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8章 答案

“涂扈!”

头戴毡帽、白须结成小辫的老人,披着一件羊毛大衣,站在漫天风雪中。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白狮,堵在阔气庄严的敏合庙大门前。

往日微微佝偻的身形,这会儿挺立而见高大。平时浑浊的眼睛,此刻寒亮得吓人。略宽的狮鼻翕合着,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煞似老狮吼。

远处呼啸的风声似为此声而应,仿佛他一开口,唤醒了草原。

北风呜咽,霜雪如刀。

身为大牧帝国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威风了半生。其是牧烈帝赫连文弘时期的权势人物,正赶在联席长老团被皇权压下,草原皇权和神权并列的时期,登上了牧国的政治舞台。

他是在前任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身死的情况下,临危受命,敬挽天倾。代表诸方部族的利益,固守着联席长老团的权责。

在他的苦心经营下,牧烈帝口中“应该和牛粪一起被清理”的联席长老团,始终未曾被扫出至高王庭。多年来虽不复见分享皇权的辉煌,也不曾衰落太多,始终保留了一定的权柄。是偌大草原之上,仅次于王庭和苍图神教的势力象征。

所以他也是眼睁睁看着皇权如何一路崛起,到最后连神权也压下,看着草原进入赫连皇族一家独大的时代。

理所当然的,隐忍和沉默,才是他长期以来的政治姿态。是他历数朝而不倒的根因。

像今天这般堵住牧国礼衙大门,公开呼喝神冕大祭司之名,实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表态。

确实是怒极!

也确实是不能再沉默了。

“大长老!您这是?”涂扈一身华丽的神冕祭祀袍服,从敏合庙里迎出来,就站定在门后。

敏合庙的大门敞开着,他不往外迎最后一步,鄂克烈也不往里走。

双方就以此线为隔,仿佛在两个世界。

庙里温煦如春,庙外大风大雪。

敏合庙的庙主赵汝成,还在处理天海风波的后续——其实就是就广闻钟助鸣地藏一事解释,接受各方质询。他在东海呆了一阵子,又代表牧国往赴幽冥,初步展示牧国对冥界的态度。

身为牧国外交首席,在需要跟诸方沟通的时候,他总归脱不了身。

过来看顾广闻钟的神冕大祭司涂扈,也就理所当然地暂时接管了这里。

“看看这大风雪!”

鹅毛般的雪花,融在鄂克烈的毡帽上。他的白须颤抖着:“刀刮斧凿,戳人心肝。今年要冻杀多少牛羊!”

还是盛夏的时节,未能得见炽阳的威严,还没有感受神辉的温暖,草原上便吹起了白毛风。这是近千年来范围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白毛风!

“是啊。”涂扈呼出一口霜气,看着远空:“此草原之殇,不知要持续到何时!”

“你也不知!”鄂克烈瞪着他。

“实在是天象变化过于复杂,不是寻常时期。”涂扈很见耐心,缓声道:“大概是因为在过去的那个春天,超脱者接连死去,天地无复此哀。所以日月斩衰的强度,也远胜于以往……白毛风本就是草原天灾,不是‘正天时’就能处理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九十八天!”鄂克烈声音抬起。

涂扈道:“应该不用那么久。”

鄂克烈手持长杖,拄于门前,“呵”了一声!

“现世神使苍瞑,这段时间疲于奔命。”

“苍羽巡狩衙衙主呼延敬玄,更是在连破两百九十七个凛夜风眼后,一时疲敝,寒侵道体,险被冻杀,是帝子昭图殿下亲持洞天宝具【长生金帐】,深入风雪,将他救回。”

“帝女云云殿下这段时间忙着赈灾救民,弋阳宫无一息静宁,红骑四出。”

他看着涂扈:“大祭司却在此躲清闲!”

