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早知今日

“屈教授,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你们化工系在经费使用上有点小瑕疵,现在已经影响到我们这边的经费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做些调整?”

“屈老,你可是把我们给害苦了!”

“老屈,你这件事干得可不太地道,有点晚节不保啊!”

“屈寿林,你知道不知道啥叫廉耻啊!”

“……”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了屈寿林的办公室,有委婉劝解的,有善意批评的,有兴师问罪的,也有一上来就直接骂街的。当然,最后一类肯定都是匿名的,估计是有些实在气不过的人,也顾不上给老屈留什么面子了。

在此前,屈寿林挪用王宏泰名下的经费,与其他人毫不相干,别人就算是知道,充其量也就是在背后嘀咕几句,不会直接向屈寿林发难。但重装办冻结所有的经费,情况就不同了,这是直接动了大家盘子里的奶酪,大家不急眼才怪。

国家现在还很穷,能够拨给高校用于科研的经费十分有限。许多老师申请到重装办的这笔装备科技基金, 几乎就是久旱逢甘霖, 受苦受难的农奴见到了金珠玛米。一些老师指望着用这些经费做点有价值的成果出来,发几篇不错的Paper,提高一下自己的学术声誉。还有的导师让研究生用这些项目来作为自己的毕业设计,项目一旦被冻结, 这些研究生就毕不了业了, 这简直就是毁人前途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对于大家来说, 这件事完全是无妄之灾, 明明是屈寿林他们做的孽,却要由大家来买单, 谁还能保持淡定?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向重装办提出申诉, 表示自己的课题并没有出问题,不应当冻结自己这部分经费。但随即就有人解释说,重装办此举也是有道理的,化工系出了这么恶劣的事情, 人家不可能不怀疑整个学校的管理体制都有问题,先冻结整个学校的经费并不奇怪。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必须让屈寿林出来承担责任才行。

自从高辛未向屈寿林讲过冻结经费这件事情之后, 屈寿林就在等着重装办的人来和他理论。他甚至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 自信能够把重装办那些他认为的“伪专家”们说得掩面而走。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重装办并没有出面,反而是学校里的其他老师前来找他理论了。

接到第一个质疑电话的时候, 屈寿林觉得有些意外。面对老朋友的指责, 屈寿林很耐心地把为反驳重装办专家而准备的那番话说了一遍, 声称自己并未黑心挪用年轻人的经费,而是受系里的委托,帮助年轻人完成国家的重点课题。要做课题研究, 少不得就得动用一些经费,同样一笔钱, 自己这个资深专家来使用, 肯定会比一个年轻讲师使用更有效率,这也是在为国家节约经费嘛。

好不容易把第一个电话应付过去, 没等屈寿林喝口水润润嗓子,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还是同样的指责,以及真诚的规劝。解释完第二遍, 紧接着又是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电话之间的间隔如此短促,让人怀疑在刚才电话占线的时候, 打电话的人是在一刻不停地重拨着号码, 直到能够接通为止。为了骂一个人而如此锲而不舍,屈寿林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荣幸还是觉得愤怒。

屈寿林的耐心很快就消耗殆尽, 而打进电话的人似乎也越来越暴躁,他们根本不愿听屈寿林的辩解, 上来就是一针见血地指责屈寿林此举是明目张胆地欺压年轻人,是为老不尊的行为。屈寿林终于也急了,在电话里便与人对吵了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们化工系怎么做事, 还需要你们电子系来教吗?”

“你们化工系做事,影响到了我们电子系的项目, 我怎么就不能说你!”

“冻结你们经费的是重装办, 不关我们化工系的事情。”

“是你们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学校的一锅粥!”

“你说谁是老鼠屎?”

“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我做科研的时候, 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你资格老又能怎么样, 老而不死谓之贼!”

“你你你……噗!”

急火攻心的屈寿林只觉得嗓子眼里一甜,一口老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听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屈寿林连人带椅子摔了个仰面朝天……

“冯处长,出大事了!”

