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第862章 祈求,或读信

第862章 祈求,或读信

拉絮斯走到舱室内侧的一面墙壁前,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铆接板上,以特定顺序按压了几下。

一阵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后,墙壁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更加昏暗的泥石阶梯。

某种极淡却令人灵性不安的气味从下方涌出,类似陈旧纸张和特殊油脂混合的味道。

以“烬”为主,以“荒”为辅。

拉絮斯侧身,示意范宁先行。

范宁没有任何顾虑地往里走去,甚至,表情带着一丝饶有趣味。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这里面通往‘缄默档案室’,绝对隔绝,绝对可以避开…某些‘视线’。”

拉絮斯跟在背后,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上方,似乎看到了天空。

阶梯陡峭狭窄,长长的一截伸出,笔直斜向下插入地底。

走了约莫一两分钟,底部又是一扇更小、更厚重的圆形门,门上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个复杂的、由多个同心圆环构成的金属罗盘状结构。

“你们搁这‘套娃’呢?”范宁笑了。

“那些东西的‘视线’无孔不入、或多或少。”听闻对方奇怪的揶揄用语,拉絮斯也只是淡然回应一笑,“绝对的规避是不存在的,但这里例外.相信我,现在的整个世界,只有这一平米见方是绝对安全的。”

他上前用枯瘦的手指精准快速地拨动起那些圆环。

最后一个符号对齐,圆盘中央无声地凹陷下去,门室缓缓旋开。

空气凝滞,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变得粘稠,一盏蓝青色玻璃罩的瓦斯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来时的台阶上。

灯罩下方的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材质非纸非布的物件,冷冽的金属寒光不时泛出。

刻有密契记号的纸张,还是信封?

范宁盯住了上面那个组合符号。

窗户与书柜形状的简约线条,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以及,桌上立起一把小刀子。

曾于丰收艺术节庆典终夜、圣珀尔托骄阳广场上升起的“讨论组”旗帜上的符号。

符号的形态相比当时是未变的,但此时,范宁能明显感知到它的意义发生了极其艰深的递进变化。

这是一个“见证符”!

“就此联络一下领袖吧,范宁阁下。”拉絮斯继续作出请的手势,眼神却飘远,“.高塔上的后来,局势走入了不容乐观的岔路,领袖登上了居屋却被危险分子污染和隔绝封印,按理说,现在你我是无以联络的,但我需以一种‘幸而有之’的语气告诉你的是,事情仍未脱离领袖的安排与管控。”

“都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啦,应该知道后面这种话我听着觉得最倒胃口了。”范宁耸了耸肩,“原来这就是你们说的‘波格莱里奇的事后安排’,得,还自相矛盾上了,一会说‘无以联络’,一会又要我就此联络,厅长大人想告诉我的,到底是十日前的留言还是现在的什么昏招啊?”

“与‘蠕虫’相关的事宜,既被安排在了斗争之前交代,为防范起见,又被安排在了斗争之后交代,为稳妥起见。”

拉絮斯执起青蓝光罩下的密契,双手呈递于范宁跟前。

“总之,范宁阁下若在这绝对封闭的区域向领袖祈求,谅必能收到祂的秘密回应。”

“.”闻言,范宁冷冽的目光与拉絮斯对撞到一起。

冷汗顷刻间遍布拉絮斯的脸庞,心脏犹如从噩梦醒转般猛烈跳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与周边各类事物之间的那种无形的“联系”,被顷刻间改写了!有些原本为弱联系的概念,被强行聚合牵引,而另外一些具备强联系的概念,被强行排斥开来.“火焰”与“寂静”绑定在了一起,周围无声却有极度的高温在焚化自己的灵性;“无知”和“光芒”绑定在了一起,越是盯着那盏正在变黄的灯罩,脑海里的那些隐秘灵知就越变得陌生;而“心跳”与“生命”的联系反之发生了背离,心脏跳得越快,越是感觉自己进入了濒死状态!

还好失控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范宁收回目光的时候,这位邃晓三重的拉絮斯几乎以半瘫的状态倚到了台阶的墙壁上。

这时后者才真正意识到,即便眼前的范宁是一位受到过“自杀式重创”的执序者,那也实力有多恐怖!

