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易否

金明池畔。

一处楼船水榭里,乐声流转,女伎正在池边歌舞,供给临水殿那边坐在殿檐下的达官贵人欣赏,至于百姓则没有那么好的位子,只得聚在左右,将台上围得里三重外三重。

正在章越与十七娘在摊边叙话时,池上一艘画舫里一名女子也正看向章越这里。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家的十五娘,他嫁入文家不过半年。

他的公公即是如今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时文彦博。

十五娘嫁入文家后,日子倒是过得顺心如意。婆婆身子不好,她还代婆婆掌家,将内内外外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得了文彦博的夸赞。

这日随着夫君文及甫来金明池上游玩。

知是文家的画舫,池上其他画舫无不退避一旁。不过十五娘并不如此招摇,而是命人将画舫停在池边停泊。

十五娘坐在船上舷窗边看着池边明媚的春色,随手还剥了几个枇杷,转眼又看向窗外正见到男装打扮的十七娘。

“一人至此,也不带女使家仆?”

十五娘吃了一惊,心想是否自己出阁后,家风已至如此了?即便是母亲没约束,但嫂嫂……

十五娘心想也罢了,长嫂范氏与十七甚睦,至于二嫂王氏则是万事不介于怀。

十五娘心底有气,心想是否要到母亲那告十七的状,却见她似一路寻人般走来,这令十五娘大感蹊跷,十七娘这到底是如何?

与人相约至此?但又不像。

十五娘想到这里,暗暗有些心惊,她与十七娘虽自小不睦,二人年纪相仿,对方学了什么,另一人就要比她学得更好,于是明里暗里较劲。

如今十五娘虽说嫁人,但仍关心家中,她也担心家门名声受损,如此也会连累到自己。

她心想自己这个妹妹一向行事极有分寸,她最清楚十七性子如何,今日怎会如此?到底是何事令她如此?

但见她走到一处卖瓷器的摊边忽而停下。

等到两个男子自摊前买瓷器时,十五娘一切都明白了。

自己的妹妹在那犹豫了片刻,尽显小女儿的情态,往日那落落大方的十七,如今却有些举棋不定。

而对方似并没看见,直到自己妹妹欲言又止后,最后开口唤了对方。

见此一幕,十五娘顿时又惊又怒心道,这是那自小与己较劲到大的十七么?简直判若两人。

她知自己妹妹是有自己想法主见的女子,但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胆大,主动与一名外男攀谈。

十五娘见此一幕,几乎两眼一黑,一旁陪嫁女使忙上前搀扶。

十五娘定了定神道:“吩咐下去,船上风大,任何下人不许上船边张望以免颠簸落水。”

女使闻言一愣,心道这外头风和丽日,哪有半点起风的样子。

不过女使知对方说一不二,当即还是照办了。

这会儿自己夫君文及甫正好走进船舱关切地道:“听闻娘子身子不适?”

十五娘微微一笑,自己这位夫君是文彦博的第六子,不仅家世显赫了得,且为人处事都是没得挑剔,实在是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见夫君询问,十五娘本不愿将此事与夫君提及,以免让他因十七娘而看轻自己。

但自己夫君倒是极通透的人,应不会如何。

何况方才相看,自己妹妹与那男子显然并不相熟。

而且如此两人就要分别了,若自己禀告父兄,让他们询问那男子是谁,以自己所知妹妹的性子,纵使请出家法责罚,她也决不肯吐露半字。

故而十五娘还是要求助于夫君。

她将此事告诉了给了文及甫。

但见文及甫失笑道:“不过说几句话罢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有什么?你家十七是个知礼持重的人,绝不会如此,我看就是凑巧遇上,又是以往熟识的如此。”

听了文及甫这话,十五娘心底大定,不过她仍道:“或许如你所说,但我这身为姐姐的总要为妹妹操心,自小十七有什么话,什么事都放在心底不说,连娘与我都窥不得她在想什么,这叫人如何不担心。”

“说得也是。如今泰山人在西京,娘子多操操心也应当的,只是怕你乏了。”文及甫点了点头。

十五娘展颜一笑,这时岸上自己家仆已是来寻十七娘了。

看着十七娘已被家里中女使健仆接走,十五娘松了一口气,文及甫道:“我去岸上将这位郎君请来叙话。”

