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动态

十月之后,农事已毕,各地开始了操练,无论是府兵、募兵还是农兵。

邵勋照例带着亲军、银枪中营及万胜军三营在平阳西边的山里围猎。

河东、平阳、西河、岢岚、太原、上党等郡的酋豪也各带数百人,一起参加。

围猎的间隙,则是军事训练。

邵勋亲手给银枪中营六千士卒颁发一匹绢的赏赐。

张硕远远看着邵勋在军校、士卒中谈笑风生的模样,沉默许久。

这是邵师一手拉起来的部队,逢年过节经常亲送礼物,他甚至喊得出不少将校、老兵的名字,让他们激动不已。

他当中营督军这么多年,军士们平日里令行禁止,可你若要他们非选一个的话,答案没有任何悬念。

邵师不怎么管府兵,他就抓着银枪、黑矟二军,这是他的军队,他有绝对的权威。

当然,这不是说张硕有什么反意,他不会反,也不愿意反,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这只是一个正常人的心理罢了,就是邵师拉着副督赵玮的手,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有点酸溜溜的。

赵玮是长安人,初来梁县时十一岁,是永嘉元年(308)那批168名长安学生兵之一。

五年学业完成后,从军已历十三年,自队副做起,参加过多次大战。

因为能力出众,甚至爬得比前面四期的很多人还快,已是银枪中营副督。

其妻刘氏,乃是梁王之舅刘善的孙女。这般背景,却不是他能比的了。

与赵玮说完话后,邵勋随意指导了一会训练,然后便走了过来,叫上张硕,在一处山坡上停步。

“家里怎么样了?”邵勋问道。

张硕一颤,道:“邵师,我……”

“怎么了?”邵勋笑了笑,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道:“新妻不满意?”

“不是。”张硕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你爱士女,我也爱士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长得还好看,更有眼色,懂得照顾你心情。”邵勋说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张大牛。”

“你怎么娶到东海王氏女的?”

“成为银枪中营督军之后。”

“这不就对了。”邵勋说道:“你若还是张大牛,他们会嫁女给你吗?他们内心连我都看不大起,会看得起你么?”

张硕面红耳赤。

“既然娶了新妇,就好好待人家。”邵勋笑道:“其他人还羡慕伱呢。”

邵勋于太安二年(302)收了第一批东海武学生,总共116人。

下一年没办,永兴元年(304)收了第二批洛阳籍武学生,计104人。

永兴二年(305)是127名太原武学生。

光熙元年(306)则是155名梁郡武学生。

永嘉元年(307)是168名长安武学生。

现于银枪三营、黑矟二营以及地方郡县爬上来的基本都是这五届学生。

他们入学时小则七八岁,大则十五六岁,但绝大多数都是11-13岁年龄段。

邵勋是永嘉五年(311)才当上平东将军,在此之前驻地是梁县和襄城。

这五批学生成家立业时,所娶之妻要么是宜阳诸坞堡中颜色相对出众的民家女,要么在洛南诸县、襄城郡娶妻,因为地位低下的缘故,妻室基本都没有门第,只有极少数是家里落魄的寒门士女,比如金正之妻李氏就是了,小金娶妻后甚至还要照顾妻族之人,不然人家可能吃不上饭。

这几批人在历次战斗中死了很多,活下来的基本都是募兵系统的中坚军官,或者地方上的太守、县令以及幕府僚佐。

他们现在的地位不低了。

升官发财之后,对以前的老婆满意吗?未必。

有换老婆的冲动吗?或多或少有。

谁都爱士女,不仅仅是邵勋说的漂亮、有文化、会打理家业之类,还有三百年来积累的风气。

这是时代特征、社会风气,根植于每一個人的心底。

但换老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绝大多数人出于良心拷问、舆论压力、前途受阻等因素,不愿或者不敢,但如果他老婆死了呢?

要不后世怎么有句话说中年男人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呢?

