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风筝

黄以行坠亡的地方,在东城门,此门正对临淄。

姜望和林有邪来到城门外。

夜色下的照衡城,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庞然巨兽。

这座城的城墙是很高大的,毕竟曾名“天雄”。

壮志雄图,此名可见。

天雄城所代表的那个阳国,在自旸国残躯中孕生的日出九国里,一度实力最为强横。

俱往矣。

如今阳国宗庙都已被拆了干净,最后一任国主,死在万军之中。阳国宗室血脉,也被阳建德祭炼了魔功。社稷已绝,

再不闻旧阳廷,也未见心怀旧阳者。

多得是如黄以行这般,在齐人身份里如鱼得水的“阳地之人”。

月亮孤零零悬在空中。

林有邪面对城门楼而立,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黄以行是如何走上城楼,又是如何坠落。

“从尸体上,你看出什么了吗?”姜望这时候才找到空隙询问。

“黄以行的肌肉细节告诉我,他死前非常恐惧。”林有邪说道。

“但我看他的表情,还有那幅图……”姜望说到这里便打住:“那个总捕头有问题?”

“倒不一定。”林有邪摇摇头:“掩饰有三种层次,表情、心情、里情。里情即是身体细微部分的本能反应。他的表情和心情都制造得很好,未被查知也很正常。”

制造?

姜望捕捉到了这个词。

表情、心情、里情的说法,也令他耳目一新。

林有邪继续道:“黄以行死前一直在对抗着什么,但体内又的确没有第二种力量存在。我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他的确不是自杀。此外,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来,在从高处跌落之前,他的脏器都非常完整。也就是说,他的对抗并不激烈。那个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人,要么强得可怕,要么有些特异的手段。”

姜望很难理解这个“很容易看出来”是怎么个容易法,但也并不妨碍他参与讨论。

“可能是血肉傀儡之类的手法?”

“说不准,我并没有寻到操纵的线,那些特异的手段,也不止傀儡一种。可能性很多。”

林有邪说着,跃身而起:“我去城楼上看看。”

穿着中性的她,飞身上了城楼高处,衣袂飘在风中。

姜望这时候才察觉,这人实在太瘦了些。

此刻飞在夜空里,像一只单薄的风筝。

而牵着她的那根线,隐没在齐国的夜空里。

她可能有些柔弱的部分,被她平日里的作风、行事,掩盖得很好。

她是近乎冷漠的,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怎么样?”

姜望站在底下问。

“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管我。”林有邪很平静地说。

姜望还没琢磨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见得林有邪忽而一转,背向这边,仰面而坠!

甚至于,她身周的道元,也已经散去!

姜望下意识要伸手去接,但念及林有邪刚才的要求,又半途止住。

只释放出一些风元,在紧贴地面的位置微旋,以便随时反应。

林有邪一直坠落到离地只有两寸的地方,才倏然停住。由极动化为极静,整个人翻身而起。

她当然感受到了紧贴地面的风元,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一次拔飞而起,飞到城门楼顶上,揭下一片黑瓦,飘飘而落。

“刚才坠下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林有邪说。

姜望接过这片黑瓦,在底端看到了一行字——

“奉礼窑镇。”

随后空了一段,又附了两个小字,是“御制。”

“旸文。”姜望说。

“哪个阳?”林有邪问。

姜望这会才反应过来。

他已经习练了旸国皇室秘传的乾阳之瞳,后来又得了超品道术“龙虎”,对旸国文字已经有些了解。

这片黑瓦上的字很像是旸国文字,但又稍有变化,应该是阳国文字才对。

因而说道:“阳建德的阳。”

“你还认识阳国文字?”林有邪有些惊讶。

姜望诚实地说道:“我认识的是那个统合东域的大旸帝国的文字,这个字跟它很像,只是稍有变化,不难理解。”

“写的是什么?”林有邪问。

姜望于是念了一遍。

林有邪看了看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想不到你真的读书!