严寒气喘吁吁地跑到冯啸辰下榻的招待所,向冯啸辰通报着学校里的情况:“屈教授吐血住院了,情况非常不妙,听说已经神智不清了。”

“不会吧?这老头这么不经骂?”冯啸辰咂舌道。

这一场戏的幕后总导演,自然便是冯啸辰了。在了解到王宏泰的事情之后,冯啸辰就在琢磨着如何破局。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去和化工系协商,用重装办的名义说服或者强迫化工系改变不正确的做法,把经费还给王宏泰。但这个办法未免太过消极,化工系有可能会以各种名义拖延, 也可能会阳奉阴违,口头上答应保证项目经费得到合理使用, 实际上却我行我素,让你干着急却毫无办法。重装办不可能派人常驻在学校里盯着经费的使用,系里如果想搞点名堂,是非常容易的。

冯啸辰也想过索性把经费收回去,让化工系落一个鸡飞蛋打的结果。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他和吴仕灿对于王宏泰的项目都是非常看重的,因为屈寿林等人捣乱,就把项目收回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这件事情里,王宏泰自己的毛病也是很大的。他如果态度强硬一些,哪怕不直接找重装办告状,而是以告状想威胁,高辛未他们也不敢如此放肆。可这就要说到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了,大多数的知识分子是非常软弱的,有着一种被称为“精致利己主义”的自私心态。面对着强权,他们更多的是采取了明哲保身的态度,这就让冯啸辰只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冯啸辰甚至相信,如果自己拿着这件事去向高辛未发难,王宏泰很可能会站在高辛未一边说话,让冯啸辰的拳头只能打在棉花上。

严寒的一句气话,给了冯啸辰启发。冯啸辰连夜给罗翔飞打了电话,罗翔飞则找来吴仕灿、郝亚威等人,与冯啸辰隔着一千多公里开了一个电话会议,确定下冻结浦交大所有项目经费的方案,并于次日一早用电话通知了浦交大的财经处。电话是由郝亚威打的,他是基金会里负责财务管理的人员。郝亚威当初在冶金局的时候就有“冷面阎王”的恶名,一旦认真起来,那种严肃的态度隔着电话线都能够让人感觉到冷峻。他没有说明冻结经费的原因,只是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给浦交大这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也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与此同时,严寒在冯啸辰的指使下,在研究生中展开了宣传,把王宏泰的事情传得人人皆知,并暗示说重装办冻结经费正是因为这件事的恶劣影响。这样一来,大家的意见就都被吸引到屈寿林、吴荣根等人身上去了。用不着冯啸辰亲自出马,众人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把屈寿林等人淹没掉。

屈寿林被人骂吐血了,吴荣根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天之内接到了十几个质问的电话,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如果面对的是重装办的吴仕灿等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因为他们能够用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冯啸辰发起的是群众攻势,人民群众一旦急眼了,是根本不会跟你讲理的。你伤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就会找你算账。你是个什么大牛,关人家屁事。你再牛能比秦始皇牛?老陈和老吴不也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吗?再说了,真正的大牛有这么无耻的吗,哪个老教授的悼词上没有“德高望重”一句?你们这么缺德,也配自称大牛?

听说屈寿林、吴荣根他们的遭遇,高辛未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王宏泰,质问他是不是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王宏泰对于这件事一无所知,自然是矢口否认。高辛未察颜观色,认定王宏泰并无作伪,也就是说,屈寿林、吴荣根他们受到围攻的事情与王宏泰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想迁怒于王宏泰都找不着理由了。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学校也不得不介入了。副校长焦同健亲自前往医院,看望卧床不起的屈寿林。屈寿林躺在病床上,出气多于进气,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让人看着好不心伤。

“屈教授,有些风言风语,您不必在意。您放心,对于那些传播谣言的人,学校一定会追究他们责任的。”焦同健坐在病床前,口是心非地向屈寿林保证道。其实他哪不知道这些所谓传言都是事实,在他的心里,同样是把屈寿林给恨得要食肉寝皮的,但人家老爷子都这样了,身为学校领导,还能说啥?

“唉,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啊……”

屈寿林没有搭理焦同健的安慰,只是在嘴里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眼角都有些晶莹之色了。

(本章完)

第351章 闹了半天是个误会

屈寿林因身份原因,向化工系提出辞去钌触媒课题组组长的职务,并申请办理退休手续,不再从事科研教学工作了。随后,吴荣根等几位教授也纷纷以血压不稳、胆固醇太高、前列腺增生、鸡眼复发等理由,退出了钌触媒课题组。教授们都有高尚的节操,既然不再从事这个课题的工作,那么此前使用的课题经费自然就会全额退还。他们手里都有一些其他的课题,想办法挤一挤,还是能够挤出一些钱来弥补亏空的。

