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2章 考校

惠娘没见到沈泓前,虽然也很想念儿子,好歹还能控制情绪。

见过沈泓后,原本沈溪以为能慰籍身为母亲的相思之苦,却不想惠娘整个人都陷入魔障的状态,长时间无法从失去儿子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面对这种情况,沈溪没办法劝说,当晚没在选择留惠娘处过夜……他知道惠娘完全无心于他这个丈夫,此时此刻心目中除了沈泓外再也容不下他人,沈溪只能先回府陪伴家人。

当晚沈溪单独找来沈泓考校学问,但因沈泓还处于开蒙识字的状态,所学不多,沈溪能考校的地方也不多。

突然间沈溪发现自己对于做学问已经很陌生,写八股文章非常费力,就算想指导沈泓学问也力不能及。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完成科举后,很少再碰四书五经,平时在书房内也主要是看一些有关工匠和造物的书,还不时编撰一些。

一切便在于沈溪知道要改变这时代,靠四书五经没用,时代需要科学,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不是教化思想束缚人心的儒家读物。

沈溪让沈泓回去休息,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便去了官衙,那边算是他第二个家,到后院花厅拿起本《孟子》看,却根本沉不下心,很快夜已过半。

“大人,您该歇着了。”

不知何时,云柳出现在沈溪身后,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沈溪没回身,摇摇头道:“我还不困……只有在如此情况下,我才能静下心来想事情。”

云柳道:“刚得到前线战报,唐先生抵达青阳县城次日,便帮助魏国公取得一场胜绩。”

沈溪点点头道:“袭击粮道这一招,其实我就跟唐伯虎谈过,但也提出必须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进行……这次是他审时度势,向徐老头提出的策略,一次成功,说明他长进了。”

“大人知道魏国公出兵袭击粮道?”

云柳有些意外,本来她以为自己不跟沈溪细说,沈溪不可能知道徐俌采取的战略。

沈溪语气平和:“袭击粮道,其实是解决战事的最为稳妥的方式,既可以避免跟宁王兵马硬碰硬,还可以打击宁王一方的军心士气。”

“宁王兵马此前在跟朝廷平叛大军作战中一直占据上风,军中有王禾这样有勇有谋之人供调遣,火器和战阵都首屈一指,陛下麾下则基本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将领……可惜就算王陵之和刘序在军中,也无法得到陛下器重。”

对于沈溪的评价,云柳无法接茬,沉默不言。

沈溪再道:“宁王最大的隐患,是没有一次把徐老头的兵马给吃掉,让徐老头从容撤到青阳县城设防……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却成为战局的焦点,宁王既无法继续东进,攻略南京,也很难渡江对陛下所在的安庆府城造成威胁。”

“随着严冬到来,宁王的钱粮供应必然出问题,江西一省根本无法与朝廷控制的各行省比拼经济实力,消耗战是宁王绝对打不起的。”

云柳道:“但以前线战报来看,朝廷两路兵马皆存在缺少物资的情况。”

沈溪淡淡一笑:“陛下亲率兵马,还有徐老头所部,不过是缺少一些过冬衣物罢了,粮草还是很充足的,就算一时准备不足需要后方调运,断不至于让士兵冻饿而死。而宁王麾下则完全不同,粮草辎重、御寒衣物什么都欠缺。你以为宁王不想把物资敞开供应全军吗?他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云柳恍然大悟,脱口道:“所以大人之前派人去湖广,封锁了对江西地界的物资供应?”

