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更怕无人收尸

当赫藏甲沿着李钧撞出的笔直通道赶到寺庙深处的时候。

这位文牌‘虎头’只看到散落满地的肢体残骸,和一栋被拆得几乎只剩框架的雄伟大殿。

呼。

有冷风穿堂而过,吹动殿前那块摇摇欲坠,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字的金漆牌匾。

吱呀一声,牌匾砸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咕噜噜.

一颗巨大的佛头从幽暗无光的大殿内翻滚而出。

此刻整座罗汉寺内寂寥无声,就连那映照半空的示警红光也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佛头一路滚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最终堪堪停在赫藏甲身前。

噼啪。

断口处火花四溅,趁着乍现的火光,赫藏甲清晰看到隐藏在其中那精密到令人咋舌的机械结构。

“可惜了,那个叫慧心的老秃驴虽然年纪不小,但腿脚倒是麻利,我只来得及拆了他们的佛国主机。”

大殿之中,亮起两颗明亮星点。

李钧的身影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半身赤膊,身躯之上尽是一条条狰狞无比的血口。

更让赫藏甲心惊的,却是覆在李钧脸上的那张傩面。

不知为何已经是遍布裂纹,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这是谁?”

李钧看向赫藏甲左右手提着的两名少年。

其中一个自然是周游,另一个却看不清面貌,从体型来看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周生,周游的弟弟。他今天这么不要命的冲进罗汉寺,就是为了抢人。”

赫藏甲脸色一黯,“不过这孩子抵押自己的时候年纪太小,三魂早就在黄粱佛国之中被磨灭了,现在只剩下这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

“能救吗?”

“救不了。”

“等周游醒了,怎么去接受这样的现实?”

“不知道。”赫藏甲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罪魁祸首还没死,这小子心中有恨,应该能靠着这股气活下去。”

李钧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其实,周游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起码他遇见了李钧和赫藏甲。

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只能一辈子活在佛门‘香积钱’的阴影之下,日复一日为了‘功德’和‘福报’去拼命挣扎。

可到最后,也只能落得一个以身抵债的悲惨下场。

在那大雄宝殿的神台之下,李钧看到的惨状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罗汉寺能够以寥寥无几的信徒供养出两名佛七果位,佛国算力基础从何处而来,自然可想而知。

几成鬼域寺庙之中,李钧和赫藏甲各自背着一名少年,并肩而行。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慧难会选择不惜代价拖住我,也不让给我们逃走的机会?”

“擅赌者,自然能懂人心。”

赫藏甲淡淡道:“慧难脸上的贪欲,比那些押上所有身家,亡命一博的赌徒还要浓厚。他要是舍得放我们走,那我以后也用不着在川渝赌会混了。”

“更何况,慧难和藏在他背后的罗汉寺住持并不是真正的同心协力。临敌还内斗,自寻死路。”

李钧眉头一挑,听见赫藏甲继续说道:“那老秃驴着实阴险,不过慧难也是蠢货。真以为加持点算力就能跟大哥你正面抡拳了?”

“照我看,这慧难和尚以前在罗汉寺的日子也过得不宽裕,好不容易掌握点佛国权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马屁,拍的舒坦。

李钧轻轻一笑,“你今天冒这么大的风险入局,拿自己的性命押注,难道就为了拍我的马屁?”

赫藏甲迈步的动作一僵,“钧哥伱看出来了?”

“我的脑子里又不是全是肌肉。”

“钧哥果然是英明神武,智慧超群啊。我这点小把戏还是没能瞒过你。”

赫藏甲嘿嘿一笑,“我赫藏甲说白了就是一个赌徒。这世道在我看来就是一场赌局,一言一行无外乎都是在押注罢了。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想赢利,而是想赢义。”

赫藏甲抿了抿嘴,眼角余光瞥了眼背后昏迷不醒的少年,语调转柔,“况且,周游这小子,我很喜欢。”

李钧沉默片刻,赫藏甲的坦然让他心生错愕的同时,心底那一丝被算计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不愿意与伪君子为友,却愿意和真小人为朋。

李钧笑问道:“那个叫慧心的主持没死,我的身份算是彻底暴露了,接下来恐怕麻烦不少。你难道不怕被牵连?”

