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人皇玺

本来枯叶禅师是要将长公主送到目的地的。

可到了这里,他又回头了。

因为他发现,由始至终,其实不用他送,隐藏在队伍中的伊凛,也能达成这么一个使命。

这些日子,夜夜与林施主畅聊佛理, 哪怕对方听不懂、不认可,但枯叶禅师与伊凛二人,也成了半个忘年之交。

伊凛偶尔说出一些违背常理的话语,让枯叶禅师觉得有几分道理的同时,也暗暗摇头,绝不能让王小虎与这人再多纠缠了, 否则非得被带坏了不可。

这可是一棵修佛的好苗子啊, 绝不能长歪曲哩!

枯叶禅师这段时间可谓是操碎了心。

夜晚应付伊凛。

白天还得为王小虎传些浅显佛理。

这传来传去,王小虎终于被枯叶大师打动了,决定前往平安寺看看再说。

而且,他不知怎的,似乎对天剑门不感兴趣。

也许是因为那一顿饭,又或许是其他原因,王小虎对枯叶大师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瞅着挺喜庆的。

于是王小虎走了。

枯叶禅师的木鱼轻飘飘的,左摇右颠,飞行轨迹中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喜悦,带走了王小虎。

东周山巅,只剩下长公主与伊凛二人。

二人沿着小径下山。

伊凛也没在夏小蛮前,展现什么惊人的异能,一步一个脚印,如同郊游。

夏小蛮仍穿着那和尚布衣, 半个月未剃头, 她脑门上已长出了密密的头发渣子,看起来如同刚还俗不久、离经叛道的小和尚。

“呐,姓林的,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走着走着,长公主起了一些异样的心思。

“说。”

伊凛头也不回,回了一句。

“我听大师说,你有点家传的小本事。不如你护送本公主回庆都,只要回到庆都,必有重酬。”

“哦?”伊凛看似来了兴趣,停下脚步,回过头,上下打量长公主几眼后,又问:“回到庆都后,你又想做什么?”

夏小蛮轻咬下唇,因太过用力,下唇被她咬出了一个浅浅的血印仍不自知。在沉默了好一会,夏小蛮眼瞧伊凛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角色,于是只能尝试把自己底牌透露一些:“我想把我弟弟带出庆都。”

“你说的弟弟,该不会就是当今大乾皇帝,那位三岁就登基的小皇帝……夏基盛吧?”

“是呀,不然呢?等等,你怎么敢直呼帝王名讳?”

长公主忍不住又瞪圆了眼。

伊凛没理她,自顾自地说:“呵, 然后,把你弟弟带出庆都,又怎样?”

夏小蛮以为伊凛答应了,顿时对伊凛的“犯上”不计较了。她面上多了几分红润,眼眸深处荡起涟漪,神采奕奕。

只见夏小蛮兴奋地抓着伊凛的衣襟,靠近几步,压着声音速速说道:“荒南镇南王是我父皇的皇兄,也是我们姐妹二人的亲皇叔,只要我与弟弟二人投奔皇叔,皇叔看在父皇的面子上,说不定愿意出兵,铲除庆都那位妖妇,重新稳固我大乾的江山。”

妖妇?

伊凛之前还是装的,这下却真来了兴趣。

“哪位妖妇?细说。”

夏小蛮话已说开,不再隐瞒,更有几分倾倒满腔苦水之意,叭叭叭地把皇室秘辛咬牙道来。

原来,夏渊帝晚年不祥,晚节不保,纳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娇妃。

那位娇妃长相艳美如花,身材凹凸玲珑,无论是谁见了,都难以挪开眼睛,直接瞧得眼睛发直,据说她的容貌,哪怕是皇宫里的贵妃见了,都自惭形秽,不愿出门与新来的贵妃走在同一路。

可本好好的皇室后宫,自那妖妇来了,就开始出事。

先是大乾皇后诡异病倒,留下二位年幼姐弟夏小蛮与夏基盛,便一命呜呼。

随后夏渊帝性情大变,冷落一众贵妃,不问国事,流连新妃床榻,风流快活。

而夏渊帝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最终也没了。

夏渊帝临死前,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立新来的贵妃为皇后、后宫之主。

在夏渊帝死后,新皇后垂帘辅政,说是辅助年幼太子掌管国务,可到了如今,太子成年,这垂帘辅政仍未被取缔,大乾王朝内,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这些不一样的声音,让原本铁板一块的大乾王朝,分成了三派。

