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5.第1009章 轩然大波

第1009章 轩然大波

殿内众官员意见一致。

林延潮自也是随着大流,在程朱理学的浸养下,读书人对于礼制的遵守,可谓刻在心底。

比如论语上,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贡要去掉告朔礼时,祭礼上的那头羊,孔子说,子贡啊,你爱惜那头羊,但我看重的是却是礼。

林延潮心想,天子这一刻绝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宰相会如此坚持的反对。

就如同张居正要夺情时,他没有想到满朝官员的反对,甚至连自己的门生都反对。

儒学的制度就是周礼!

孔子当年售其学,认为要达到‘仁’,那么就要恢复至周礼。孔子一生都致力于恢复周礼。

所以为什么,子贡要废弃祭礼上的那头羊时,孔子表示那不是一头羊,那是礼!

但是很不巧,法家在这一点上与儒学南辕北辙。

法家明确告诉你,一代有一代的制度。

连林延潮讲事功学道统时,也将子贡例子拿出来说,并称赞子贡的做法,合乎吾学!

吕祖谦,叶适,陈亮这些南宋事功学先驱都强调‘变法’二字的关键,儒学的根本在于‘仁’,在‘仁’的基础上,制度上可以有所变通,以顺应时世,达到经世致用的目的。

理学则反对这一点,什么叫有所变通,今天你偷钱,明天你就会杀人,后天你就敢屠城。

这分寸如何界定?你这么做完全就是邪魔外道。

所以为什么要争,郑妃封贵妃之事。

今天天子将郑妃封皇贵妃,明天就会将皇三子封王,后天就会立皇三子为太子。

那么天子会不会仅仅希望将郑妃封作皇贵妃?

不好说。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制度,所谓理学,事功学都是一个思维模式。

在这个思维模式下,遇到任何问题理所当然,就能得到一个大家比较公认的结论,避免争议的存在。

譬如天子这个做法,就违反了周礼的核心‘嫡长制’,所有人约定俗成的存在。

天子道:“列位臣工要说的,朕已知晓,今日这些事先到这里。容朕再思量思量。今日内阁谁当值?”

王锡爵出班道:“是臣。”

天子道:“王先生留下。”

在乾清宫的事起了一个开端,但余波远远没有结束。

出宫后,众讲臣都围绕在申时行周围。

于慎行直接言道:“元辅,立储之事,圣意如何,臣等无可揣测。但国本系于元良,主器莫若长子,立皇元子为储君,乃顺应人心之举,亦合乎太祖立嫡立长的家训。”

申时行闻言没有说话。

一旁右庶子赵用贤道:“元辅,自万历十年,元子诞生昭告天下,五年有余,中外臣民属心已久。然而宫里传闻天子宠德妃,疏远恭妃已久,这一次德妃诞皇三子,母凭子贵添为皇贵妃,尊位居于恭妃之上,这非礼也,下官请元辅为天下争之,否则下官与众臣当自行交章上疏。”

赵用贤话里的意思很显然,你申时行不疏劝立国本,百官就要自己说了。

次辅许国斥道:“赵庶子,方才在殿内元辅是如何说的,你没有听见吗?国本之事轮不到尔小臣议论!”

赵用贤冷笑道:“当年张江陵夺情时,许阁老当时身在哪里?是不是小臣也不能议论?”

“你!大胆!来人,将赵用贤叉出去!”

“慢着!”申时行开口发话了。

申时行看向赵用贤责道:“赵庶子,你口口声声礼也,眼下连官员的上下尊卑都不顾了吗?”

赵用贤闻言词穷,面对申时行还是出言向许国道歉。

许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场面陷入尴尬。

今日王家屏替天子代祭先师孔子缺席。

下面还有徐显卿,张位,陈于陛等五六名讲官,其他都不说话。

这时申时行向林延潮问道:“林学士以为如何?”

众人目光都看向林延潮,他会如何说?

但见林延潮徐徐道:“启禀元辅,下官以为元良之事,涉及国本,宰相自有主张。宰相未言之前,其他大臣实不该妄议。更不可代奏向天子建言,否则此举有谋幸进之功的嫌疑!”

林延潮说完,赵用贤顿时脸红了,他方才口口声声说,申时行若不上奏章,那么他赵用贤就要自己上奏章,请天子立国本。

林延潮这句话直接点出来,首辅还没说话,你自己上奏章商议国储,是要博一个拥立之功吗?

赵用贤脸都被打肿了。

赵用贤冷笑数声,没有说话。申时行看了林延潮一眼,大感欣慰,面上却道:“赵庶子方才的话并无此意,倒是你这话一出,没有人敢向本辅建言了。本辅如何知道诸公的意见?”