“算是吧。”

沈溪道,“当时我让马九去湖广和江西,更多是调运物资,发现宁王有谋反倾向后,立即下令断绝跟江西的贸易,湖广、巴蜀、河南和陕西等地物资,全都没办法流入江西,算是对宁王的一种经济打击手段。”

“现在宁王之所以不敢轻启战端,也在于他打不起,下面将士饭都吃不饱,浑身乏力,只能躲在帐篷里烤火度日……光靠意志力是没法支撑过整个冬天的……”

云柳由衷地道:“所以大人就算没出面应对这场战争,也早就为陛下谋划了。”

沈溪道:“战略格局,并不在于战场上兵马一时得势,而是要看各方实力对比和后方物资补给线路是否通畅,之前我最怕的是陛下和徐老头操之过急,非要趁着入冬前跟宁王火拼,却未料宁王先走错一步棋,过早把陛下逼进安庆府城,又把徐老头逼进青阳县城,就此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有些事其实在战前根本无法预料,现在陛下和徐老头都不着急,该着急的就是宁王了,偏偏宁王领军孤悬在外,很难拖延下去……相信再有个十天半月,宁王只能黯然撤兵退回江西。”

云柳想了想,问道:“那万一陛下或者魏国公忍不住,选择跟宁王开战,或者宁王主动发起攻城呢?”

沈溪道:“宁王不是傻子,明知道攻不下青阳县城,也攻不下安庆府城,怎么可能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开战?如今青阳县城跟安庆府城之间形成呼应,宁王在进攻一处时必须防备另外一处增援。”

“防守相对薄弱的青阳县,此前宁王倒是有机会拿下来,但他犹豫不决,选择屯兵江边,终于错失良机。现在唐伯虎去了,加上天降大雪,那青阳县就不用再担心了,徐老头没多少实战经验,只要发现唐伯虎所提建议都一针见血,是不会拒绝这样一个谋士的建议的。”

云柳点点头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沈溪苦笑着摇头:“不是我神机妙算,只是这场战争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境地罢了,希望唐寅这次有机会为陛下器重,将来大明的江山社稷或许跟他休戚相关……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

云柳道:“大人想提拔唐先生?”

沈溪道:“那是他的宿命,他本来就该在朝堂有所作为,不是我有意要成就他。不过我这么做其实算是改变历史,不知道是否会遭致历史的反噬!”

……

……

如沈溪所料,唐寅在青阳县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就算徐俌不能完全相信他,却也不敢忤逆他,他说不出兵徐俌果然就不出兵。

徐俌以上宾之礼款待唐寅,每天都好吃好喝供应着,时不时问问唐寅意见,唐寅基本上没有私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跟徐俌说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得知唐寅到了青阳县的消息。

这件事由张苑先一步跟皇帝说及,本来江彬也有耳闻,只是暂时没调查到沈溪派去青阳县的人是谁,张苑想不能让江彬事事争先,便赶紧到朱厚照那里“告状”。

朱厚照闻听这消息后大感意外,皱眉道:“沈先生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派个不相干的人去青阳县城?难道是他觉得魏国公没本事,所以特意找了个人去辅佐?”

张苑道:“陛下,老奴也不知沈大人此举是何意,不过也有可能是姓唐的自己跑去青阳县的。”

朱厚照瞪了张苑一眼:“你这是什么鬼话?唐寅一直在为沈先生做事,他去青阳县城只能说明是受沈先生委派……他去后就助魏国公取得胜利,还是劫粮道……唐寅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苑回答:“此人本事如何实在不好说,但沈大人那是真有本事的……唐寅可能是听命行事吧。”

朱厚照一摆手:“你或许错了,沈先生以前向朕举荐过唐寅,说这个人有能力,可堪大用。若非如此,他不会每次都带唐寅在身边,参谋军机……沈先生军事造诣那么高,总不会在军中养闲人吧?”

张苑想了想,赶紧附和:“陛下言之有理。”

朱厚照点头道:“之前沈先生领兵出海,讨伐倭寇,将新城事务托付给唐寅,朕去新城时便是此人迎接……嗨,当时朕可能看走眼了,没觉得此人有多大本事,也有可能是深藏不露。”

张苑心想:“陛下为何突然对唐寅的评价无限拔高?或许是爱屋及乌吧……我那大侄子派唐寅帮徐俌打了胜仗,陛下便觉得唐寅这个人有真本事,难道是想把人弄到身边来做军师?”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要不传旨,让唐寅到安庆府城来为您出谋划策?”

