牌,冒死攀着云梯向上爬。

察哈尔弓箭手一下子觉得压力骤减,伤亡肉眼可见地变少。守军弓箭手和火铳手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云梯上去了。

他们从两边的跺墙里,对云梯上的察哈尔士兵射箭开火。箭矢和弹丸在城墙前方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只要被这张网沾到,非死即伤。一个个察哈尔士兵从云梯上惨叫着翻落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再无声息。

周国泰在北门城楼上亲自指挥。

这里是察哈尔部众进攻的重点。

他们必须要攻下城楼,打开城门,放入主力骑兵,才能取得胜利!

察哈尔部在北门、东门城楼投入最精锐的兵力,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大型攻城器具。

城楼上的火炮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不管是巢车还是冲车,九斤炮对准了,轰隆几炮,察哈尔部众千辛万苦做好的器具就会被打得稀巴烂。

周国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手心里像是摸到了一摊黑稀泥。他顾不上,四处看了看,发现少数地方有察哈尔部众冲上了城墙,但还在可控之内。

预备队冲了上去,围着这些察哈尔勇士一顿乱砍,有的军官脆调一队火铳手上去。

武功再好,一铳撂倒。

一个时辰后,城下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只有一支号角在吹。察哈尔部就像退潮一般,迅速退下,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以及哀嚎的伤者。

又打退了一次。

周国泰长舒一口气,全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跺墙,不停地喘着粗气。

察哈尔部的进攻一次猛过一次,因为他们也知道,寒冬虽然晚到,但终究会到,为了性命,他们必须要在寒冬到来之前攻下开原城。

周国泰心里清楚,开原城守军目前看着还占据优势,但伤亡惨重,兵甲箭矢和弹药消耗极大,却得不到补充。

自己还不得不分出五千兵马,守住铁岭城。两城互成犄角,扼守住大道,才能把察哈尔部挡在北边。

图们汗集中兵力打开原城,开原城一下,铁岭城孤立无援,撑不了多久。

现在开原城守军也被逼到了最危险的关头,这根弦被拉得紧紧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攻守双方都憋着一口气,看谁先扛不住。

周国泰抬头看了看,还是那样阴沉如铅,可就是不下雪!

狗日的贼老天!

他强撑着起身,扶着跺墙站起来,把旁边的“明”字大旗,高高举起,大声吼道:“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先是北门城楼,接着是整座开原城,跟着齐声大吼。

“大明万胜!”

声音如巨涛海浪,席卷着城外的荒野山河。

远处山丘,一位身穿亮金铠甲的贵人拉住坐骑,身后有护卫举着九斿白纛,正是察哈尔部图们汗,他转头看向开原,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大明万胜”,目光深远。

(本章完)

316.第316章 李家兄弟

第316章 李家兄弟

辽河河套草原上,绿油油的青草变得枯黄,满是初冬的肃杀。

李成梁率领一万辽东骑兵风驰电擎地奔跑着,他们列成一个三角形,飞快地翻过山丘,涉过河流。

李成梁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抽打着坐骑,马屁股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这是他最喜欢的东北神骏,可是此时已经顾不上,李成梁只想着再快些,再快些。

当他在通辽城接到急报,黑石碳带着两万骑兵在厶砬子山围住了李成材和叶梦熊的两千运粮队,急得腾腾地冒火星子。

李成梁知道自己的弟弟没有戚继光那样的好本事,带着六千人可以硬扛辛爱数万骑兵。

两万骑兵在草原上伏击两千马步军,凶多吉少。

黑石碳他是熟悉的,图们汗的叔叔,积年老贼,十分狡诈凶狠。

虽然李成梁知道李成材肯定也给戚继光那边报了信,但他还是按例派人给兴化城传信,然后命令副将代自己暂摄通辽城防务,警惕敌袭。

点起一万精骑,直奔厶砬子山。

我的傻弟弟,你带着骑兵,要是万一挡不住,撒丫子就跑啊。

茫茫大草原,我们防不住察哈尔部骑兵,他们也很难追到我们。

李成梁心里期盼着李成材机灵点,保住性命为上。可是又担心他真得这样做了。

撇下护卫的粮草,还有押粮官员叶梦熊和一干民夫,让他们落入北虏之手。这事捅上去,天大的事。

按照军法,李成材当斩!

真要深究起来,李家都要吃挂落。

要是以前,李成材真要是跑了,李成梁还能想想法子,携带财物去京城,走走关系,通通门路,往几位权臣和太监府上悄悄塞上一份厚厚的孝敬。

弟弟违反军法的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是现在不行。

太子秉政,整饬戎政,大兴军改,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严肃军法。提拔重用的胡宗宪、谭纶、戚继光,都是军法严正、赏罚分明的人,一点情面都不讲。

更何况西苑太子,他严令再三,肃正军法。要是知道自己敢走门路,徇私枉法,不要说李成材,连李家都要满门吃鬼头刀。

老三啊,你可千万不要跑,死死地钉在营地里,哥哥来救你了。

李成梁心里有些期盼。

明军在草原作战富有经验,押运粮草这种极有风险的事,也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路上四处撒出侦骑,遇到敌袭,发信号弹,派传令兵四处求援,同时粮车首尾相连,组成一道防线。

民夫躲在里面,步军组织抵抗,骑兵在外游弋,策应防御,等待援军。

战术成熟,训练有素,只要不太拉胯,或者遇到什么意外,很少会被突破防线,全队覆没。

李成梁也相信弟弟李成材不会拉胯,可是就怕意外啊!