张硕之妻死了,所以他立马娶了东海王氏女,这就是邵勋说很多人羡慕他的原因。

这批人就这样了,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绝大多数人不可能与士族联姻。

但他们普遍三十多岁了,较为年长的孩子也十几岁了,到了娶妻嫁人的年纪。

事实上最近两三年已经有过几桩了,主要是第一批东海籍学生。

以他们如今的地位,高级士族难,但与中低级士族联姻是存在可能的。

首批武学生大概已经有几十桩儿女婚事了,绝大多数是相互间联姻。

上战场之前,大家相约活下来的人帮忙照顾对方家庭,很多人干脆给儿女订了娃娃亲,加深彼此间的联系,但也不是没有与士族联姻的。

这是第二代,还好。

到了第三代,与士族联姻的人会大增。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邵勋也没打算严防死守。

历史上两晋南北朝武人集团崛起,与士族联姻是普遍现象,但联姻归联姻,军功集团依然矗立在那里,并未被士族吞并。

有些集团,不是看你出身,而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武将子弟从事文职,那以后就会站到士族一边。

士族子弟从军,以战功起家,那他就是军功贵族。

两个集团获取利益的方式不一样,甚至存在争端冲突,和你出身什么关系已经不大了。

邵勋现在想改革,武人集团整体力量还比较薄弱,因此他对这种行为比较警惕,等到他子孙上位时,又没必要这么严格了。

事物是动态发展的,不要用一成不变的眼光来看待,这是他一贯的观点。

“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邵勋看着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离了朝夕相处的同袍,在有些人眼里就没价值了。正因为你还是武人,还是我的门生,还能领银枪中营,你才有价值,别本末倒置。”

“是。”张硕低下头,应道。

“好好练你的兵。”邵勋挥了挥手,道:“他们还在等你呢。”

张硕行了一礼,下山去了。

邵勋站在山坡上,将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长子金刀、次子獾郎策马归来,马鞍下还挂着猎物,看样子没有放空。

他的儿子都是从小习文练武,基本的技艺是有的,甚至可称不错。

十四岁的三子念柳虽然穿着猎装,看起来英气勃勃,但他没打到猎物,跟在两位兄长身后稍稍有些难看。

武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不可能大规模议论,但相熟之人私下里多半会交换看法。

他的儿子不可能个个成才。

他们的人生还很长,需要经历各种磨难,需要积累阅历、见识、感悟,需要学习各种手段。

“小雀,回来!”一袭红衣的符宝策马驰过。

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她左臂的皮套上。

符宝的马鞍下挂着两只野兔,显然有所斩获。

接过金雕后,撒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策马远去。

邵勋笑骂了一声。

在这一刻,十六岁的符宝不知道成了多少武人子弟心底的白月光。

虎头走在最后面。

十一岁的他还没到二次发育的时间,但身形已经初具规模。

王衍说他“手不释卷”、“博涉经史”,反正邵勋没看出来。

书是读的,但生性好动,更喜武艺、兵略。

与金刀、獾郎比起来,文的气质少了些,武风更浓郁。

王景风那傻妞尝以此自夸,被王衍找机会骂了一通。

老登正在给虎头营造学富五车,又有长才雅量的名声呢,你给我来这个?确定不是拆台?

不过,在邵勋看来,硬吹是没用的。

王夷甫不应该把虎头吹成他心目中完美的形象,而应该就虎头本身的才具,做些适当的修饰、美化。

虎头其实和嫡长子梁奴关系很好。

或许,这与王氏姐妹和庾文君走得很近有莫大的关系。

虎头十一岁,梁奴九岁,两人从小一起玩,至今还经常一起读书、吃饭、玩乐。

王衍使那么大劲,最后怕是没什么卵用。

没有人比王氏姐妹更清楚邵勋对顶级世家的态度。

邵勋很快下了山坡。

诸部酋豪正在指挥人搭帐篷、清洗猎物,见到邵勋时,纷纷拜倒于地。

“明年随我去盛乐行猎。”邵勋双手虚扶,让众人起身。

“听闻盛乐黄羊颇多,一定随大王而去。”太原酋豪乔衷第一个表态。

“入秋之后,塞外黄云白草,于此间驰马行猎,最是痛快不过。”岢岚太守刘昭慢了一步,连忙说道。

此二人表态后,其他人争先恐后,纷纷说起于盛乐、五原乃至朔方行猎的妙处。

邵勋畅快地大笑,然后盘腿而坐,命令亲军取酒来,与众胡一起痛饮。

与他们打交道,其实也挺累的。

但邵勋是个无情的政治机器,有时候不自律,有时候又自律得可怕。

况且胡人这股势力实在太庞大了,虚与委蛇、着意拉拢是必须的。

酒喝到一半时,南方有军报送来:乐凯围攻襄阳两月有余,不克,撤退之时为荀崧、陶侃追击,辎重尽失,只有人逃了回去。

对于这个结果,他还算满意。

襄阳若那么好打才奇怪了。

乐凯坐镇南阳多年,能力确实有一定的提升。人还在就行,大不了整顿个一两年,再战便是。

邵勋的目标始终在北方。

(本章完)

