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死与复仇(十二)

确定了前往伦敦的人选后,中法两边很快就组织起来了一批运输船。

被俘的英军,被要求用盐和石灰,将战死的英军尸体腌起来,以避免在海上运输的途中腐烂。

大顺这边还是比较人道的,鉴于威慑在这里无甚意义,毕竟这里不是英国本土,吓不到该吓的人。

是以没有选择筑京观的方式,而是将尸体堆在石灰和盐中送走。

中法两边和抽调了一艘战列舰、两艘巡航舰护航。

或者可以说是去护航。

也或者可以说是去威慑——即便是外交使命,以及可能全程都要被英国的军舰围观,但在战时状态下,在直布罗陀大胜的中法军舰停靠在泰晤士河,终究会造成金融市场的巨大混乱。

有趣的是,中法两边派出护航的两艘战列舰,是真正意义上的姊妹舰,真正到真的是一个妈生的那种。

大顺这边派出的,是一艘名为“舞阳侯号”的74炮战列舰。

法国这边派出的,是一艘意译后名为“鲁莽号”的74炮战舰。

从名字上讲,可谓相近。

从血缘上讲……两艘都是设计师小弗朗索瓦·库龙的巅峰设计,两艘船拿的都是一样的图纸,都是45年左右出生。只不过一艘出生在法国、一艘出生在中国。

舰长、布局、甲板、配置、炮位,全都一样,真的是拿着同样的图纸造出来的。

更为蛋疼的,便是离开了直布罗陀后不久,就遇到了在这边监视中法舰队动向的英国分舰队。

而在英国的分舰队中,舞阳侯号和鲁莽号,也看到了之前被英军俘获的、74炮大家族中的长姊,恐惧号。

因为此时的造舰技术、材料特性、木头本身的材料特性等缘故,七十四炮战列舰接近了可能的极限。

木材制成的长船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往会弯曲和下垂,虽然增加维护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维护是要花钱的。

是以,航速、防护、火力、维护,和性价比,这种设计都达成了一种风帆战舰的几乎完美的规格。

也可以说,由家族长姊“恐惧号”衍生出来74炮战舰家族,在历史上整个18世纪中期到19世纪初期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繁衍出一个从俄国到西班牙的庞大家族,基本算是这百年间风帆决战的绝对主力——除了荷兰和丹麦。

丹麦是因为海峡问题,没必要造吃水这么深的战舰;而荷兰则真的是……曾经的海上霸主,混到74炮舰普及的时代,港口常年失修已经淤死了,根本没法搞这种大型战舰了。

当然,这是科学决定的,材料什么的就在那摆着,不管谁设计,最后都会殊途同归,长得都差不多。

但终究,这是法国人先设计出来的。

此时,在大海上的这场“姊妹舰”的会面,法国人的心情很难说是该哭还是该笑。

论笑,中、法、英这三个此时的强国,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拿74炮战列舰作为远洋决战主力,都在使劲儿造这种船,似乎是值得自豪的。

论哭,对面那艘长姊舰,是被英国人抓去的,插上了英国旗帜,抹去了法国的痕迹。

好在,这种尴尬的会面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英军的战列舰就选择撤退,而是留下了一个速度较快的中型战舰监视。

押送着俘虏的舰队打出了旗帜后,继续向前,终于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被英军的主力舰队包住。

英军海峡联合舰队的司令,爱德华·霍克上将,在高傲的三层甲板的108门重炮的王家乔治号战列舰上,迎接了陈青海为首的大顺海军的军官。

双方现在是交战状态,故而也就没有鸣炮致意。

大顺这边的军官们,对于这艘108门大炮的高大战舰,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或者震惊。

因为他们作为刘钰建军思路的拥趸,也和刘钰一样,认为大顺建造这种三层甲板战舰,就是纯粹的好大喜功、浪费钱财。

大顺没有在自己的近海决战的机会,造这样的超大型的、排水量超2000吨的超大型战列舰,除了放在渤海湾慢慢腐朽之外,毫无用处。

大顺之造了一艘接近100炮的三层甲板战舰,唯一的作用就是当初皇帝松苏大阅的时候,作为皇帝的“御船”,毕竟高大一些。除了做御船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军港休息,速度太慢、补给太废、一旦沉没士气打击太大、以及日本和朝鲜还有越南压根没机会让大顺用这么大的船等等原因,使得大顺这边的海军军官并不觉得大就是好。