赫连云云部下有近卫轻骑,皆披红袍,乘红马,在风雪中醒目,谓之“弋阳红骑”也。其中无论男女,都胭脂画面,是草原上的一道靓丽风景。又名“胭脂骑”。

连这支军队都派出去救灾,可见弋阳宫已经忙碌到什么程度。

涂扈倒还平静:“在苍图神辉的笼罩下,我们每个人各有使命——大长老不也没有亲扫风雪吗?”

“今天就是来说使命。”鄂克烈尽量缓和几分情绪:“我记得神冕大祭司的使命不在敏合庙,应该在穹庐山上。”

“广闻钟被【执地藏】摇响,我不得不亲自盯一段时间,以免后患。前段时间景国问责,我不得不去了一趟观河台,以避两国龃龉……大长老难道忘了吗?”涂扈抬头看着屋檐,轻叹:“您说我躲清闲,这漫天风雪压庙头,我能躲到哪里去?”

鄂克烈冷声道:“这庙头要是被压垮了,老夫无非是陪葬其间,以砖瓦埋身。何能及大祭司,大有选择!”

“请不要这么说。”涂扈面对鄂克烈一再退让,此时脸上更有几分苦涩:“我对苍图神的信仰,对陛下的忠诚,难道还要被质疑吗?”

风雪愈急,冲撞庙门。

鄂克烈在风雪中道:“我不相信景国当前还能北上。我不认为神冕大祭司不如蓬莱掌教——但观河台上,蓬莱掌教却带走了一尊神傀。”

他绝不对涂扈提问。句句都是陈述,都是确定。绝不给【天知】发挥的机会。

这显示了极深的戒备。

对于现在的涂扈,他完全不信任!

“我输了一招,便输了个小玩意。旧有神傀的秘密早被洞悉,不可能藏住,我们把握了源头,就不担心复刻。”涂扈平静地道:“这当然是我技不如人,但输给蓬莱掌教,就连苍图神也会原谅我。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

“恐怕……不止如此!”鄂克烈越说越见情绪:“我知道的事情不止这些,大祭司不要自负神通,就把别人都当瞎子,傻子!”

涂扈定定地站在那里:“我不懂大长老的意思。”

鄂克烈点到为止,‘哈’了一声:“这段时间黄弗在草原上大救风雪,万家生佛,他如此热忱,真该把黄龙卫也带过来帮忙!”

“我们与荆国历来是竞争中有合作,既联手也斗争,倒也没有生死相对过。魔潮逼得我们团结,生死线从来不是一家之事。”涂扈反问:“难道救灾也算歹毒?”

“白毛风肆虐过的地方,都立起了黄面佛。”鄂克烈摇了摇头:“也是我多事,这事情本不该我替大祭司紧张!”

“大长老心忧天下,常有不安。但这确实没什么可紧张的。”涂扈淡然道:“‘万教合流,信仰自由’乃是国策。黄弗本就和完颜雄略交好,向来亲近草原,黄面佛作为万教合流的表率,再合适不过。早先黄舍利来传教,大长老不也是支持的?”

鄂克烈愈见不满:“彼时只是小庙,如今要成大教。这当中的区别,岂止于字句!更非言语能达!”

涂扈只是轻轻摇头:“无论小庙或者大教,都是我大牧神教,都要受王权所辖,也要缴税服役,窃以为不必多虑。”

鄂克烈瞬间暴怒,以杖砸地:“事到如今还要瞒我!”

茫茫风雪,一层层地炸远。

敏合庙里的诸多官吏,早就远远避开,自躲耳目。但如此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人。

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和苍图神教的神庙大祭司,这两尊草原实权人物一旦正面起冲突,必然是席卷整个草原的巨大风暴。

站在风暴的中心,涂扈仍然很平静:“大长老,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老夫已经跟你当面,你还欺心欺人。”鄂克烈拄杖道:“我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交易!”

他的辫须和白发都在颤抖:“我只是不明白,何时我联席长老团已经被革出草原权力中心,在这样的大事上也被瞒着!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我们的权利,各部族的权利,却已经得不到保证了!朝廷和神教防我如贼!”