朱厚照打量张苑:“这么做怕是不合适,沈先生又不是把人派到朕这里……”

张苑赶紧道:“这天下间臣子,不都是为陛下办事的吗?唐寅是否有真本事,也该由陛下您亲自考察不是?”

朱厚照想了想,中肯点头:“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有本事的人就应该在朕身前效命,而不是留在魏国公那里……魏国公老迈昏聩,哪里懂什么唯才是举?再者就算知道唐寅有才,他能器重到什么程度?”

张苑笑道:“陛下英明……老奴这就去传旨?”

朱厚照沉吟后还是摇头:“不用着急,先看看情况……现在青阳县城到安庆府城的路都被宁王兵马封锁,全靠水道联系。若唐寅出青阳县城被宁王所得,大明就要损失一名优秀的人才。”

“为今之计,朕先固守安庆府城防守,不着急出征,可以让唐寅为朕出个条陈,指明下一步用兵方向,看看他是否有本事……若朕觉得他可堪大用,再让他前来效命不迟。”

……

……

朱厚照对唐寅很感兴趣,却没马上召人到安庆府城来,而是打算先考校一番,让唐寅写一份军策。

随即张苑便去办事,江彬很快得知内情。

对于张苑来说,唐寅并非威胁,毕竟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内阁首辅谢迁都不惧,自信可以稳吃文官出身的唐寅。

而江彬却对唐寅非常忌惮,在他看来皇帝跟前只需要一个得宠的臣子,也只能是他江彬。

中军帐内,江彬当着许泰的面大发脾气:“陛下是何意?既已决定在安庆府城固守,为何还要听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意见?这唐寅是何来头?”

许泰试探地道:“江大人,您不知唐寅是谁?新城时您还见过他,他是沈国公最信任的部下,这几年跟着沈国公走南闯北,军中履历非常丰富……听说他的诗画更是出名,江南乃至大明有不少人收藏。”

江彬斜着看了许泰一眼:“你几时成了附庸风雅之人?”

许泰面带惭愧之色:“此人到底是南直隶解元出身,听说因科场舞弊案失去晋升机会,最终靠巴结上沈国公上位……有传言此番魏国公出兵取胜,全靠他在旁出谋献策,现在陛下可能要把此人传召到安庆府城来,专门为陛下献计。”

江彬咬牙切齿地道:“他来了安庆府城,咱以后如何在陛下跟前自处?”

许泰摇头道:“那就要看江大人您如何跟此人打交道了。不过现在看来,张公公出面跟陛下提及此事,很可能张公公私下已跟唐寅取得联系,此人来了对咱很不利……要不,咱半途把他给做了?”

江彬皱眉道:“这是陛下点名要的人,何况陛下暂时没让此人到安庆府城……”

“早点解决问题,也免得日后麻烦……所有的隐患最好提前清除掉!”

许泰阴测测地道,“或者将他的行藏泄露给宁王,让宁王解决……到时他若是陷入敌营,就算营救回来也不可能再为陛下器重,您说呢?”

江彬若有所思,深以为然道:“也好,一切视情况而定,总归不能让他到安庆府城来得圣宠!”

……

……

唐寅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了香饽饽。

不但徐俌把他奉为上宾,连朱厚照都开始惦记上了,张苑和江彬暗地里对他都有所筹谋,甚至宁王也得知唐寅到青阳县参谋军机的事。

此时宁王正对自己麾下谋士不满。

王禾能征善战,但到底只是武将,善于执行命令而少决断。宁王早就听闻唐寅的本事,再者这次唐寅帮徐俌取得的胜利让宁王觉得唐寅眼光很厉害,还有就是唐寅受沈溪推崇,也让宁王觉得其本事不浅。

很快,朱厚照下达的御旨传到青阳县城,唐寅对于皇帝让他写军策之事很不解。

“公爷,陛下的意思,在下不太明白。”唐寅当着来传旨的徐俌的面,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

徐俌笑道:“伯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这么聪慧的人,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陛下赏识你,给你个晋升的机会?”