即便现在这艘船凭借高大的船身,有点像是居高临下盯着降旗的中法战舰。

在王家乔治号的甲板上,大顺这边的军官和英国的军官互相打量着,充满敌意地打量着,气氛倒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程度。

陈青海和爱德华·霍克,算是同龄人,两人的出身和经历,并不相同。不过两个人在军队中立的人设、或者说两个人表现出来的那种外在的形象,却很相似。

论出身。

陈青海是赶上了大顺造舰的风口期,作为第一批海军军官毕业生,一直升到了海军的高阶军官、分舰队司令。

爱德华·霍克,在英国海军里,也算是“能力之外其余为零”的代表人物——当然是英国特色的“能力之外其余为零”,因为他舅舅家,是英国“不朽七人众”利兹公爵的大管家和家族律师,顺带还是牛顿当铸币厂厂长时候的二把手、英国贸易和种植园委员会委员、《乌得勒支条约》谈判的殖民地问题代表。

“不朽七人众”,指的是当初废掉了詹姆斯二世,写信邀请荷兰国王来英国统治的七个贵族。真正的“废立在我”的家族。

出身的话,两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毕竟陈青海没有一个类似于大顺世袭户政府、礼政府侍郎级别;或者宗人府宗人令级别的舅舅。

不过,论人设的话,两个人倒是很像,可以说非常像。

所谓人设,就是自己设置出来的外在形象。

在大顺海军的第一批军官中,排在前三的三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标签。

米子明不消提,都知道是刘钰的嫡系,就算他想不是,那也不行。

杜锋,刘钰曾开玩笑说,这要是赶在百年前神州即将陆沉的背景下,他多半就剃了头发,去搏功名利禄了。是个非常精致的、赌徒式的利己主义者。

而陈青海一直以来经营的形象,则可以简称为“军人都很单纯,都是为祖国尽忠而生的”,纯粹的军人。

所以他没有在南洋,而是作为渤海大顺主力舰队的二把手。

爱德华·霍克,也大约是这么个外在形象:军人都很单纯,都是为祖国尽忠而生的。

不过,不管是陈青海也好、霍克也罢,能够混到舰队司令,正儿八经的此时地球的海面上只有势力的几人之一,要说他们就真的是那种纯粹的人,显然不可能。

他是最早在海军中,向士兵灌输爱国主义和海军自豪感的军官,并且成为了一段佳话,由此开启了他“纯粹军人”的形象。

在约翰·宾枪决事件中,一直是单纯军人形象的霍克,提供了一份看似很单纯的证词,间接促成了约翰·宾被枪决。

之后的布雷斯特封锁中,他展示出“纯粹的、莽夫式的、不懂政治的、单纯的”军人形象:海军部和他的意见相左,二话不说驾驶着自己的旗舰回港,上岸讨说法——谁他妈觉得能干的比我好,谁来干,不能干别在那穷哔哔,把海军部逼得没办法让乔治·安森重新出山当了半年的海峡舰队代理司令——一时传为佳话。

而在威廉·皮特的进攻法国海岸战略中,他对威廉·皮特的方案不满意,便写了一封很长的反对信——私人信件,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情况”,被“一不小心”公开了,导致反皮特的政客以此发动了一波对皮特的攻势。

但在信被公开后,霍克主动道歉:理由是自己逾越了政客和军人的分野,虽然这封信是意外被公开的,但依旧是不对的,作为单纯的军人,不应该在国家战略和政治层面,提出自己的想法云云。

大体上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换到大顺这边的话本、小说、戏剧了,大概就是那种黑脸忠臣勇将的的形象。

但要说一个能混到这种地位的人,混到舰队司令的位置,真的不懂政治,真的那么单纯纯粹……只怕这就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话本戏剧世界了。

总的来说,在大顺参战之前,霍克支持威廉·皮特的战略方针:即持续不断地骚扰法国海岸,迫使法国将大量的陆军堆积在海岸,从而缓解汉诺威和普鲁士方面的压力,也迫使法国将舰队分散。