他抬手指着远处:“那黄弗是什么人!目无道德,杀孽恶重,若不是有个女儿牵着心,他就是当世邪佛!我们竟然要这样成全他,让呼延敬玄不止被压一头!”

“呼延敬玄为国奔走,舍生忘死——可呼延敬玄不知情!我也不知情!”

随着他的长杖顿在地上,在他身后升起了三团神圣火焰,辉光一层层地晕显着璀璨光景,那是祭神的篝火!

不止神冕祭司有神眷,乃当初穹庐定约的神下第一人。作为苍图神最早所意定的与王族分享君权的联席长老团,一度代表各大真血部族对神的信仰,也理所当然的沐浴神恩。

这祭神篝火便是草原上最具威能的火焰。

据说一旦铺展到极限,将使青草不再复生,令草原成为永远的神罚之地。

涂扈低垂着眼眸:“你说我防你如贼,可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什么都没说!是老夫这双眼睛还算能用,老夫这只鼻子,还能嗅到人心险恶!”

“作为交易,你们支持黄弗在草原揽信证道,让荆帝独自承担此次魔界责任,与七恨对垒。我知道——”

鄂克烈既悲且愤,又有权力骤然真空,被时代抛弃的恐惧和不甘愿:“我知道天子正在苍图天国!”

涂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定在那里:“非得如此吗?”

“我还知道——”孛儿只斤·鄂克烈那寒亮的眼眸,渐渐掩上灰翳:“姜望大闹天京城那次,你在血雨之中——”

“慎言吧,大长老!”涂扈看着他:“在下敬劝。”

“草原不是赫连氏一家之草原,是所有人共有的草原。我等生来在此,都有权享受阳光和雨露!你涂氏也是真血部族,你涂扈又掌苍图神教,何其幼稚,竟以为恭顺就不会被抛弃!岂不见我前车之覆!”鄂克烈森声道:“今日为刀,他日亦然受刀宰!”

涂扈道:“没有人会被抛弃。除非你想背叛陛下。”

“我只是想要保有我们本有的权利!如今一退再退,身后已无退路!”鄂克烈提起霜白色的长杖来,恍惚老狮亮牙,神色有哀:“没有退路了!”

涂扈叹了一口气:“那么,现在轮到我向你提问——”

华丽祭袍在风中飘动,他轻轻地抬头,面上的叹息、犹豫,全都变作淡漠,只问道:“孛儿只斤·鄂克烈,我怎么才能最简单地杀死你?”

“别紧张。”

“你并没有向我提问,所以也不是必须给我回答——”

他往前走,走出了敏合庙的大门,微微而笑:“但是我已经有答案了。”

……

……

“让我来看看答案……”

云城姜宅之内,姜望用食指轻轻一勾,极纤极细的剑气之丝,便绑缚着一只花蚊,缓慢地扯来身前。

剑丝极锐,花蚊极轻。

要缚之而不伤纤羽,是相当精细的功夫——他平时便以此考验褚幺。一旦有所疏失,不是罚桩,就是罚字。

白玉京酒楼方圆百里内的花蚊子,几乎被褚少侠杀绝。

见了蚊子,如见生死大敌。

雅称“灭蚊少侠”。

这花蚊的肚皮鼓囊囊,被当世真君的剑丝,五花大绑吊来,落在桌上——血色八卦的正中心。

像余北斗所说的那样,血占之术的根本,是以人命体天命。用某段命运的终结,反观命运之河的涟漪。

人族今为现世之主,自便是最好的算材。

姜望当然不可能似算命人魔那般,随即杀一个路人来占卜。

他特意选一只吸饱了人血的花蚊子,登上这卦台,算这一遭。

占卜也是一门渊深的学问,即便他已经走到今天的境界,也不可能说掌握就掌握。非长久苦功不可得,当然也需要相应的天资……

总归都是凑合。

算材也凑合,算也凑合。

当下属于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在命运长河里打水漂。

装饰简单的书房里,气氛肃穆。

坐在书桌前的人,很见几分认真。

书桌之上没有书,清空了一切,唯有血色八卦供花蚊。

人血也有了,性命也有了,余南箕创造的血占之术也完整无缺漏,立在现世极限眺望的视野更不缺,还差什么呢?