一是坚决拥护新皇后、支持新皇后辅政的激进派,二是反对新皇后的反对派,三是对此不闻不问、独善其身的中立派。

皇室内部争斗不断,外头诸侯也渐生异心,开始征兵赋税,隐隐坐山为王的意思。

这个俗套又理所当然的皇室斗争故事里,被新皇后压得说不出话的可怜皇帝,便是夏小蛮的弟弟。

众所周知,一个故事的好坏,是分视角的。

在夏小蛮的视角看来,这位新皇后自然与妖妇无疑,罪该万死。但伊凛站在中立者的角度去看,却觉得这所谓“妖妇”颇有手腕,竟能凭一人之力,将好端端的百年王朝颠覆至此,有点手段。

若有机会,伊凛甚至想亲眼见一见这妖妇。

说不定聊得畅快了,还能够坐在一同,交流日常坑人心得体会。

夏小蛮一口气说了半半时辰,说得口干舌燥、耳根噪热。

可当她将苦水倾倒大半,回过神发现眼前的少年,目光迷离,似在神游,顿时很生气。

她下意识抡起怀中行囊想往少年那张可恶的脸上砸,可恍然间想起,布囊可比少年的脸贵重太多太多,于是便忍住了冲动,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了。”伊凛的目光重新恢复焦距,他刚才的确有些走神了,也没完全在听,主要是借着长公主的话,在想事情。

原来如此,他大致明白了长公主的处境。

伊凛目光在长公主的行囊上一扫而过,随后似笑非笑的目光重新落在长公主那红彤彤挺可爱的脸蛋上,徐徐开口:“段位差太远了。”

“段位?”夏小蛮闻言一愣,平平的胸脯不由挺起了几寸。

“是啊,你与你口中说的那位新皇后,段位差远了。”

“是妖妇!”夏小蛮认真纠正伊凛话中毛病。

“我随便说几点。一、你有没有觉得,你们离开庆都时,太过轻松了些?”

夏小蛮回忆起自己离开庆都的情景。

她去平安寺剃了个头。

在皇宫内某位亲信朝臣的安排下,办了张假的通行证,关口轻松的确轻松放行了。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剃了光头让对方疏于防范,但现在回过头一想,当时城门的防卫,似乎松懈得有些离谱了。

想到这里,夏小蛮木着脸点点头,算是承认。

伊凛掰着手指,又道:“二,假设,那位新皇后,只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区区一位长公主,无关轻重,杀了你只会落下话柄,那么放了也就放了,这无可厚非。可在你离开庆都后,她却在黑市里发布高额悬赏,让俗世武夫、杀手、孤野散修先后上来追杀你,又为什么呢?”

“对呀,为什么呢?”

伊凛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掰下第三根指头:“你一提起你皇叔镇南王我就有些明白了,现在大乾王朝内虽乱,但表面上仍是朝权一统,四处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因为宫里的确有一位正统的皇帝坐着,谁也不敢带头乱起来。可假设,你这一位出逃的长公主,手里有着能动乱帝位的关键之物、而你又突然想不开,要投靠某位拥有重兵的……譬如镇南王什么的诸侯呢?”

长公主的小嘴猛地被惊讶撑成了“O”型,她隐隐明白了什么。

伊凛不顾长公主的反应,继续道:“之前枯叶禅师在,我给他面儿,一直没提。现在他走了,你又开始闹了,我就不得不说道两句了。你、大乾长公主、真平公主,死不死、活不活,其实根本不重要。那位妖妇在意的,根本不是你的性命,她在意的,或许是你身上的某个物件,比如……”

夏小蛮听及此处,猛地抱紧了怀里的锦囊。

伊凛屈指一弹,夏小蛮怀中布囊猛地从怀里弹了出来,在半空中打开。

一卷卷仔细束成卷的乌丝秀发,从布囊里散落出来。

伊凛一愣,是夏小蛮的头发?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散落的长发中,一个墨绿色的方形玉玺,从空中落下。

玉玺表面布满玉质纹理,最深处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嫣红,光瞧这材质,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不!”

