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你今天得死在这儿

轰隆声大作,却不是雷鸣,而是白鹿逐渐粗重的呼吸。

这两人近乎戏耍的举动,让它脸上刀疤跳动的愈发剧烈起来。

“很有趣吗?”

白鹿察觉到了南皇悄然想要撤离此地,它却没有回头,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青年,唇角扬起弧度,其中蕴着的残忍意味浓郁到极点。

“不如打个赌吧。”

“就赌在它找到下一头妖魔前,我能不能杀了你,然后追上它。”

话音将落,那抹黄杉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刹那间,沈仪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紧贴而来的狰狞面容。

白鹿携着滔天的妖力,如巨浪涌来,轰然撞在了他的身上,将这道单薄身影卷席着推入了天地间那道巨大的豁口中。

身为北洲的大妖,它很清楚这些灰雾是什么东西,且毫不忌惮。

猩红的妖力肆虐而出,轻而易举的冲散了灰雾,宛如锐利的鬼爪,一把撕烂了那层装神弄鬼的破雾。

“你好像很了解北洲的规矩。”

白鹿步步前奔,双掌紧紧扣住沈仪的胳膊,将其朝那无尽的虚无中推去,同时盯着青年的眼睛,嗓音里充满了嘲弄:

“可惜你忘了,你不配享用这规矩。”

三仙教弟子之间互相束手束脚,并非是因为讲什么道义,而是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些金仙。

这些跳脱两界的存在,才是规矩能够存在的原因。

但对方的身后,空空荡荡,唯有一眼看不到头的太虚。

所以别的修士在争夺道场失败以后,只要服软,就可以安然而归,但这位太虚真君不行。

“今天你得死在这儿。”

白鹿感受着身后那道巨大豁口彻底闭合,终于亮出了大妖的本性,它收起了笑容,五指紧扣,雄浑的妖气裹满了沈仪的身躯,断绝了对方融入灰雾的可能。

下一刻,它双臂倏然发力!

可惜太虚之境中并没有响起道躯被撕裂的声音。

白鹿将青年疯狂推行的动作也是戛然而止。

沈仪素洁的长靴踩住无垠的灰雾,单薄的身形便是稳稳立在了原地。

“……”

白鹿俯瞰着这年轻人,感受着掌间传来那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道,略微有些怔神。

紧跟着,它缓缓抬起头,朝着对方身后看去。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太虚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尊看不到边际的伟岸法身,虚影盘膝而坐,动荡的灰雾好似变作了天幕中的厚重云层,而这金身高居天外。

浓郁的黑云化作了袈裟,遮掩了它身上的金光,看上去仿佛一尊邪佛。

四条粗大的手臂微微靠拢而来,以掌中森严的法器,再加上其身后那渐渐升起的暗金色巨轮,构建成了一方牢不可破的囚牢天地。

在这诡谲金身出现的瞬间,白鹿便察觉到沈仪身上的气息迅速攀升起来,从那微末的六六变化之境,很快便是臻至圆满,追平了自己。

直至此刻,它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人并非在戏耍自己,也不是在试图激怒它,妄想用太虚之境来困住自己。

此子真的有坐镇一府的实力!

可惜这实力见不得光。

“你身上的秘密,真的好多啊。”

白鹿完全没有料到,本是简单的收复道场之事,竟然能让它误打误撞逮到近日北洲之乱的根源。

菩提教那群和尚,竟是胆子大到了这种程度,明暗两路并行,有在外面兴风作浪的,亦有暗戳戳混入三仙教的。

若是将这消息带回给幽瑶……不对,如果能活捉此獠,将其献给清光大仙,莫要说胞弟的前程,便是连自己都有了洗去妖名,跻身仙家的资格!