十五娘闻言面色大霁,几个女子一生能得如此知心知意的郎君?至于十七未来的夫君能有自己夫君十成中一成已是了不得了。

“我还是不放心。”

文及甫笑道:“娘子放心,我绝不会失礼,是了,你移步至荷雨阁歇息,我带人至此说话,你也帮我掌掌眼。”

十五娘叹道,得郎君如此,夫复何求。

十五娘不仅不放心十七娘,同时也好奇,能让自己这打小眼高于顶的妹妹看上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章越与王安国正沿着柳堤打算返程。

看着金明池上喧闹的一幕,章越感觉这一切与己无关。

人生很多美好的东西,总是难以得到。好比如说成功,金钱,还有妹子。

章越心想如果自己不努力,那么这一切都得不到。

章越之前到吴府,也曾想是不是吴充要相看年轻才子为女儿择婿,但后来章越才知吴家富贵。

也就说,章越如果要娶似吴十七娘那样的女子,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要考上进士才行,而且名次还不能太低。

章越也是很感叹,正印证了那个道理,金钱和妹子,果真都是与成功相伴。

成功的人有多少?难怪这个世上,总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章越与王安国走时,却见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二人面前,对方彬彬有礼地笑道:“在下文及甫,见二位兄台英姿飒爽,不知可否结交一番?”

章越,王安国当然知道对方是谁。宰相文彦博的公子说要与结交你,你敢说不?何况对方如此客气有礼。

……

夕阳下山。

金明池旁的荷雨阁是供给游园累了的宫室官宦女眷使用的。

但文及甫却带着章越与王安国二人入内。

文及甫坐下后看了屏风一眼,心知自己的妻子必在屏风后观望这里。

其实方才二人通了姓名,文及甫知道王安国,他的兄长王安仁,王安道,王安石都是进士。

其中王安石的名声自不用多说,身负天下之望。

而王安国他也有听闻,工诗善文,更擅长于小词,在汴京才子之中也算是小有名声。

更要紧是兄弟二人都是堂堂君子。

至于这名为章越的少年,能与王安国这样的人相交,多半不是什么奸恶之徒。

文及甫方才听对方身份如今是一名太学生,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三人入座后,文及甫频频仔细打量章越,心道此子倒是器宇不凡,十五岁的太学生,当然算极了得了。

不过章越见文及甫频频打量自己不由心想,对方不是有某种癖好吧!

至于屏风后的十五娘也看清了章越,心道此子相貌,与十七甚般配,倒是堪称连璧。

只是男子徒然长得俊俏又是如何?若无才学见识匹配,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文及甫与自家娘子一般心事心道,我可得看看这章越到底如何了。

文及甫问道:“三郎出自名门章氏,必是不凡,不知祖上官居何职?”

章越道:“惭愧,在下虽是出自浦城章氏,但却是疏族出身,祖上三代并无人为官。”

听到这里,十五娘脸色已是沉了下去。

曾巩家贫至此仍鼓励弟兄勉力读书,为得就是箕裘不坠,保住家里的门楣。

曾巩祖上为官尚且如此,还有欧阳修,范仲淹之父都是为官之人,不过因早逝,二人都被归入了寒儒的范畴。

至于章越祖上三代无人为官,那还真连‘寒儒’都称不上了。

文及甫心知自家娘子定是大为不满意,但自己尚好。

似他这样家世,反而不会刻意以对方祖上是否为官来看人,毕竟再大的官都没他爹大。

文及甫面露佩服之色道:“三郎家中没有人为官,居然不过十五岁即考入了太学生,必是才华出众,在下佩服。”

文及甫这话不仅说给章越听,也说给屏风后的娘子听。

自己这娘子性子发作,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文彦博家教极严,即便他如今是宰相子弟,也不愿轻易与人结怨,在外面随便得罪人,何况在他看来章越前途可期。

再说若是这少年真的合意,他不介意用文家的人脉关系,提携这少年一把,如此日后在老泰山面前也好说话。

果真文及甫说完,王安国也是笑道:“文公子,这位三郎是我至交好友,别看他年纪轻轻,文采见识皆是了得,我看来日后别说是进士,朱紫也是可得……”

王安国就是如此热心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吝夸赞章越,包括在自己兄长王安石面前也是如此。

文及甫与章越聊了几句,也觉得此人甚是明事知礼,也是有几分欣赏,于是好意地道:“三郎虽有文才,然而汴京居,可大不易啊!”