夏小蛮这下真急眼了,伸手就往空中掏。

可她哪里掏得过伊凛?伊凛随手一摄,那乌黑的印玺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到伊凛的掌间。

伊凛当然对夏小蛮的随身之物不大感兴趣,本该如此。

可当那印玺与伊凛手掌相碰时,伊凛却浑身一震,像是被电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文字。

……

【人皇玺】

【品级】传奇(3/7)

【限制】天命所归,人皇专属。

【效果】镇压江山,万邪不侵。

【说明】是的,这就是钥匙……之一。

……

“……?”

(本章完)

第818章 东海滨

长公主夏小蛮眼睁睁看着、自己捂了半个月、都捂出了味儿的宝贝,落入伊凛手中,整个人呆住了。

伊凛下起手来,快、准、狠、疾、辣,夏小蛮反应不来。

然后,

她呆呆地看着少年脸上先是浮现出震惊,随后皱眉, 再然后,少年抡着帝王玉玺咣咣往土里砸时,夏小蛮再也蚌埠住了,嚎啕大哭。

“呜呜呜……你欺负人。”

“呜呜呜……你把玉玺还我!”

“呜呜呜,我的头发……”

“呜呜呜呜呜……我让父皇爬起来鲨了你……”

哭到最后,夏小蛮语无伦次,连“父皇爬起来”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伊凛此刻心情是复杂的。

复杂的原因,不是因为夏小蛮在哭。

而是……堂堂传奇级道具,就这么被这大乾长公主, 捂怀里捂了半个月?

这可是传奇级道具啊!

伊凛在接触墨绿色玉玺时,眼前重新浮现出熟悉的属性。

让伊凛没想到的是,他苦苦寻找的“七把钥匙”,其中之一,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稍作思索,伊凛将【人皇玺】丢回夏小蛮手中。

他刚才抡着【人皇玺】往土里砸,并不是藐视大乾皇族的意思,而是想试试这所谓的“传奇级”道具,有什么威能。

镇压江山……他脚下就是江山,可怎么镇不住呢?

看来,应该和传奇级道具的“限制”有关。

“人皇专属么。”

非人皇,无法发挥出传奇级道具的真正力量。

人皇玺失而复得,夏小蛮瞬间止住了哭声。

她狠狠瞪了伊凛一眼,小心翼翼将人皇玺重新包好, 又一脸悲苦,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长发。

那是她的青春与觉悟啊。

你怎么敢说丢就丢?

这个时代的观念, 并没有那么开放。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对他们而言,头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你说割掉一点点,就和剪个指甲差不多。可把头发全剃了,那就等同于断指截肢,实属大逆不道了。

寻常人家皆是这般思路,更何况帝王家族。

伊凛看着夏小蛮眼里嚼着泪,倔强地将地上的头发与人皇玺一同重新包好,莫名地觉得这个小姑娘颇为可怜。

他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站起身,为自己刚才的孟浪举动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你瞧,自己没有实力,只想着依赖别人,你什么东西都把握不住。你贸贸然跑到镇南王的地盘求救,说不定还没说出要求,你被人卖了也不自知。”

夏小蛮瞪着伊凛,心里恨,却不知如何反驳。

“再说,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么?”伊凛毫不留情,句句诛心:“你口中说到镇南王, 昔日也是有资格争夺皇位的大腕,你真当他到了南蛮之地做一个地方土皇帝,就能心怀感激了?别忘了当年南蛮是个什么鬼地方,气候炎热、遍地沼泽、庄稼不长、毒虫肆虐,假如我是镇南王,早在十三年前你爹死的时候,就撂担子造反了。啧,能忍到现在而不发作,这就挺狗的。”