“这有什么不对吗?”姜望问。

他问的当然是案子。

“黄以行的眼睛保存得不错,从眼球的细节可以看到,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视野的弧线,非常清晰。”林有邪说道:“我刚刚就站在黄以行坠城的地方,复刻他的轨迹、状态,坠落下来。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她很肯定地强调道:“黄以行死前必然看到了这个。”

姜望仍不知道她是如何确定这一点的,不知道怎么能从死者的眼球看到视野弧线,又能准确地对应到死亡现场来,青牌世家,自有秘密。

只是就这片黑瓦来说。

阳国早就文字灭、历法绝,一直用的都是齐国的文字和历法。这片旧瓦,或者已是阳国文字在这个世界上不多的印记。

齐国文字虽然也糅合了一部分旸国文字,但早已有了根本的不同,有着齐国的自我和特质。

黄以行踩着旧阳君臣的名望,赢得了名声和照衡郡镇抚使的位置,但其实也并不被真正的齐国高层所尊重。在他坠城将死的时候,看到阳国的文字,是什么样的心情?

姜望又把画轴打开,看了看黄以行那个死时的、几要透纸而出的眼神。

“杀黄以行的是阳人!”他语气里有些难言的情绪。

之所以情绪波动,不是因为发现了真相,而是因为真相与他接到的命令,似乎并不相悖!

与他相比,林有邪则平静得多。

“这起案件,可能与赵宣之死联系到一起。”她看着姜望说。

礼部的赵宣,是在阳国破灭之前,就转仕齐国的阳人。在临淄小连桥被当街刺死。

“啊,是嘛。”姜望恢复了平静。

林有邪或许有隐指地狱无门的意思。

但姜望却不这么认为。

他这会突然想到一件事。

先时他去海外,为了抓捕金针门叛徒武一愈。他在海门岛借助四海商盟的力量,操作了一场唱卖会。那起唱卖会上,除了林有邪弄来的翠芳萝之外,还有一件拍品,令他印象深刻——

传说中从太阳之上掉落的碎屑,烈曜石!

解剖黄以行尸体的时候,对于其人肺部的金元,林有邪当时用了两个词形容,“锐利”、“猛烈”。

黄以行此人,虽然也有以生死搏富贵的勇气,但无论如何,也和锐利猛烈沾不上边。根据资料,其人所修的功法,也是性质温和。

他当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错过了灵感。

此时忽然想起来,“锐利”和“猛烈”,不就是当初那颗烈曜石带给他的感觉吗?

因而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

阿策!

那个天下楼的阿策!

那个承诺把他的信送到阳国王宫的、蹩脚的杀手组织首领。

齐阳之战结束那天,他与阿策见过一面。

海门岛上,那场唱卖会上,他亦见过阿策!

感谢大盟帝国|秦殇给姜安安的盟主赏!

感谢书友时间旅行者成为本书盟主!

(昵称里四个点好难为我啊,打不出来555……)

感谢盟主龙套十八号的盟主赏!

晚上十二点还有。

(本章完)

第1216章 阳玄策(为盟主人生重来好了加更!

阿策何许人也?

首先他毫无疑问是阳国人。

在仓丰城开那样一个张扬且没什么实力的杀手组织,其人在阳国,也当然是有些背景的。

阳国已灭,虽然迄今为止,除了小连桥的那一场刺杀,整个阳地好像没有任何动荡。虽然阳地歌舞升平,阳人的生活较之前更好。但是不是所有的阳国人,全都安于齐人的身份?

恐未见得。

对于阿策的实力,姜望并无了解。对于阿策这个人,也只见过数面。

但从仓丰城里的浮夸,到赤尾战场的冷漠,再到海门岛的匆匆一瞥。

这个人的经历画像,似乎已经可以拼凑出来。

“黄以行的反抗之所以不够激烈,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姜望说道:“是不是他本来就没有太多反抗的意志?又或者,他对抗的那股力量,与他同根同源,因而外人难以察觉。黄以行肺部的金元那样锐利,有没有可能,是被外来的力量浸染了?”

“也能解释……”林有邪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个很突然的联想。”

姜望略想了想,还是把天下楼那个阿策的事情,同林有邪说了一遍。

林有邪显然也没有想到,当初在海门岛诱捕武一愈,竟然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阳灭之后,选择背井离乡,自是不归服于齐的。”林有邪说道:“这的确是一条重要线索。”

“烈曜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现在联系巡检府,查一下这个阿策的情报。你去那个照衡城总捕头家里看看,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你不是说照衡城总捕头未必有什么问题么?”