兵无常势。

战场最凶险的事之一就是你永远也预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就好比大家都以为图们汗会在辽河河套地区跟明军决一死战,结果他虚晃一枪,带着主力跑到黑山,从北边猛攻辽东。

是的,李成梁出通辽城没多久就接到了急报。

辽东发过来的急报,先到通辽,再去兴化。谭纶发的急报又是明报,一路上副将以上的驻防将领都能收到,做好应对准备,随时待命。

谁能想到图们汗这个憨憨,突然学起兵法,玩了一招声西击东,还把大明诸多名将谋臣都给蒙到了。

你不敢说他是听了哪位谋士的建议,又或者是晚上做个梦,然后做出这个疯狂的决定。

反正现在明军相当难受,东边岌岌可危,随时会被破边扰境。西边却被偏师拖住,一时半会也动不了。

“报!”

有侦骑折回来报告。

“快到了?”

“是的总兵,就在前面五里的地方,上了那个山岗就能看到。”

“走,去山岗看看。”

刚才还火急火燎,恨不得用马鞭抽得坐骑腾云驾雾的李成梁,现在反倒不急。

他命令部下集结在山岗下,稍做休息,做好战斗准备。然后带着扈从,上了山岗。

举起单筒望远镜,李成梁观察着情况。

四五里外的一处山包上,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只是看上有多处残缺,应该是经历了多次冲击。

但那面大明旗帜还没倒,北虏骑兵还没有攻进去!

上万北虏骑兵围着它在打转,鬼呼鬼叫的,对着马车阵张弓射箭。时不时有骑兵窥得机会,策马向前,向从残缺处冲进去。

这样的车阵,最怕的就是被北虏骑兵冲进去,在肚子里一阵乱搅,然后跟外面的同伴内应外合,一举攻破。

两三个北虏骑兵刚冲到残缺处,突然火光一闪,有火铳手躲在暗处开火,北虏骑兵应声倒下。

眼尖的李成梁还看到北虏骑兵倒下去前,身上还插着箭矢。

还埋伏着弓箭手。

李成梁放心了,守军丝毫不乱,守得极有章法,至少还能顶一段时间。

他举着望远镜,看向其它地方,很快在一条小河旁边看到了一群北虏骑兵,人数有上万左右,过半的人下了马,坐在地上,或吃干粮,或给战马喂食。

看旗号是黑石碳率领的主力。

北虏偏师就是偏师。

战场上不管在哪里,都要做好作战准备,绝不能有一丝松懈,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会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主意一定,李成梁马上布置。

他叫参将带着两千骑兵先等两刻钟,等自己率主力绕到黑石碳主力的后面,然后参将率部冲出去救援车阵,吸引北虏注意力。

自己率主力,趁机从后翼出击,杀向黑石炭中军,直取他的狗头!

很快,当黑石碳盯着冲出来的参将兵马,招呼手下赶紧准备,向那边迎敌时,李成梁拔出钢刀,盯着远处的黑石碳,狠狠地往下一劈。

八千辽东骑兵策马奔腾,风卷残云一般从后面的山岗上冲下来。

黑石碳果然是积年老贼,一看这形势,知道挡不住,厉声传令,叫手下兵马整队冲上去,挡住明军的冲锋,自己招呼心腹亲卫人马,卷起旗子,向北而逃。

都是召集的朵颜、泰宁各部,不是察哈尔本部人马,丢了就丢了。

可是李成梁盯上他,怎么会丢了他呢!

于是黑石碳数百骑在前面逃,李成梁一千骑在后面追,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黑石碳也是倒霉催的,逃跑过程中,突然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心腹亲卫赶紧转头去救,可是李成梁所部追得急,看到这架势立即开弓射箭。

心腹亲卫被射死了十几人后,其余的人一哄而散,留下黑石碳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草地上,看着蓝天,寒风刺骨,冷到心底。

这支偏师作战意志不强,主将黑石碳在明军突击之下,只想着逃跑,却马失前蹄被明军俘获,其余兵马马上做鸟兽散。

李成梁叫人捆住了黑石碳,好生看管,打着坐骑兴冲冲地向车阵跑去。

车阵外围,明军正在清理战场,搜寻北虏伤员和装死的家伙。

李成梁带着扈从从车阵搬开的缺口走了进去,

“老三,成武,你小子干得不错,这诱饵当的好,钓到了一条大鱼,黑石碳!

这个老货,我们的老对手,图们汗的叔叔,老贼啊!跟我们周旋了这些年,好几次,不是他就要弄死我们,就是我们要逮到了他。

好了,这次终于落到老子手里了。成武,人是我抓的,但首功是你啊!”

李成梁跳下马,大声嚷嚷着,却不见李成材出声,也没看到他的身影,顿时心慌。

“李总兵!”叶梦熊从某处走了出来,叫住了他。

李成梁一转头,看到叶梦熊浑身都是血,猛地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厉声问道:“我家老三呢!”

“跟我来!”

叶梦熊把李成梁带到一处。

李成材躺在角落里草堆上,浑身是血,双眼盯着蓝天,再无一丝气息。

“李总兵杀出来时,李参将刚好落下最后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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