“我先前说错了。”

“你今日可以不用死。”

白鹿突兀的发出略带颤音的长笑,那是兴奋到极点的表现。

刹那间,它松开了沈仪的双臂,整个身形猛地蹿高,仿佛平地起大山,眨眼间便是与那金身法相齐高。

这绝非是寻常妖魔显露本体的模样。

能与菩萨法相一般大小的妖魔,至今沈仪也就见过一个南皇,乃是肉太岁化形成妖,其余妖邪,就算是蛟龙腾天,在法相手中也如泥鳅一般,白鹿的本体怎么可能如此伟岸。

况且先前还妖气冲霄的白鹿,在变得如此巨大以后,却仍旧维持着人形,浑身仙气缥缈,甚至有白云加身,连那脸上的刀疤都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显然,虽明面上三仙教和菩提教万世交好,但私底下,两教之间早就互有防备,这传于大妖,能让其化身与天齐高的手段,大概率就是为了菩萨们准备的。

“我虽无仙家弟子之名,托我那胞弟的福,倒是早早有了仙家弟子之实。”

整方天地剧烈摇晃起来,白鹿大踏步朝前方奔去,动作越来越快,就像是那逐日的巨人,哪怕是太虚之境,也完全无法阻拦它的脚步。

咚!咚!咚!

终于,它来到了那金身法相的面前,随即纵身一跃,遮天蔽日的身子悍然扑了上去。

法相身后的手臂猛地挥动,尖锐长啼声中,朱雀剑掀起冲霄的焰浪,直直斩向这头白鹿的脖颈。

啪嗒。

白鹿提前一步攥住了法相的手腕,猛地一推,那柄干脆利落斩下的巨剑,居然是连带着金赤色焰浪一齐倒卷了回去。

它低吼一声,左手又提前抠住了法相的肩膀,止住了对方祭出盘龙锏的动作,而后癫狂发力,将这偌大的金身径直按的后仰。

以妖身,强行镇压菩提教法相!

这还是沈仪在跻身九九圆满果位之后,第一次在正面抗衡中吃瘪。

“定魂印!”

白鹿身为北洲妖魔,大概率不曾见过菩萨,但动作却是干脆果断,分明早就去主动了解过。

方才似凶兽狂躁,但捻起法诀来,又有了几分仙人的气质。

它暂时制住法相,抬起右掌,缕缕清光在指尖化作道符,随即并指如剑,直直的朝着法相的命脉戳去!

虽为同境修为,但白鹿从一动手,就是打着要活捉的心思,足矣见得它的自信。

而那道符镇下的方向,竟是正好是法相浑身秩序本源流动的命脉。

沈仪的果位道途乃是自成一方天地,而白鹿一眼就看穿了这方天地的薄弱处。

嗤!

它的剑指猛然贯穿了黑云,透过了法相的金身。

但白鹿脸上却是涌现出一丝意外。

这道符落空了。

它的手臂自法相的身后而出,却没有任何实际触感。

“你这一身仙家修为,并非障眼法?”

白鹿本以为这人乃是用某种菩提教的佛宝,才伪造出了道果的气息,但眼前的情况,好像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那法相上萦绕的黑云袈裟,分明和这太虚之境的灰雾同根而生,乃是实打实的三仙教手段。

“你是来找我闲聊的?”

沈仪立于虚无之间,身上的霞光愈发旺盛。

随着他催动劫力,巨大的法相一点点撑起,在那金河的轰撞下,白鹿逐渐开始感觉到了吃力。

它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要知道,自己可是动用了仙教神通,而对方至今没有使过任何手段,单凭法相本身便能挽回颓势。

这枚果位,实在是有些骇人了。

看来菩提教也是出了血,能将这般惊才艳艳之辈送来北洲,所图甚大……

不过越是这样,自己能换来的功劳也就越喜人。

“五帝同出,山河镇妖!”

在如此诱惑下,白鹿终于不再迟疑,顾不得这是胞弟偷偷教给自己的手段,若是传出去会惹来多大的麻烦,赌上前程也要将此獠拿下。

它倏然撤去了对法相的压制,双掌猛地一拍。

霎时间,茫茫灰雾间清光四起,五座山河的轮廓若隐若现,顷刻将这死寂的太虚,化作了那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

这五座山,乃是五御在天上的帝府化身。

此刻,白鹿头顶一座,肩抗两座,两掌又分别托着一座,五山齐出,便是代表着这方天地的轮转。

它将这五座山一并抛出,整个太虚之境忽然就停止了动荡,连那游散的灰雾都滞凝了下来。

“定魂印!”

