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2章 昭武十三年

时间回溯到魏昭武十二年九月,正值楚国太子熊辛领着新阳君项培、寿陵君景云、邸阳君熊沥等一干楚国文臣武将抵达魏国王都雒阳之后,朝廷对外公布,宣布楚国覆亡、并入魏国。

随即,朝廷六部立刻拟定了包揽楚人的律令,比如以魏王赵润的名义,宣布「楚人至此亦属魏的一份子」,禁止滥杀楚人,抢掠楚人,否则按律论处等等。

此事由魏人与楚人双方促成:以旧楚丞相为首的溧阳君熊盛,迫切希望魏国拟定保护楚人的相应规章制度,以保障楚人的利益;而魏国也希望尽快加促「楚人融入魏人」的步骤,缓解两国国民的仇恨,以便于魏国对整个中原的统治。

在魏王赵润的授意下,朝廷六部迅速运转,刑部着手拟定新的律法,而吏部则立刻着手准备征辟楚国的人才出仕——虽然最终目的是为了扩充朝廷的人才,但就目前而言,此举主要还是起到一个「千金买马骨」标榜作用。

而此时的礼部,亦开始大力引导舆论,通过告示、杂书、邸报等途径,对楚人做一个正面的宣传。

就连归属礼部辖下的百家言论,比如小说家的杂书《轶谈》,亦大幅度地正面宣传楚人。

小说家的《轶谈》,它虽然是一本杂书,但却比礼部亲自刊印的《邸报》更为流通,毕竟那些小说家想法天马行空,甚至于有时荒诞无稽——比如想当初在正面宣传韩国降将燕绉的时候,那些小说家连「燕绉偶遇仙山、得仙人点化而归顺魏国」这种荒诞之事都写得出来,但偏偏魏国甚至整个中原绝大多数的人都热衷于看到这种‘神奇’的故事。

在礼部的要求下,在新一刊的《轶谈》中,似周初等小说家们大力正面宣传楚人。

前半篇宣传在魏国任职的楚人,比如今魏国内朝大臣介子鸱、商水军上将伍忌、鄢陵军上将屈塍,天策府参将翟璜等等,赞颂这些位楚国出身的文臣武将对他魏国所作出的贡献。

至于后半篇,则宣传楚王熊拓、溧阳君熊盛、寿陵君景云、新阳君项培、邸阳君熊沥等人,将其作为《楚国篇》的正面人物。

既然有正面人物,那当然也得有反面人物,似固陵君熊吾、楚水君、巨阳君熊鲤这几人,即被魏王赵润钦定为了反面人物。

正个《楚国篇》的故事,从「楚魏联合伐宋」开始讲述,其实这件事真正的主角乃是魏王赵偲与暘城君熊拓,但是为了圆谎——我是说为了加促魏楚融合,赵润将最初的黑锅扣上了固陵君熊吾头上。

因此在《轶谈》的楚国篇幅中,「楚魏伐宋」的战役,就彻底变了模样,变成固陵君熊吾主动联系魏国讨伐宋国,相约平分宋国,且最终熊吾为了独吞宋国、背叛约定,却最终又被魏国所击败的这个惨淡的故事。

可怜固陵君熊吾这个黑锅实在背的冤枉,毕竟楚魏伐宋的时候,他才十三四岁大,甚至还未得到固陵的封邑。

但魏王赵润说他是,他就是!

在《轶谈》中,紧跟着「楚魏伐宋」的,即是暘城君熊拓长达十年对魏国的报复行动。

这件事,赵润没办法将熊拓的锅扣在熊吾头上,毕竟在魏国,自熊拓伐魏时活到如今的老人还有不少,这些人基本上都知道当时进犯国家的楚军主帅乃是何人,谁让当年暘城君熊拓差点将魏国逼上绝路呢。

因此,在魏王赵润的授意下,暘城君熊拓当年伐魏的行为,被‘扭曲’成受到了固陵君熊吾的教唆,虽然小说家们在故事中将年轻时的熊拓描绘地跟个耿直的傻瓜似的,不过倒也成功地将最大的责任扣到熊吾头上,使得固陵君熊吾又背上一口黑锅。

