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割裂(三)

登州距离海州不远,船上的年轻人也没遭多少颠簸的罪,还没等把黄胆吐出来呢,船就到地方了。

泊靠的地方,距离一座名为墟沟的城镇很近。

而后世的连云港,现在还并未出现。

前面有连岛挡着,做天然的防波提。后面有五十年前才和大陆连在一起的云台山,制高点完全可以控制连岛防波后的港口,只不过战略位置很一般,虽有军港的身板,但却没军港的命。

不过,连岛加云台山,连云港的名字倒是可以定下了。

到了墟沟,带队的人领着这些年轻人就去了这里墟沟的一处地方休息,原本是一处天主教堂。

那时候天主教传播太快,尤其江苏等地又是中心,连墟沟这等小地方也有这么一座教堂。

不过禁教之后,这里已经被抄没为官产了,如今买扑出去,成为了一个歇脚的店铺。

那些不符合禁教规定的装饰早就拆除了或者砸碎了,剩余的地方,如今铺满了木板和麦草,成了一座很标准的底层休息的车店。

这种底层的车店,一般的顾客也就是锔锅锔盆、耍猴乞丐、货郎贩子跑买卖的。

海州的盐业改革才刚开始,徐州那边的煤炭运输也还在筹备当中,包括连云港这个港口,也还在建设之中。

真跑江湖的都该知道,这种车店,以前的主要顾客要么是走海路卖私盐的、要么就是倒腾走私品的。

条件很是简陋,但这些学生也都不是什么好家庭出身的,但凡家里要是有个二十亩地,也不至于为了那几个银子背井离乡跑苏北去。

麦草上一堆,吆喝着互相挤一挤,一群人几乎是人挨着人地挤在简陋的床铺上。

带队的说是明天一早再去海州,参加什么“吏员培训班”之类的东西。

这群年轻人刚展开行李,店老板就堆着笑说道:“诸位,咱们再挤一挤吧。这几天人实在是多,也没个别的去处,又来了条船。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再挤一挤,空出来点地方。”

“我再弄些麦草,不行在地上凑合一宿。都不容易,见谅,见谅。”

或许是这些年轻人上学上的,听话听习惯了,毕竟小时候关系到中午那个免费的馒头能不能吃到,倒也没说什么别的,只发了两句“再挤就要挤香油”的牢骚,便给让出了一片地方。

很快,就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有几个,看样子就是那种跑江湖的,这时候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跑江湖的,多半都是私盐贩子。

如今淮北盐改,把握的细节就是“化枭为商”。

简言之,就是已经得了第一桶金的,以后也能入局卖盐这个行业了。

至于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之前的私盐贩子,既往不咎。

昨日还是罪无可恕的私盐贩子。

过了这个月,摇身一变那就成了合法的票盐商人了。

除了这几个明显是“前”私盐贩子的商人外,还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也不大,约莫也就二十岁左右。

身上穿一件青衫,头上包着方巾,背着一个褡裢,腰间悬着一支燧发短枪。

在里面正在闲聊的几个学实学的年轻人,一看这书生模样的人,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两边根本不对路子。

如在登州府时候,这些学生发的牢骚一般:就算到了科学院,也混不到个赐同进士出身。

而他们这些人,又是十四岁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干活,而是继续上学的一批人。

论本事,自认还是有一些的。

虽然他们是被“挑剩下”的,但含金量却也不低,自认比个秀才差毬不多。

大顺科学院用的是莱布尼茨的科学院构想方式,而在培养人才上又是彼得堡模式:搞数学的院士,尤其是外籍院士,带几个弟子。弟子兼科学院新学生的讲师。

其实根本带不了多少人,能进科学院的那也真的是凤毛麟角。

而入军校,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良家子”问题,那边也是学实学的,朝廷这边肯定是要按照割裂出来的身份,划定录取名额的。良家子才几个鸟人的人口基数?这要是不控制录取名额,用不了几年,军官全都是底层实学百姓了。

当然,理由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只说良家子素质更高一些,能骑马打枪体格也更健壮,这些佃户出身的底层这些肯定是没法比的,是以良家子的名额多一些也是为国选材。

最上面的两个名额有限,剩下的也就是他们了。

现在公司初建,苏北垦荒还在尝试阶段,公司那边也收不了几个人。这些人都是提前扩招出来的,学的是农学、测量、简易水利之类的学问。

倒是也听说,过一阵说不定垦荒公司还要收人。

但架不住吃饭要紧啊,爹妈兄弟姊妹眼巴巴地盼着能赶紧赚钱让家里稍微轻松一点呢,哪能在家干等着?