(本章完)

第169章 同进士出身

世上最讲门当户对的地方,不是婚姻而是官场。

宰相的门子七品官。

那么宰相的公子呢?

那是几品官呢?

这就真不好说了。

文及甫相貌堂堂,言谈举止既有雍容的气度,也不乏读书人的儒雅,既是仪态从容,也有超过年纪的沉稳,这样的男子放在女频小说里,少不了也是个男二的角色。

一句汴京居大不易。

不同人口中说来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说来口气,似从上到下看不起,那等令人一听即是恼火。但文及甫说来,倒是一番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为你考虑,是一等亲近。

章越知道对方说得是对的。

宋朝的房价是出奇的贵。

县城自己家那双层小楼都要值个一百五十贯,汴京城房价多少?章越压根没打算问,即便是在汴河,蔡河边容易水涝的地方,章越也是没考虑过的。

连欧阳修这样的大佬如今都要租房,更不用说买房了。

章越想了想道:“正如六郎君所言,诚然如此,真是汴京居大不易。”

文及甫倒为章越的坦诚一笑,从初次见面,再到王安国引荐,最后再到与章越相聊。

文及甫对章越的评价可谓是渐渐的一路走高。

一旁十五娘心底焦急,丈夫半点不点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将话挑明了?

文及甫道:“三郎,我说笑了,人之富贵,也是没来由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十五娘听了心底急着,哪有这么说的,她看一旁一只花瓶,动手放倒在地。

花瓶滚动的声音,当然令在场之人听到,文及甫知道自家娘子不满了,这是在催他了。

文及甫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娘子的性子,敢拿主意,有决断,但有时候就是目光稍稍欠了一些长远。

不能一味强调男子发迹不可忘恩负义,人家寒微时候也是要尊重的。

古往今来,朱买臣的事也是不少啊。

不过文及甫想到朱买臣的事,也觉得自己有些认可章越了。有时候真的不需太多言语,这个人是否靠谱,是可以看得出来。

就凭这份坦诚,及不卑不亢的态度,已是跃然很多人之上了,当然其他的他一时还看不出来。

文及甫笑道:“三郎,初次见面,在此着实寒碜了,过两日请你到府上一叙,我当设宴款待。”

章越道:“文六郎君,客气了。”

“诶,三郎平日有什么喜好?射箭,投壶可会,如此我等也好聚一聚。”

章越道:“略知一二。”

“太好了。”

十五娘听丈夫这话已知是在维护了。他丈夫也不是什么朋友都结交的,对于贪慕富贵之人一向是敬而远之,但请章越到府上,可知对方十分认可他。

文及甫笑道:“到时候王兄也一并来,咱们好好聊聊。”

王安国笑道:“多谢六郎君了,不过在下这几日忙着夏课,就不打搅了。”

说到这里,下人送上了汤饮,章越,王安国喝了汤饮后都是起身告辞。

文及甫笑道:“让我送送二位。”

送走章越,王安国后,文及甫回到阁内,见到了铁青着脸的十五娘。

“娘子息怒。”

“怎好息怒?十七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给人几句轻薄话给哄了去。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有的事,怎可在自己家里。你要我如何安得了心?”

文及甫心知,自己娘子与十七自小不睦,她如今更着紧是她吴家的名声才是。若是十七婚事上出了岔子,不仅让吴家蒙羞,也令她们几个外嫁的女子在夫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文及甫笑道:“娘子坐下,喝一口茶,容我与你慢慢说来。”

一旁女使给十五娘端上了茶。

十五娘没心情喝,但看了一眼文及甫的脸色,还是端着茶碗呷了一口顺了口气道:“这回官人该说了吧!”

文及甫笑道:“娘子,我问你你与你三位姐姐看人如何?”