但霍克认为,皮特是个“在大略上正确的战略家,但在战术选择上是蹩脚的”。

即:骚扰法国海岸的战略,他认为是正确的。

但是,骚扰哪、攻打哪、具体打什么地方,他觉得内阁和海军部那群人,脑子有问题,纯粹是对着地图瞎指挥。

当然,伴随着大顺参战、西班牙参战,大西洋上的海军力量对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英国已经动用了全部可以动用的海上力量,70000名水兵,250条各种各样的战船和武装商船,看起来不少。

但实际上,能够在大洋决战的正规战舰力量,是少于中法联合舰队的。不可能指望着征调公司的商船,去大洋决战,守守海峡还行。

这种情况下,霍克也不同意任何激进冒险的决战,因为现在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丢掉加勒比,北美的200万人口基数在那摆着,都是新教徒而非天主教徒,法国不可能攻下北美。

然而要是决战打输了,那可能丢的就不只是加勒比了,很可能整个英国都要陷入混乱。

现在,大顺这边说明了来意,来送还直布罗陀的俘虏,并且提出要去敦刻尔克。

对此,霍克认为这是一个和谈的契机,并不会过多地展示他的高傲。

至于大顺这边提出要去敦刻尔克,霍克也明白大顺这边的政治意义,他为了防止被内阁那群人又在那为此争辩,便很巧妙地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允许大顺的舰队前往敦刻尔克,因为他是负责封锁从敦刻尔克布雷斯特角的总指挥,这件事虽然包含政治问题,但也可以算作单纯的军事封锁问题。

至于是否可以前往伦敦、是否可以将战舰开到泰晤士河,这个,他表示自己无权决定——这需要内阁和海军部的命令,否则他这个海峡舰队司令,让敌人把战舰开到泰晤士河,那他就得被枪毙了。

(本章完)

第1292章 死与复仇(十三)

虽然这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方案,但陈青海也能感觉到霍克的态度,至少霍克也不希望这仗继续打下去了。至少在战略上,他认为只是小输或者大输的问题了。

这个模棱两可的方案本身,就代表了海军,或者说海峡舰队主要军官的政治态度。

否则的话,以此时海峡舰队的实力,也一直以来的傲气,是不可能允许中法舰队前往敦刻尔克的。

同意前往是态度。

不同意直接去伦敦,是规矩。

爱德华·霍克之所以有这样的政治倾向,主要还是大顺的海军舰队的实力,是得到了他认可的。

否则的话,英国海军里,从不缺乏以少胜多的勇气。

但之前博斯克恩被击杀的那场海战,从撤走的一些英军军官的描述中,爱德华·霍克仔细分析了一下大顺的海军战术,得出了一个专业海军军官应有的专业结论:大顺海军的战略思路,和法国的完全不同;其战术体系,也和法国完全不同;其假装了燧发机的火炮射速,也远高于法国,并且凌驾于英军之上。

战略思路和战术体系,其实是一回事。

现有战略,才有战术。

法国海军的战略,就是一支“任务型海军”,存在且能威胁到英国海军,就是最大的价值;能把陆军运到岛上,就是最大的意义。

军费朝着陆军倾斜的现实情况,使得法国海军打起海战总是小心翼翼的狡猾,拒绝豪赌。

由此战略衍生出来的战术,就是倾向于找背风向,打对方索具船帆,打了就跑、打不过也跑,反正站着背风向又打你船帆,见状不妙就直接溜。

但之前击杀了博斯克恩的海战中,大顺这边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战术风格。

从海军那边比较简略的战报来分析,爱德华·霍克看出来许多的问题。

早晨八点钟,两边的舰队已经布阵完毕,前面的船只开始交火。

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两边的舰队头尾相接,列阵对轰。

九点十五分,处在大顺舰队前方的部分舰队,借助风向变化,忽然转向,横插进了英国舰队的尾部,六艘战舰紧随其后,从分割线插了进去。

从线阵战术上来讲,这种做法是相当危险的,因为穿插的时候,意味着要面临穿插位置上下两边的侧弦射击。

但大顺这边抓的机会非常好,风向忽然发生变化,分舰队的舰队长就带队算是赌了一把,插了过去。

然后,在爱德华·霍克事后看来,博斯克恩当时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就是让主力舰队回转救援。

