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牺牲

“枪!”

“要杀人啦!”

“姆妈!姆妈!姆妈!”

“囡囡!囡囡!囡囡!”

现场一片大乱。

……

看着朝着自己包围过来的敌人的数量,老廖知道自己很难突围了。

“叮叮当——叮叮当!”

电车近了。

老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顶多还有半分钟,电车就到站。

程千帆就会下车来接头。

“‘火苗’同志虽然年轻,但是,是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他应该能克制住,不会鲁莽冲动的!”

‘火苗’是程千帆的代号。

但是,老廖知道,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火苗’同志朝这边多看一眼,或者是表情不对劲,都会引起敌人的关注。

最重要的是,他是‘火苗’同志的单线联络人,他被捕了,按照组织纪律,‘火苗’同志必须立刻转移。

这无关于‘火苗’同志是否信任他能经受住敌人的严刑拷打,这是组织纪律。

“老廖,‘火苗’同志非常重要,要保护好他。”

这是上级‘竹林’同志安排他当‘火苗’的联络人的时候,双手握住他的手,特别叮嘱说的话。

去年年底,上海特科组织被敌人破坏,损失惨重,‘竹林’同志也不幸被捕、英勇就义。

这是‘竹林’同志给他下达的最后一个任务。

老廖明白‘竹林’同志的意思,不仅仅要保护‘火苗’的生命安全,还要保护‘火苗’的正当身份。

在目前如此残酷的斗争形势下,组织上有这么一位打入租界巡捕房内部的身家清白、经得起敌人的审查的同志,太宝贵了。

……

老廖摸了摸手里拎着的那瓶酒。

他的眼神里绽放出决绝。

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他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对于今天这种情况,也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如果无法脱身,他会毫不犹豫的在最后关头牺牲自己的生命,把危险截止到自己这里。

绝对不能威胁到党组织的安全。

具体到现在,绝对不能威胁到‘火苗’同志的安全。

老廖猛然向自己的怀里掏去。

“小心,老头有枪!”

啪!

啪!

有队员抢先开火了,有一枪击中了老廖的胸膛。

“混蛋,谁让你们开枪的!”

“抓活的。”

汪康年带着人,气急败坏的从楼上冲下来了。

他现在敢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这老头今天是来和红党接头的。

“救人!止血!”

这老头不能死。

……

程千帆刚刚下车,就听见‘啪’的一声枪响。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尖叫声中,现场的人群、下车的乘客乱作一团,人群争相逃命。

程千帆躲在人群中,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枪响的地方瞥去。

又是啪啪两声。

“老廖?!”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但那个熟悉的身影,程千帆无比肯定,中枪倒地的那个有些驼背的老人,正是准备与他接头的老党员,革命路上忠诚的战友,老廖。

程千帆的心,一下子坠进了谷底。

“老廖!”

人缝中,他的视线和躺在地上的老廖对上。

一个特务正死死地按住老廖的胸膛,试图止住流淌的鲜血。

暗红色的血液,就如同迫不及待要滋润泥土一般,在老廖的身后凝结成小小的血色泥潭。

程千帆的眼眶红了。

老廖的身体抽搐着,用了最后的力气将脑袋别过去不去看那边,扭过头来的时候,他的枯老的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

汪康年心中一动,抬眼看过去。

却只看到乱作一团的老百姓。

没有找到可疑人员。

早在汪康年心有所动的时候,趁着混乱,程千帆隐蔽而迅速转身,将自己身形隐藏在逃散的市民中。

随着奔跑的人潮而流动,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脚步很快,微微弯腰,保护着手里拎着的那瓶酒,就好像那瓶酒就是躺在地上流了一地鲜血的老廖。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老廖安静的躺在那里。

他苍老的身体躺在黑白相间的站台台阶边上,一如他家乡的白山黑水。

鲜血流淌着和碎了的酒瓶里淌出来的黄酒汇聚……

老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仿佛在说:老婆子,娃娃们,俺完成任务了,俺来找你们了。

……

“那姆妈邪批!”丁乃非快速的在老廖的身上摸了个遍,朝着尸体吐了口口水,“这老头诈我们,没有枪!”

汪康年闻言,脸色愈发阴沉。

这老头的那个举动是诱骗行动队员开枪。

他是在寻死!

这个人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和他接头的人。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个被他保护的人非常非常的重要。

这样一条大鱼,竟然就这样错过了,汪康年愤怒的想要杀人。

他转身就给了丁乃非一巴掌。

“废物!”

嘟-嘟-嘟!