总而言之,后续但凡是破坏魏楚两国关系的事,小说家们都将责任归错于固陵君熊吾、楚水君、巨阳君熊鲤、邸阳君熊商等人身上,直将固陵君熊吾描绘成野心勃勃之人,将楚水君描绘成阴险小人,将巨阳君熊鲤描绘成贪婪之人,将邸阳君熊商描绘成残暴之刃。

说实话,其实这样的概括倒也没错,只不过,将所有事都扣在这几人头上,这让知情者忍不住有些同情——可能那些对楚国并不了解的魏人在看到这几篇故事后,多半会认为熊吾、楚水君、巨阳君熊鲤、邸阳君熊商等人乃是楚国的当权者。

但事实上,这几人虽然权利不小,但还不足以真正影响楚国的决策。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那句话,魏王赵润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在《轶谈》新刊刊印之后,似寿陵君景云、新阳君项培、邸阳君熊沥等人,亦各自买了一本,大概也是想看看魏国将如何引导舆论。

在看完《寿陵君景舍篇》后,寿陵君景云很满意,因为小说家们将其父景舍描绘成了壮志未酬的楚国忠臣,且结局「自觉愧对楚国而自刎于楚水」,亦还原了真实。

唯一被扭曲的地方,只是寿陵君景舍战败的原因。

真正的历史,是肃王赵润与禹王赵元佲联手击败了寿陵君景舍,不存在任何的阴谋诡计,但是为了掩盖「寿陵君景舍为何不撤向楚西」的原因,小说家们将其归罪于固陵君熊吾与楚水君——即是固陵君熊吾嫉妒寿陵君景舍的才能,遂联合阴险小人楚水君,故意拖寿陵君景舍的后腿,害得寿陵君景舍功败垂成,战败后自刎楚水。

在看到这段时,固陵君景云思忖了片刻,旋即便翻了篇。

眼下的他,只求保住父亲的名声,至于固陵君熊吾与楚水君因此背了黑锅……

这与他何干?

新阳君项培也很满意。

毕竟在轶谈中,他项氏一族子弟几乎全部都是正面角色,从项末、项娈兄弟再到汝阴君项恭、项兴父子,包括他项培在内,都是以楚国的直臣忠将来描绘。

邸阳君熊沥也很满意。

虽然他兄长邸阳君熊商被魏人诋毁地相当厉害,但是他熊沥,却是作为正面角色被描述,这姑且也算是正反相抵?嘿!

除此之外,再比如平舆君熊琥、溧阳君熊盛等等,这些楚国贵族皆被描绘成正面角色,仿佛从头到尾楚国就只有固陵君熊吾、楚水君、巨阳君熊鲤、邸阳君熊商这四个罪大恶极之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让中原角逐的胜利者乃是魏王赵润,而魏王赵润相当不喜这四个人呢?

总而言之,在魏王赵润钦定固陵君熊吾、楚水君、巨阳君熊鲤、邸阳君熊商乃是楚国的奸邪之后,魏国朝廷便将所有一切责任都扣到了这四个家伙头上,以此换来了魏人与楚人的融洽。

至于熊吾、楚水君、熊鲤、熊商四个死鬼的亲眷是否肯接受这种‘事实’,根本不在魏王赵润以及魏国朝廷的考虑范围之内。

而话说回来,虽然魏国以最新刊印的《轶谈》、《邸报》以及发放魏国境内各县的公文告示,促使魏人与楚人减低了对彼此的矛盾,但也因此让秦国的奸细,得知了「楚国已覆亡」的消息。

在楚国覆灭的三个月后,就当魏国正在大力引导舆论时,秦国的奸细将消息送到王都咸阳,让秦王囘得以知晓楚国已经不复存在。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秦王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无法去责怪楚国什么,毕竟楚国抵抗魏国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从魏昭武八年坚持到魏昭武十二年,坚持了将近四年,已属不易。

当然,楚国也无法责怪他秦国什么,毕竟当时为了支撑楚国,秦国可是将整个巴国都让了出来,只可惜,楚国的西郢郡沦陷地太快,当魏将伍忌切断了巴国与楚国的水路、陆路联系后,就已注定楚国无法战胜魏国。