白鹿再次捻出道符,狞笑着看向了下方的法相:“再避给我瞧瞧?”

就在这时,霞光庇护下的沈仪,却是突然迈开了步子,他走出了光幕,脚步愈发变快,直至化作了和先前白鹿一样的狂奔。

他脸上并无狰狞,唯有那微微跳动的瞳孔中,闪烁着森寒的光。

下一个,在两个庞然大物面前显得如蝼蚁般渺小的身影,却是飞跃而起,袖间有碧绿如玉的青藤窜出,被其攥在掌中。

青藤挥荡,迎风暴涨,很快便又化作了曾经那巨蟒的模样。

只见其倏然探出,死死缠住了白鹿的脖颈。

轰!

沈仪将细的一端绕在掌间,然后猛然一拽,居然是将这头大妖扯的向后踉跄了几步。

白鹿一手捻着道符,另一只手则是攥住脖子上的藤条,缓缓回头:“碧水青藤?”

看清了这熟悉的法器,它喃喃道:“啧,幽瑶的感知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倒也不算冤枉了你。”

可惜了,此物虽珍稀,却还算不上真正的灵宝。

白鹿此刻看沈仪,其实就如先前沈仪看舒羽时是差不多的感觉。

没有足够的修为傍身,单凭此物,远远做不到越境对敌。

“听到我不杀你,总算是敢出来了?”

白鹿突兀笑出声来,满是嘲弄,随即那攥住青藤的大手便是猛地发力,欲要直接将沈仪给扯到面前来。

然而它的手掌竟是完全没能撼动青藤。

在其困惑的注视下,那遥遥悬立的青年身上,道果气息却是在不断的升腾。

从六六变化一直暴涨,天道秩序本源一路跨过了九十之数,虽还未触及那极致,但也只差分毫了。

两大变化间不可跨越的鸿沟,终于缩短到了碧水青藤能够弥补的程度。

“……”

沈仪漠然扫过白鹿,随即毫无保留的催动了劫力,尽数灌入藤条。

就在对方与法相纠缠的过程中,南皇已经手脚麻利的处理完了其余大妖,而那三万余劫的浩瀚妖寿,在面板推演当中,早就化作了神虚道果的一部分。

如今距离圆满,只差眼前的这位。

刹那间,沈仪悍然挥臂,仿佛高山倾塌,白鹿猝不及防的后仰,摔在了浓郁的灰雾中。

仅凭一根碧水青藤,顶多做到限制它些许时间,还远远不够取其性命。

但白鹿的眼中却是首次涌现出慌乱,它抬头看去,只见那座金身法相已经重新立在了自己身前,两者间的位置来了一个倒转。

“五帝山河,护我!”

白鹿盯着那悄然抬起的长剑,心中渐渐生出一抹不对劲,相较于那巨大的诱惑,它终于是想起了自己的性命。

五座镇压太虚之境的仙山,重新悬起,迅速朝着它掠来。

就在这时,那金身面无表情的脸庞上,额头间渐渐裂开一道口子,刺目的金光迸发而出。

那是它的第三只眼,也是沈仪菩萨果位的最后一次变化。

如果说四件法器加上那金色的巨轮,形成了一方稳定的天地,那当这只眼睁开时,便代表着天地的意识苏醒。

虽只是三品的道途,却已经有了天道的雏形。

金身缓缓举起了四件法器,暗金色巨轮升至高空,缓缓旋转之间,犹如日辉的金浆倾泻而下,化作了光幕笼罩了周遭。

五座帝山化身,居然就这么被拦在了外面。

在那第三只金目的注视下,白鹿只感觉浑身灼热,无处遁形,巨大的身躯开始回缩,变成了原本的大小,被悄然剥夺了神通。

它满眼惶恐,挣扎起身欲逃,又被脖上的青藤死死勒住。

白鹿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青年就这么安静的站在自己身后,两人贴的极近,那金身法相已经化作了对方身上的虚影。

“这里不是他们掌管的天地。”

沈仪一寸寸的收紧藤条,勒得白鹿有些窒息脱力。

他盯着虚无处,轻声在其耳畔道:“是我的。”