朝廷这边虽给二两银子,但再加上管吃饭之类的,说不定以后还要再给亩地什么的,总归是比在家干等着强。

他们自认自己其实也应该算是读书人,然而朝廷却根本不认他们是读书人。

是以,这群人看书生那是真的不对付。

简而言之,写诗作对我不行,但种地你也不行啊,凭啥我们就不算读书人你们就算?你会背十三经,老子还会算方程组呢,礼、乐、射、御、书、数,都是六艺,凭啥你们算正经学问,我们就算是百工巫医?

就如同京城里武德宫和国子监经常打架一样,民间实学兴起之后,两边虽说因为身份等级不同打不起来——武德宫和国子监,那身份等级是相同的,实学专科生和秀才举人那身份等级可差远了——但打不起来归打不起来,彼此之间互相看不顺眼那是实打实的。

在那聊天打屁的新学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来的这几个人,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继续在那聊天。

书生大约也知道这群人是干啥的,皱眉看了看乱七八糟的麦草,嗅了嗅空气里糅合着屁臭脚臭潮湿味的大通铺特有味道,有些不太适应,但也还是在角落里躺下。

一旁的几个“前”私盐贩子,则非常熟悉这种店铺的规矩,自取了几文钱,买了柴草,借了店家的锅,去将身上携带的吃的热一热,买了店家几块干粮。

这时候店家这边准备的饭也好了,在那聊天打屁的新学年轻人,一人领了三四个杂和面窝窝,一人就着两根切开的老腌萝卜,吃的津津有味。

一边吃,嘴里可没停下。

吃的是杂合面窝窝,聊天的内容却有点高卧隆中纵横天下的意思。

一个年轻人一只手熟练地拿着杂和面窝窝,四个窝窝一根咸菜,竟只需要一只手的三根手指便能稳住。

一看便知,若非是个吃了十几年的杂合面窝窝的穷命,着实吃不出来这等水平。

一只手捧着窝窝,另一只手却不闲着,抖着一张面积颇大的满是文字的纸张,说道:“就运河地场做买卖的,这时候还不挨帮去海边,那都是痴死。淮安离着海边就这么距远,现在不去海边,将来有他们草急的时候。”

商人躺在那,只当是听故事了,对面说的也不能说不是官话,只是习惯性地夹杂了一些方言,但使劲儿听听也还听得懂。因为海军也好、陆战队也好、亦或者是一些实学出身的,很多都是这边的人,去南边的不少。

听了个大概,好像是说运河边上做买卖的人,这时候还不赶紧变卖了产业去海边赶紧转行,那就是傻子。

现在朝廷废了运河漕运,虽没说不让用运河了,但少了朝廷的修缮,运河还能撑几年?

没有运河,淮安等地就根本撑不起此时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城市。早晚要衰落,趁着现在还没有直接崩到底,变卖产业跑路去海边寻找机会,才算是有点脑子。

躺在那当听故事的商人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着在那侃侃而谈的几个年轻身上带着补丁的衣服,心想如今的年轻人好生了得,想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想着这么大的事。

只看那些年轻人的衣裳,吃饭的熟练模样,便知肯定是穷苦人出身。

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走街串巷,靠着肩膀挑着扁担卖私盐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有啥见识,他如何不知?