要怪,只能怪魏国现如今太强大了,强大到在东线战场挥军讨伐楚越两国的情况下,西线战场这边,魏国仍有足够的兵力防守他秦国的进攻,纵使他秦国尽可能地想吸引魏国注意,希望以此让楚国得到喘息的机会,也无法改变楚国覆亡的命运。

对于楚国这个相约共同抗拒魏国的盟国,秦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此刻秦王囘思索的只有一件事,即如何对待与魏国的战争。

他当然清楚,在楚国覆亡的如今,魏国就只剩下他秦国一个敌人,以他女婿魏王赵润的性格而言,那是绝对不会姑息的——并且,魏国的文臣武将们,也不会选择与他秦国和平相处。

要么胜,要么亡,摆在他秦国面前的,就只有这两条路。

由于心中焦虑,秦王囘每日都在等待渭阳君嬴华、武信侯公孙起等人的战报。

此时魏秦两国的战争,已开辟了「河套」、「河西」、「函谷」、「巴蜀」四处战场,说实话战况都不乐观。

河套战场的秦军主帅乃是渭阳君嬴华,此人乃是秦王囘的弟弟,秦国有名的勇将,往年被派往攻击秦国的心腹大患「义渠」,然而,奈何河套魏军的将领亦绝非庸才,廉驳、乐成、冯颋、韩徐、赵岳,前四位皆是旧日韩国的优秀将领,而最后一位,则是禹王赵元佲的次子,魏国的后起之秀。

想要击败这些魏将,难如登天。

河西战场的秦军主帅,乃是武信侯公孙起,而迎面的魏军将领,则有临洮君魏忌、河西守司马安、桓王赵宣等等,并且,魏王赵润还将旧韩名将乐弈派到了河西,以至于在这处战场,秦军更加没有取胜的希望。

至于函谷战场,秦军主帅乃是阳泉君嬴镹,本来他的对手乃是魏国的安平侯赵郯,据阳泉君嬴镹在战报中的描述,并不算是一个难对付的敌人,可坏就坏在,魏王赵润将齐国名将田耽、田武派到了这处。

一个擅长用兵、擅长奇谋的田耽,再加上一个勇冠三军的田武,想要击败这对田氏兄弟,谈何容易?

最后一处,即是巴蜀战场,秦军主帅乃是长信侯王戬,魏军将领则有沈彧、伍忌,以及楚国与巴国的降将西郢君熊焘、斗廉、巴满、樊布等人。

相比较河套、河西、函谷三地,巴蜀战场是目前秦魏两国打得最激烈的战场,在长信侯王戬最新派人送到咸阳的战报中称,魏军以伍忌为主将、樊布为先锋、巴满为殿后将军,对秦军驻守的「阆中」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一场战役打了足足一个多月,好几次险些被魏军攻陷阆中。

虽然最终秦军还是守住了城池,但损失却非常严重。

尤其是军中的千人将、两千人将,被魏将伍忌、樊布二人死盯着斩杀,据战后统计,秦军千人将级别以上的将领,有接近半数死在伍忌手中,余下有两成被樊布所杀,其余魏军将领,才堪堪平分剩下的三成。

而巴人樊布,也因此得到了伍忌的器重与提拔,经后者向朝廷举荐为三千人将,比前巴国将军巴满在魏军的将职还要高。

『巴蜀啊……』

在看到王戬这份有求援意味的战报后,秦王囘颇感疲倦的揉了揉额角。

在秦王囘看来,秦魏战争的主战场,当然还是河西、河套、三川这三处,但这并不表示巴蜀战场就不重要,毕竟他秦国已经覆亡了蜀国与苴国,倘若被魏军赶出巴蜀,那么,魏国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巴、蜀、苴三地,他秦国就成为了为人作嫁的傻瓜。