徐程也在旁恭维:“是啊,唐大人,这可是圣上眷顾啊,若是您能给陛下好好出谋划策的话,以后前程似锦。”

唐寅道:“关键是在下身处青阳县城,并未在安庆府城内……陛下所要军策,到底涉及安庆府那边,还是青阳县城这边……亦或者是整个战局啊?”

徐俌被问得一愣,迟疑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想到什么就上奏什么,能写都写,老夫其实也想知道伯虎对战事走向的看法。”

唐寅摇头:“在下来的第一天便跟徐老公爷说明情况,要想早些结束此战,只能派兵深入敌后,开辟新战场。但现下陛下屯兵安庆府城不出,谁出兵前往敌后都不合适……在这节骨眼儿上,当然要看战局后续变化,非纸面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徐俌想了想,略微颔首:“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唐寅再道:“若是这军策为宁王的人截获,无异于让其有所防备,不如找个机会于陛下跟前面陈。”

徐俌淡淡一笑:“伯虎,你恐怕暂时不能离开青阳县城……之前那一战取胜后,宁王一怒之下,发兵前来青阳县城,如今四门又被堵上了……你出城定会为宁王的人所趁,想去安庆府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寅道:“在下不是想走,只是说明当前面临的难题罢了……若可以的话,在下更愿意为徐老公爷出谋献策,至于陛下那边,在下只是上条陈说个大致的框架……”

徐俌对唐寅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点头:“伯虎有心了,不过老夫可不敢专才于小小的青阳县,现在陛下欣赏你,那是好事,你赶紧写出军策,老夫会派人送到陛下跟前。这是陛下对你的考校,是否真正采用另当别论,你也别担心被宁王麾下兵马截获之事。”

唐寅想了想,终于无奈点头:“那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写……有劳徐老公爷了。”

(本章完)

第2563章 奇袭

徐俌离开县衙,回到营帐,神色有些古怪。

徐程问道:“公爷,您真要放此人到安庆府城去辅佐陛下?”

徐俌背对徐程,一摆手:“陛下欣赏他,那就把他送过去,没什么啊……必过现在陛下没点名索要此人,说明还是存有疑虑,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如何!”

徐程为难地道:“但唐寅此人的确有能力啊,若是能留在公爷跟前听用的话,确实可以帮到公爷……就这么白白送去安庆府城,实为不智啊。”

“你……你说谁不智?”

徐俌转过身怒视徐程。

徐程赶紧俯身赔罪,又解释道:“陛下跟前能人不少,难道会对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人看重?或许陛下只是对他感到好奇罢了……”

“不管唐寅进言什么,咱们转达时只管扣下,再叫人模仿他的笔迹重写一封,陛下看到军策,肯定认为唐寅没什么真本事,也就不会再招揽此人。到那时,他就会专心在公爷身边做事。”

徐俌唇角上扬,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就算唐寅不为陛下所用,也不可能为老夫所用……他身上打着沈之厚的标签,沈之厚让他来,多半是想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陛下尽力,君臣间找个台阶下罢了。”

“你真以为唐寅有本事?唐寅不过是沈之厚推出来的傀儡,真正运筹帷幄之人,是那个跺跺脚可以让大明地皮为之颤抖的沈之厚……唐寅算什么东西?”

