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好师徒

这个答案倒也没有让祝余感到惊讶。

陆卿向来是一个做事未雨绸缪,处处安排周全的性子,所以能有着这样的歪打正着,也属于是准备充分的结果了。

在这个小院里的日子舒服,安逸,但是又有些过于一潭死水,一想到接下来又有值得期待的戏码,祝余还是心情很不错的。

等着看热闹的过程中,陆卿也没有闲着,拉上祝余出去置办了不少新衣服,都是好过冬的厚衣裳,用那种织得很细密的布料,拿去用柿漆捣出来黏糊糊的胶质涂过,表面上好像有一层膜似的,到了冬天又挡风又防雨。

在这样的布里面,又扎扎实实絮了很多桑蚕丝,拿在手里也不重,不用担心穿在身上会消耗体力,行动不便。

除了这种蚕丝棉衣之外,陆卿还叫人又做了几件鹅绒的大氅,里面虽然是用最上好的鹅肚子上的绒毛填在里面,但是外头却是用非常不起眼儿的布料和花色来做面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棉花大氅似的。

裁缝铺的老板虽然觉着这种要求着实是有点奇怪,毕竟别人穿点好东西,都巴不得让所有人瞧见,生怕这钱没花在刀刃儿上,像这位顾客这样的要求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客官这是要做什么呀?才刚刚过了重阳,一般都要再等上一阵子才置办冬衣呢,您这是要出门?怎么赶得这么急?”老板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开口对陆卿说,“这上好的桑蚕丝……用这样的布料,着实是有些糟蹋好东西了……”

陆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去回应那老板的任何问题。

裁缝铺老板见状,也就识趣地不再瞎打听了。

虽然说这种搭配确实有点糟蹋好东西,但是谁花银子谁说了就算,更何况顾客摆明了不想说,那老板也是一点废话没有,依着陆卿的要求下了料。

置办这些东西的时候祝余他们还特意去举子店附近转了转,那里住着不少从外地来京赶考的读书人。

虽然说两个人不方便做过多停留,一走一过的时候祝余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怪异气氛。

似乎那里的读书人都被一种淡淡的焦灼感包围着,没有什么人一派轻松的闲谈,甚至也看不到什么人在读书。

这些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忧心忡忡,要么交头接耳,并且似乎还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紧张和防备的感觉。

“他们这是……?”走远了之后,祝余问陆卿。

她过去还真没怎么跟那些赶考的书生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些人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秉性,更吃不准眼下这种让她莫名觉得古怪的情形又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估摸着,谣言被风吹了几回,又变味儿了。”陆卿笑了笑,“虽然不知道现在已经被传成了什么样子,但是看那些人的反应……八成还是我们期待中的结果。”

之后没两三日,冬衣便做好,被符文拿着票子取了回去。

祝余看那东西,大概能够猜得出来,之前陆卿就说过,锦帝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暗示,所以接下来他们自然是要去往澜地。

澜地多雨,冬季湿冷,经常会阴雨绵绵,出门在外又不宜过于乍眼,所以不管是锦缎、兔裘还是狐裘都不合适,不够防水的面料也不能行。

所以这种兼具了保暖和轻便,表面的面料能够抗风防水,同时又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款式反而是最最实用,也最为稳妥的。

被符文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大消息。

“爷,夫人,现在外面街上沸沸扬扬,都在说今天早朝发生的一件大事!”符文的性子一贯是非常稳重的,但是这会儿看得出来,他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激动,哪怕是努力在克制着,不让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还是能从两只眼睛里闪动的光泄露情绪,“今天鄢国公被人参了一本。”

“哦?说来听听,什么人,参了他什么事?”陆卿问。

祝余也连忙放下手边的书,到桌旁坐下来,等着符文再开口。

“今天早朝的时候,忽然之间吏部尚书骆玉书参了鄢国公一本,听说当时谁也没有预料到,包括鄢国公自己在内。

骆玉书上表揭发鄢国公赵弼公饱私囊,多年来不仅在别的事情上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甚至就连历年来周围其他藩国给锦帝进贡的东西,他都要雁过拔毛。

他还呈上了一份十分详细的名目,把这些年鄢国公都有哪些私吞贡品的事情都给抖了出来。”

“你说是谁参他的?!”祝余尽管设想过许多不同的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递折子状告鄢国公的人,竟然会是骆玉书。

虽然她从来没有直接和那位骆尚书打过交道,却也知道那是鄢国公身边的左膀右臂,原本出身微寒,是一路上靠着自己有些才学,再加上鄢国公的一路扶持托举,才能够在朝中出任吏部尚书这样的肥职。

祝余一直以为这个骆玉书是赵弼身边的人里面获益最大的那一个,所以理所应当也是最与他一条心的,毕竟真要是赵弼得势,骆玉书也会是那个跟着鸡犬升天的人。

却没有想到,这厮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跳出来大义灭亲了!

“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过节吗?”祝余问陆卿。

这些事情她并不清楚,但是陆卿与这些人周旋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心中有数儿的。

“过节么……实际上倒也不算有,不过是骆玉书跟在鄢国公身边的年头太多,对他的这位恩师了解也的确足够透彻,这就注定了两个人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骆玉书做事竟然这般狠辣,这般不讲情面。”

陆卿看起来没有半点惊讶,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满满都是嘲讽:“从这一点来讲,他们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好师徒,都一样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恨不得一下子就置人于死地。”

第594章 私吞

祝余有些疑惑地看着陆卿,不太清楚他是如何早早就断定鄢国公赵弼有朝一日一定会和他的爱徒骆玉书分道扬镳,彻底决裂的。

陆卿也看出了她的困惑,于是开口问:“夫人可还记得前段时间白齐宏是如何把他岳丈气得暴跳如雷的?”