更要命的是,一旦失去蜀国的肥沃土地,他秦国的产粮或将锐减接近一半的额度,这意味着国家将无法支撑河西、河套、三川三处战场,哪怕在这三处战场,他秦军亦早已在前线开辟了军屯田,甚至于在河西一带,武信侯公孙起还将从魏国手中抢掠的羊群蓄养了起来——事实上对面的魏军亦是如此,以至于四处战场上,唯独河西战场的气氛最为诡异。

总得来说,目前魏秦两国的战争,主要还是以僵持为主,其原因嘛,无非就是魏国正在消化所夺取的楚国,毕竟楚国的地盘,比整个秦国还要大,更别说还要加上一个越国。

除非魏人通通脑袋有坑,否则的话,当然是优先发展已经吞并的楚越两地,而不是憋足劲跟秦国发动一场所谓的决战,毕竟凡是都要讲究循序渐进,好比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消化掉楚越两地,然后再去考虑进攻秦国,这才是上策。

正因为如此,别看魏国在魏秦边境驻扎了数十万军队,但事实上,魏国目前对于这场仗并不迫切,只求拖住秦国就好,最好慢慢地将秦国拖到死亡线,就像当初的韩国那样。

反正他魏国拖得起,如今魏国有整个中原来支撑与秦国的战争。

相信这也是魏将司马安容许乐弈屯田放牧的原因,否则以司马安的性格,你乐弈敢这般消极怠战,我管你是谁!

别忘了,这位司马安大将军,那可是魏国唯一一位曾公然抗拒过「魏公子润」命令的将领。

魏昭武十二年十一月,在溧阳君熊盛的协助下,魏国基本上消化了楚国。

其实确切地说,早在前两年,在魏军打下大江以北的楚国土地后,魏国就已经在着手消化这些夺取的土地与城池,只是当时楚国尚在,以至于仍有些对国家抱持忠臣的义士仍在抗拒,是故,像卫朔、卫郧、卫振、季武、韩普、屈塍等人,前前后后才会驻扎在夺取的楚国城池内,防止楚人造反。

不过在楚王熊拓战亡、楚太子熊辛投降魏国之后,局势就有所改变,非但魏国因此到了大义名分,并且那些本欲抗争的楚国义士,也逐渐放弃。

随后,待等溧阳君熊盛将楚王熊拓的遗言传播开,呼吁楚人莫要再做无谓的牺牲后,魏国就更加顺利地统治了楚地。

待初步消化楚国之后,魏国便开始顺势引导「韩国归并」这件事。

倘若说魏国吞并楚国的消息已经让秦王囘如坐针毡,那么,当他得知魏国有意吞并韩国之后,他就更加坐不住了。

想想也是,虽说秦国的国域不小,可满打满算也就只有秦岭、陇西、汉中、蜀国这一片,而魏国在吞并楚国之后,若再给被他吞并韩国,那么介时,魏国疆域与人口,都将是秦国的十倍以上。

更要命的是,中原之地素来比西垂富裕,若这场战争再拖延下去,只需短短几年,魏国可能无需通过战争就能拖死他秦国,就像当日魏国拖死韩国那般。

区别仅在于,当时韩国还有能力反扑,甚至于还有一线机会击败魏国,只要那条该死的「武安-柏人-巨鹿防线」能发挥作用,可是秦国,将如何抵抗已统一了整个中原的魏国?

『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秦王囘暗自想道。

虽说现如今就算逼迫魏国与他秦国开战,秦王囘也没有多少把握击败魏国,但他知道,此时与魏国决战,他秦国尚还有一线胜利的希望,但倘若等到魏国彻底统一了中原,那么,他秦国怕是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秦王囘决定御驾亲征,以此激励他秦国的军队。

魏昭武十三年春,就当魏国为了吞并韩国,忙着在韩国境内弄出一些‘天瞩魏国’的瑞兆糊弄韩人时,魏王赵润的岳丈秦王囘,身披甲胄,御驾亲征。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魏王赵润亦愣了半响,神色颇显微妙。

要知道,赵润此时年纪已四十余七,而他的岳丈秦王囘,更是已年过七旬,很难想象这位老岳丈,居然还有御驾亲征的魄力与精力。『PS:我没算错吧?洪德10年(26-16),兴安10年,昭武13年,14+10+10+13=47。原来赵润已经四十七岁了,心情好复杂……』