“祈求。”范宁眼里似笑非笑,“诚意诚意拿不出,上来就玩大的是吧,贵厅最初当所有人是三岁小孩,现在倒是对我高看一眼,开始拿我当初位阶有知者了。祈求.祈求?”

拉絮斯牙关打颤,鬓角的汗液一滴一滴淌落下来。

第四重“招月之门”,范宁所取得的神性普累若麻,不仅可以操纵事物间联系的牵引或斥离,更能操纵事物在他人认知层面的“存在感”与“被感知度”!就如不同声部间的对位关系、和声解决倾向、音程间冲突与谐和的转换,全部处在作曲者的控制之中,或是一首复杂的交响乐里,通过配器法和力度变化,让本应突出的主题悄然隐没于背景之中,或让某个次要旋律突然成为听觉焦点!

之前的恐怖失控感过去,现在又有新的异变,拉絮斯觉得自己忽然找不到来时的路了,那截阶梯明明就在那里,却总是被自己“下意识地忽略”。

相反,某些自己一直在刻意规避注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却变得无比显眼,这下不仅是己方,对方也借势同样注意到了。

范宁迈动脚步,随意抬手,“钥”相无形之力让砖石松动,一小块水泥板被他拿在了手中。

“噼啪!”“噼啪!”

灯罩附近墙壁上,特定的七八块金属板被范宁敲碎。

发出的却是镜子般清脆的炸裂声,随即锋利的、警觉的、如水银质地般的液体,随着缝隙流淌了下来。

“特定的区域和秘仪,解析梦境的气味与形状,怎么,贵厅的这批‘管制区’地方不够用吗,还需要打南国历史投影的主意?可这块投影,和贵厅崇尚的这种氛围风格也不搭调啊.”

范宁将水泥砖在手上掂了两下,扔至一旁,重新持起“圆桌与小刀”符号的密契,端详片刻,呵呵笑了两声。

“再不端上点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就把你们这里全给扬了啊,反正这么大个世界,现在各地到处都是屎,最后几座茅房是拆是留也影响不了太大的观感.”

“咳咳.范宁大师咳咳咳.”拉絮斯捂着嘴巴狼狈咳嗽了几下。

“作为转达指示的手底下人,转达的内容就是如此,最有价值的消息当然要在联络后才能知晓.然而就如每个有知者都永远不会相信‘祈求’的安全性,领袖并未承诺你的‘祈求’一定确保如何如何,且永远考虑到了镇压和反叛因素的存在”

拉絮斯抹掉了鼻端蜿蜒的血迹,情绪上却显得依旧平静,竟然坦然笑了一声。

“但领袖的确还预料到了范宁大师不予联络的情况,或是因为顾虑,或是心灰意冷,亦或对我厅的个人成见,凡此种种正如登顶寄语之所说,‘你要做的只是选择’,领袖的确还给你提供了第二种选择,算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哦?”范宁这次的兴趣显然比之前更浓了一点。

“你手上拿的东西,既是领袖升为见证之主后的见证符,又是,一个信封。”

拉絮斯靠墙,有气无力抬了抬手。

“若是不想以祈求的方式实时联络,那么,还可以顺着见证符撕开信封,读读里面文字书信,这倒真是纯粹意义上的事前留言了,不过,呵呵,既然范宁大师是因为‘一丝少得可怜的兴趣’来这趟的,在下必须提醒一句.”

“在下打赌,这里面的玩意,不怎么样。范宁大师就不要抱着什么太大的‘感兴趣’的预期了。”

“两者有什么不同?”范宁眼睛眯起,“这里面又是什么?”

“我猜,算是‘保守治疗方案’吧。”拉絮斯干枯的脸庞愈发皱起,“一些关于在这个世界进行‘事后利益分配和势力格局约定’的兜底性协商内容,对还活着的这些人来说重要得很,但对范宁大师来说,无聊得很。”

“但这个就不一样了。”此人手指“圆桌与刀子”的见证符号,再次鼓动范宁进行祈求,“我猜,呵呵,领袖可能会有些更激进、更危险、却存在治本把握的‘后手’。”

“你说什么!?”闻言,范宁的脸庞终于变得严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889.第863章 《屠牛图》之含义

第863章 《屠牛图》之含义

更激进,更危险.

却存在治本把握的“后手”?