然而这些人却不一样,竟好像他们穿的不是带补丁的破衣裳,却仿佛是绣着补子的官服;竟好似不是住在这等最低贱的车店,而是在那等往来无白丁的府邸。

这商人是真觉得这些穷苦的年轻人有些见识,因为他原本是贩私盐的,后来攒了些本钱,也在运河边上盘了店铺。

只是,伴随着海运兴起,以及最终朝廷下令废止运河漕运这件事,使得运河两岸不可避免地衰落了。

很多商铺宁肯抱怨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却也不想离开去谋别的活路。

这商人则不同,狠狠下、咬咬牙,觉得运河两岸迟早要彻底衰败,便将产业都变卖了,另寻活路。

这一次来海州,按说趁着这个“化枭为商”的机会,做回老本行去卖盐,是最好的。

但他当个走私贩子,却也知道,如今朝廷这般改革盐政,改引为票,而且小资本只要有个几百两银子就能入场。

只怕之前卖盐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恐也不是很好做了,利没那么大了。

终究专业对口,也就当是个兜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新产业,自己之前也不曾做过,且等着过些日子去松江府那边转一转,看看再说。

商人实在没想到,一群身上穿着打补丁衣裳、住麦草铺的穷孩子,竟能有这般见识。

好奇之下,他将耳朵支棱起来,想听听这些人到底还能说些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讨论了一阵运河被废后的局势,又谈到了海州。

其中一人就说起来海州的前景,指点江山般说道:“我看以后海州可是好地方。之前报纸上就说了,这苏南缺煤,也缺柴草。若按照上面说的,把路修好了,这里运煤去南边,如何兴盛不起来?”

“书上说,蒸汽机一物,毕竟大行天下。事都说的这么清楚了,要说运河边上那些商贾,就该琢磨着开煤矿、修路之类的。”

“合股去把这边运煤的路修起来,收运费,还有个不赚钱?”

“也就是我没钱,我若有钱,非要在港口那边屯好大一片地。日后就算盖仓库,堆煤,建货栈,都能赚回来。”

“将来海州肯定不是因为盐而名闻天下,必是因为苏南所需的煤。”

说到这,在那侧耳偷听的商人就已经有些听不太懂了。

他又不曾看过这些学生的书本,如何知道什么叫蒸汽机、什么叫未来的蒸汽车的构想,什么叫铁路之类的。

当然,这些年轻人肯定也没见过。

但这些年轻人也没真的去过非洲,却知道那里的人浑身漆黑;这些年轻人也没真的摸到了引力,却笃信万有引力导致他们跳起来还要落在地上。

他们对书本上的很多内容,笃信不疑。

如同后世每一个没去过太空却笃信地球是圆的不是平的的正常人一样。

商人本来还想着听听他们有什么高见呢,现在听的都是一些根本不懂的东西,也就失去了刚才听他们说运河两岸迟早要完时的兴致。

再加上听到那几个年轻人居然鬼扯什么在港口附近盖货栈什么的,更觉扯淡。

海州卖煤,能赚几个钱?

谁家挖矿卖煤,能比卖盐的赚钱?这不扯淡吗?

心道原本以为有些见识,原来也不过如此。

商人心里只觉得好笑,心想便是你们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什么蒸汽机之类的,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穿带补丁的衣服,连个秀才公都混不上?

我虽不知这些万里之外的事,但明日到了海州,摇身一变,便是正宗的凭票卖盐的合法盐商。日后就算真的煤之一物大行天下,也轮不到你们去开矿,还是我们。

你们继续在那啃着窝窝,鬼扯什么此物必大行于天下、什么煤矿必兴吧。便是一万年,只要人还吃盐,这海州名闻天下也得靠盐,不是靠煤。

商人自不去听一群傻子在那胡扯闲聊,角落里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却对这些人说的话起了兴趣,竟然主动向前搭话。

(本章完)

第1026章 割裂(四)

“诸位有礼了。适才听诸位谈论天下势,颇有道理,一时心痒,忍不住来打扰。”

一番客套话说来,刚才在那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也尽可能用官话客套了两句。

书生便在旁边一坐,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这书生姓孟,名松麓,跟随江南名士程廷祚学习。

因着这程廷祚学的是北方古儒学派的学问,这一学派讲究的就是个【礼乐农兵天文舆地食货河渠,莫不穷委探源】,程廷祚的学问以习斋为主,参之以梨洲、亭林,故读书极博而归为实用。