第890章 觉醒

张硕回到了位于御史寺后的家中。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的家。

宅院是朝廷的,只不过驻守期间可以给他住罢了。

屯驻期满,率军返回汴梁时,此宅还要腾出来,留给下一任。

他家里本来没几个人,就二子二女,外加十余老仆罢了——都是太原乡党。

不过这两年多了不少人,基本都是从东海那边过来的,使得张府人数激增至上百。

张硕觉得没必要,无奈王氏不同意,最后也随她意了。

但人数多了,开销也激增。

张硕在鲁阳县置办了一个庄园,是原鲁阳屯田军的土地。该部搬走后,邵勋做主,将土地分给了一批武学生军官。

张硕得到了十余顷地,一开始缺乏经验丰富的管事打理家业,也没有足够的庄客。

后来慢慢置办,渐渐有了点起色,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地荒着,干脆从广成泽求来高品质的牧草,撒下种子,令其自然生长,放牧牛羊马匹。

这是人手不足情况下最好的利用方式了。

王氏嫁过来后,管理庄园的人手一下子有了,随后又遣人至顺阳郡,通过老关系询问还有没有关西流民过来,于是又得了一部分人手。

经过几年的整顿,牧场废除,改为耕地,家资渐渐丰厚起来。

张硕其实也知道这些手段。

但他以前懒得去弄,因为家里实在没太多开销,他对那种炫富浮夸风也比较厌恶,没太多动力置办家业。

王氏说这样不行,要为子孙计,于是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业。

现在鲁阳的那个庄园已经和张硕没什么关系了,庄上的头面人物直接和王氏汇报。

就连家中的奴仆,绝大部分都是王氏带过来的,那十几个老人渐渐被边缘化。

有些时候,张硕都觉得自己是赘婿……

“夫君辛苦了。”王氏正在指挥仆婢安装新买的香炉,见到丈夫回来,立刻迎上前去,挽着他的手进屋,然后为他卸下弓刀,换上了一件宽松的袍服。

张硕暗道,就凭这一点,似乎也值了。

身份二字,端地奇妙。

明明这新妇嫁过人,长相也就是清秀而已,但当纤纤素手为他宽衣解带,当她说着各种得体的话,当她察言观色注意他心情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莫大的满足。

天上人也能伺候我?

张硕感觉自己的某种认识更深刻了,特别是在上個月围猎时,与邵师一番谈话之后更是如此。

公允地说,能正确认识到这点的人不多。

历史上有的武人,在时势演变的重要关头、十字路口,不理解历史将走向何方。

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手中掌握着怎样庞大的力量,这个力量又是否能让他摆脱被世家大族驱使的棋子命运,转而变成棋手。

他一方面被旧的认知禁锢,心甘情愿被世家大族驱使,而所得甚少、礼遇甚薄。

另一方面,他又懵懵懂懂似乎感受到了点什么,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对被世家大族轻视乃至鄙视感到愤怒。

两相拉扯之下,便是动作走形,举止失措,最后自取灭亡——这里点名北府军统帅刘牢之。

他差就差在没有正确认识自己,也没有正确认识别人,最后被人看穿底裤,略施小计搞得心态崩溃,绝望自杀。

但邵勋给天下武人打了个样。

他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自己掌握着怎样的力量,以至于初期被司马越认为“桀骜不驯”。

是的,比起刘牢之,邵勋太桀骜不驯了。

在世家大族PUA了整个社会三百年的情况下,司马越从没见过这么难以驾驭的人。

但邵勋看穿了世家大族的底裤,这个政治老流氓在极为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玩出了新花样,玩出了新高度。

如果本时空南方仍能保持割据,且仍出现刘牢之的话,他或许不会迷茫了。

张硕也觉得自己完全觉醒了。

以往看夫人擅长诗赋、音律,自惭形秽。

再看她教自己欣赏书画,明明不喜欢,却激动无比,因为这是天上人的东西。

还有家里布置的各种物品,各色用度,无一不让他自卑。

其实——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邵师说得没错,如果他还是张大牛,东海王氏绝对不会嫁女。

他的一切是自己拼来的,武人有自己的力量,这个力量大到足以让他们从棋子变成棋手。

玩世家女人,不要被世家女人玩!