林延潮立即‘虚心接受批评’。

有了林延潮这一番话,其他的翰林也是会意过来,说了一番以申时行马首是瞻的话。

数日之后。

申时行上表请求天子早立太子,其中举了明宣宗在宣德三年立两岁的英宗为太子。

明宪宗在成化十一年立六岁的孝宗为太子。

孝宗在弘治五年立还未周岁的武宗为太子。

而皇元子已经五岁了,理当立为太子。

申时行这奏章,可谓有理有据。早立太子,一直是明朝历代皇帝的制度。

申时行奏章一上,天子回复说,册立皇太子乃是大典,皇元子年纪尚小,等个两三年再举行。

然后申时行又奏章上,说天子认为册立皇太子乃是慎重之举,要等个二三年举行,实在是高明之至,此非臣之愚见可及。但臣虽然愚钝,仍有些话管不住嘴巴,要说不能自已。

没错,皇子年幼,立太子后要出阁读书,举行朝贺典礼等等,是太早了。陛下此举是爱惜皇元子的身体,但册立太子,只要在宫里受册,文华殿一受朝贺即可,至于讲学等事可以等到两三年后办。所以眼下还是先册立太子要紧。

天子回复道,你申时行忠君爱国之心,朕已经知道了。可朕没有改变主意,先册立郑妃为皇贵妃,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看着从六科廊传抄来的第一手奏章,林延潮觉得可以了,申时行既表达了自己拥立皇元子的立场,虽说没有册立太子,但他可以收工了,对百官也是个交代了。

但对于百官而言,却是未必,申时行上了奏章后,百官们的议论已是开始。

林延潮在厅内正遇到掌院学士张位。张位入内后笑着道:“听闻内阁上请天子,择会试考官人选,林学士可是知道。”

林延潮笑着道:“略有所闻,会试考官为国取士,非才学卓著之士不可,下官以为光学士再合适不过了。”

张位闻言笑着道:“吾……吾倒是志不在此,若是可以本官倒是打算推举林学士。”

林延潮讶道:“下官资历浅薄,如何敢担当此重责。”

张位笑着道:“林学士资历虽浅,但有圣意期许,未必不可。”

林延潮听张位之言,没有表示。大家都是老官僚了,说话讲个大概,点到即止。

若是真的什么后话,过几日慢慢说。

于是林延潮与张位二人说说聊聊走出大门,这时就听的检修厅里,一群人叫好的声音。

张位,林延潮闻言走到检修厅里,却见几名翰林围着刚刚散馆授于户科给事中的姜应麟。

“姜兄,此疏一上,何其勇也!”

“明长幼之序,定于国本在此一疏。”

“我等瞠乎其后,不能及也,只能睹公壮行。”

张位,林延潮听了当下觉得事有蹊跷一并走到厅里。

张位轻咳一声,检讨厅里众史官看见张位,林延潮都是拱手行礼。

张位板着脸问道:“何事喧哗?”

一名翰林道:“姜兄要上疏请陛下早立国本!”

林延潮闻言看去,但见姜应麟昂首挺胸,不胜自豪。

张位厉色道:“国本之事,元辅已有主张,何必再言?”

姜应麟道:“学士难道不知吗?眼下外面议论纷纷,说皇三子诞生后,陛下与郑妃到大高玄殿祷神盟誓,相约立皇三子为太子,并且将密誓御书封缄在玉匣内,由郑贵妃保管。”

“下官知道此系道听途说,乃不实之言,但流言四起,难免人心不安。又兼元辅上疏,陛下却没有表态,作为臣下当替天下问之,以定人心。”

张位道:“糊涂,既知道听途说,即是有心之人散播谣言,唯恐天下不乱,你此举唯有推波助澜,不能澄清谣言。本学士命你收回上疏。”

姜应麟道:“恕难从命,学生散馆已授科道,科臣言事,此乃本分,就算是光学士,也不可阻拦科臣上疏。”

张位气的浑身发抖,一旁林延潮道:“姜给事,你知道你上疏之后果吗?”

姜应麟笑了笑,仰天道:“吾愿开先河,纵是刀山火海在前,又有如何?大不了一死以报君恩,再说吾未必会死,”

听了姜应麟的话,几名翰林差一点拍手叫好。

林延潮也知姜应麟当初在李植面前说过自己的坏话,想想也就不劝了。再说有人连死都不怕,自己劝了又有什么用呢?

林延潮当下道:“姜给事好之为之。”

姜应麟洒然大笑道:“多谢光学士,林学士好意!此事下官一人为之,与任何皆是无干。”

厅里的众翰林都是拱手道:“姜兄保重。”

次日,户科给事中姜应麟、吏部员外郎沈璟上书天子,请册立太子。

于是争国本的事,终于成了轩然大波,席卷了朝野上下。

(本章完)

1026.第1010章 考官人选

第1010章 考官人选

姜应麟上疏干脆明了,请天子重视内阁的意见。

另外吏部封验司员外郎沈璟在第二日上疏,请天子并封恭妃,或者直接立太子。

二人的奏章一上,天子立即作出反应,认为姜应麟‘疑君卖直’,将他贬作山西广昌典史。典史乃不入流的官,连从九品也不如。

至于另外上疏的沈璟从吏部员外郎(从五品)贬作行人司行人(正八品)。

天子如此快速作出决断,用贬官夺职的手段,显然是十分强硬,告诉官员再有议论立储之事罢官。

一般官员到此也是知趣了。

但是二人被贬后,刑部主事孙如法再度上疏,向天子求情,让姜应麟,沈璟官复原职,并予以褒奖,天子大怒,将孙如**为广东潮阳县县尉。

姜应麟,沈璟上书也就罢了,但孙如法被贬,却在京里掀起轩然大波。

孙如法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同年很多,很有名声,他当年又是顺天府院试的头名,在京多年,不少读书人都是认识他。