当时的情况,是大顺舰队的靠近头部的分舰队,插到了英军舰队的尾部,分割了英军尾部的几艘船。

这明显就不应该救援。

因为插的是尾巴,风向、船速、转向机制、风帆特色在那摆着,头部的舰队转向来救援尾巴,至少也得45分钟。

45分钟,被分割的尾部那几条船,肯定被人多打一打没了……因为交战的时候,大顺的舰队还在持续向前动,也就意味着大顺舰队的中间和尾部舰船也在不断加入对分割的英军尾部战舰的围攻。

等着博斯克恩转向救援的时候,尾部的那几条船已经基本完蛋,结果再度又出现了多打一的局面。

在爱德华·霍克事后看来,博斯克恩当时就算没有被大顺的桅杆射手击杀,事后也会被枪决,明显是命令有误。

当然,爱德华·霍克也不是没有考虑到现实情况:这年月,通讯靠旗、硝烟弥漫、旗舰指挥、各舰都要依靠队形、《永久战斗条例》在那摆着、各舰的智慧又无法通过高效通讯即时操控……

这些客观因素,使得博斯克恩面对这种突发情况,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并不代表线列决战战术就过时了,当时的情况事后复盘,肯定是有偶然性的。

比如风向。

比如硝烟掩护。

比如穿插时候没有坏运气从而活着插了过去等等、等等。

这使得当时能够做的选择不多,要么选择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伱插尾巴我也插尾巴;要么就选择不去救援,绕转风向追尾巴打。

但总之,回头救援肯定是不对的,那等于让大顺海军打了一个时间差,利用战列决战的缺陷,以多打少。

不过,从那场战斗的复盘来看,爱德华·霍克也可以看到一些大顺海军的战术风格。

胆大、敢赌、选择近距离打吃水线而不是打桅杆索具、分舰队有一定的指挥权而非全部都在旗舰那、年轻、有朝气、敢拼一拼赌命运赌前途……以及,估计他们的《作战条例》,也是鼓励这种局部优势战术的。

爱德华·霍克当然没看过大顺海军的作战条例。

但通过这场战斗,他对大顺海军的作战条例有了一定的猜测:鼓励海军在纵队对射时,抓住机会,穿插分割对方尾部,迫使敌军中军和前锋主力回援,利用风帆时代的转向时间差,达成局部优势。

当然,这需要条件允许,且需要分舰队舰长拥有极强的主观能动性。

并且,可能因为海军建军时间不久,故而更有朝气,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玩意儿,不可能是意外,比如说当时的分舰队舰长晕头了,插到舰队尾巴去了。

显然,在训练中,他们一定训练过类似的战术,这样才能让分舰队指挥舰长,在风向改变之后,立刻抓住了机会。

并且,从后续来看,大顺舰队的其余战舰,也明显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这也不是说舰队司令临阵果决指挥就能做到的——如果没有针对性的战术体系,那么就算舰队司令是天才,以此时的通讯手段,和弥漫硝烟的战场现实,都不可能让舰队如此完美的执行战术。

当然,战后来看,大顺舰队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比如追击不彻底、对地形不是很熟、朝气太过以至于一些船过于莽撞而被截住等等。

那场战役,还有一个小插曲。

亲历过那场海战的双方水手,都对大约十一点半左右战场最激烈地方的巨大鲨鱼群印象深刻。

两边的水手在严酷的训练和痛苦的海上生活中,基本都是疯子、精神病、以及缺乏人味儿的“人渣”。

而战斗条例,又迫使战斗中,除非军官,否则重伤员是不能救治的。

炮仓里地方本来就狭小,一旦有人重伤占着地方,会严重影响装填速度。

所以……双方的、当然也包括此时主流海军强国如法国等,其海军作战条例都有这么一条:没用的水手往海里扔,别占地方。

死去的、重伤的、没死的,都直接往海里扔。船上的军官除外——实习军官是军官;枪炮长、炮长之类的不是军官。

是以,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被炮声和血腥味吸引来的鲨鱼群,成为了两边水手都难以磨灭的记忆。