也是北方的颜李学派南传的顶梁柱了。

之前程廷祚和吴敬梓因为盐政改革的事闹掰了,如今再度传来改革的消息,程廷祚便让自己的弟子去海州看看、见见。

之所以程廷祚自己不去,原因也较复杂。

年纪只是一方面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才是关键地方。

北方古儒一派,自颜元创立,实际上和大顺面临的问题一样:破而不立。

对宋明理学,肯定是批判的。

而颜元的态度,则根本就是不屑辩经,批判就好。

所谓【古来诗书,不过习行经济之谱,但得其路径,真伪可无谓也】。

翻译成俗话,就是“哔哔辩经都没有用,事儿上见吧”。

好不好使,看效果,看实践,别扯太多的气啊、理啊、太极啊这些东西。

而这就留下了大问题。

破而不立是不行的,很多事不能只从事儿上见。

本身古儒一派就过于功利了,要从功利上体现出义,这已经距离异端学问很近了。

加之他嘴上又没个把门的,喷人又狠。

在书院那边又教弟子剑术,学派聚会弟子动辄刀枪棍棒“举石超距、技击歌舞”,而且又对弟子管束极为严格。据说其弟子善于刀法,携刀上街,有人问会玩刀吗。弟子出于谦虚,说不会,结果被颜元训斥一番说虚伪,让他当众耍了一番刀法,弟子还长跪不起请求师父原谅。

后世梁启超评价他们这个学问终究湮灭的一个原因是“太苦”。

按说这个味儿,其实明显是学孔夫子,但时代终究不同了,之前的遗毒太多,使得很多人觉得这味儿不怎么儒。

加之只要“路径”、不辩“真伪”,过于追求功利,总归太像异端。

有些东西,其实已经扎根了。而且伴随着那些有世界观的其余宗教哲学闯入之后,总得把“气”、“理”这些东西辨明白。

加之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异端,就不能只论实际,还是要解经的。

所以到他们这边的时候,重点不是批判,而是在“解经取义,以证我道德经济”。

程廷祚如今基本认可苏南的发展模式,认为虽有不足,但潜力很大。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将儒学学问改造成指导现实经济、并且和儒家义理融会贯通的那个人。

历史上,胡适对其评价,说他“在满清禁锢的空气中,大部分学者都被困在了训诂考据之中,唯有两个人有创立‘新哲学’的梦想。一个是程廷祚,一个是戴震。”

只不过,这个新哲学可能是根基的缘故,实在是有些难。

既需要深厚的儒学功底。

也需要眼见这些新事物、新发展、新思想、新思路。

还要将而这融为一体,互不排斥。

程廷祚要留在松江府,憋大,参悟,著书立说,融会贯通,不能瞎溜达了。这年月,岁数稍大,行万里路,容易死。还是留着身子骨在松江府完善理论吧。

孟松麓这一次听从老师的建议,自南边北上,要看海州盐改的全程,是以才经过这里。

从孟松麓的打扮上来看,就知道这个学派真就如刘钰评价新教旧教那样,叫喊着复古的,多半是改革派;反过来,改革派,往往是最原教的。

这个学派本来就好武,虽嘴里喊着复古、古儒,可丝毫不妨碍他们把腰间的刀剑换成火枪,并没有佩三尺剑。

孟松麓也是刚才听这些年轻人在那闲扯,听着颇有道理,甚至有种让他拨云见日的感觉,是以好奇,特来叨扰。

一问才知,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竟和自己同宗,也是姓孟。

不过,名字就没有那么文雅了,叫孟铁柱。

再一问,得知这些人是要参加吏员培训,要去阜宁县那边的。

远处的商人一听这个,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

那边前一阵出了那么大的事,商人自是有所耳闻。

商人心里对那些被处死的乡绅,颇有共情,只觉得兴国公这一次实在有点过了。无非就是倒卖了点河工粮食而已,多大点事?应该处以罚款就好,结果直接杀人,这就难免有些用刑过重了。

如今这做买卖的,谁身上没有点烂事?坑蒙拐骗,都是寻常手段。自己卖私盐就不提了,往私盐里掺沙子、掺灰盐,不也常干?

今日因为倒卖河工粮就被枪毙,自己若是觉得自己反正不倒卖河工粮便不当回事,下一次若是严抓坑蒙拐骗掺假走私呢?

令商人没想到的,是这些穷学生的嘴里,一个个都对杀那么多人的事毫不在意,甚至压根就没讨论这件事做得对还是不对,似乎觉得这根本不是个值得讨论的事。

包括那个刚过去搭话的书生,也压根没讨论杀人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件事。

相反,他们却在讨论,人已经杀了,之后怎么办呢?