王宏泰半推半就地担任了课题组的组长,高辛未倒是没有辞掉常务副组长的职务,但他表示,自己只是替王宏泰跑腿打杂的,课题中的经费他一分钱都不会动用。

气相色谱仪以及其他一些仪器、材料的采购清单由董红英亲自送到了物资采购处,只等重装办通知解冻项目经费,就可以开始采购。焦同健专门给物资采购处的处长打了电话,要求化工系的这些物资要纳入优先采购范围,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些事情听起来麻烦,其实也就是几天之内的事情。冯啸辰在这些天没有再去浦交大,而是在浦江的其他一些科研单位走访,与这些单位的专家们讨论课题研究方面的问题。严寒担任了他的专职联络员,每天过来向他通报学校里的情况。冯啸辰没有给他报酬,只是口头上承诺未来可以给他提供一些帮助。严寒是个聪明人,知道能够结交冯啸辰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国家机关干部是很有好处的,眼前的些许利益反而不必放在心上。

几天之后, 张怀彬给国家重装办打了一个电话, 名义上是汇报浦交大所承担课题的进展情况,但大部分的时间却是在谈化工系钌触媒课题的事情。在电话中,张怀彬委婉地提出希望重装办派出领导前来检查工作,电话那头的吴仕灿心领神会, 假意说综合处副处长冯啸辰恰好在浦江公干, 或许可以抽时间前去拜访。

就这样,冯啸辰再次出现在浦交大的校园里, 带着几分谦恭的神色走进了张怀彬的办公室。这次拜访, 其实在几天前就应当进行了,如果没有严寒告密的事情发生, 结果可能会是完全不同的。

“冯处长, 咱们又见面了!”

“张处长,冒昧叨扰,没影响你的工作吧?”

“哪里哪里,向冯处长汇报工作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内容。”

“我是来向张处长和各位专家学习的……”

两个人说着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在相互问候了对方的领导、同事和家人之后,谈话这才进入了正题。张怀彬拿过一份统计表,详细地向冯啸辰汇报了浦交大所承担14个课题的进展情况, 列出了一些已经完成的成果和即将发表的论文, 在似乎不经意地提到钌触媒课题时,张怀彬专门解释了此前的情况:

“这个课题的负责人是王宏泰老师,化工系担心他资历太浅, 而且目前的职称只是一个讲师, 还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 不便于组织全系的力量进行集体攻关,因此专门聘请了化工系的几位老教授,包括屈寿林教授、吴荣根教授等等, 作为课题组的顾问,协调王宏泰的工作。

前一段时间, 屈寿林教授身体出了一些问题, 自己提出辞去课题组名誉组长的职务。化工系和王宏泰老师挽留再三,屈教授坚决表示自己年事已高, 到了让年轻人起来挑大梁的时候了。再加上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目前课题组的工作也已经走上正轨,所以化工系最终同意了屈教授的请求,任命王宏泰担任了课题组长。”

“屈教授真是高风亮节, 值得我们学习啊。”冯啸辰脸上写着大大的“真诚”二字,对张怀彬说道, “化工系也不愧是一个有战斗力的群体, 老中青三代如此团结一致,看来我们把钌触媒这个课题交给化工系来承担, 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是那是,我们对于国家交付的任务都是非常重视的。”

“这都是张处长领导有方。”

“哈哈, 我也只是校领导的耳目而已,真正领导有方的是我们领导……”

“哈哈哈哈……”

一通虚情假意的谈笑过后,张怀彬说道:“对了,冯处长, 有一件事情我还要请教你一下,前几天, 经委的郝处长突然打电话通知我们, 说是让我们暂时冻结这笔经费的使用,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了解吗?”

“有这样的事情?”冯啸辰瞪圆了眼睛, “这不可能吧,我怎么没有听说呢?”

“是啊,我们也觉得很意外。”张怀彬道,“冯处长,这件事弄得我们有点被动,好几个课题组的材料采购计划都搁置了,直接影响到了研究的进度。我们正打算向重装办了解一下情况,正好冯处长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问问呢?”