赫藏甲见李钧嘴角露出笑意,心中顿时暗松一口气。

“说不怕那是假的,不过既然是赌,那最好的局面也是收获和损失五五开,这点风险我还是承担的起。”

“况且这里可是重庆府,难道那些佛爷道爷还能千里迢迢来这里杀我不成?而且小弟我好歹也是川渝赌会的牌面人物,头上可还有‘千门八将’顶着的。”

李钧沉声道:“其实不值得。”

其实在他看来,赫藏甲和自己沾染上关系所冒的风险,远远高于收益。

自己能做的,也许只有帮他杀人而已。

可那些人却连有天志会身份的赵青侠都敢动,更何况是区区一张川渝赌会的文牌‘虎头’?

要是连命都没了,追求这些外物还有什么意义?

“买定就要离手,那是赌场规矩,没什么值与不值。”

赫藏甲负在身后的双手向上一挑,将有滑落迹象的少年重新背好。

“我猜钧哥你肯定以为我和你做朋友,是为了让你帮我杀人吧?”

李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一向是帮亲不帮理。”

“要是没有贪心,那也是假的。”

赫藏甲自顾自说道:“农家序列的人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脚踏实地慢慢提升。可重庆府的世道,根本不会给你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往上走的机会。”

“我看好周游,是因为他过的这些日子,我原来都过过。可我经历的事情,他却未必能够扛的过来。”

“为了得到现在这张‘虎头’牌面,我杀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和钧哥你做朋友,或许能狐假虎威,以武七独夫的名头提升自己的牌面。”

赫藏甲一字一顿,“但我更害怕的是,有天我死了,没人来帮我收尸。”

(本章完)

第175章 无人安睡

夜色虽已不长,但今夜无人能够安睡。

罗汉寺破灭的消息就如同一滴香甜的鲜血,坠入重庆府这片群鲨环伺的深海。

看似波澜不惊的海面下,实则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一身风尘的曹仓站在蜚流阁外,在反复确定阁内没有什么异常的声响后,这才一把推开了大门。

墙上口舌不显,床边帷幔升起。

一名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坐在床边,尖颌圆额,乌黑发丝盘成云鬓。

长度只到腿根的短裙下露出两条修长大腿,雪白的皮肤中嵌有两条淡金色的线束,从脚踝一直向上延伸,直入那令人想入非非的隐秘之处。

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貌。

这位美艳夺人的少妇正是川渝都会‘八将’之一的谣将,袁明妃。

“你终于舍得现身了?”

女人声音如诉似泣,幽怨中透着一股勾人的魅意。

曹仓一双如刀的眉毛微微轻皱,语气平淡说道:“最近很忙。”

“真是个木头人,要不是老娘知道你开过荤,真要以为你跟那些太监一样用药物去势了。”

袁明妃低声嘀咕一句,眼眸一瞥,又是一番动人风情。

“那个叫龚青鸿的叛徒找不到就算了,至于伱这么辛劳吗?一个小角色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曹仓摇头道:“我答应了别人,龚青鸿必须死。”

“倔驴!”

女人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娇笑道:“你那个恩人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你知道吗?”

曹仓点头,“来的路上在会里的论坛上看到了。”

“那可是两名佛七啊,用佛门的说法这可都是有果位的活佛了。现在被人打得一死一逃,连黄粱主机都被毁了。一家老小流离失所,真是造孽啊。”

袁明妃语气戏谑,似乎在幸灾乐祸。

曹仓沉默不语,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钦佩。

女人脸上笑容明媚,口中啧啧有声,“怪不得青城集团会舍得悬赏贰千伍佰万花红。我要是他们,跟这种人结仇,恐怕也睡不踏实。”

“咱们不缺这点钱!”

曹仓木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紧张,似乎在担心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会萌生出什么疯狂的想法。

“小曹仓你这么紧张干嘛?”

袁明妃看着表情越发凝重的曹仓,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啦,我对钱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

女人伸出手指,将一缕青丝绕在指尖,面色酡红,媚眼如丝。

“当年武道序列的人可最喜欢在黄粱佛国之中泄欲,你说这个独夫现在还有没有往昔的胆魄,跟我一起修炼欢喜禅?”

