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第280章 父与子(上)

在赵鞅带领赵兵气势汹汹抵达濮阳城下后,卫军胆怯不敢与之在郊野对战,便退入了高大的墙垣之后,知伯大军随即渡河参与围困,但只是围而不打,随后不断派行人入城劝说卫侯元回归晋盟。

卫侯最初口气很硬,誓要留在齐盟之内,打定主意要和晋国为敌了,濮阳粟支一年,有兵卒近万,完全能够防守住数万晋军的围攻,足以等待齐国援军到来,或者晋军为了救鲁而东进。

不过他手下的卿大夫们却没有这份玉石俱焚的心思,他们中很多人的领地都在大河以西,与晋国利害关系复杂,所以不断进谏卫侯服软。过了两天,东面传来齐国廪丘援军在甄邑被一支晋国“偏师”击败退走的消息,卫侯大惊失色,现如今东西两面受敌,原本期盼的援军没了影子,他也有些撑不住了。

“大国不务德,而以力争,卫乃小国,朝齐暮晋也是无奈,也罢也罢,大不了在晋国退兵后,再向齐侯赔罪。”

于是卫侯便派人出城请平。

晋军这次侵卫的战略任务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只剩下响应鲁国的求援击退齐军,便能重新在这场争霸里占据上风。

于是知伯留军濮阳,监视卫国履行新的盟约,而中行寅沿着大河南岸东北行,去解救被齐人围困的晋国前沿堡垒夷仪。赵鞅则整军东进,目标正是被“义军”攻下的千室之邑甄地,再与围困鲁国西鄙的齐军对峙。

混杂着赵氏族兵,以及不少晋国大夫私属的万余人沿着濮水河东行,此水波光粼粼,远望如一条银白的带子,岸边柳树低垂,离岸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沿途卫国小邑已经得知晋卫和平的新消息,但仍然闭门警惕,只是按照卫侯使者的吩咐,提供部分人力粮秣,防晋军跟防贼似的,毕竟此国军纪不佳是出了名的。

赵鞅身穿戎装,甲胄未卸,扶着剑站在戎车上,中军司马邮无正御。

接近甄邑地界后,沿途道路两边的田中黍麦青黄相间,已有二尺余高,长势喜人,田中不时见有农人劳作,与大河西岸和濮阳一带被晋军肆虐的卫地相比,这里竟好似不闻战事,如世外之地。

这令赵鞅、邮无正等十分惊奇。随行的狼盂大夫窦犨说道:“我本以为赵氏君子攻略此邑,定然是经过一番血战的,却不料竟是这一番太平之景象!”

正说着,负责斥候探路的侯奄张伯甫遣人来回报,说是前方十里处的庐舍有人打着赵氏的玄鸟旗在等待。

赵鞅在车上捋须道:“定是吾子,全军加速前行!”

待到渐渐看得见前面低矮的涂道庐舍时,那边果然有百人的整齐卒伍在列队相迎,远远就有人乘车过来,上面的主人还在不停踮起脚拭车而望。见到赵鞅后,那位身穿白底黑玄鸟纹服饰,戴玄冠的少年君子面色一喜,便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步并作三步,在赵鞅戎车前下拜。

他声音有些哽咽:“不孝子无恤拜见父亲!”

赵鞅望着地上不顾道路泥泞,毫不犹豫地稽首下拜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时间已经接近六月下旬,距离赵无恤作为小行人离开新绛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期间出现了巨大的变故。赵鞅面对五卿的一致联合驱逐无恤,竟然无力与之对抗,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如今范鞅大病,知伯隐忍,将不少政事分予中军佐赵鞅处理,他也渐渐开始扭转劣势,获取了不少权力。

赵鞅同时开始积极为在外的庶子谋划,试图再次通过公议让他归来,但五卿,尤其是死了儿子的范吉射对赵无恤已经生出了忌惮之心和恨意,在这件事上与赵鞅意见相左,几次公议都以争吵而告终。

不过叫他安心的是,赵无恤也并未坐等,他渐渐在宋国有了立足之地,并在晋国攻卫的大势中夺取了甄邑,间接帮了晋军的大忙。看得出此子并未因为被逐而灰心,而是在奋发直上,这让赵鞅比起在国内时,更加觉得此子不俗,只是连赵鞅也有点摸不透,看不懂他未来的道路会怎么走。

赵鞅心中暗暗想道:“《泰卦》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诚载斯名。”

无恤之名,暗示着凡事都有反复波折,这并非赵鞅取的名字,却仿佛一个预言,此子在过去两年里大起大伏,竟然颇合此意。

“起来罢,蹬车与我同行。”赵鞅心情复杂,有激动也有遗憾,出口却是轻淡无比。

“唯!”

