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立规矩

应天府,这座繁华的南都,一处酒楼内人声鼎沸。

许多士人汇聚于此,他们身着长衫,头戴方巾,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自负与忧国忧民的神色。

“国朝从来没有因言治罪的前例,徐公明这次,无疑是坏了规矩。”一名士子猛地站起身,双手挥舞着,慷慨陈词,脸上满是激愤之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酒楼内的气氛瞬间被他点燃,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徐公明坏规矩的事,不止干过这一次。”另一名士子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感慨。

不久前,徐青还是他们这些南方士人的偶像,名震天下的徐六首、冠军侯,他的才学、他的风度,都让这些士子们敬仰不已。可如今,徐青的一系列举措,让他们心中的偶像瞬间崩塌。

在他们看来,大家不过是对时事发表了一些看法,说一说放弃北方的利弊,徐青就这样雷霆手段,大肆抓捕士子、查封报房,实在是太过分了。

“真以为是周厉王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人小声嘀咕着,声音里满是不满。

“这是僭越……”又有士人愤愤不平地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小心。

跑堂的伙计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指着酒楼大堂高悬的条幅,上面写着“莫谈国事”四个大字,神色间带着些许警告。

“就谈……”一名年轻气盛的士子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在酒楼内回荡。

恰在此时,楼下大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纷纷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被抄家的士人正被官差押着走过,周围一群无知百姓,有的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朝他们扔去,偶尔还有人从篮子里掏出鸡蛋,用力砸向那些倒霉的士子。

不得不说,应天府不愧是富庶之地,居然有百姓舍得用鸡蛋来发泄情绪。看到这一幕,说话的士子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众人都心照不宣,不敢再大声议论,只能用眼神交流,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恐惧。

酒足饭饱后,他们踏上回家的路,又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礼部下了批文,鼓励士人之间检举告发。若是普通生员告发有功,可以命地方府学酌情考虑升为廪生。生员秀才也是分等级的,廪生、附生和增生,其中廪生是真正吃皇粮的,每个月都能从官府领到补贴。

这个批文一出来,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命中了南直隶士人的要害。

“公器私用,倒行逆施……”有士人咬牙切齿地骂道,可也只能压低声音,一个人在家里偷偷骂了。

他们深知,如今的应天府,已经是徐青的天下,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大祸。

应天府,临时内阁。

这里气氛紧张,内廷的阁臣、六科给事中以及司礼监的太监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头都大了。

他们心里都在想,冠军侯也太能搞事了吧!这边对士子的抓捕行动还没结束,马上又要推行一条新的变法政令——吏员选拔考试。

这不就是胥吏的科举考试么!

以往国朝的胥吏都是默认的世袭制,徐青的复社虽然撬开了一点口子,但总体上还是地方胥吏家族占据主导。

本朝甚至有胥吏通过更改户籍,改名换姓,直接当上了驸马,足见胥吏的能量之大。

他们在地方上一手遮天,甚至有胥吏大放厥词:“县尊是庙里的神像,只负责收贡品,我们这些吏员才是庙祝,才是真正掌权的。”

许多地方的实情也确实如此,没有本地胥吏的帮助,堂官连税都收不上来,被本地豪绅坑得团团转,还不知道原因。

吏滑如油,可不是一句空话。

徐青搞吏员选拔考试,还限定了考生的范围,只能是生员。

除此之外,他还打了一个补丁。以前的吏员是没法当官的,顶多有一番奇遇,如当年李老爷那样,当个典史,已经是吏员能触及的天花板了。

现在徐青打破了两者的限制。

不过这事也不算徐青坏规矩,因为前朝许多大官都是从刀笔吏起步的,以前并没有官吏分流的说法,本朝反而是特例。

但本朝自有国情在此,读书人实在太多了,连许多举人想升上去都千难万难,怎么可能给吏员升迁空间呢?

其实国朝之初,也是官吏不分流的,后面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分。

何况朝廷里的大佬越来越多是科举出身,人家千辛万苦考科举,凭什么跟下等的吏员一样的待遇?

若是以往,徐青要拿出吏员考试制度,那肯定是千难万难。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大军已经集结,粮草已经准备好,要是其他人敢闹,这大军指不定是北上解京师之围,还是南下镇压反对势力。

刀子治不了人心,却也能逼着下面的人做一点事。

关键是徐青已经通过复社,渗透进了衙门的胥吏群体中,并非毫无准备。

除此之外,整个南方读书人都出现了过剩的现象。

广大的生员有一定政治待遇,加上报纸的流行,使他们更有指点江山的空间,因此政治待遇提升的诉求与日俱增。

如果是以前那种没有升迁途径的小吏,士子们肯定看不上。现在不同了!