『若不然……待韩国归并后,陪岳丈大人耍耍?』

捋了捋下颌的短须,赵润若有所思。

(本章完)

第1743章 秦王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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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魏昭武十三年春三月,秦王囘身披挂甲,率领着数千咸阳宫卫,徐徐来到了河西战场的「高陵」。

在河西战场上,「高陵」属于后方,事实上武信侯公孙起麾下的秦军,此刻驻扎在「莲勺」一带,致力于夺取东边约八十里处的城池「重泉」。

去年年末的时候,武信侯公孙起在按兵不动数月的情况下,于深冬骤然发兵,试图趁魏人疏于防备而袭取「重泉」北面的「频阳」——倘若这次奇袭被公孙起得手,那么今年重泉就将面临莲勺、频阳两个方向的威胁,并且秦军甚至能够直接绕过重泉,袭击魏军的河西重镇「临魏」。

但遗憾的是,魏将乐弈看穿了武信侯公孙起的意图,使得公孙起的那次奇袭无功而返。

平心而论,在公孙起看来,魏将司马安、魏忌二人,已是颇为难缠的人物,而如今再加上前韩国名将乐弈,这让他颇感头疼。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宁可跟「魏公子润」对阵,也不愿意与乐弈对阵。

为何?

因为他二人的用兵方式实在太像了,皆是稳中求胜的性格。

与魏公子润对阵,你只需要警惕前者的奇谋,因为这一位的想法天马行空,往往能因地制宜地想出附和当前环境与局势的妙计,比如那次「八百里奔袭」,武信侯公孙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位魏公子润的军队甩掉摆脱——那次的经历,公孙起至今记忆犹新。

总而言之,魏公子润崇尚「进攻」,那位殿下的性格注定他绝不会被动挨打,因此,只需针对这一点设下圈套,未尝没有取胜的机会。

可是对面那个乐弈,那是连一丁点进攻的意思都没有,对方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扩大军垦田的面积。

当时在得知此事后,武信侯公孙起简直惊呆了:这是要一场仗打上几年的意思么?

起初公孙起还以为乐弈是故弄玄虚,将计就计,亦摆出了要打持久战的架势,命令麾下秦军亦在莲勺、高陵等地开垦荒田。

没想到,在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内,那乐弈竟真的没有丝毫异动。

纵使武信侯公孙起几次派兵引诱魏军,魏军也没有上当,明明在兵力方面还稍稍占据上风的魏军,死活就是不肯主动出击,仿佛要守要天荒地老。

在这种情况下,武信侯公孙起以雌伏小半年为代价,策划了「腊月奇袭频阳」的策略。

这就是公孙起的用兵方式,先立于不败之地,顺便让敌人降低警惕,然后在某个时间忽然发动攻势,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运气好的话,敌军由于仓促应对,很有可能会接二连三地吃败仗,旋即兵败如山倒。

可公孙起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乐弈居然提前看穿了他「腊月奇袭频阳」的意图——无论是‘腊月’这个时间段,还是‘频阳’这个偷袭的对象,皆被乐弈料中。

至此,武信侯公孙起心中就已经明白了:那乐弈,与他是一类人。

或者说,他俩的用兵方式非常相似。

想想也是,若非乐弈自己就擅长这种战术,否则,对方如何能料敌于先呢?

不得不说,对阵魏将乐弈,武信侯公孙起仿佛感觉对阵另外一个自己似的,说实话,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

待等开春之后,眼瞅着地上的积雪逐渐开始消融,放松了一个多月的武信侯公孙起,他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因为他得思考破敌的对策。

当然,就算冰雪开始消融,他也不会立刻就采取进攻,毕竟他秦军的粮草颇为紧张,为了缓解国内粮食方面的压力,他得尽可能地让麾下的军队自给自足,而这就意味着,他麾下的秦军最起码得度过四月的春种期后,才会对魏军用兵。

然后,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大概能有五个月的时间让公孙起自由发挥,待等到临近十月,魏秦两军的局势应该是最激烈的,因为两军都得忙着秋收,既要收割己方的作物,还要去破坏、抢收对方的作物。