范宁的眼神愈发森然。

但他的内心却隐隐颤动起来。

如果一切还能挽回,那些死去的人,毁掉的物,如梦散去的景,不再响起的音乐,还未彻底实现的宏愿,故地,故人,旧物.

那个承载了六部交响曲的旧工业世界也好,特纳艺术院线也好,万千重时空中的种种遗憾和执念也好

“范宁大师,在我这个层次,我能知道的,我能说的,甚至是我能合理‘猜测一番’的,我都说了。”拉絮斯的嗓音沙哑。

这个老狐狸的某些面相或微表情,范宁一直以来都觉得很有取材进入“讽刺漫画”的天赋。

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范宁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所谓“坦诚相告”语气背后的主意,但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履行告知义务”上的表演工作,做得无懈可击。

某些不好界定的微妙的“责任边界”,也被此人变成了一道存在第二选项的选择题,从而交到了范宁手中。

“即便一切难以笃信,至少须相信永恒的利益。”拉絮斯低沉叹息一声,“范宁大师,如今的局势,皆是你我利益的谷底.我想,不论是真正建立起一个‘新世界’,还是只是回到‘旧世界’,领袖都是乐见其成的,因为秩序一定好过当前;范宁大师也是心有所盼的,因为不论今后艺术殿堂是否存在,至少,当下这里不会有。”

范宁终于笑着数连点头:“拉絮斯,尽管你的一些心思,在我看来也很可笑,但我不得不承认”

“如果最初头几个同我打交道的调查员和巡视长,水平能有你三分,或许‘先入为主’之下,我对贵厅的观感会比现在略好上那么一点。”

他嘲弄般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厘米的距离。

随即提起了腰间悬挂的“守夜人之灯”。

如今,这件礼器的灯腔由过往的澄金变成了暗金,并且已经裂痕遍布,彻底丧失了“照明之秘”方面的功能。

但随着范宁松手,其悬停在半空,周边残存的光线全部被抽吸而去,包括密室内那盏蓝青色的瓦斯灯,也包括,从周边墙壁砖石间强行牵引进来的外界光线!

“怎么全黑了!?”

“设备故障?还是遇袭?”

“快,快搞清楚怎么回事!”

台阶上方的外界,隐约传来了一片慌乱骚动的声音!

而这个灯盏的状态,明显变得危险不稳定起来,甚至周边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抖动!

“范宁大师,你这是.”拉絮斯脸色一变。

“给你们‘停会电’啊,叫上面的人别急。”做完这一动作的范宁重新拿起信封,又抬头补充提醒,“哦,对了,这‘守夜人之灯’自从世界完蛋后出了点岔子,光线和灵性能量兜不太住,别碰啊,一会小心炸。”

拉絮斯心脏再次砰砰狂跳起来,不同于之前的“明知威胁只是无法自控”,这会是真的实打实的胆战心惊,心中开始暗骂对方简直是个摆烂的疯子!

如自己所料,范宁应该不会拆信,去选择那个见鬼的“保守治疗方案”,他还是会去试着联络波格莱里奇!

但.这眼下是一会若出了什么事情,要拉上整个“中枢管制区”一起陪葬的意思!

手持信封的范宁眼神也再次变得严峻起来。

对于这上面见证符中蕴含的密契信息,他不过是略微用灵感进行拆解,便领会了关键的表述性用语。

“我们拜请‘厅长’,沉默的强权,既定的轨迹。”

“最高武力之领袖,镇压变局之基石,抗逆登阶之神,不容悖反之神。”

应是用这些特定隐喻含义的词组来组合表述无疑。

随着祈求祷文的念出,异变发生得非常之快。

“铿铿铿铿!”

一时间刀剑劈裂声大作,附近的墙壁、台阶、灯罩、门阀、甚至包括拉絮斯本人,均被切割划出了无数道笔直又平整的豁口。

“噼啪!”