“没问题,我这就给郝处长打电话。”冯啸辰颇为仗义地说道。

张怀彬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可以打长途,冯啸辰当着张怀彬的面,拨通了郝亚威的电话, 直接询问有关经费冻结的事情。说了几句之后, 他放下电话, 满面歉意地对张怀彬说道:

“张处长, 不好意思,这是一个误会。前两天机械进出口公司给重装办打了一个电话,说是你们学校委托他们从国外进口一台脉冲信号发生器,用的是装备科技基金的经费和外汇额度。进出口公司那边认为这项采购有点问题,与当前国家鼓励使用国产仪器的政策存在一些冲突,于是就向重装办做了反映。重装办出于谨慎的考虑,提出暂时冻结你们这边的经费使用,核查一下有没有违反政策的情况。

不过,这件事情现在已经搞清楚了,你们申请进口的仪器是目前国内还无法替代生产的,完全不违反国家政策要求。郝处长说了,他马上就会给你们财经处打电话通知解除经费冻结,他还再三让我代他向你们学校的老师表达歉意。”

歉意你个大头鬼!张怀彬在心里问候着冯啸辰和郝亚威家里的先人,这一次的问候可是真心实意的,只差咬牙切齿了。不过,在面上他还是要装出一副和蔼的模样,说道:“郝处长真是太客气了,还说什么歉意不歉意的。重装办对我们要求严格是完全必要的,我们也会从这次的事情中汲取教训,认真审查经费使用的情况,不但不能出现违反政策的事情,甚至也不能出现容易让上级领导产生误解的事情。”

“是啊是啊,纯粹是误会,以后咱们双方还是要加强沟通,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误会。”冯啸辰打着哈哈说道。

一场风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雷声很响,却没洒下几滴雨水。重装办那边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到钌触媒课题的事情,而是用了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把此前的雷霆手段给敷衍过去了。但张怀彬、焦同健、高辛未等人都非常清楚,这件事情的根源就在于钌触媒这个课题中出现的变故。对方所以不直接指出来,可以理解为不想撕破脸皮,也可以解释为不屑于与化工系纠缠。

高辛未心里是很明白的,如果重装办选择了直接问责的方式,双方肯定会打成一场乱仗,化工系早就准备好了各种狡辩的理由,哪怕是最终不得不屈服,至少也会让重装办灰头土脸。可重装办没有这样做,只是巧妙地放了个风声,就在浦交大激起了众怒,用浦交大自己的力量把屈寿林送进了医院,而且自己还能毫发无损,让化工系想找麻烦都说不出一个由头来。

对于这个事件中的一个关键人物王宏泰,高辛未、吴荣根等人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给他穿个小鞋,让他也难受难受。但一来王宏泰在这件事情里的确很无辜,没有证据表明他向重装办告了状,自始至终他都是忍气吞声的一个人,让高辛未不好意思对他下手。另一方面,这一次老屈栽得实在太狠,让人对王宏泰也产生了几分畏惧情绪。如果找个理由收拾了王宏泰,再把重装办招过来,倒霉的就不知道是谁了。对于这样邪门的一个人,大家还是绕着走为好。

王宏泰身上有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屈寿林、吴荣根这些人也不能免俗。他们此前敢欺负王宏泰,只是因为王宏泰没有靠山,好欺负,不欺负白不欺负。现在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大家立马就怂了,惹不起还躲得起,实在躲不过的时候,就只能堆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说几句“宏泰不错”之类的勉励话语。

王宏泰在化工系的地位迅速看涨,高辛未承诺给他的副教授职称很快就兑现了,他的课题组里也聚焦了不少唯他马首是瞻的精英。春风得意的王宏泰迅速做出了几项不错的成果,在国外的知名刊物上发表出来,让人刮目相看。

20年后,晋身为业内大牛的王宏泰成了新一代的学阀,打击年轻一代的嚣张气焰较早已过世的屈寿林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后话了。

这个桥段,有同学说看得郁闷了,橙子不得不说:你们还只是看小说而已……

小说总得有冲突,有冲突就会有好人坏人,还有说不清楚好坏的普通人。巴尔扎克把自己的小说叫作“人间喜剧”,其实,不是生活中缺乏喜剧,只是我们缺乏一颗看戏的心而已。

另外再说一句:一部小说很长,中间难免要有情节起伏,有些内容需要有铺垫。很多同学着急,让作者不要铺垫,动辄说“太水”,许多好书都是这样毁掉的。因为一旦小说的节奏被破坏了,后面的其他情节都会受到影响,最后一部本来挺有趣味的书就变成了大纲。橙子也算是一个老写手了,不会被几句书评左右,但新写手往往就方了,然后就乱写。

天热了,买个瓜边吃边看,别忘了随手投点推荐票和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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