车轱辘缓缓滚动,赵无恤上车后侍候在车右位置上,赵鞅斜目望去,只见无恤白色的深衣已经脏了一大片,他长相早熟,所以面容比起大半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晒得黑了一些,也多了几分坚忍和成熟。

“一晃眼,你很快就要虚岁十六,英武精悍之气更胜往日了。”

父子二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过去半年发生在宋国曹国的事情赵鞅通过简牍往来已经比较清楚,他感兴趣的是甄之战的经过。

“夺邑之战取巧,但廪丘齐军战力不俗,你竟然能以五百之众击溃三倍之敌,甚至还能俘虏近六百余人,着实不易,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两个月就将半数新募之卒打造成了一支强军。”

赵无恤谦逊地回答道:“好让父亲知晓,两个齐兵可以轻松对付三个新募的武卒,因为彼辈邦国富足,装备不差,且擅长技击,还有数次征召的经历。但是,一百名武卒不会惧怕一百名齐兵。两百名可以打败相同数量。五百名武卒可以轻松击溃一千五百齐兵。战势、纪律和阵法的作用就是这样大。”

“战术、纪律和阵法……不错,吾子已经是一个知兵之人了。”

赵鞅听了战役的经过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前方的邮无正也在不断颔首。

“能将下臣所说的齐人特征和应对之策灵活利用,君子可谓善用兵者也。”

赵无恤口中谦虚,眼睛却瞥向了在路途左右游弋的赵氏轻骑士,这是一支仿照成乡轻骑而组建的新兵种,从装备到选士几乎完全复制。他们人数不过百人,骑手也多选圉人、牧人以及晋阳一带的戎狄担当,总算是一个好的进步,提前两百年推广胡服骑射的赵氏会带给这个时代怎样的变动?着实令人期待。

他虽然不在国内,但之前在成乡打下的基础却在持续发挥作用,成乡模式现在已经渐渐在下宫和晋阳推广开来。据张孟谈说,亭驿遍布道路,代田法被广泛利用在春种上,赵瓷也一窑接一窑地开烧,为赵氏赚取源源不断的财富,有了底气后好推动赵鞅谋划已久的新亩制改革。

而另一方面,对于赵无恤在甄之战里玩出的新花样,赵鞅赞叹之余却也清楚,要实现大量职业募兵的前提是财源充足,现在赵氏还无法承担得起大规模的武卒。

他望着这片广袤而肥沃的濮北平原道:“为父便实话实说了,此次攻卫你夺取甄邑,击退齐国援兵,算是立下了一份功劳,但还远远不够。支持你归国的只有国君,其余五卿则会极力阻止,这份功绩还不足以说服他们,往后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赵无恤一时沉吟,好在他和张孟谈商量时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父子对话间,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跨剑结伴行的卫人青壮,有带着孙儿的老人,亦有提着水瓮的妇人,这些都是甄地的土著。又有许多尘土菜色、扶老携幼之人,应是从西边逃来的流民,看到晋军通行,田间的农人起身观望,路上的行人、流民则像是见了鬼似的纷纷躲避。

有军吏打马来请示,是否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就地劫掠,将这些卫人拴上绳子,带回晋国去充实赵地晋阳。

然而,却被赵无恤阻止了。

“不可!甄地如今已经归附,怀柔处之便能将其彻底收服,大军沿途所需的粮秣和人力,小子已经让当地氏族和各小邑提供,若是肆意劫掠,反倒会激起不满。”

在夺取甄邑后,赵无恤并未亲自派兵进驻各小邑,只是借甄氏之手将其劝服归降,提供部分粮秣即可。到了甄之战后,他便挟战胜之威,果断分派一两之众进入,彻底控制了甄邑周边。

但在大棒之后,用上的却是胡萝卜,赵无恤并未横征暴敛,而是出府库钱帛平价购买,并允诺事后还能从陶邑买粮来补充,绝不会让这个冬天无衣无褐。

听闻此言后,赵鞅好奇地看着儿子:“你莫非想在此地长久停留?”

赵无恤微微一拜道:“正是,既然无法立刻归晋,小子便想将甄地作为暂时的立足之地!”

赵鞅恍然,原来夺取甄邑,并非简单配合晋军攻卫获取归国的功劳,不过想要占据一个有主的城邑,可没这么简单。

他皱起了眉:“你可知道,卫国如今已经请平,按理说,此邑也应该归还卫侯才对。就算为父强行将此邑赐给你,想独立于濮水,区区千室之邑如何存活?即便你的兵卒能以一敌十,夹于齐、卫、鲁、曹之间也无法自保。”赵鞅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无恤笑道:“小子怎敢独立于诸侯,只是想请父亲做主,让无恤能以甄邑入鲁,做鲁国的大夫!”

281.第281章 父与子(下)

夏末秋初,濮水北岸的天气依然炎热无比,赵无恤带了百余步骑迎了赵鞅的大军,走了一个时辰后,便接近了甄邑。

在赵无恤的劝诫和要求下,甄邑被当成了他的自留地,以赵氏为主的晋军并未劫掠,不过邻邑那些乡里就得遭殃了。这种花费极多的大军出征,赵氏要是什么都不抢回去,那就是白走一趟,对国人都交待不过去。无恤预计几个月后,晋阳一带将会多出数百户卫国口音的新民。

“取用于国,因粮于敌,则军食可足也。”邮无正如是说,这似乎是这时代善用兵者的普遍概念,而不是孙子一人的天才领悟。

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晋国楚国称霸百余年,骑在诸侯头上当爹早就习惯了,何况提供军赋本来就是战败国应该承受的条件之一。

只有颇有守礼仁义之名的狼盂大夫窦犨提出了些许异议。

“中军佐,卫国如今才刚刚请平,晋卫方睦,若是发兵掳掠,恐怕卫人心生不满。”

“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大军征召,可是耽误了三个月农稼收成的。是要将这场战争的负担加到晋人的头上,还是加在卫人的头上,换了鸣犊做主,应该如何抉择?”