徐程听徐俌对唐寅如此不屑,也就再为其争取什么,行礼道:“那一切都顺其自然吧……看陛下是否真的欣赏他的本事。”

……

……

唐寅为得到正德皇帝欣赏,煞费苦心。

嘴上说不想帮皇帝出谋划策,其实内心不知有多迫切想得到朱厚照赏识……甚至于唐寅觉得这次上的这份军策比起当年参加会试答考卷都要来得重要。

唐寅一晚上都在仔细思索,遣词造句一再斟酌,争取把心中所想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当然他更多是按照临行前沈溪给予的“提示”,利用宁王瞻前顾后的思想,在九江、南昌等州府做文章,让宁王及麾下兵马无心于江西之外的地区作战。

寅时末,唐寅终于把军策写好,无心睡眠,耐心等待天亮,以便把军策交给徐程,方便徐程尽快派人前往安庆府城送函。

谁知一直到太阳升起,徐程才出现在县衙,会面时徐程对唐寅表现得依然恭敬。

唐寅把军策郑重地交到徐程手里:“劳烦徐先生将此书函以加急方式送往安庆府城。”

徐程笑道:“这是自然,不知在下可否看看其中内容?”

唐寅点头,随即徐程便把以奏疏形式写就的军策打开,详细将上面的内容看过,脸上的笑容因专注而逐渐消失,等看完后再抬起头来时,被唐寅那张满含关切、期待与担忧的脸吓了一跳。

“确实是好策略,若陛下能按照唐大人的建议安排接下来的行军作战,一定能马到功成……本来朝廷取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照此计策实施的话平叛会更加顺利些。”徐程恭维道。

唐寅拱手:“徐先生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是把自己一些浅见罗列出来,希望能对接下来的战事有所帮助……若陛下不予采纳,只能说明在下才疏学浅,不堪重用。”

“客气了,唐大人真是客气了。”

徐程客套完便拿着唐寅的军策匆匆离开县衙。

……

……

徐程并没有马上派人送信,而是把军策拿给徐俌看。

徐俌本来对唐寅的军策没什么兴趣,但看完后,即便是他这样严重缺乏实战经验的人也能看出其中门道。

“这小子,真是不可貌相啊……这东西真是他写的?还是说沈之厚早就想好,让他背熟后临时写出来?”

徐俌诧异地发出感慨。

徐程道:“唐寅亲笔所写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至于是不是沈国公提前想好并叫其记忆背诵的有待商榷……不过想那唐寅可以得沈国公欣赏,怎会没有本事呢?己未年那次会试,听说他榜上有名,只是被李阁老刷了下来……他是南直隶乡试解元,在诗词和山水画上造诣很高,民间广为流传……”

徐俌白了徐程一眼:“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对他高山仰止……难道你觉得老夫非留他在身边参谋军机不可?”

徐程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想留此等人中龙凤在公爷面前或许有些难度,首先沈国公便不会答应……但若是能跟他交好的话,若其将来在朝中大有作为,一定不会辜负公爷您的赏识之恩不是?”

徐俌撇撇嘴:“老夫没心思攀这种高枝,他有本事,让他去陛下跟前施展。咱这里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徐俌可不是什么治世能臣,好好地守着他那世袭的一亩三分地混日子便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以这样的心态,不太可能主动笼络人,哪怕唐寅再有本事,徐俌也没打算收拢身边,毕竟作为勋臣荣华富贵他出身时就注定了,若是对权位表现得太过热切,广植党羽反倒不美……引起皇帝的猜忌就不好了。

唐寅的军策很快送到安庆府城。

张苑亲自呈递朱厚照跟前,还是趁着江彬不在的时候去送的……张苑有意把唐寅收揽为“自己人”。

张苑心想:“陛下对江彬信任,并不代表江彬办事能力高,不过就是看重江彬这小子是军户出身,又愿意为陛下去死,再就是能帮陛下领兵……我现在身边最缺乏的就是这种人才。”

朱厚照拿到唐寅的军策,仔细阅读起来,不需要旁人给他解释,朱厚照完全能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了半天后,朱厚照抬起头,似有所思:“宁王生性多疑,有雄心但无胆魄……真是这样的吗?”