十五娘犹豫了一下。

文及甫随即补道:“各个都是精明能干之人,但凡一般的男子的小伎俩如何能入眼,若真是来攀高枝的,还不知道?至于十七我见过几次,是内心极有定见之人,或许我看人的眼光也还不如她。”

十五娘道:“我怎知道?十七虽说……自小出众,但自幼养在深闺,又怎知外头的人心险恶。”

文及甫笑道:“娘子说得自有道理,女子遇此事不乏犯痴的,但我看十七还是分寸极好。至于这章三郎君,我方才也看了,虽不过寥寥数语,但可知是个人才。否则我岂会请他到家中小坐。”

十五娘点头道:“我还道你要请他到家中盘问底细。”

文及甫笑道:“盘问底细何必请至家中,派个人查一查即是。”

“也对,少有见你这么待人的。”

文及甫道:“娘子我方才是怕你冲动,若是贸然出去询问,冲撞了人家,以后姐妹间如何处得?就算此人不娶十七,我看也不是久居人下的,也不要得罪了人家才好。”

十五娘转念一想,这章三郎十五岁进太学,日后若前程了得,倒也不是配不上十七,听自己丈夫这么说,倒是觉得他考虑周全了。

不过十五娘面前却笑道:“你们文家的家风就是如此小心谨慎。你这性子十足像极了爹爹。”

文及甫笑道:“哪里及得爹爹,他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娘子放心,我回去就查这章三郎的底细……章越这姓名倒有些耳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是了,近来民间所传的三字诗,不正是这章三郎君所作么?我方才竟没有想到。”

文及甫露出恍然之色。

十五娘显然也是听过这三字诗的名头问道:“就是上一次管勾太学的李泰伯所言的三字诗?”

文及甫点点头道:“娘子,方才你差点误了大事。”

“这三字诗上奏后,官家将剳子交中书们讨论,当时有人主张赐此子一个‘同进士出身’,但却为反对言,年纪轻轻,不过十二三岁岂能作此文章,必有什么谬误,还是等查实,以免贻笑大方。此事爹爹曾与我讲过,没错,我犹自记得。”

“同进士出身?”这会轮到十五娘有些吃惊了。

什么是‘同进士出身’。

顾名思义,同进士出身意思是‘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

进士出身是进士三甲四甲的待遇,同进士出身就是如同三甲四甲进士出身一样待遇。

当初晏殊就是十四岁神童试及第,官家给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待遇。

而如今殿试不作罢落。

故而进士第五甲一律赐予‘同进士出身’。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人名次最末,放在原先的殿试中,你们是不合格的。但如今殿试不筛人了,你们就一律安排为‘同进士出身’。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到了官场上也就成了一等待遇。

若章越得到这个待遇后,按道理是可以做官的,前提是必须经过吏部挑选的。

十五娘不知道章越与‘同进士出身’擦身而过,但即便擦身而过,十几岁就能写出这本三字诗的男子又是如何?

十五娘此刻已不言语了。

文及甫道:“如今我要收回自己的话了,不说有无这同进士出身,此人要居此汴京,也是容易的。”

十五娘道:“我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男子出身,只是四姐妹都已加入高门,十七若嫁给寒门岂非……我如今只想知十七是如何识得这三郎了?莫非是上一次回京路上时结识,还是在乡里结识的。”

文及甫笑道:“这话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十七好了。娘子?”

十五娘闻此顿足心想,自小自己样样与十七争,难道在夫婿上也要争输了?

“她倒是胆子大,自己相中了如意郎君,却将爹娘的教诲放在一旁,连我们几个姐妹也不顾了么?万一惹出什么事来,真不知如何收场才是。”

文及甫闻言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章越倒不知自己的三字诗,差一点令自己有了个‘同进士出身’。

此刻他依旧是非常咸鱼地在太学里成为二年生。

经过新一轮的监试之后,新的太学生已是补入太学。

虽说太学里办学经费不足,但去年太学的解额从四百五十人提升至六百人,六百解额中还有一百名进士名额及几十名助科明经名额,这一下子令很多人看到了终南捷径的希望。

所以有门路的想尽了各种办法将子弟塞至太学来。

李觏,吴中复深感人数一多难免管理有些不便,虽有心推脱,但此事并非他们能决断的。故而扣去去年离开老生以及释褐为官之人后,太学生一口气达至八百多人。

故而太学的斋舍一下子都住满了。

至于章越的宿舍也来了三位新生。

章越此刻接替了原先刘佐的角色,成为了舍长,如今要去见李觏安排分配新生之事。

章越,黄好义一路走一路闲聊。

黄好义道:“三郎,刘斋长中了状元,如今斋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看你与李直讲交情不错,不如与他说一说。日后你作了斋长,事事也有主张,也好让我沾沾你的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没好气地言道:“你是借着我斋长的方便,好整日借着‘感风’之名夜宿在外,出入太学吧。”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道:“三郎,什么都瞒不过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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