徐六首不愧是当世文曲星,打通了天地线。

加上有报纸在,徐青一通过这项政令之后,很快整个南直隶都知晓了马上要举行吏员选拔考试。

而且考试的内容,不考其他的,就考秦制和大一统。前朝柳子厚的《封建论》更是极为重要的参考材料。徐青选取柳子厚这位古今第一流大儒的文章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柳子厚也是前朝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坚定的变法派。

徐青做事一向是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大明报的印刷坊,先前还不懂东家叫大家印刷《封建论》的意图,现在终于懂了。而且这《封建论》上还有徐六首的批注。哎,许多士人,明明暗地里骂了徐青,还不得不花大价钱买大明报印刷的《封建论》。不但价钱贵,而且因为赶工,质量也差得离谱,纸张粗糙,字迹还有些模糊。没办法,不买行吗?在黑市上,这个版本的《封建论》,甚至卖到了三个银币,依旧是有价无市。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犬儒名高实秕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许多士人买到心心念念的六首版《封建论》,结果开篇的引子,就让人难以接受。合着百代以来,大家骂秦始皇还骂错了?

什么“犬儒”,这不是在说他们这些读儒家经典的士人吗?冠军侯也太狂了!许多士人骂骂咧咧,恨不得把徐青的祖坟都刨了。

但忍一时之辱,为了光大儒学,也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骂归骂,学习还是要学习的。若是不能考过吏员选拔考试,银子不就白花了?而且考吏员再怎么说都比考科举容易。

当吏员一样吃皇粮,还有升迁空间呢。

但毫无疑问,徐青的吏员选拔考试大大损害了举人的利益。以前都是金举人、银进士,因为举人在地方很有话语权。

现在生员考上吏员,在衙门里掌权,和举人相比,指不定谁更有话语权。

如此一来,举人还怎么对着乡亲狐假虎威,鱼肉乡里?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可是许多举人想反对都不行,因为他们家族里也有秀才。不能因你考中举人,就不给其他族亲出路了。

其实吏员选拔考试,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强行推行政令,这需要刀子,而冠军侯就是本朝最锋利的刀子。

除此之外,就是财政问题。至于如何跟乡民收税,这些在变法过程中,徐青早已派复社摸清楚了,还写成小册子,照着干,大差不差。

收税赈灾本就是天下最难的事。

自古以来都是本来只收百姓手里一石粮食,到了地方上,到了十石都不足为奇。至于赈灾,也是如此,十石的粮食发下去,能有一石到灾民手里都不错了。

所以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而且户部尚书陈复仔细分析过,增加吏员,发放俸禄以银币为主,能有效推动银币的流通。

另一方面,还能让许多豪绅勋贵地窖里藏着的白银价值降低,等于变相对豪绅勋贵征税。

至于老百姓会不会受到波及?那是肯定的。但这次亏是豪绅勋贵和百姓一起吃,已经算是千古未有的善政了!

陈复还暗搓搓想到,等这些新吏员进入官场之后,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支持徐六首。

因为大虞朝讲究一个人亡政息,打倒徐六首,岂不是否定他们的出身?

徐六首说过,人都是用屁股思考的,粗俗归粗俗,理是这个理儿。

徐青一刀子接着一个甜枣儿下来,给整个南直隶的士人整得没脾气。

因为考试时间很紧张,现在大家都急着回家复习功课,根本没时间串联。开玩笑,他们这是幡然悔悟,更是得徐六首点拨,迷途知返的羔羊啊!

天不生徐子,万古如长夜!

有家境普通的士子更是感谢徐青给了这个机会,他们原本在科举的道路上看不到希望,如今吏员选拔考试,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他们的前程。

甚至有笃定自己能考中的秀才,开始研究变法的政令,方便日后搞政绩升官。

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考科举多少看运气,考个吏员选拔考试,有实力真能上!

说到底,国朝人对于升官发财死……极为热衷,这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考试如期而至,因为名额很多,阅卷不用太苛刻,所以考试结果也很快出来。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考生得知自己考中之后,激动得嚎啕大哭,他颤抖着双手,写下“徐六首赛过我亲爷爷”的诚恳之词。

此后,这话一度成了攻讦徐六首的黑料。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之后,许多人也认为,徐六首何止赛过他们亲爷爷啊,这话没毛病!