随着最后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整个空间的表皮都如同玻璃破碎般剥落,露出了内部的“图层”景象。

一处狭长但仍足够宽裕的秘密会议室,窗帘紧闭,地面整洁,照明充足,书柜陈列整齐有序。

中央呈放一张巨型圆桌,七把椅子。

赫然是曾经范宁出席过的“讨论组圆桌会议”的景象。

“来了就找地方坐下吧。”平静淡漠、几乎没有人类情绪的男子声响起。

声音是从主位方向传来的,范宁依稀看见身穿丹宁色双排扣礼服的波格莱里奇坐在那里,一幅巨大的“圆桌与刀子”青黑色旗帜在背后高悬。

只是“依稀”,实际上给人的观感非常不可捉摸,包括整个所处的环境。

按道理说,仅有七张座椅的会议桌,若存在议事管理层级的话,应已是很窄很高的那一级了。

房间的地面没有高差,座椅和陈列都是一致的,主位除了正对窗帘、挂有旗帜外,也没有什么额外过分强调权威或等级差异的设计。

但听到主位的发言,见到主位形象的人,绝对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所在的根本不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小会议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存在高低落差的阶梯场合,前方坐满了不同层级、严肃沉默的与会人员!

每高一级阶梯的席位,都是自己一生难以跨越的、可以决定自己生死去留的上位者,每一级对下一级都存在无数复杂而彼此关联的管控条例,而最前方的最高处,还有一排拥有至高权威的主席台,那道声音的谕令,就是从正中央席位上的那个存在居高临下发出来的!

范宁略微在原地定立了超过五秒的时间。

“地底祭坛的那些‘镜子’,我已当着拉絮斯的面砸了,不用再搞些没用的事情。”这是他开口直接说出的第一句话。

“有需要交代的,可以交代了,我现在呢,还处于一个好奇心未散的状态,按理说若是如此面对一位‘邪神’的话,还‘挺有利于’污染乘虚而入的,呵呵”范宁说着在主位的对面座椅上落座。

“‘管制区’发生的事情,我已知道了。”波格莱里奇淡淡表示。

“谈不上是反叛,也容许你发生。解析南国梦境的形状,目的主要在于一种秩序上的‘统筹’或‘归总’,而非什么阴谋论,我厅行事一向磊落。”

“秩序上的统筹或归总?”范宁皱眉。

见证之主位格的言辞,奥秘的确艰深,令人难以理解。

“南国投影的‘庇护所’内存在秩序,一如特巡厅的‘管制区’内也存在秩序。”波格莱里奇说道。

“一位合格的市政官员,总是擅于将同类型的业绩合并归总,形成能正确反映自身谋略与成就的报告;若存在打击走私犯罪的条例,又存在从严管理税金征收的条例,那它们共同构成的条款体系,将具备更强的管控力度.故而,南国投影‘庇护所’和特巡厅‘管制区’具备合力对抗混乱的潜力,其余个人‘庇护所’也有,但成就太小,不值得在‘业绩报告’中占据篇幅。”

“这会懂了。”范宁似笑非笑地认可点头,“工作成绩是属于你的,我的,他的,但归根到底,是属于上司的。”

原来是自己位格不够,视野存在局限了。

特巡厅作为“厅长”的代言人,对待南国投影这样的事物,已不再玩简单的那一套“实体上的觊觎”了,而是“要解析好,总结好”。

如此感受来看,波格莱里奇升到居屋后,对“烬”之准则的理解或呈现,的确再次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所以这不会就是‘厅长’大人准备相告的手段办法吧?——拉上那七八个、数十个可怜的‘大型管制区’,再喊上我手里这个更可怜的‘大历史投影’,大家一起努力再努力,这样去解决头顶上的那个玩意儿?”

“嘶”说到这范宁脸上一改嘲弄,呈现出认真思索的表情,“但你还别说,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我信。”

“我真信。”

“毕竟‘厅长’大人掌握着最高之武力与强权,没准真就上点什么手段,把那‘月亮’给干下去了,或帮忙把那‘太阳’重新给弄上去了。”

“但是。”范宁双臂叠放,直起身子,“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里,你我心知肚明啊,‘厅长’大人。”

“《屠牛图》的真正含义,是我所想的那样没错吧?”

“是你所想的不错。”主位上的波格莱里奇颔首回应。

是的,有了答案后再反推过程,有些原本隐晦不明的事情,就变得极其明显了。

连一位见证之主位格的存在,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自第0史传承的密特拉《屠牛图》.

那幅令各大后世组织百思不得其解的《屠牛图》,一个人类在各种要素的环绕下持刃刺进牛的脖颈

也是所谓的“不坠之火”留下的神谕

竟是在隐喻——利用各种“格”毁灭“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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