邵师是榜样,他连皇后都敢玩,胆子奇大无比。

“夫君,庄上来人了。”王氏亲手煮茶,动作娴熟、优雅,充满了韵律美感。

煮茶之时,她悄悄瞥了丈夫一眼,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顿时有点惊讶。

“庄上如何了?”张硕淡淡问道。

王氏微微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语气,但仍说道:“池塘、垄亩、桑林、果园都很齐整,今年收成也好,就是地和庄客还是少了。得多置办一些。”

“汴梁不还有个庄子么?那个有十二顷地,不小了。”张硕说道。

“夫君是中垒将军,可占田三十顷。汴梁那边仍可置地十八顷。”王氏说道:“不过,妾觉得继续在鲁阳置产更好,别说十八顷,一百八十顷都可以。”

“置那么多做什么?”张硕满不在乎地说道:“万一鲁阳度田,多占的不还要吐出来?”

王氏放下手里的茶具,静等水沸,再度悄悄看了下丈夫的脸色,轻声道:“夫君乃大王爱徒,占了地后,说不定就算了,网开一面。”

张硕笑了笑,道:“要置办产业,待扫平江东后再说吧,不差这几年。”

“说得轻巧,江东那么好打么?”王氏叹道:“况乎梁王还要伐匈奴,这要等多久?夫君不如先置办产业,若担心责罚,可拉上同袍一起,正所谓法不责众。”

张硕沉默了会,道:“大王知我等置田少,故时常赏赐。此番又得了两坛酒、五匹锦缎、三十张上好皮子、百余斤肉。上回缴获的牛羊马驼,我一人便得了二百。置产之事,勿要轻举妄动。”

王氏脸色终于变了。

自成婚以来,夫君反驳她的次数,加起来也没今天多。

她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说了,于是默默将茶煮完,端到张硕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依偎到他怀里,眼圈一红,哽咽道:“夫君,妾也是为了张家着想。”

“嗯,我知道。”张硕抱住妻子,安慰道。

天可怜见,这是新妇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软弱的姿态,以前都是他上赶着讨好人家。

挺起腰杆之后,攻守之势异也。

原来,世家大族如此看重我们手中的力量。邵师是对的,武人不应该自轻自贱。

可恨他到现在才明白,晋阳论道那么大的影响都没点醒他,还要邵师亲自训诫。

他想起了侯飞虎,同样丧妻,却直接扶正刘聪的小刘贵人。

那可真是个清醒的人啊,比他明白得更早。

金正其实没他们明白,这厮只是本能地讨厌士族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的妻子李氏就是襄城寒门出身。

其实,募兵五营之中像他这样觉醒的人很多吧。

掌握强大的力量并不够,还得认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力量,如此才能真正做到与士人集团分庭抗礼。

晋阳论道,其实是邵师加速武人觉醒的一种手段,却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

喝完一碗茶后,张硕从包袱内取出了一本书,上书“风土病”、“荆州篇”六个大字,道:“此为大王发至营中的医书,你找人抄录一份吧,将来去了江东用得上。”

王氏接过书,随意看了看,道:“似乎不太全。”

“嗯,将来真正夺了襄阳、江夏、南郡等地,还得增补。”张硕说道:“但此书已很了不得。昔年曹孟德若有之,应能少死很多人。”

“《荆州篇》之外,还有其他的吗?”王氏问道。

“皇甫方回在撰写《并州篇》。”张硕回道:“听闻庾元规召集了一批医者,合力编纂《徐州篇》。青州刺史裴遐今年也开始收录青州风土病了。若全国二十一州皆编纂完毕,则此书可堪封圣,邵师的名声将臻至极盛,并泽被子孙后代。”

《风土病》一书或许治不了太多病,但可以预防,可以警醒世人。

尤其是利用有限资源,针对本州本郡高发的疾病进行预防,不知道可救多少人命。

汉末以来的疾疫,十分惊人,有人说黄巾之乱以来频繁爆发的瘟疫总共死了两千万人。或许有所夸大,但一千万肯定是不止的。

两年多前那场瘟疫,席卷南北,皇甫方回说天下二十一州,死者八百万人。

他也不知道真假,只是觉得死这么多人实在可惜了。

邵师一直讲“爱人”,让百姓少死于疾疫,就是最大的爱人,因为天下户口已然不多。

汉末以来三大积弊,他真的从来没忘记过。

王氏则有些怔忡地看着手里的书,在听到丈夫说的话后,更显忧愁。

邵太白太会积累人望了,仿佛本能一般。

人望越高,则越难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