比如去年的十月,就是魏秦两军打地最激烈的时候,当地城外荒野到处都是魏秦两军的士卒,可能在一天当中会发生数个地区的遭遇战。

至于十月一过,魏秦两军就再度恢复死寂,彼此再无战事。

这就是去年一整年的战争概括,其余几个月的战事加上一起,也不及九月下旬到十月中旬这段时期的战事来得多。

『该如何击败那个乐弈呢?』

三月初六,武信侯公孙起在莲勺城东的军营帅帐长吁短叹,思索着击破魏军的策略。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将领急匆匆地闯入帐内,抱拳禀报道:“启禀武信侯,大王御驾亲征,已至我军营寨,先行哨骑请武信侯立刻出营迎接王驾。”

『……』

听闻此言,公孙起张了张嘴,颇有些瞠目结舌,半响后这才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句:“大王……御驾亲征?”

“是的!”那名将领点头说道。

在确认过后,公孙起立刻迈步出帐,吩咐左右备好坐骑,翻身上马,立刻前往西营。

待等他来到西营外后,此时秦王囘的军队尚未抵达,不过倒是有几名铁鹰骑兵在营外歇息。

铁鹰骑兵,即秦国最精锐的骑兵。

“尔等从何处来?归属哪个部曲?”

武信侯公孙起开口询问那几名铁鹰骑兵的来历。

毕竟铁鹰骑兵由大庶长赵冉亲掌,但事实上,每逢战事时,赵冉都会授权给带兵出征的主帅或者将领,比如「五方伐魏」战役中公孙起与王戬对阵魏公子润时,长信侯王戬就得到过五千铁鹰骑兵的兵权,协助他公孙起进攻魏国。

“回禀武信侯,我等乃是赵冉大人麾下骑卒,从咸阳而来。”

那几名骑兵当中的队率,向公孙起做出了解释,表示他们是提前一步赶来向后者传递「秦王亲征」这个消息的,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让公孙起提前做好接驾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将秦王囘晾在军营外。

与那名骑兵队率聊了片刻后,公孙起确认了「君主亲征」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实在有些不能接受,他秦国那位年过七旬的君主嬴囘,居然会选择御驾亲征。

“大王为何要御驾亲征?”

公孙起皱着眉头又说了一句。

然而这种事,那名骑兵队率又如何知晓?

在询问无果的情况下,公孙起只能暂时将这个疑问放在心里。

大概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左右,公孙起隐隐看到西边奔驰来一队骑兵,与在战场上的骑兵不同,这些骑兵一个个都举着「秦」字旗帜,不用说,想必就是王师的先行斥骑。

果不其然,这些骑兵来奔驰至军营附近后,分作两队原地伫立。

而此时,公孙起已瞧见西边又有一支军队缓缓而来,至于这支军队的前头,则有一辆颇显古典的驷马战车,只见秦王囘双手拄剑,立于战车之上,那姿势,与他女婿赵润在大梁战役时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不愧是翁婿?

大约半盏茶过后,秦王囘的王驾缓缓停在军营外。

见此,公孙起连忙迎上前,不顾地上的积雪,单膝叩地,抱拳行礼:“臣公孙起,叩见大王。”

“武信侯免礼。”

秦王囘微微一笑,示意公孙起起身,旋即将两名宫卫的搀扶下,下了战车。

而从旁,跟随秦王囘亲征的大庶长赵冉,亦于此时翻身下马,待走近后对公孙起说道:“武信侯,大王旅途辛劳,你可已叫人烫酒为大王驱寒?”

公孙起抱拳说道:“某已叫人准备好了一切。”

“唔。”大庶长赵冉点点头,走到秦王囘身边低声对后者说了几句,旋即,又唤来一名将军,吩咐后者带领那数千宫卫徐徐入营。

片刻之后,公孙起将秦王囘与大庶长赵冉一行人迎到帅帐,按照赵冉的要求,闲杂人等一干被遣退,使帐内就只剩下秦王囘、赵冉、公孙起,以及两名秦王囘的贴身王卫。

在本属于公孙起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秦王囘长吐一口气,略带惆怅地苦笑道:“真的是上了年纪……赵冉,还记得当年你随寡人出征西羌、陇西时么?”