法租界的巡捕们吹着哨子、姗姗来迟。

……

“组长,巡捕来了。”有行动队员着急说。

党务调查处没有权利在法租界执法,特别是这次动了枪,事情闹大了。

要是被巡捕抓住,法国佬会很高兴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汪康年心中悲愤,自己国家的地盘,却被鬼佬霸占,美其名曰租借,实在是党国军人的耻辱。

汪康年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个队员,对方脖子上挂着相机,冲他点点头。

汪康年舒了口气,恨恨的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一辆汽车急刹车停住。

汪康年带了那个队员迅速上车,司机立刻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其余的队员在丁乃非的带领下,四散逃一般消失在大大小小的复杂的弄堂里。

霞飞路的巡长路大章带着几个巡警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嘟嘟囔囔骂了句,安排人抬尸体。

刚才逃散的人群重新聚集,人们或是麻木的看着,或是有人露出不忍之色,也有人指指点点的谈论着……

……

“老廖,我绝不让你的血白流。”

程千帆的步伐是轻快的,他的心却是无比的沉重和悲伤的。

老廖的牺牲,让他非常的痛惜,愤怒。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差点忍不住冲进去,尝试将同志,将战友,从敌人的包围中解救出来。

但,这个念头被他自己残忍的否决了。

不是他冷血。

而是,

活着的人有时比死去的,背负了更多。

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都背负了那么多死去的战友的期待和嘱托!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残酷性。

亲眼目睹自己的战友牺牲,却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离开,这是多么残忍和痛苦的折磨。

特别是老廖最后决绝的眼神,程千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走!走啊!快走啊!

“老廖,走好。也许将来那一天,我也死在敌人手里,我们阎罗殿再次并肩战斗,再与那吃人的阎罗战他个八百回合。

如果我侥幸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胜利的消息,来你的坟头,陪你喝酒,唠唠嗑,告诉你:

咱们中国人,不是任人鱼肉的奴隶!

咱们中国人,站起来了。

咱们中国人,生活的很好……”

……

程千帆拎着酒,他竭力让自己的面容平静,看起来和平常无二。

他去了万振兴卤菜店,买了万氏猪蹄、肥的流油的猪头肉。

兜兜转转,又买了一只烧鸡、半斤臭豆腐,烧毛豆子,两斤生煎。

又买了点盐炒花生和酱菜。

“安福里。”程千帆招了招手,上了辆黄包车。

黄包车穿梭在法租界最繁华的闹市区,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腕挎手袋,摇曳多姿。

头戴礼帽的老克勒摆了画架,身旁站着崇拜眼神的小姑娘。

五光十色、莺歌燕舞的大上海,此时在程千帆的眼里是黑白色彩。

黄包车夫卖力的奔跑,大冷天的汗水滴落。

程千帆的脸颊也有泪。

拉低了帽子,遮住了自己悲伤的双眸——程千帆抹了把脸,露出笑容,他哼着曲子,曲调是欢快的。

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悲伤情绪……

合约已经寄出去。改签约后每天两章,求收藏,求推荐票,拜谢。

(本章完)

第4章 未雨绸缪

安福里到了。

“程巡官,您给多了。”黄包车夫赶紧说道。

“你认识我?”

“瞧您说的,谁不认识您。”

听到车夫说认识自己和谦卑的奉承话,程千帆露出矜持中略带得意的表情,哈哈一笑,“今天高兴,多了算赏你的。”

“谢谢侬!谢谢侬!”车夫千恩万谢。

……

这是安福里三号的一处民房,进落很深。

“稚康兄!”还没有进门,程千帆就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下酒菜,大声嚷嚷着,“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最爱吃的万氏猪蹄。”

“哈哈,千帆老弟你来就来,还这么破费做什么?”苏稚康也不作假,顺手接过酒菜,“哎呀呀,愚兄今天沾你的光,打打牙祭。”

“我是拎砖吃玉。”程千帆扬了扬手里的高粱酒,“我可是知道兄长这里新得了好酒。”

“你小子!”苏稚康哈哈大笑。

程千帆微笑着,随着苏稚康入内。

苏稚康是麦兰捕房的巡长,为人很四海,交游广阔,热情好客,和程千帆的关系也是不错。

人称法租界的孟尝君,无论是巡捕同事、商贾旅人、贩夫走卒还是青帮人物都能和他成为朋友,可以说是三教九流皆有来往。

程千帆来找苏稚康喝酒,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在站台露了脸,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被敌人注意上,他只能最大限度的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此外,苏稚康此人颇为义气,在法租界能量不小,能和这样的人搞好关系自然是好事。

酒足饭饱。

程千帆告辞离开后,苏稚康站在门口抽了支烟,警惕的观察一番后,烟屁股一扔,用力的踩了踩。

关门上拴。

噔噔噔的上了二楼。

……

“甫国兄,是我。”苏稚康轻轻敲门。

卢景迁收起枪,轻轻拉开房门。

看着苏稚康带上来的半盘生煎,半只烧鸡,高兴的抚掌。

看着卢景迁高兴的样子,苏稚康也是会心一笑,他接待过不少南京来的干部,其中一些人来到大上海,就以为是来享福的,声色犬马各种放纵。

这位甫国兄却是好伺候。

“闻着楼下的香味,我可是舌津猛咽。”卢景迁说话间,一口一个生煎,鼓着嘴巴问,“是谁?”