大量的伤员被直接扔进了大海,被鲨鱼吃掉。

此时的海战就是这样的,平时也扔,只是赶巧了那天有大量的鲨鱼,难免印象深刻。

毕竟,此时的海战中,只有“死和不死”两种情况。

眼睛被炮弹砸碎的木屑扎碎,这属于不死,因为把眼睛抠出来还能动弹,日后是否感染听天由命,但属于是“可以不被扔海里”的那部分。也就是“不死之人”。

手臂断了,也算是“不死之人”。

以眼睛、手腕为界限,此等程度以下,均算轻伤,均算“不死之人”。

而剩下的,即便还在喊疼、或者还在那找自己的腿呢,都算是死人,直接往海里扔。

别影响装填,也别影响后面的火药猴子们运送火药,甚至不要影响开炮的速度。

终究,其实就算不扔海里,也活不了。

这个时候的海战,都是实心弹对轰。

二十四五斤的大铁球,几百米的速度飞过来,砸在身上,并不存在“重伤”这种可能。

即便大顺这边用橡木、桧木;西班牙那边用古巴雪松;英国用百年橡木……都没有什么卵用,只是说木头不容易四分五裂,不会造成“破片杀伤”,但是被砸碎的大块木头糊在身上,那也基本活不成。

除非到了互相勾船、甲板跳帮战,才存在轻伤、重伤之别。

炮战阶段,只有“死”与“不死”两种人。眼珠子被打爆就是活人、身上挨了一下结实的暂时还在那喊叫也是死人。

那场从十一点半开始的鲨鱼的盛宴,虽然只是战役的小插曲。

对高阶军官来说,他们记住了,还是大顺海军分舰队的穿插、包围、以多打少、打时间差。

然而对水手来说,包括两方的水手而言,都将是这场战役中记忆最深刻的一幕,大量的鲨鱼撕咬着被抛到大海里的战友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海面……

爱德华·霍克和大顺这边的军官一样,只是把那场鲨鱼插曲,看成战斗中的一个小段子。

但事后,败走的英国海军水手,继续服役,且能继续战斗;而大顺这边,也是立刻投入了对地中海和直布罗陀的封锁。

这让爱德华·霍克明白,大顺这支历史传统不长的海军,也拥有一批变态的、精神病人般的水手。

变态的、精神病人般的、“人渣”的水手,可以视作此时海上强国的象征。

因为严苛的纪律、绝望的大海、狭小的船舱、超高的死亡率,以及平日里的严格训练和出海巡航,维系这种令人疯狂的绝望,才能产生这种变态的精神病人般的水手。

而这种精神病人般的变态的、对鲨鱼分食同伴都没有精神崩溃、且能继续执行任务的水手,又反过来可证明平日里的海上逗留时间很久,也就意味着某种……海军传统。

实际上,大顺海军的战术,和陆军战术类似。

如果爱德华·霍克知道大顺陆军喜欢的纵队突破战术,就能明白大顺海军的这种喜欢咬尾巴、分割、优势兵力集中局部的做法,和陆军战术一脉相承。

无非就是海战风险更大,而陆军因为有观察的热气球、以及不需要看老天爷风向脸色,是以可以避开炮群集中的方向搞纵队突击,在敌人火力的薄弱处,以优势兵力撕开线阵。

海战则是要看老天爷的风向脸色,要考虑“舰队编组打尾巴是分割、打头是脑子有坑”的这么点基本技巧,因为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傻乎乎地去打头,那就是被舰队后面的主力围殴、免费送到嘴边的肥肉。

当然,爱德华·霍克并不知道,大顺海军之所以鼓励这种战术,除了大顺海军的战略定位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蒸汽机用在船上,有一个关于富尔顿和拿破仑的段子。

且不管这个段子真假,大顺都面临一个很实际的情况,那就是一旦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大顺获得了从好望角到波斯、再到印度、南洋的商业霸权。

那么,大顺的海军建设一定会全面转向保守。

如何在这种必然保守的转向之前,为蒸汽机的使用铺平一条路,这就需要一个很巧妙的布局。

海军的“纵队分割战术”,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比如风向等。

那么,如果“纵队分割战术”,将来执掌大顺海军的“保守派”——战术上的保守派,指的是将来战争部门的老头子们,只习惯于他们年轻时熟悉的战术——战术上的保守派,不一定是技术上的保守派;同理于大顺政治上的保守派,不一定是技术上的保守派。

这些保守派的现在的壮年、将来的老头子们,如何以保守的战术思路,推动技术的革新?