差一分欺天的本事,让命运长河因为一只花蚊子起波澜!

姜望的食指悬在花蚊之上,眉心一方天印倏而浮现。

整个人也立见几分淡漠和威严。

以“欺天”为号的猕知本,一定想不到,“欺天”已经这么不严肃。

姜望的食指轻轻往下一按,血色卦台上的花蚊子,瞬间变成了薄片,紧紧地贴嵌在八卦中心。

血色八卦立时旋转起来,越转越急,到最后仿佛风车,转成一个血色的圆,仿佛冥冥之中,一只森怖的眼睛!!

第2539章 相逢于故事

命运之河玄且幽,汩汩静流行白舟。

姜真君足踏仙舟,浮空而前,眸光悠远。

他已经眺望了很长时间。

曾经他来过这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彼刻往前往后都是漆黑一片,眸光照不透河水。

现在往前往后依然看不到什么,因为他的命运已经不容许他人窥伺。他的命运,在自己掌中。

未来的每一刻都算是未知,但绝大多数都会是他意定的结果。

他终于可以主宰自己,只是已经在很多年后。

无数生灵幻变的命运,最后竟结成如此平静的河流。

他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终于知道不会有人对他招手。

光阴如逝水,往事不可追。

镜花水月终是梦,南箕北斗一场空。

今以血占见命占——

故人终不见。

很早就懂得操纵命运的人,居然不懂得给自己一点命运的留痕。

是因为早就看到了结局吗?

早就接受了吗?

姜望沉默着,终于往前看。

几滴蚊子血,自是不够格眺望万古,追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命运。

但血占之术也只是个引子,姜望真正凭借的,是自己欺天的本事,是执掌命运的歧途,以及他亲手杀死的《苦海永沦欲魔功》。

是他帮助余北斗,把《灭情绝欲血魔功》封进余北斗的眼睛。他也亲身参与了《灭情绝欲血魔功》被消灭的那一幕。他和这部魔功有很深的牵扯,在自己的命运里,就能溯痕。

以魔见魔,以血占见命占,以故事见过往。

便如命运净土里,苦命方丈驾舟。

学不到苦命大师独掌命运的禅功,驾舟的手法却是不难复刻。

而以见闻仙舟穷揽线索,当使耳目无所遗。

自滔滔河涌之中,飞出数不清的血色光点,它们汇聚在一起,凝为一卷兽皮书,静悬在姜望身前,缓缓推开。

唯其本具永恒之性,方能如此洞穿时光。

这卷兽皮书的过往命运,以东海焚灭为起点,往前的容国引光城的镇守大将静野、阳国秉笔太监刘淮、阳国末君阳建德……一幕一幕,都展在眼前。

许多姜望当年并未看到的细节,现在都清晰呈现。

他甚至看到阳玄策将这卷魔功放下,拿走了《大日金焰诀》。

再往更前……

《灭情绝欲血魔功》在现世辗转,自是因为此前的血魔君已经被杀死,只留下代表血魔的残念,后来同余北斗叫嚣。

而那位“最后的血魔君”,诞生在近古时代,更具体地说,是在神话时代——

大雨滂沱!