经历这小插曲后,夏小蛮乖乖跟在伊凛身后,下山。

她除了不再提让伊凛带她回庆都一事,也不知真的是想通了,还是在赌气。

总之,下山的路上夏小蛮一言不发,难得安宁。

这就是调教的效果了。

伊凛暗暗得意。

虽然夏小蛮盯着自己背后的视线,有点扎背,但这问题不大。

走出东周群山,便是一片平原。

平原多是零星分布的渔村,此处居民,世代海边捕鱼为生。

吃不完的鱼,村民们会腌制成鱼干之类的,以及制出简陋的粗海盐,到东周山另一边的集市上,交换日常所需。

渔村人来人往,一个个晒得皮肤黝黑,可性子憨厚,伊凛与夏小蛮二位明显不是当地人的前来问路,他们都一一回答,并无耽搁。

在感慨民风淳朴的同时,伊凛快速辨别了方向,往海滨赶去。

大约还剩下四五天脚程时,伊凛花了点银子,在临近山边的渔村里,换了一匹马,二人同骑。

见伊凛只换了一匹马,而没有换两匹,夏小蛮噘噘嘴,心里不畅,但也不敢多言,乖乖坐在了马背后。

这个年代的马,除了战马,民用的马大多配不起马鞍,那可是高档货,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而没有马鞍的马骑起来,那滋味谁骑谁知道,伊凛知道受不住,取了一件毛毯垫在屁股下,总算舒服不少。可坐在后面的夏小蛮却没那么舒服了,马每每走到颠簸处,她那瘦弱的身躯猛地被高高颠起,又重重落下,直痛得公主殿下呲牙咧嘴的,一上一下,好不难受。

可她也没发作,就这么忍了一路,就是不和天杀的林一说话。

我不说!

打死也不说!

夏小蛮实力上斗不过伊凛,可气节上总不能输了不是?

她显然和伊凛卯上了。

就这样,走走颠颠。

策马红尘,由东胜神州南部到东海之旅,最终只剩下伊凛与夏小蛮在走。

夏小蛮不主动说话,伊凛抖着缰绳,时不时会找点话题,算是解闷。

夏小蛮可没有伊凛那么大度、不计前嫌。

无论伊凛问什么,她都撇开头,除了暗暗叫疼之外,再不说二话。

屁股都快开花了她,哪有空回伊凛的屁话?

终于。

两天后,二人于马上颠颠晃晃,抵达海边。

远远望去,在一里外,有几座简陋平房随意坐落,乡间小道穿插其中。

伊凛骑在马上,忽地眉头一皱,于迎面而来的腥咸海风中,裹挟着一阵阵难闻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别说是伊凛,连夏小蛮都闻到了。

她刚想出声提醒,可一想起自己和自己定下的“谁先和对方说话那就输了”的约定,顿时捂住嘴,板着脸,拍了拍伊凛肩膀,在对方回过头时又指了指自己鼻子,藉此动作提示伊凛小心。

伊凛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继续前行。

距离渔村数百步时,伊凛远眺,发现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人,立于屋顶上,衣袍随风而动,素面如霜,杀气隐而不散。

在村道入口,一位白衣客,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桌子,淡然品茶,逼格自来。

是剑南春和朝如霜啊。

伊凛伸了伸脖子,又缩了回来,本来闲了好些天手痒了,伊凛想碰点事,没想到是他们,顿时伊凛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伊凛其实在半路上便想到了,为何自从天剑门的人出现后,他们就再没有遭袭击,原来那群亡命之徒,都提前来到了东海之滨候着,守株待兔呢。而剑南春与朝如霜自然也料到了这件事,提前到终点先清理障碍了。

果然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啊,远没有古典小说里的桥段、一路遭追杀越打越多那么狗血。

剑南春先是看见伊凛,不见枯叶大师,不小心被茶水呛了一口。可当他看见伊凛身后的长公主时,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迎上前,趁着伊凛下马的功夫,追问:“怎么只剩下你了,枯叶大师呢?”

“他到东周山时,收了一个宝贝徒儿,先回平安寺了。”

“原来如此。”剑南春一听,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心里这才好受些。要不然平安寺的枯叶禅师因这事丢了性命,那岂不是算天剑门亏欠了佛门一个人情?

这人情可难还了。

“不错,不错,不错。”

剑南春拍着伊凛的肩膀,他现在知道伊凛是自学了“小本事”的,于是也不吝赞叹。

“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师兄。”

伊凛眯着眼睛看着剑南春,前面都说得很小声,最后伊凛刻意在“师兄”二字落下重音。

剑南春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师妹站立的房顶上瞟了一眼,见对方压根不在意这边动静时,剑南春这才正了脸色,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一切随缘、随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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