但这些都不是掀起轩然大波的原因,原因在于孙如法的家世。

孙如法的曾祖父忠烈公孙燧,弘治年间为江西巡抚。

当时宁王朱宸濠意图叛乱,以寿宴之命召孙燧赴宴。在寿宴时,宁王要孙燧随他造反,孙燧当殿骂贼,为国死节。

因为此事孙燧被天下读书人敬仰,身为孙燧曾孙的孙如法,在这时上疏天子,求立国本,结果却被天子贬取遥远的广东任一个县尉。

天子这么做对得起,当年为国死节的孙燧吗?

孙如法只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但天子居然将他贬官。身为天子为了一个女人(郑妃),连国家都不要了吗?

因此不仅读书人一下子沸腾,连官员们也是生气了,顿时众官员们火了,不就是乌纱帽吗?

老子不要了。

孙如法后,几十个官员各个扛着炸药包似不要命的上疏,请求天子册封太子,早立国本。

于是事情就这么闹大了。

林延潮这天路过通政司看见的是,一条长长的排队上疏的官员。

队伍官员们没有说话,大家静默着,

然后几个官员在向通政司官员递上奏疏后,认真地朝着北方的皇城叩了个头,起身后昂首离去。

几年前,张居正势大时,因为夺情这样的事,多少官员上疏,被廷杖不惜开罪权相丢了官。

再往前百年大礼议里,两百名官员跪在左顺门前向嘉靖哭谏。

千年前,孔子带着一群学生游说于诸侯之间,推行周礼。

天下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那就是礼制,而皇权再高,却不可高于礼制。

林延潮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即准备去翰林院。

嗯,争国本的事,已经是不太适合自己了。眼下的林延潮,应该是在公房里,手里抱着暖手,然后喝着枸杞泡茶。

正要回衙门,林延潮看见礼部右侍郎朱赓。

“金庭兄!”

朱赓笑着道:“宗海贤弟!正巧准备去翰林院找你,没曾想在这里遇见……你不会也是来上疏的吧!”

林延潮失笑道:“金庭兄怎么会如此以为。”

朱赓不放心地道:“换了是你,可不好说,当年贤弟一疏震惊天下,今日又在通政司门前遇到你,愚兄不免捏着一把汗啊。”

林延潮道:“谢过金庭兄关心,不过我没打算上疏。”

朱赓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这些小臣为了搏名,倒是不怕当干系,但我等为之,就非大臣之体。”

林延潮闻言差一点笑了,咱就是喜欢你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才是生活嘛。

朱赓又道:“对了,宗海这一次找你有要事相商去,来礼部坐坐吧。”

“也好。”

当下林延潮来到礼部,朱赓的公房里。

上茶后,朱赓屏退左右然后道:“宗海,可知这一次礼部会试主考官?”

林延潮想起昨日张位的事,笑着道:“金庭兄,莫非要推荐我担任会试主考官吗?”

朱赓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愚兄确有此意。”

林延潮听了敛去笑容,肃然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会试主考代天子主持衡文大典,多少词臣求之而不得,金庭兄为何自己不谋一谋。”

朱赓道:“宗海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瞒你,这一次肩吾兄对会试主考官志在必得,之前放出话来,愚兄若再出面与他争这个会试主考的位子,此非同年之谊。”

林延潮心想难怪张位也不出面,既是张位,朱赓,沈一贯都是同年。沈一贯表示我要争这个会试主考的位子了,他们也就不好出面了,否则就分薄了票数。

林延潮道:“所以你们就推我出来与他争?这么怎么好,如此肩吾兄不是会怪罪我?”

朱赓笑着道:“这倒是不会,本来我等几个同年都不与肩吾兄相争,他这一次取得主考官必是十拿九稳。但是没料到沈宗伯明确反对肩吾兄担任考官,所以此事就悬了。”

“于是我们几个人商议,除了肩吾兄外再推举宗海你,宗海你虽然资历浅,但是在清流间很有声望,三元及第又是天下文宗,要是肩吾兄不能为主考官,那么就由你来补上。此事肩吾兄也是答允了。”

林延潮恍然,敢情自己是陪跑的。

朱赓似知道林延潮的想法,立即道:“宗海兄,我等并非拉你来凑数,沈宗伯很得天子的器重,若是他真反对肩吾为主考官,那么就算元辅在天子面前替肩吾说情也是没用。所以这对你倒是一个机会。”

林延潮心想反正这事就算没成自己也没有损失,但自己却道:“可是小弟这次在翰苑,推举经义与策问并重,此事陛下迟迟没有回应,看来希望渺茫。若是陛下心底不许,我又如何能为会试主考官呢?”

朱赓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们现在除了林延潮也没有别的人选,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道:“宗海,你这就不用担心了,依愚兄看来,你才是圣心期许。”

林延潮于是点点头道:“也好,那就多谢金庭兄这一番厚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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