天空泛着血色。

山脚下已成洪泽,山道上到处都是白骨。

所有的血肉都呼啸成奔流,向山顶汇聚。

此山山顶早被融平,巍峨灵殿、亭台楼阁、异兽仙草,曾经的辉煌尽归于一池——那是一座仿佛有灵的血肉泥潭。

密密麻麻的血龙攀援山壁,尽汇于此潭中。

此泥潭,以血肉为基础,消融宝具、灵器、神兵,所有的一切,像永不能被满足的贪婪巨口。

在此泥潭的正中间,一个血泡正在鼓起。血泡正中,窜游着一道血电,竟然灵动、高贵,如神龙般。

姜望的视线在画外,他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

倘若他有穿梭时间的神通,又或乘坐妖族那艘名为“飞光”的时光宝船,大概会忍不住杀进画里,尝试杀死血肉泥潭里的这一尊。

但现在他只能看着。

在翻卷于神话时代的这段历史里,《灭情绝欲血魔功》假以神名,求血为祀,彻底屠灭了一个当世大宗,血祭三万修士,数千万宗下治民。

由此诞生了一尊极为强大的血魔君!

而此刻,正是这尊血魔君覆灭之时。

因为他的恶行已经被发现。他以血为灵,拟化修士与治民,以“无争世事、静待新天”为由,闭关自锁,不断吞咽外来者。在神话时代的混乱尾声里,的确遮掩了一段时间,可终究不免为朗日所照,剖显于青天之下。

一个消失在此地的小小樵夫,引来了一连串的调查,最后被强势人物看出端倪,揭开了这张血盖子。

虽是时代尾声,天下混乱,也不可能容他血魔君继续吞人欺世。

正是被逼到穷途末路,这尊血魔君才收回所有血灵,乃至于消化大宗灵殿,欲为最后一搏。

姜望现在所看的历史,正是这尊血魔君的结局。

等不多久,这段故事的主角便入画。

那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行走在血龙爬过的山道上,与那些裸露的白骨相逢又错身。

其人身佩六礼玉、环腰而仪,行走之间,大袖飘飘,鸣珏而响。

长得是中年人模样,眉宇间有一种清贵之气。

虽行于血腥山道,却像在山野云间。

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仪!

黑发之中,有两缕鬓白,便似浮云在长夜。

步履轻缓,从容登山。明明是将血魔君往绝路上逼,姿态却像是来与他共饮一杯。

姜望越看越眼熟,因为登山这人,脚下若隐若现的云雾……正是善福青云!

老乡啊……不,同门啊?

在神话时代,就是此人杀死了血魔君么?

这个时间点,仙人时代还未来临,此人已经身怀仙术,脚踏青云。难道仙人时代,由他开启?

姜望心中正诸般想法,这登山的男子,忽然止步,在山道上回身,仰头。

风声远了。

山林的摇晃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山顶之上的血肉泥潭还在沸腾,血魔还在嘶吼,血的力量辗转天地,冲撞日月。

可是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姜望虽然并不在这处时空,可他隐隐感觉到……此人正看着自己!

若真是间隔着以万年来计算的时光,此人在诛魔的路上折身而眺。

至少也是一尊古圣,亦或是已经超脱了!

在下一刻,他果然听到这个人开口。

其人额发轻扬,眼眸清亮,语气极淡:“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弟子?”

姜望没有说话,他几乎以为是错觉,是幻听。

怎么在追溯魔功命运的历史里,还能相逢如此人物。

立于山道的男子又开口:“祂叫李沧虎。”

仙帝李沧虎!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姜望脑海中即刻浮现两幅画面。

一个是红尘之门上的“李氏小虎家门”字样。

再一个是孟天海死前,在走向红尘之门,与姬符仁决死的前一步,他提到了“李沧虎”这个名字,将之与姬符仁并列。算算时间,孟天海也差不多就活跃在血魔君被杀死的这个时代!