这问题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其实现在他旁边只有小拧子和张苑,二人都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张苑怕冷场,轻声道:“陛下,这是唐伯虎说的,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您想啊,逆王兵出江西,就算是在九华山打了胜仗也还是停步不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焉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跟陛下作对。”

朱厚照释然地点点头:“倒也是这么回事,也就是朕现在对敌情判断不足,再者经过魏国公的战败,所以有所顾虑。若是有能力的人领兵,这会儿早就出击跟逆王决战了……逆王进退失据,瞻前顾后的确没大将之风。”

张苑恭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又低头看面前的军策,过了一会儿道:“唐寅还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对江西进行全方位封锁,让逆王兵马的粮草物资供应不上,同时以湖广、闽粤兵马骚扰敌后,甚至可以从朕统领的中军抽调兵马奇袭九江府,开辟新战场,站在全局的高度对逆王展开打压。”

张苑听了朱厚照的话,也不知这战略是否得当,总归现在唐寅说什么他都会支持,当即道:“陛下,这算是一步高招吧,逆王现在着眼点放在青阳县上,大概接下来一段时间有可能会跟魏国公兵马于青阳县展开拉锯战,正是我们派出奇袭兵马的绝佳时机。”

“嗯。”

朱厚照点点头全当赞同,但随即就蹙眉沉思起来。

就算朱厚照能力不高,但许多时候也开始学着装深沉,让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以此来保持一种神秘感。

张苑再次出言建议:“陛下,既然唐伯虎有能力,何不将他叫到安庆府来?正好可以让他在陛下跟前出谋献策。”

朱厚照摆摆手:“朕说了,暂时不用他到朕这里来,让他先帮魏国公吧……魏国公现在确实需要人帮忙,朕这里城墙高深,还有大江作为屏障,逆王想打过来太难了,而魏国公只是守着一座小县城。孰轻孰重,难道你不清楚?”

张苑道:“那陛下……是否采纳唐伯虎之议呢?”

朱厚照有些迟疑:“朕的确想同意他的建议,派兵绕击敌后……但以什么人领兵合适呢?”

张苑心想:“换作以前,陛下根本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直接便派江彬那小子去了……陛下如今犹豫不决,足以说明陛下对江彬的能力也开始怀疑起来。”

张苑以坚定的口吻建议:“老奴认为,让小王将军带兵去最合适。”

“哦?”

朱厚照眼前一亮,问道,“何出此言?”

张苑道:“小王将军在西北多年,骁勇善战,且善于运用骑兵作战,若是以他领兵,突袭九江府,必能在逆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扰乱敌寇腹地安宁,让逆王兵马不战自乱……至于小王将军身边,有刘序刘将军辅助,他们都是陛下跟前干将,可托付重任。”

朱厚照又点了点头,再次赞同张苑的说法,但他那紧皱的眉头足以说明此时他心里还是有所顾虑的。

张苑心中透亮:“陛下这是不想太过器重我那大侄子栽培出来的人,陛下想用自己人……可惜实在是没有合适人选出来担当重任。”

张苑继续推波助澜:“陛下,要绕击敌后的话,必须要做到稳准狠,不需要统领太多兵马,只需以合适的人带适当兵马前去便可……小王将军和刘将军领兵出击,兵员不需超过五千,就能起到奇效,等宁王首尾难顾阵脚大乱,狼狈撤回江西时,陛下便可带兵长驱直入,活捉宁王。”

“好!”