只需要让“纵队分割战术”,成为大顺将来海军建设思路的保守派思路。

而在这种战术保守的思路之下,技术不能保守,因为蒸汽机可以让船只不再看老天爷的脸色。

很可能,大顺的保守派,会选择这种战术:主力战列舰,配置一个装备了蒸汽机的分舰队,在战斗开始后,由蒸汽机带动的风帆舰,以一种不需要看老天爷脸色的保守战术,突入敌方的战列线,切割包抄敌海军。

换句话说,在之后,最支持蒸汽机上船的,将是大顺军队中的保守派老头子。因为他们战术上“保守”于纵队突击战术,而在技术上不得不革新确保战术可以实施。

或者说,这将保证大顺的蒸汽机上船这个“过渡期”的转变。

因为,总所周知,过渡期是奇葩的。

比如,在过渡期:

火绳枪未必比得过弓箭。

蒸汽火车跑不过马车。

机织布能被手工布打的妈都不认。

燧发枪打火率远不如火绳枪。

这都是过渡期的问题,蒸汽机上船也是一样,在大顺这边,必须有个强力部门,对蒸汽机有极大需求,才能促进蒸汽机的普及——火车是皇权的不不需要水的大运河、蒸汽船是舰队战术的保守派技术及选择。

故而,对大顺海军来说,击杀博斯克恩的那场海战,吨位损失不大、敌军也没有就此失去海峡制海权,但其战略意义,却不可限量。

刨除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诸多影响,在战术上,也很容易让大顺此时的“激进派”、将来的“保守派”老头子们,形成一种路径依赖般的战术倾向。

这种战术倾向和路径依赖的保守,可能让大顺将来走错路,比如在重装多炮塔无畏战列舰和快速铁甲巡航舰之争中,选错方向,可能会选快速铁甲舰的思路。但如果都到那一步了,那都是工业时代了,拼人口拼钢产量的时代,那就无所谓了。

这种战略、未来的多重考虑,以此时爱德华·霍克的见识,能够看出来大顺海军的战略定位和法国海军的战略定位不同,那便足见霍克的本事不低。

即便他不知道这背后的诸多博弈,但霍克却知道,最好不要和大顺海军赌。

因为大顺赌输了,大不了退回好望角,自己关门玩。而自己若是赌输了,那英国就要出大事了,蠢蠢欲动的雅各布派们依旧存在,不久前虽然才在苏格兰和爱尔兰屠杀了接近不列颠总人口千分之三的“潜在叛贼”,但可没有杀绝。

一个陆战能玩纵队突击的陆军,玩线列一定不差。但是反过来,能玩好线列甚至是线列斜边战术的,未必能玩好纵队突击战术。

同样的,一个能玩穿插包抄的海军,玩线列对轰也一定在及格线以上。而能够玩好线列对轰的海军,未必能玩好穿插打尾巴包抄的战术。

在霍克看来,一支水手素质和法国差不多、战略定位是定位赌博式决战、战术选择可以玩线列和纵队穿插、燧发机射速高于英海军、能玩几十艘战列舰跨大洋机动的海军,很强。

最后拼的,只是看双方的运气、上帝的天气眷顾、以及主将谁犯错更少。

别的,都差毬不多,五五开。

而最后掀牌的那一刻,大顺输了不过是退出大西洋;英国输了那就是三岛爆炸、法军登陆、爱尔兰苏格兰分出去。

这种赌局,傻子才上。

这,便是他这个“很单纯,都是为祖国尽忠而生的、纯粹的军人”,打个政治上的擦边球,允许大顺押送俘虏的舰队前往敦刻尔克的原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