孟松麓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些对事情颇有见解的孟铁柱对均田一事怎么看。

他也没说自己的师从,只说道:“如今阜宁几县,劣绅尽除,朝廷当行均田之法。不知诸位对习斋先生的均田之说,可有什么见解?”

孟铁柱一开口,就直接把孟松麓得罪了。

“我倒是看过。大概看了看,只觉得全是扯淡。”

孟松麓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颜习斋也算是他的师祖了,别人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师祖的想法都是扯淡,心里如何不气?

也就是他涵养好点,若是稍微差点,这时候就该把火枪拔出来了。

孟铁柱却没注意到孟松麓脸上的不豫之色,张牙舞爪地在那开喷。

“颜习斋、李刚主、王昆绳的那些办法,都是扯王八犊子。按李刚主的说法,人口滋生,以后没法均田了怎么办?”

“他想的办法是啥?想的是,把天下田分为上中下三等。”

“若均上等田,则均五十亩;中等田,则均一百亩;下等田,则均一百五十亩。”

“待日后人口滋生,这中等田经过开发养护,已经成为了上等田,那么一人份的中等田就能变成两人份……”

“且不说他种没种过地,就说一句。我们村子里,就算均田,上哪去一户均五十亩、一百亩、一百五十亩?”

“那也不说这够不够分,再说一个。”

“朝廷连官田都没有,怎么均田?他们出的主意,都是些什么狗屁主意?有说让佃户种三十年,慢慢过渡的;有说提高私田税赋,而让官田减税,大家就都把田献成官田了;还有说要直接复井田制的。”

“这些鬼主意,我看一个都没用。就说你若是士绅,你愿意三十年后拱手把地给佃户?”

“这和空谈有什么区别?我还说,要是亩产千斤,则就算按照现在的租子,便是不用均田也够了呢。可这不是废话吗?”

他喷完之后,旁边一个同窗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可以复古宗法制啊。”

“比如说,你家均了五十亩田。你生了三个儿子,那大儿子继承,是为大宗。”

“其余二儿子、三儿子,则是分支。”

“靠着从大儿子土地里收的税,朝廷收税养船、养兵,让二儿子、三儿子去海外。”

“去南洋,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也分五十亩地。”

“这样,还真就可以井田制了。我看,要把地球的空地都占满,还要好久呢。”

一看就是他们经常讨论类似的话题,这句阴阳怪气嘲讽的话一说,旁边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孟松麓却觉得,这句话并不可笑,完全是个解决的办法,为什么在这些人说来,仿佛是个笑话一般?

“诸位,这并不可笑。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吧?在下愚钝,实在不知有何可笑之处?”

孟铁柱看了一眼孟松麓,问道:“你知道这个办法最难的在哪吗?”

“在哪?”

“在均田啊。你要先把田均了,然后才能收上足够的税,然后才能供养这种大规模的迁徙垦荒。问题在于,第一步的均田都办不了,后面的不就是痴人说梦吗?”

孟松麓皱了皱眉,忍不住道:“阜宁县如今不是有如均田手段了吗?”

孟铁柱忍不住笑道:“你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我且问你,你对均田一事怎么看?”

对这个问题,孟松麓有他们学派的正统解读,而且是绝对符合儒家大义的解读。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明之险亡天下,皆因民无恒产。”

“是以,制民恒产为王政之本,民无恒产则无恒心。非均田,不能人人有恒产。”

“故,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也。”

“井者,均之托古也。”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而且内在逻辑也好、三观也罢,也都是标准且正统的儒家三观。

制民恒产嘛。

孟铁柱直接反问道:“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

“然!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孟松麓回答的掷地有声。

孟铁柱忍不住笑道:“那我问你个问题,若有得罪,勿怪。”

“请讲。”

“假设,若在开国时候,你剃了发,做了汉奸与虏带路,我一刀捅死你,你觉得如何?”

孟松麓愣了瞬间,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吧?

“这何必问?大义加身,杀的好!”