“……”

白鹿陷入恐惧,拼了命的挣扎。

沈仪身后的四臂虚影齐齐落下,将诸多法器同时贯入了它的胸腹。

妖血溅洒在那只稳如磐石的手掌上。

白鹿浑身微微抽搐,眼睁睁看着对方用藤条就这么勒断了自己的颈骨,下一刻,那四件法器中蕴含的劫力,粗暴的撕裂了它的内腑。

“呼。”

沈仪微微喘着气,将那藤条重新化作种子收进了扳指里。

五座仙山的虚影缓缓散去,周遭又重新变作了死寂的灰色。

他沉默擦拭着手掌上滚烫的妖血。

在那南须弥不出的情况下,相较于南洲,北洲的水确实深多了,但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好惹。

(本章完)

第765章 名存实亡的规矩

夜正浓,火光依旧。

能轻易让一府之地化作死域的妖祸,却没能在开元府掀起丝毫涟漪。

沈仪踱步行走在点点光亮间,相较于初来之时,少了许多腥臭,耳畔也没有了隐隐的抽泣,让人稍微舒心了一些。

他虽然看着性格孤僻,但却又偏偏喜欢这抹红尘的味道。

就这么慢悠悠走着,不多时,沈仪重新回到了天塔山巅。

他站在崖边,慵懒的舒展了一下双臂。

尽管这只是第一波攻势,在天亮以后,北洲很快就会掀起轩然大波,开元府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有个好的开始总是不错的。

“我主,都解决了。”

南皇悄然而归,扔下四具烂糟糟的尸体。

它丝毫没有惊讶于主人能比自己提前归来,对方修行还未圆满之际就能悍然镇杀自己,如今仙家和行者两条道途皆有所成,那头鹿妖能撑过半夜都不错了。

“去歇着吧。”

沈仪轻点下颌,他看向前方面板。

先前的四头大妖,总共献上了三万四千劫妖寿,加上这段时间积蓄的香火皇气,助自己的神虚道果成功突破了九十二数。

再算上这头鹿妖的八千余劫,足矣走完这条道途。

眼下的宁静固然安逸,但天总是会亮的,是时候做好应对的准备了。

沈仪合眸内视。

降龙伏虎果位最是阳刚,又取天地之意,稳固如磐石,但神虚道果走的则是截然相反的一条路,直至现在,它甚至连具体的形状也无。

两者本应互相冲突。

但沈仪却悄然发现了一丝契机,以神虚道果遮蔽金身法相,此刻浓郁的黑云就似眼前的夜幕,随着一缕缕太虚本源融入进去,它们不再包裹着那金身,而是缓缓升起,然后迅速扩散开来。

天地之外是寰宇。

黑云变得愈发深邃广阔,直至笼罩了其中的一切,自此,内成天地,外有星河,清浊分离,却又相辅相成。

直至最后一缕本源沁入进去,这无垠寰宇终于成型。

沈仪已经是第二次踏入这个境界,但却仍旧是紧紧盯着这变化,果然,电光火石间,他再次捕捉到了那无上的道纹。

“玉宇……”

同样是稍纵即逝,沈仪注视着一望无际的黑云,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随之涌现的则是对于大道的渴望。

过了许久,沈仪才从这怔然中回过神来,他轻轻攥了攥掌,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切都急不得。

待到重新观察体内的情况,他又发现了一件挺离谱的事情。

虽然能分别感知到果位和道果,但这两条道途,如今居然是连他也无法将其分开了。

“合二为一了?”

沈仪沉默一瞬,随即面露喜色。

这样一来,自己便能同时调动两份劫力,也不必担心会被旁人发现异样,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帮助极大。

他睁开眼眸,远眺天际那条隐约的白线。

看着夜幕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

开元府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除此之外的北洲二十八府却在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幽瑶师姐已经动手了,他们甚至都做好了这位师姐今日荣登三仙教首徒之位的准备,但这一夜却无事发生,整个开元府连个涟漪都未曾掀起。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幽瑶师姐心软了?”