无论如何,徐六首的新规矩终于立了起来。

(本章完)

第284章 疾苦与蛇(第2更)

暮色像一层轻柔的纱,缓缓铺洒在应天府某处乡里,一个收税的书桌上。

这里也是茶摊旁。

四十岁的户房新吏李修文,正就着这朦胧的光线,专注地核对税单。

他是个考了三次举人都名落孙山的寒门子弟,袖口还残留着家中病妻熬药的那股苦涩药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其实,就连负责复社党务的严山,都未曾察觉如今要加入复社,存在着诸多隐形门槛。

裙带关系、不菲的入会费,甚至是否为江宁老乡,这些条件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不断将像李修文这样的人拒之门外。

李修文一直对复社满怀向往,渴望能成为其中一员,却始终求而不得,只能无奈叹息。

好在徐六首推行了吏员选拔考试,还实施了官吏合流的举措,这无疑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李修文这类人的仕途之路。

否则,他们或许穷尽一生,都难以踏入官场半步。

即便身为生员,身份比普通耕地百姓高不少。

可若不能进入官场,日子纵然能维持下去,却也会因为读过书、有了更广阔的眼界,从而内心深处满是抱负无法施展的痛苦与无奈,仿佛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飞鸟,空有翅膀,却无法翱翔天际。

徐青在复社讲学的时候曾说过,人有两种“食物”,一种是物质层面的,用以维系生命的存在,这是不可或缺的;另一种则是精神层面的,它决定了你究竟是谁,赋予生命独特的意义。

李修文偶然间听闻这段话,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人,突然寻到了一盏明灯,内心深受触动,久久不能平静。

成功考上吏员后,李修文收获了一份意外之喜。

衙门体恤他的难处,在附近工坊为他病弱的妻子安排了一份简单的活儿。

虽说工钱微薄,却恰好能抵消每月一半的药费。若是在官府合作的药铺买药,还能享受更多折扣。

这是徐青为新吏员们精心筹备的福利——由官府出面解决新吏员个人家庭的困难。

应天府作为试点地区,有足够的能力承载这份关怀。

毕竟这些福利,细算下来花费并不多。

而且,对于一个吏员而言,如果动起歪心思,滥用手中权力,谋取的私利远不止这些。

徐青也曾在内廷专门探讨过这个问题。

他深知,贪婪是人性的一部分,难以彻底根除,但贪婪的程度和方式却有着天壤之别。

有些官吏并非天生没有良知,只是被家境所迫,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偶尔会不得已冲破律法的底线。一旦破了底线,他们也会一步步被拉下去,同流合污。

这部分人,是徐青需要争取和重用的,不能坐视他们被豪绅勋贵污染坠落。

而且要维持国朝的稳定,底层官吏的作用至关重要。

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就等同于稳固国朝统治的根基。

只要这些人能得到妥善安抚,即便豪绅勋贵妄图造反,也不足为惧。

“稳定大于一切!”这便是徐青当下施政坚守的核心纲领。

大虞朝如今内忧外患不断,局势错综复杂,正因如此,稳定显得尤为珍贵,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定海神针。

徐六首手段强硬,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可他也并非嗜杀之人,不轻易滥用权力。

所以一旦有人撞到他的刀口上,那可得好好反思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李修文是众多崇敬徐青的士子之一。

像他这样出身寒门的读书人不在少数,得到新吏员福利之后,他们对徐青的这份崇敬更是与日俱增,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在李修文眼中,徐六首从不空口标榜要开创太平盛世,也不会用儒家的大同小康理念来迷惑众人。

他只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推动着世道的变革。

或许在变革的过程中,某些地方会经历短暂的混乱,看起来似乎更糟糕了,但从长远和整体来看,整个社会正朝着好的方向稳步前行,就像一艘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破浪前行的巨轮,虽会遭遇风浪颠簸,但始终坚定地驶向目标港口。

“老丈,您家五亩水田,按规定该纳粮一石二斗,绝不是去年正税的两石。如今朝廷推行一条鞭法,折合银币是……”李修文伸手拦住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农,动作轻柔且从容,尽可能安抚眼前老农的不安和畏惧。

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复社编写的《鱼鳞册辨伪要诀》,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其中用朱笔醒目勾画的段落,耐心解释道:“我念给你听,这里是对你家田地的详细说明,你看是否对得上……”

李修文格外珍惜这份能够实实在在做事的机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次与百姓的交流都全情投入。

徐青给新吏员发放的《鱼鳞册辨伪要诀》,就像是他们行事的指南针,是绝对不能违背的准则。

在这方面,徐青态度坚决,没有给地方官府丝毫自由发挥的余地。

一切都以《鱼鳞册辨伪要诀》为准绳,或许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做法有些教条、死板,缺乏灵活性。

但徐青心里清楚,每次推行新的法令,最可怕的就是条令含糊不清,一旦让下方官吏有了自由裁量或者肆意妄为的空间,后果将不堪设想。

譬如一个县令,若是滥用手中那点权力,任性而为,带来的可能就是千百家普通农户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大虞朝的百姓,尤其是农户,生活实在太过艰难。

历经两百年的土地兼并,如今仅存的自耕农,家底薄得如同一张纸,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成为压垮他们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青推出的条令,或许在某些特殊地区并不完全契合实际情况,甚至显得有些苛刻,但从整体来看,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依旧称得上是善政。