“但问题是,有这个大义,却必须要另找你别的毛病,说你道德败坏、强取豪夺、为祸一方、欺男霸女、你是混蛋、你不是好人等等,才能砍死你,否则别人要我说残暴。那这个大义,有个屁用啊?”孟铁柱脸上挂着那种贱兮兮的笑,再度反问。

这个比喻很简单,孟松麓一下子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很明显的,说的是阜宁均田的事。

既然,按照儒家大义,制民恒产、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

且,大顺是以儒家治国的。

那么,有此大义,还扯什么别的?直接均不就得了?

朝廷这边要均田都不敢,都不敢说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以仁政为由,强制均田。却只能遮遮掩掩,非要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既然朝廷根本不敢用这个大义,证明要么全天下并不认为这是大义;要么是朝廷根本不想行此大义。

那么,由此引申出来的一切,也就如孟铁柱之前所说的那般了——都是扯王八犊子。

如果,天下儒学的主流,并不认为制民恒产引申出的均田是大义,那么谈这个大义本身就是异端扯淡。

如果,辩经之下,认为从制民恒产出发,引申出的均田,是为天下第一仁政。但朝廷有此大义却不敢用,证明朝廷根本不敢或者说不想行此大义。

那么,颜、李、王、程等人设想的,指望朝廷主持均田,那不就是扯王八犊子吗?

朝中人、读书人看阜宁事件,想到的还是“郑伯克段于鄢”,明知其为鱼、为兽,却饵之、阱之,这么做是不是阴险、狡诈?

算是整个大顺最激进的颜李学派的正统的第三代传人孟松麓,没去考虑这件事正义与否,只是去考虑均田该怎么实施,才能彻底杜绝兼并之患。

然而这些学新学的,看这件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之下,根本觉得完全是在看一场闹剧、一场笑话。

明明可以直接大义加身的事,却畏畏缩缩非要再找别的理由,甚至这样依旧导致天下震动,这可真是笑话。

内心都不认为这是大义,却在面对制民恒产之类的辩经问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大义。

其可笑程度,直逼当年感叹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的后人,剃发上表;衮衮诸公,饱读华夷之辩,联虏平寇了。

就像孟铁柱说的那个笑话,杀个汉奸,不能用大义理由,还得找私人道德问题甚至来下三路,否则要说你残暴,这本身不是笑话。万一有些地方的三观,以此为荣呢。

真正可笑的,是汉奸该杀这个大义是全天下读书人嘴上普遍认可的,但嘴上都说对,心里却全都不信这个三观是对的,这种不自信才导致需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加上。

某种程度上,这和刘钰面临的困境一样。

刘钰希望均田。

儒家改良派也希望均田。

但两者的逻辑、大义不同。

刘钰搞均田的大义,是降低地租、降低利息、提振内需、促进工商业发展。此即为第一大义也。

我有此大义加身,均田就均田,和道德无关。

只不过,他所认为的大义,不是天下主流三观的大义。

而儒家改良派的均田大义,源于孟子的制民恒产为王政之本,恒产则要均田,均田就是第一仁政。

问题在于,这个看似主流的大义,其实只是假装是主流,实则根本不是主流。

嘴上都说是,心里全不是。

儒家想要在新时代有所作为,或者古儒学派想要真的开宗立派,确实要破而后立,把一整套体系给立起来。

谈政治抱负,就不能不谈经济基础、底层建构、土地制度、赋税制度、工商业制度,否则就是空谈扯淡,和袖手谈心性区别不大。

某种程度上来说,儒家作为一个政治团体的上一次实践,失败于王莽新朝地皇四年。

现在高喊着复古的那一派,至少现在看来,很多想法都是空想的扯犊子,完全没有实践性。

因为时代变了,古儒学派不但要解决农的问题,还要解决士、工、商的问题。并且伴随着大顺的发展,工、商的问题,越发重要。

过去的框架,装得下这些东西吗?还是把这些新东西,死命塞到过去的旧框架里?这个框架,连王莽时代的生产力都塞不进去,在不动底层架构的前提下,怎么把蒸汽机都出来了的生产力塞进去?

孟铁柱的嘲讽,倒是没嘲讽到这种地步,他只是嘲讽一下这些人的想法过于扯淡空谈。

孟松麓心里虽然不平,一时间却也真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反驳这个脸上挂着贱兮兮总是仿佛在嘲讽一般的年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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