大庶长赵冉笑而不语,不过那份笑容中,亦有几分唏嘘。

“那时,寡人骑着马,哪怕连日赶路,亦不觉疲倦,可现如今啊,只不过是赶了几日的路程,这双老腿啊,就变得仿佛不像是寡人的了……”说着这话时,秦王囘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双腿,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公孙起在旁偷偷观瞧秦王囘,只见这位他秦国的君主,头发、胡须,半数银白半数灰白,简直看不到一丝黑亮,脸上的皱纹亦仿佛沟壑似的,双目深凹,手如枯柴,唯独一双眼睛依旧锐利,不怒而威。

相比之下,据说比秦王囘年轻七八岁的大庶长赵冉,头发胡须倒还有几分黑色。

不过,终归赵冉也已是年过六旬的人了,不难看出他事实上也颇为疲倦。

片刻后,军中士卒送上热酒与菜肴。

此时,武信侯公孙起忍不住问道:“大王,您万金之躯,何以要冒着风险亲临战场?”

听闻此言,大庶长赵冉率先开口斥道:“还不是你作战不利……”

“诶。”

秦王囘挥了挥手,打断了大庶长赵冉的话,旋即对公孙起说道:“大庶长于途中疲倦了,武信侯莫要见怪。”

公孙起当然不会在意,毕竟他是赵冉一手提拔的——且公孙起是赵冉在军中的最大依仗,而赵冉则是公孙起在朝中的依仗,他两人属于一个派系。

“对面的魏军……很难对付么?”

秦王囘抿了一口热酒,询问公孙起道。

公孙起看了一眼赵冉,见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遂实话实说,将河西一带魏军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王囘。

事实上这些,他早已通过战报向秦王囘禀报过,只不过书面陈述终究没有面对面解释更加全面。

在听完公孙起的讲述后,秦王囘皱着眉头问道:“如你所言,魏军是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只是一力固守?”

“是的。”公孙起点头说道:“去年一整年,无论臣如何诱敌,魏军始终不肯轻离其营寨、城池三里以外,唯独九月、十月,魏军曾组织过几次突袭,为烧毁我军的屯田。臣以为……”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秦王囘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臣以为,魏国怕是将重心放在吞并楚、韩两地上,遂暂时采取守势。”

与大庶长赵冉对视一眼,秦王囘长长叹了口气:“唉,这正是寡人最担心的……”

说罢,他看了一眼公孙起,在略一沉吟后说道:“想来武信侯也应该听说了一些消息,寡人也就不瞒着你了。楚国已经覆亡,目前,魏人正在设法吞并韩国……事实上啊,韩国早已经亡了,现如今的韩王,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韩异。”大庶长赵冉在旁提醒道。

“对,那个叫韩异的家伙,他不就是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么?无能之辈,简直辱没了「君王」二字!”秦王囘一脸愤懑地冷笑道:“寡人相信,只要糊弄住韩国的平民,寡人那女婿招招手,那个韩异就会立刻对魏国摇尾乞怜,无能之辈!”

见秦王囘吹胡子瞪眼,大庶长赵冉劝慰道:“大王息怒,纵观此世上,有几位君主能似大王与「赵润殿下」呢……”

“别在寡人面前提他!”听到女婿的名字,秦王囘愤愤地说道:“少君就是被那竖子迷地稀里糊涂,以至于做出背叛国家、忤逆生父之事!……实在可恶!”