“画里的视角不对。”林有邪解释道:“但也有可能是他观察不够敏锐所致,毕竟是黄以行死后所画,难免偏漏。总之你去确认一下再说。”

此时姜望也不与她计较什么上下级关系了,只道:“好。”

两人在城门前分开,各自飞离。

衡阳郡内是有一处青牌的秘密联络点的,有法阵可以随时联系到临淄,传递情报,但是并不在照衡城。

所以他们才分头行动,节省时间。

那位亲手描绘黄以行死状、记录当时情报的总捕头,其人住处姜望早已察知。

他独自进了照衡城,披上匿衣,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目标的住处。

这是位在北城的一座大宅,从院落的格局来看,照衡城的这位总捕头,日子过得是很不错的。

齐军接管照衡城之后,基于稳定考虑,很多位置仍是沿用旧阳官僚,这位总捕头亦在其中。在黄以行成为衡阳镇抚使之后,其人也赢得了黄以行的信任。

应该说是照衡城地头蛇般的存在。

姜望决定先暗查,再明访,两相印证。

但还在暗查这一步,就已经夭折了……

这栋宅院里,并没有那位总捕头的身影。

他的夫人、孩子、仆役,都在宅院里,一个个睡得香甜。唯独他本人,消失了。

姜望沉默行走在这座宅院中,看到的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就这么静静地裸露在面前。唯独宅院里的男主人消失了,这栋宅院里好像无人察觉。

这让人有一种难言的不安。

身为照衡城的总捕头,这么晚会去哪里?

姜望最终什么也没有做,转身离开了这里,去与林有邪会合。

……

……

会合的地点在鹿城。

这座城市因城郊生活着数量繁多的鹿群而得名。

青牌在衡阳郡的秘密联络点,就隐藏在这座城市里。

“你是说,照衡城的总捕头不见了?”林有邪问这话的时候,正一手药罐一手木杵,在一张方台上捣鼓着什么药物:“会不会只是晚上有什么事情出去了?”

“这倒说不定。”姜望道:“不过据我观察,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半夜消失在宅院里。”

林有邪没有问他是怎么观察的,姜望不至于连这也判断错。

只点点头道:“先不用管。他只要有问题,就一定逃不脱。”

“你这边呢?查到什么没有?”姜望问道。

林有邪没有隐瞒:“我请人翻阅秘府资料,首先将烈曜石和阳国联系起来,结果发现,烈曜石是修行阳国皇室功法大日金焰决最重要的辅助材料之一。再查你说的阿策,发现阳建德的子女里,最不得宠的那一个,在战后不知所踪。其名为……阳玄策!”

秘府是青牌的隐秘情报所在,基本囊括了青牌掌握的所有重要消息。以姜望现在的权限,亦可以调阅秘府绝大部分资料。

姜望心中已有预感,因此也并不惊讶,只是叹道:“没想到我当初随便去一个地方,随便认识的一个人,竟然是阳国皇子。更没想到,还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再接触他。”

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阿策那么有信心,能把信送进阳王宫。为什么会在唱卖会上碰到他。当时在那处山崖,他又在等待什么……

姜望忍不住想,当自己飞过那里,告知他阳军已败的消息,彼时这位阳国仅存的皇子,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独立高崖,静静等着战场上的消息,等待那几乎是注定的、家国沦丧的终局。

当时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姜望还记得,阳玄策当时的回答。

他说——“知道了,谢谢!”

“阳玄策有杀人的理由,也有杀人的能力。那个给地狱无门下任务击杀赵宣的人,或许也是他!”林有邪以恒定的动作捣药,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两件案子大概能够并成一件。”

姜望道:“坊间流言,是曹将军想要插手衡阳郡守的位置,才逼死黄以行。现在看来,殊为可笑。”

林有邪淡淡看了他一眼:“如果姜大人只是要证明这件事,那你已经可以做到了。只要把阳玄策的身份公布出去,再提供一些现有的线索。所有人都会相信,黄以行之死,是来自阳国皇室血脉的报复。”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

林有邪继续道:“但若要确定事情的真相,却一定要抓到阳玄策才能算。在那之前,我们所谓的结论,也只能算是推论。目前阳玄策也只是有最大的嫌疑而已。”

姜望沉默了一会,终是道:“你是对的。”

“对错哪有那么简单!?”

这时一个声音忽地在林有邪身后响起。

一个眼睛极亮、颧骨极高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三品青牌捕头,厉有疚!

他有些严厉地看着林有邪:“你知道迫于舆论压力,曹将军已经被禁足在府中了么?你知道以曹将军的身份、能力、地位,每在府中虚耗一天,对这个国家来说都是多么大的伤害么?林有邪,阳玄策难道会等在哪里等你抓?抓到他才能算,你要抓多久?曹大人难道也要等在府中,一直等你抓到凶手为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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