朱厚照本来还有所顾虑,但在听了张苑的话后,挑动了他的敏感神经,不再迟疑。

朱厚照站起来,大声道:“就让小王将军和刘将军带兵去,调拨给他们……三千兵马,他们麾下将士可以带上,再从军中调拨部分兵马配合,这件事一定要保持机密,谁都不得泄露。”

……

……

张苑没料到朱厚照如此爽快便同意他的建议。

从行在出来后,张苑心里无比得意:“江彬苦苦追求胜利,以为自己得圣宠就能拥有一切,但陛下关键时候还是相信我那大侄子的人,王陵之和唐寅这些人都是我那大侄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我那大侄子啊。”

因为朱厚照说保密,这件事上张苑根本就没打算对江彬泄露。

回去后,他立即将王陵之和刘序叫来,准备对二人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是将二人拉拢到自己麾下。

王陵之和刘序觐见张苑时,态度没有那么恭谨,也在于张苑以前做过不少针对沈溪的事,作为沈溪麾下大将,王陵之和刘序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张苑这种喜欢在皇帝跟前搬弄是非的阉人。

“两位将军,这件事高度机密,事关平叛战争胜败,甚至大明国运。陛下有意派二位将军带兵绕击敌后,袭击宁王后方城池,也不求你们攻城略地,毕竟你们是轻骑出击,带的辎重不多,迅速占领一大片地打开局面很困难,但把宁王后方搅得鸡犬不宁还是能做到的。”张苑笑眯眯道。

王陵之和刘序对视一眼,二人都有推诿的意思。

王陵之不善言辞,由刘序出面对答。

刘序道:“张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要调我二人出击敌后?请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说……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张苑稍微有些不悦,板着脸道:“两位将军难道觉得咱家敢假传圣旨不成?绕击敌后,这建议还是唐伯虎……就是沈大人跟前那位红人提出的建议呢。”

刘序稍微松了口气,道:“那意思是说,唐先生会跟我们一起出兵敌后?”

张苑摇头:“那倒不会,唐伯虎如今仍然在青阳县城,相助魏国公与宁王主力作战,他的目标是拖住宁王主力……他为陛下上了军策,提出骚扰敌后的想法,这大概也是沈大人的意思……两位难道怀疑沈大人胡乱用兵?”

刘序拱手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冰天雪地的,突然提出绕击敌后,可能粮草物资补给方面有所不足,一旦遭遇战事的话,或许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苑笑了笑:“这就要看两位将军的本事了……宁王主力不在江西,现在江西各州府非常空虚。陛下又没给两位将军定什么具体指标,比如说几日内抵达,或者攻下多少城池,杀伤多少敌人……所以两位将军不必背负太大的心理包袱,只要带兵出击完成陛下嘱托便可,若是能造成大的波澜,让宁王率军回防,那两位将军就居功至伟了。”

王陵之点点头:“如此说来,我们的任务倒是不难。”

张苑笑道:“那是当然。”

刘序白了王陵之一眼,好似在责怪对方多嘴。

刘序道:“不知我二人是否有面圣的机会?由陛下亲自传达出兵谕令,并告知具体计划,我们也好知道这一战到底要如何进行。”

张苑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面圣之事就不要提了,圣旨很快就会传达,到时两位只管领兵出征便可,你们麾下自带兵马只有两千,若需要调遣哪路兵马只管提,但总数不能超过三千……哦对了,这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让江统领以及他麾下将领知晓,这些人……本来就对二位有成见,他们可是憋着劲要跟你们争功。”

刘序无所谓地道:“我等同为朝廷办事,不分彼此。”

张苑笑道:“刘将军可真洒脱,咱家佩服,不过就怕有些人暗中使绊,让二位出兵敌后诸事不顺,还将此事泄露给宁王知晓,让宁王派兵半途截击……两位此战必须在机密中进行,这也是陛下亲口交待,可不是咱家有意为难你们。”

“明白。”

刘序再次行礼。

张苑满意点头:“至于出兵细节,其实不必跟两位细谈,你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跟随沈大人多年,领兵是你们所擅长的,只是这次不会有人在旁协助你们,到敌后更多是要看你们自行发挥。”

刘序问道:“不知我们几时可以回兵?”

张苑道:“只要战事不结束,两位就要一直在敌后袭扰,协助陛下攻下南昌府城,活捉宁王。要记住,就算你们有机会击败宁王,也要把机会留给陛下……你们身为臣子,应该知道如何才能让陛下满意,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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