就像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虽然水源有限且获取艰难,但总归是给了人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徐青现如今是愈发理解老首辅张太阿当初的所作所为。

身处庙堂高位,要维持朝廷庞大的运转,盘剥天下是难以避免的。

这就像是一场无奈的“作恶”,但关键在于如何“作恶”才能对朝廷更有利,如何在维持统治的同时,尽量减少对百姓的伤害。

附近茶摊的老板娘阿翠,提着铜壶在一旁偷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话道:“李书办,大伙儿手头都没有银币,要换的话,都得去刘员外家那儿。可他家那收粮的斗……”她一边说着,一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比划了一个倾斜的手势,暗示其中存在的猫腻。

李修文听了这话,脊背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三天前在仓场的那一幕瞬间浮现在眼前:他发现了夹层斗,连夜带着衙役前去查封。

当时,仓吏老赵那阴恻恻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小相公读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罢?”

那笑声里,似乎藏着无尽的嘲讽与威胁,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这些银币便是那些蛇啊。

这时,老农哆哆嗦嗦地拿出准备交税的银币。为了凑齐这按照一条鞭法,一石二斗粮所折合的银币,他耗费了足足三石粮食。

这还是他去得早,占了些先机。那些去得晚的乡邻,遭受的损失远比他家惨重得多,可即便满心委屈,也只能默默忍受,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有半句怨言。

若是放在往年,多收个三五斗粮食,就足以让一家人陷入绝境,生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如今世道不同了,农闲的时候,去城里卖苦力,还能挣些钱补贴家用。若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生病、不遭灾,省吃俭用三五年,便能给儿子攒下一笔娶媳妇的聘礼。

在老农心中,这样的日子简直如同传说中的黄天之世,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对了,在城里做工挣的钱,几乎都是用铜币结算。听说可以去官府的钱庄用铜钱兑换银币,可在老农他们这些人眼里,自己身份卑微,是不折不扣的“下贱人”,哪敢轻易去尝试。

何况谁知道把铜钱拿去换银币,又会被克扣多少呢?

而且,在他们的认知里,去钱庄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不是读书人,就是有钱的商贾。

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踏入那里,生怕脏了人家的地方,只能远远地望而却步。

所以,茶摊老板娘阿翠的这番提醒,老农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自顾自地准备完成交税这件大事。

对他们来说,交税就像是一场必须经历的劫难,只要熬过这一关,接下来便能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而且,现在官府在农闲时征用徭役,还会提供饭食。

听村里的塾师说,其实是有工钱的,可从来没听说有谁真正领到过。

对于这件事,大家心里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也不敢四处声张。

在他们看来,徭役时能有口饭吃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他们还听塾师偶尔充当说书人时讲过,这提供饭食的规定,是文曲星老爷徐六首特意定下的。

徐六首,真是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大救星,一直记得他们。

听说徐六首有六个脑袋,能看尽民间的疾苦。

但人为什么能长六个脑袋,老农实在想象不出来。

他有时候参加庙会,看到过的佛像也只是四首八臂。

乖乖不得了,徐六首比西天佛老还多两个头呢!

三更天的户房值庐,李修文面前堆着七种不同制式的量斗。

当他用游标卡尺比对第九个斗的容积时,突然听见瓦当坠地的脆响。

推开窗,月光下三个蒙面人正架梯攀附仓廒外墙,腰间的牛耳尖刀泛着青光。

“抓贼!”他抓起铜锣拼命敲打,暗处却传来更夫老吴的闷哼。

直到巡夜卫兵赶到时,贼人早已遁去,只留下仓墙上一行白垩写的血书:“新朝气象能几时?

西北某省。

一个运粮的年轻民夫蹲在粥棚角落数着米粒,这是他三天来发现的第七粒裹着黄泥的糙米。

忽然听见运粮车上传来异响。

赈灾吏员立即带人围住粮车,却见押运的老汉突然口吐白沫,脖颈处浮现蛛网状青斑。

“是苗疆蛊毒!”随行医官惊叫后退。

赈灾吏员扯下官服裹住双手,继续清点时发现三十石赈粮早已被换作浸水的陈米。

如今朝廷大军要北上,再也凑不出一粒多余的赈灾粮食了。

赈灾吏员陷入绝望。

类似的事,在不同的衙门和运赈灾粮食的车队上演。

大军出征之前。

徐青收到了各地汇总的消息。

令他无法容忍的事是,连应天府的衙门,都出现了这样的事。

看来他杀的人,还是太少了。

这些人是嫌他的刀还不够锋利么?

徐青暂停了大军出征。

这会带来严重的损失,但徐青也顾不得了。

“叫魏国公来见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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