弟子们议论纷纷,就连不少教中长辈都有些意外。

他们并不会觉得是此事失败了。

毕竟已经有不少人故作无意的自开元府掠过,却发现这偌大的府城,居然连斗法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连那些难民们也是神情如常,压根不像是经历了妖祸的模样。

“……”

启贤上人立于东极帝君庙中,恭恭敬敬替师尊的塑像添上三柱新香,但心思却明显不在此地。

他盯着那袅袅青烟,眉尖缓缓紧蹙起来。

以启贤对幽瑶的了解,这女人并非是信口开河的性格,相反,她对自身想要的东西非常明确,绝不会拿名誉去开玩笑。

心慈手软?开什么玩笑。

一个想要做仙帝的人,每次出手必然都是竭尽全力,容不得半点失误。

说得难听些,就如今的北洲,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修士说多不多,但也绝非只有自己三人,但凭什么他们三个能占据四府之地,其余修为相仿的同门却只能坐拥一府,乃至于有灵虚洞云渺之流,至今连个道场都没有。

这都是一场场硬仗打下来的声望。

自己这群人但凡吃一次瘪,其余同门的心思可就活络起来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若无必要,即便真是猛虎,又何苦去引来群狼环伺。

故此,事情绝不是其余弟子想象的那般。

“有古怪。”

启贤上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天塔山巅那安静而坐的身影。

这南洲来的修士,恐怕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先前以为的不知死活,现在看来,却是显出了几分从容不迫。

来者不善啊。

幽瑶欲要夺那三仙教首徒之位,盯着她的肯定就不止启贤上人一个。

于此同时,就在开元府边界。

有青衫男子踱步而行,虽相貌朴实,但站在几个弟子身前,却天然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

“黎衫师兄,你看!”

有弟子发现了端倪,前踏几步,伸手指向了一块凹地,被妖血染得透红。

显然,并非是什么心慈手软,昨夜的开元府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场妖祸,只不过这群妖魔好像刚刚踏进此地,就被人干脆利落的斩去。

黎衫仅是随意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远处的农舍。

相较于这妖祸,他好像更关心别的事情。

“黎衫师兄?”弟子见他出神,不由疑惑提醒了一句。

“呼。”

黎衫长出一口气,感慨道:“若论心性,我倒是不如这位太虚真君。”

“师兄何出此言?”弟子们眼中的困惑里又添了几分诧异,要知道,面前这位师兄,可是教内最出挑的三位天骄之一,就算是这太虚丹皇真的抵挡住了幽瑶师姐的攻势,也远不至于让其发出如此感慨。

“你们瞧。”

黎衫朝着那群拎着水桶谈笑而行的难民看去,淡淡道:“整个北洲,所有同门都在挖空了心思的想着如何攫取皇气,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无论是控制水粮,还是遣大妖入城,都是为了让他们过的更苦一些,方知人皇无道,仙教仁慈。”

“但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黎衫收起了笑容。

“这……这有什么说法?”弟子们愣在原地。

“我们的吃相难看,无论承不承认,都有心里发虚的原因,至于心虚什么,自然是怕这道场会被别人占去,故而本能的想要趁着它还在手上的时候吃饱些。”

黎衫摇摇头:“就与这些百姓争抢水粮没什么区别。”

“他能按捺住性子,说明底气十足,认为没人能从他手里抢走这开元府,细水长流,又何必急于一时。”

闻言,弟子们面面相觑:“会不会是师兄多想了,毕竟开元府曾经被三人分踞,他行此手段,或许只是不愿与其余人在明面上撕破脸皮,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来争抢香火?”

“也说不准。”

黎衫倒是没有把话说死,笑着继续迈开了步子。

但敢于和幽瑶争锋的人,真的会在意那些寂寂无名之辈吗?