虽然已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次,但曹仓始终还是有些不适应女人的说话方式。

要是放在以往,他恐怕还是会选择闭嘴,用沉默当做回答。

可今天不知为何,曹仓突然心头一动居然鬼使神差开口回道,“他肯定敢,但你要小心械体变形。”

袁明妃凤眼圆睁,朱唇微启,愣了片刻后才勃然怒道:

“好啊,你小子可以啊。老娘照顾你这么久,你成天对我爱答不理。现在被人打了一顿,这就屁颠屁颠帮人说上话了?好赖不分是吧?”

曹仓看着那张上下翻飞,喋喋不休的嘴巴,心中满是悔恨。

不过悔恨之余,还有一丝爽快滋生心头。

袁明妃冷哼一声,“这个叫李钧的武夫怕是蹦跶不了多久了。”

曹仓眉头蓦然紧皱,“你的意思,佛门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当然,这些秃驴可没有唾面自干的好习惯,现在被人一口浓痰啐在脸上,怎么可能不翻脸?”

女人身上的魅意散去,取而代之是一股凌厉泼辣。

她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根碧绿烟杆叼在嘴角,深吸一口,吐出大团腥辣烟气。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是一杆老烟枪了。

袁明妃面露冷意,“而且你知道罗汉寺的背后是哪颗大树吗?是少林寺!佛门中最大的财主!”

“这间罗汉寺不过是他们插在西南地区的一根钉子而已。要不是整个重庆府的势力都有将佛门撵出去的想法,你以为李钧能这么轻松灭了罗汉寺?”

曹仓面露恍然,心头一些疑窦终于解开。

罗汉寺能在重庆府站稳脚跟,做起‘香积钱’的生意,肯定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李钧虽然厉害,但单枪匹马挑翻一个势力,还是有些太过不可思议。

现在听袁明妃这么一说,曹仓这才惊觉重庆府的局势要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现在罗汉寺被人明火执仗毁庙杀人,少林寺那边少不了要派人过来处理。”

女人冷声说道:“而且我听说他还杀过白龙寺的一个佛八怖魔比丘。那白龙寺的背后的大昭寺在番地的势力也不小,恐怕也会趁这个借口派人进入重庆府。”

“少林寺大昭寺.”

曹仓挑动眉锋,站姿挺拔的身体蓦然冒出一股凛然杀机,“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

“你还知道担心我啊?”

袁明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忽然莞尔一笑,“你有这份心就行了,也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老娘虽然是佛道序列的人,但早就脱离了黄粱佛国,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度牒的野尼姑。”

“而且罗汉寺的事情又跟我没什么关系。那些佛爷们就算再霸道,也不能拿这个借口来找我麻烦吧?”

“他们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引路人。没了罗汉寺,就只有你最合适。”

曹仓言眸光冷冽,简意赅道破了女人藏而不说的担忧。

袁明妃脸上笑容蓦然僵硬,嘴角连咂几口,倩影顷刻便被埋在烟雾之中。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最近多加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重庆府,千万不要犹豫。”

“我做不出这种事。”

袁明妃恼怒道:“我不是就是给了你一颗‘心猿’械心吗?用不着你拿命来还。”

“而且说实话我早就后悔把械心给你了,脾气又臭又硬,给我树了多少仇人?关键还不懂讨我的欢心.”

曹仓对她的话语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赌会.”

女人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别想了,那些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好坐上我这个‘谣将’的位置。”

“没关系,能在重庆府过这些年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我已经满足了。大不了就被他们抓回去重新塞进佛国伺候佛祖嘛,我的手艺可还没有生疏,应付的来。”

“既然赌会的人靠不住,那就只有找那个人联手了。”

曹仓根本听不进去女人的劝慰,兀自在心中暗道。

念头既定,他便不再耽搁,径直转身离开。

等阁门被重重关上,女人脸上的凄苦表情这才悄然散去,低声自语:

“要不是那个武夫对佛门序列的仇意太大,老娘用得着这样卖惨吗?”

袁明妃长叹一声,将烟杆抱在怀中,往后一倒摔进绵软大被之中。

“想过点安宁日子还真是不容易啊。世人皆苦,关我屁事?我渡我自己便足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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