尽管被秦王囘喝斥了一句,但赵冉并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在眼前这位君主的心底,其实是非常喜欢他那个女婿的。

据赵冉所知,秦王囘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发出类似「若赵润是吾子该有多好」的感慨,对于秦王囘来说,他女婿赵冉,绝对不只是「最疼爱的女儿的丈夫」那么简单。

只可惜,赵润乃是魏国的君主,且魏国如今是他秦国的心腹大患,这就注定秦王囘不会将对女婿的赞誉挂在嘴边。

当然,对于少君嬴璎当年背叛秦国的举动,秦王囘对赵润这个女婿倒是确实心存几分怨愤——他觉得,若没有这个女婿在背后教唆,他最疼爱的女儿,是绝对不会忤逆、背叛他这个生父的。

每每想到此事,秦王囘就要大肆痛骂女婿一番,反正就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女婿头上。

若是单单听秦王囘的片面之词,或许有人可能觉得魏王赵润只是一个教唆自己女人去算计老丈人的家伙。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不提那竖子了。”

在骂了一阵后,秦王囘大概是泄了愤,平静心神对公孙起正色说道:“武信侯,寡人素来信任你的智略,且你迄今为止也为我大秦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寡人此次御驾亲征,非是不信任你的才能,而是在于……在于我大秦实在是拖不起了。”

公孙起默然地点了点头,想来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场仗打到如今,多拖一日,魏国就强大一分,而我大秦,却衰弱一分,此消彼长,用不了多久,我大秦或将再度陷入有兵无粮的窘迫。介时,魏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长驱直入攻入我大秦。……是故,寡人决定御驾亲征,趁我大秦仍有一战之力时,与魏人决一死战!”说到最后,秦王囘的语气就愈发坚决。

“臣明白了。”

公孙起抱了抱拳。

其实他很清楚,魏将乐弈、司马安、魏忌等人,已经在河西布下了铁桶般的防御,倘若他秦军强行进攻,能否打败魏军另说,至少他秦军绝对会撞得头破血流。

但正如秦王囘所言,当断则断,眼下他秦国尚有一战之力,倘若因为惧怕巨大牺牲而放缓攻势,那么,此举正中魏国的下怀。

待等若干年后,魏国彻底消化了楚国、韩国,介时倾尽整个中原的力量进攻秦国,他秦国拿什么抵挡?

想了想,他试探问道:“大王,要不要等到四月春种之后再进兵?”

“不!”秦王囘沉声说道:“立刻进兵!”

听闻此言,大庶长赵冉与公孙起,二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挑了一下。

“大王。”抬手示意公孙起暂时不必发言,大庶长赵冉低声对秦王囘说道:“若是耽误了春种,国内的粮食,哪怕算上蜀地那部分,怕是最多也只能支持到今年秋季,到时候……”

“只要我大秦的军队能击败魏军,这些就不是问题!”

秦王囘看了一眼赵冉,沉声说道:“缺少粮食,就去攻占魏国的城池,河西、河套、三川、河东、上党,魏国拥有着许许多多的垦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道:“赵冉,寡人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要知道,我大秦是现如今是背水一战,寡人希望举国上下的子民、兵将皆认清这件事,若不能击败魏国,我大秦终将难逃覆亡。……我大秦眼下需要做的,是进兵、进兵、再进兵!而不是预留退路……”

听闻此言,大庶长赵冉与武信侯公孙起皆面色凝重。

“臣……明白了。”

三月初八,即秦王囘抵达武信侯公孙起军营的第三日,秦军便对「频阳」、「重泉」两地发动进攻。

此时魏将乐弈就驻军在重泉县,得知秦军大举进攻,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不过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反正对于他魏国来说,只要防守就足够了,哪怕这场仗拖上几年也不要紧,反正以他魏国现如今的底蕴,完全有能力将秦国拖死。

三月中旬,秦军猛攻重泉、频阳两地,驻守魏军死命抵抗,两军互有巨大伤亡。

待等到三月下旬,眼瞅着秦军非但不撤兵,反而攻势越来越猛,乐弈渐渐觉得情况不对劲。

因为按理来说,秦军应该会等四月忙完春种之后再对他魏国进兵,就算武信侯公孙起试图在三月份尝试进攻他魏军,在三月下旬也应该暂时收兵去忙活春季耕种的事。

再结合最近几场仗秦军队重泉、频阳两地的疯狂进攻,乐弈心中闪过一个猜测:秦国,怕是撑不住了,试图绝地反扑。

意识到这一点后,魏将乐弈立刻派人通知河西战场上的所有魏军将领,提醒诸军防备秦军的绝地反扑。

今年,或将爆发魏秦两国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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