“程千帆,法租界的巡捕,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来找我喝酒。”

“是他……”卢景迁眼神闪烁。

“有问题?”苏稚康警觉,立刻问。

卢景迁是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区情报组的组长,现在化名宋甫国。

被他关注的人,不由得苏稚康不警惕。

卢景迁快速的吃完生煎,随手抹了抹嘴巴,“底下人前两天向我推荐过这个人,这两天在你这里养伤,还没来得及考察。”

苏稚康松了口气,稍稍放心了。

他刚才最担心的是程千帆和日特有瓜葛,那么,苏稚康不得不怀疑程千帆接触自己的目的了。

……

“你给我详细说说这个人。”卢景迁点燃一支烟,说道。

“程千帆身家清白。”苏稚康说。

这第一句话就让卢景迁有些欣喜。

日寇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抗战形势也越来越严峻。

特务处和日本人的厮杀也越发激烈和残酷。

特务处上海区在新任区长吴鑫恒于去岁冬天上任后,开始全方位的扩张。

除原有的南市组、沪西组、法租界组和英租界组四个情报组之外,新增设了虹口、闸北、沪南潜伏组以及其他的就连卢景迁也不知道的隐蔽组。

上海区的内外勤人员从原来的一百多个人,扩大到了现在的三四百人。

卢景迁是上个月刚刚从南京调任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的。

大家都在招兵买马,初来乍到的卢景迁更是着急扩充实力。

只是他比较谨慎,在吸收成员的时候审查格外严格。

卢景迁坚持的原则是,地下工作、情报工作来不得半点纰漏,宁缺毋滥。

所以,对于程千帆这样的身家清白,还是巡捕这样的具备保护性质的正当身份的年轻人,卢景迁自然是格外感兴趣。

“只是,这样的好苗子,怎么之前没人抢?”下一秒钟,习惯性对事情保持怀疑态度的卢景迁皱起了眉头。

“这是甫国兄你运气好。”苏稚康笑着说道。

……

‘醉醺醺’的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

哼着浙曲采茶小调。

“停。”

经过一个日杂店,程千帆掏出几元法币,让车夫去买了两瓶酒。

到了家门口。

程千帆下车,踉踉跄跄的就要走。

“程巡官,车钱,车钱。”黄包车夫赶紧喊道。

“车钱?不是给了你几块钱了吗?”程千帆皱着眉头,“不用找了。”

说着就直接开锁进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黄包车夫站在原地,想要继续讨要车钱,又不敢。

程千帆是巡捕,要是惹怒了这人,有的是手段能让他过活不下去。

车夫拿起肩膀上有些发黑的毛巾擦拭了汗水。

瞪着程千帆家门,想骂又不敢骂。

只能无奈的拉着黄包车走远了,才敢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口水。

“呸!”

却是眼睛一亮,低头时看到了座位上有两枚两毛硬币,赶紧一把拿起来,仔细的放进兜里。

然后朝着程千帆家门的方向又吐了口口水,“活该!”

这段路车钱两毛,他还白捡了两毛钱哩。

……

程千帆回到家中,过了几分钟,待门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双手掩面,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他不能哭出声。

拼命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程千帆在桌子上摆了八只碗。

每只碗都满上酒。

老廖公婆俩,仨儿子,俩闺女,一人一碗酒。

还有一碗酒是他自己的。

程千帆知道今天是老廖家老幺的忌日,之前特别买了高粱酒带给老廖。

现在,他要陪老廖一家喝酒,给他们送行。

依次将七只碗里的酒水洒在地上。

程千帆拿起自己那只碗,朝着地上洒了一半,剩下半碗酒灌进嘴里。

“老廖,敬你们一家子。”

程千帆只知道他叫老廖,原名原姓不详,沈阳人,九一八事变后,携全家参加抗联,一家七口人,除了他之外都先后牺牲在白山黑水之间。

老廖受伤,同时患了重病,组织上安排他来上海治病。

因为老廖关系简单,在上海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治病期间的老廖临时被‘竹林’同志安排担任程千帆的联络员。

关了灯的房间里,程千帆站在窗前,面向北方,他低声念着‘义勇军进行曲’为老廖壮行。

“……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程千帆觉得这是属于老廖一家的战歌。

向大家求收藏和推荐票支持,万分感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