“记得,他把鄢国公好不容易帮他谋来的肥差又亲自在圣上面前推掉了。”祝余点点头,说完之后,忽然之间好像有点悟了,“我记得之前陆嶂大婚,你在家里装病没有去参加他的婚宴。

之后符文回来说,说鄢国公家中其他人都被他带过去给陆嶂撑场面,唯独白齐宏因为工部修渠的事务,被圣上派去了化州。

我那会儿本以为白齐宏是赵弼的女婿,怎么可能愿意做工部侍郎那种苦差事,必定是走个过场,应付了事而已。

不过后来在见过他本人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之前是我的想法太狭隘了,白侍郎与那赵弼绝对不是一丘之貉,他是真心实意愿意在工部去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情,并不介意吃苦受累的。

按说,白侍郎也给赵弼做了那么多年的女婿,自家这个女婿是一种什么性子,赵弼应该不会不清楚。

后来白侍郎能够去圣上面前推掉肥差,或许也说明了他家中的夫人,赵弼的二女儿也并非一心钻营的人,与白侍郎哪怕不是彻头彻尾,至少也还算是一条心,愿意尊重自家夫君的志向。

这样一来,之前帮白侍郎谋肥差的这件事,就多少带着一点赵弼一厢情愿和自说自话的味儿了!

那么如此说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赵弼是一个任人唯亲的性子?

而他的这个‘任人唯亲’,也是真的要带着血亲的,最次也要是扎扎实实的姻亲,一旦是他至亲之人,他不光会不吝惜动用人脉和手腕去帮对方谋求,甚至还会不顾对方自己的意愿,强买强卖一样的去给对方安排他认为更好的前程?”

“夫人所言极是,赵弼的确是这样的性子。”陆卿微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祝余见状便彻底明白过来:“那就难怪了!虽说吏部尚书也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放眼整个朝堂,那也是大权在握,让人必须敬上几分的角色。

但是骆玉书这么多年来,一直死死巴结着鄢国公,图的肯定不是止步于三品,只做到吏部尚书就算了的。

他原本或许是指望着赵弼成事之后,自己也能够跟着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但是从赵弼极力扶持白齐宏的举动,或许还有一些咱们这些外人不足以掌握清楚的具体的事情,让骆玉书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赵弼不管将来是否成事,能够让他毫无芥蒂毫无防备,全心全意加以扶持托举的,一定只有赵家的血亲和姻亲。

至于其他那些仰赵弼鼻息,多年来依附他、巴结他的所谓门生们,依旧只能是别人吃肉,他们跟着喝点汤的角色。

看样子,骆玉书这次是一看心愿落空,便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反咬一口。

赵弼这老匹夫算计了其他人一辈子,到头来这是被自己养的狗给咬了一大块肉下去啊!”

“未必是这一次才发现心愿落空的。”陆卿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一点不太一样的看法,“那骆玉书能够跟在赵弼身边这么多年,受他扶持,一路爬到正三品的位子上,牢牢盘踞在吏部这么一个让人眼热的地方,想必这过程中的付出也绝对不少。

但是他背叛赵弼,估计也不是最近的事,或许他老早就已经意识到赵弼与自己始终隔着一层防备,是不可能帮他实现心愿,自己如果一直跟着赵弼,就算到了最后的节骨眼儿恐怕也仍旧是一枚棋子。

所以,他应该是早就转投了他人门下,与赵弼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等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刻,给赵弼致命一击。

由他亲自出面揭发,一方面可信度是最高的,另一方面也能够树立起一个大义灭亲的形象,算是与赵弼彻底割席,确保在赵弼倒台的时候不会被牵连到。”

祝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朝堂之争对她来说虽然是头一遭目睹,但是“心腹反手插刀更狠”的这个道理,她还是很清楚的。

过去她经手过的那些悬案疑案和难案,越是手段凶狠残忍的,往往凶手与死者之间也大概率有一些渊源。

骆玉书这些年来对赵弼扶持自己的希望有多大,到最后发现自己始终成不了赵弼心目中核心成员的那种失望就也越大,先前付出得越多,失望的时候因此而产生的怨念就也越深。

而偏偏也是因为赵弼这些年来一直仗着当年的拥立之功,再加上女儿曾经贵为皇贵妃,还诞下了颇受器重的皇子陆嶂,在大锦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再加上骆玉书这些年来的卑躬屈膝,恭恭敬敬,就让赵弼彻底膨胀了,膨胀到近乎于盲目,认为自己身边的人早就对自己死心塌地,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绝不会有半点异心。

结果,他就被这个一直以来算是非常器重了的得意门生狠狠刺中了胸口。

“圣上是个什么态度?”陆卿把目光再次转向符文,开口问。

“听说最初是不相信的,说以他们君臣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信任,鄢国公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结果之后陆续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作证,说鄢国公夫人寿辰那天,他们的确在鄢国公府上见到过骆玉书揭发的那些东西。

那些人说本以为那些东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摆在明面上,一定是来源于圣上的赏赐,所以还感慨圣上对鄢国公果然是给予了诸多荣宠,结果到了骆玉书站出来揭发,他们才意识到那些东西并非御赐,而是来自于鄢国公的私自克扣瓜分。

原来这么久以来,各藩国进贡的物品送到锦国之后都会被送去鄢国公府,由赵弼先过目,他把自己喜欢的扣留了之后,其他的才会被送进宫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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