不过现在倒是没必要想这许多。

事情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今日之后,太虚真君之名必然会响彻北洲,但不一定能持续多久。

毕竟其余弟子间争夺道场,胜负都很正常,但幽瑶不同,她是不能输的,亦或者说自己三人都一样,实在是输不起。

且看那女人如何应对吧。

光是想想她如今的脸色,黎衫便是感觉颇为有趣。

……

北洲,清光洞。

灵秀山脉间,有青石长阶隐没于云雾中。

一袭黑裙,头戴宝冠的女人并没有驾云,而是缓步顺着石梯朝上方走去。

她神情如常,看不出喜怒。

直至走到了石阶尽头,抬头看向那幽静的小观,她脚步终于是滞了滞。

很明显,幽瑶的情绪并不如她外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就在那小观的门口,鹤童伸手拽住了旁边另一个唇红齿白的童子,双眸微眯,用眼神提醒着对方。

然而那童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甩开了鹤童的手掌,挤出勉强笑容,朝前方迎去,轻声道:“幽瑶师姐回来了……我想问问我那兄长,他如今在何处?”

清光真人座下有鹤鹿二童子。

这少年赫然就是鹿童。

此刻,它显然也是乱了心神,就连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紧紧盯着幽瑶的脸庞。

“你唤我什么?”幽瑶冷冷扫了过去。

“师……”鹿童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赶忙俯身:“幽瑶仙师。”

哪怕它已经离拜入清光真人门下只差一步,可现在始终只是个童子而已,这声师姐,对方既可以像往常那般默认,但真要挑起毛病来,指定逃不过一个逾越之罪。

“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幽瑶轻轻挥袖,迈步掠过了对方,径直朝着小观内而去。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鹿童缓缓抬起头来,浑身已经在微微颤抖。

“唉。”

鹤童悄然走近过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早已明白过来。

如果不是出了事情,幽瑶又何必顾左言他,看似威严,实则却透着一抹心虚,换做曾经的那位大师姐,是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

对方回避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开元府,到底是谁在掌管?”鹿童眼中涌现几分恨意。

鹤童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太虚丹皇。”

它实在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在南洲,被区区一个天梧出手针对都不敢露面,只能靠着他师尊庇护的年轻人,居然能在那头鹿妖的手里守住开元府。

还守的如此悄无声息。

念及此处,它随意回眸,朝着那个从小观里走出的老妇看去。

“……”

玉池老祖强颜欢笑着点点头,与两位童子打了招呼。

随即便是重新埋下脑袋,安安静静的朝着山下而去。

无人注意到,她藏于袖袍间的手掌已经攥出了汗……自己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真的有应劫之人一说。

尽管幽瑶还没向师尊禀报。

但是——

玉池老祖咽了咽喉咙,想起至今未归的舒羽真人和申山老祖,想必这两人,现在大概率已经魂归天地了。

这群人小觑南洲,觉得自己等人没见过世面,岂知那降龙伏虎菩萨带给自己的恐惧感,哪怕是比之幽瑶也丝毫不弱。

能从这位菩萨手里逃走的太虚丹皇,又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

清光洞得罪了应劫之人,玉池现在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另投师门了。

而此刻,就在那小观内。

清瘦身影背对着跪地的女人,淡然道:“输了?”

幽瑶紧咬红唇,许久后才道:“弟子没输,也输不起……”

“诡辩。”

清光真人漠然回眸瞥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他杀了舒羽师弟……”

幽瑶深吸一口气,还未说完,便被师尊打断。

“可有证据?”

幽瑶抬起头,长出一口气,瞳孔微颤,不甘道:“没有。”

清光真人收回目光,事到如今,他当然猜到了自己那二弟子出了事,眼前这徒儿此时拿这个说事,无非就是想要自己的一句允许罢了。

妖魔被斩,剩下的当然只能亲自出手了。

但北洲又没有为了争夺道场,修士直接出手斗法的先例,故而想用私仇的借口来找回场子。

“还记得上次你赤云师伯问你时,你是怎么回应的吗?”

“弟子说……那人无罪。”幽瑶愣了一下。

“那人无罪,这南洲修士自然也无罪,毕竟你那师弟可是自己过去找死的,但相应的,你也可以无罪。”

清光真人脸上愈发冷漠:“所以,就别再想着找什么借口了,你的时间不多,得抓紧些。”

教主关注着大劫,并要择其优者,在这种情况下,清光洞一脉绝不能落了下风,既然是劫数,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反正风波已起,不如掀的更大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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