终知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对话不可避免。

身在现世绝巅,泛舟命运长河,姜望并不畏惧历史。

心念微动,无端的山道起天风。

跨越命运长河的波涛,姜望的声音穿行岁月,由天风扰动,显得极为淡漠:“未曾见过。”

山道上的男子说:“祂就在我旁边。”

姜望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此间,甚至认真观察了那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的山顶,山顶上的血肉泥潭,细究了一阵血魔君的力量,然后归念于此,降临天音:“你身边没有人。”

山道上的男子往旁边看了看,一时沉默,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便回过身,步履翩翩,继续往山上去。

再无一言。

转身即是告别,登山的过程是远行。

他越走越远,带着这座山,乃至于这片时空,走出了姜望的视线。而继续他在这片时空里,与血魔君厮杀的过程。

历史以其巨大的惯性,自由地向前奔流。

在命运长河上空,见闻仙舟之上,姜望面前的兽皮书缓缓合卷。

他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关于《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命运,就只能追溯到这里。

或是他占算不精,或是算材太劣,或是欺天难圆……总之看到这一幕就是极限。

心中一念起,这卷兽皮书便坠归大河,散于无踪,重新失落在时光中。

他看到的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留痕,而非《灭情绝欲血魔功》。

以姜望当前的认知来说,他找不到任何提前召显《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可能性。

但身为超脱者的七恨,大概有七恨的办法。

姜望独立仙舟,一任它随波而前,只是在这个过程里抬指为剑,划出一道道天意剑光,涉水斩破命运微澜。就这样一点一点擦掉他所见的《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留痕,让《灭情绝欲血魔功》消失得更彻底一些。

倘若七恨真要以此功补位,仅是寻找过往的历史痕迹,就要多费许多功夫。

只是……

在神话时代杀死血魔君的那位仙人,究竟是谁呢?

他是仙帝李沧虎的师父,善福青云在他脚下,是不是云顶仙宫就是由他创造?

是不是因为云顶仙宫的存在,才让他在《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历史中,看到道历新启三千九百年之后的姜望?

姜望先前一直以为,击败孟天海成为时代主角、革替了神话时代的李沧虎,是仙术的开创者。但现在看来,李沧虎或者是仙术的集大成者,故以此开创时代。

那位仙帝之师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我忘掉了什么呢?”

姜真君遇事不决就写信,不自己闷头瞎猜。

一封信写给钟玄胤,求索史书,问李沧虎的师父是谁,问这位仙帝之师的具体情报。

一封信写给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

他同白歌笑不算很熟悉,但因为云国和许象乾的关系,又天然亲近,所以信里写的很直接——

“晚辈行事不密,惊出燕春回,以至天下不安。”

“我自担也。”

“数斗之,再决于来日。”

“今有一事不明,请教于白院——叶凌霄前辈能以何事益‘忘我’?”

他铺纸准备写第三封信,但想了想又顿笔。拿出从重玄胜那里讨来的元石,碾为契纸,写了一张颇为满意的天契,小心叠好,放在怀里,而后一步踏出。

前一刻还在现世云国,下一刻已在古老星穹。

眼前有无数流光飞过,璀璨星河嵌于幽幽。

脚下是青色的七层石塔,玉衡星楼不断散发星辉,向茫茫宇宙阐述姜真君的道途。

姜望负手立在塔巅,静看茫茫宇宙,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立起此楼,还是在玉衡星君的回护之下……真是恍如隔世。

塔底那条老龙都已经逃脱很久了。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时间感怀,脚步再一抬,落下时已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山涧。

清溪流过一颗繁茂如伞的大树,树上结成一座花枝攀援的木屋。

恢复了年轻模样的小烦婆婆,正在树屋里打坐修炼,玉衡星君则在溪边的白石上蘸水写写画画,也不知画些什么。

咚咚咚。

姜望屈指作出了敲门的声音。

小烦婆婆睁开眼睛,透过树窗看到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恍惚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在森海源界的初见,闭眼睁眼再看,脸上便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来啦?”她笑着起身,往屋外迎。

“许久不见,小烦婆婆风采更胜当年!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染,夺尽此间芳色也!”姜望拱手躬身为礼,又对溪边直身的玉衡星君道:“观衍前辈衣服也还是很白。”

“这孩子二十岁就证就神临,从此容颜不老,这么多年也不再变。”小烦婆婆看向观衍:“但这一张嘴就跟当年不同,多了几分市侩!”

话语虽是批评,眉眼却都带笑。

姜望双手奉上青羊天契:“许久未见婆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小烦婆婆跟着观衍游历诸天,眼界自是不缺,虽不知这只叠得不太好看的纸羊代表什么,但也能感受贵重。

当下便作色:“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观衍笑着走过来,将这只纸羊接过,本打算系在小烦的衣角,但细看两眼后,放在小烦随身的香囊里:“他一片心意,你却好驳他的心情?”

小烦婆婆嗔道:“出家人也学人家收礼。还有收无送……也不害臊。”

“出什么家?这个家我永远也不出。”玉衡星君摸了摸光头,笑道:“光头只是习惯。”

姜望就笑吟吟地看他们说话。眼前欢笑可亲,不必有什么波澜壮阔、星河浪漫,只是云卷云舒,一切就很美好。

等他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后,也要好好地生活。

人魔,七恨,神霄……

总归是要尽到责任,让自己所珍视的人,不再受到威胁。也在能力范围内,为生养他的世界做一些事情,如此便够了。

“说起来……前辈画的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块白石上未干的痕迹。

“你觉得像是什么?”观衍笑问。

姜望饶有兴致地揣摩:“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是他为这恶浊界所创造的文字。”小烦婆婆在一旁道,语气半是嗔怨,半是为观衍骄傲:“前几年我们游历到这里,实在脏污,臭不可闻。他非得留下来,说要栽花种树,治腐生灵。每天忙个不停呢,这文字也是,说是一定要贴合此界,独为创造,使之如同自然衍生,为此界生灵开智。”

姜望肃然起敬:“此仓颉之功。”

他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方小世界环境十分恶劣,到处腥臭,只有眼下这处山涧,是此世唯一的好风景。

还在心里思忖,游历万界、享受人生的观衍前辈和小烦婆婆,为何居此恶界。

这个世界虽然恶浊,也是有生灵存在的。活跃在怪石腐泥间,渴饮泥水、饿食腐物的有智之灵,乃是一种非人非妖亦非魔的生物。

此种生灵脊有骨刺,后肢强壮,有两对相对孱弱的前肢,以跳跃方式移动。

脑袋倒像是牛首,不过是螺纹状的独角。

其中最为强壮的那些,能以独角触发电芒,不过威能极弱,只相当于现世的丁等道法。

“远古圣贤,岂是我能相较?”观衍摆摆手:“尽一份心罢了。举手之劳。”

姜望想了想,还是问道:“以前辈的力量,改天换地并不为难,完全可以把这个世界改造得物产丰饶,生机勃勃。为什么会选择这么慢的方式,一点一点来做事呢?”

常年呆在尊为万界中心的现世,很容易对自己的力量产生错觉。

哪怕是绝巅大战,全力爆发之下,也不能击沉神陆。但那只是因为现世太强,位格太高,尊于一切世。而且现世到处都是强者,哪里都是禁制。

其实若是放眼宇宙,便是一尊现世的洞真修士,也能轻易生灭世界。很多洞真修士的小世界,都非灵域所修,而是在宇宙中自取。

很多小世界的上限也不过是神临,神在彼世,移山填海、改天换地、摘星拿月……无所不能。

以姜望现在的层次,只消一念,眼下这恶浊界,便能重生。什么天灾地祸,一念就抹平。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物产丰饶,生机勃勃。”

观衍平静地道:“它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是此界生灵无休止地攫取、恶采、消耗,才叫这个世界一步步沦落。而这些生灵又没有脱界另求的能力,便只能陷在此世,与此世一同恶浊。慢慢地连智识也蒙昧了。”

“神通易施,不是治本之法。”

“我要教会他们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