在赵鞅说了这一番话后,窦犨便不再多言,沉默地告退了。

赵无恤一言未发地旁观了这场小小的争执,他只保证甄邑境内不受骚扰,至于之外的就事不关己了,甚至这还会驱使外邑的卫人朝甄邑逃难,增加治下人口。

他随后笑着指点远处站满了人的墙垣道:“父亲请看,甄邑到了!”

甄邑的四处城门外的沟壑已经派遣那些齐人俘虏重新开挖过,栅栏也纷纷竖起,俨然成了一个堡垒。因为配合服从而被保留了职位的邑吏,以及大族甄氏又一次被喊到了西面墙垣之上“迎接盟主之师”,实则依然是一种威慑。

远望而去,只见一万余晋军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在墙垣外的野地上停止扎营。只见旗帜如林,人马嘶鸣,卷起滚滚的尘土,当营帐扎起后更是如同铺满了原野的白色云朵。墙垣上的甄****等人被这情景震撼得面如土色,双脚微微颤抖,中原和平数十年,这种大军过境的场景已经多年未见了。

赵无恤手下出身成乡的军吏们则高高昂起了头,指手画脚对宋人新兵们展示炫耀赵兵之盛。

武卒孤悬于晋国之外,目前不统属于任何势力,让士卒觉得自家背后也有极强的靠山,也是一种对士气的激励。

接近城门,方才已经被吓了一场的甄邑众人伏地跪倒在地,额头稽地,臀部高高撅起,恭迎晋国中军佐的到来。

“鄙邑长吏、氏族拜迎上国中军佐!”

赵鞅一身戎装站与车上,这些小邑之吏和十乘之家的氏族,丝毫不被他看在眼中,他径自和赵无恤继续说着话,高傲的态度却让众人更加忌惮。

赵鞅看着被治理得井井有条,除了街头巷尾整甲戒备的武卒外,丝毫看不出曾经经历过易主的城邑,说道:“此邑的大夫为孔氏,目前仍在濮阳,估计过些天就要诉苦向晋国讨要甄邑了,你想要长期占据此地,掌控得如何了?”

赵无恤恭敬地说道:“过去一旬里,胆敢反抗和忤逆的卫人都被带出城处理了,邑寺里换上了恭顺听话的长吏处理政务,五百卫卒之前被解除武装,目前充当修补墙垣等劳役,待到秋收后打算重新招募一批进入武卒中。而被俘的六百齐人则分批关押,饿其体肤,使之生不出反抗的气力,以后可能会罚作苦役,或者等待齐国赎金。”

望着腆着笑脸恭迎的卫吏,还有短衣短褐,俯首帖耳的前守卒们,赵鞅抚须道:“夺地如同食蟹,先卸其外壳甲胄和大螯,然后便能任你宰割,你做事的次序倒是不错,大族呢?”

赵无恤知道赵鞅方才在城门口的傲然是唱黑脸,好给自己唱红脸的机会,便说道:“本地大族甄氏为姬姓支系,如今见齐人败退,父亲大军已到,已经彻底臣服。其族长倒是颇为果决,其内部想与齐人联合的那批人,抢先被他出卖下狱,而亲近吾等的几人则被委以长老之职。想来只需要再安抚和给予部分好处,这一氏族便能成为治理此地国人的助力。”

“善,国人呢?”

赵鞅最重视的就是国人的民心之所向,赵无恤也是同样,他说道:“因为破邑时没有杀戮的抢掠,所以国人情绪也比较稳定,相信他们只要觉得在我治下比在原甄大夫治下过得好,很快便会抛弃成见,归之如流水。”

和赵无恤说的一样,比起十天前,在确定这些晋人不会突然冲进自己的屋内,侵犯妻女,抓走丁壮,强抢粟麦后,甄邑国人已经对武卒友善了许多。街上也渐渐有了些人影,邑市开始恢复,那些滞留的商贾也逐渐起身成行,他们当中自然也混入了赵无恤的暗子。

不知不觉进入了邑寺之中,这里同样戒备森严,两块巨大的木板被钉在墙外,分别是针对武卒的“毋乱杀人,毋坏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军令,以及要求甄邑国人做赵无恤治下顺民的戒严令,宵禁令,劳役令。

目前甄邑尚未解除无恤所谓的“军事管制”,不过随着卫国投降,这种紧张的战时状态可以靠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治民了。

宽敞的厅堂内门扉打开又关闭,所有人都退了出来,只剩下了赵鞅、赵无恤父子两人。

赵鞅扫视了这里一眼,一切都如旧摆置,没有什么花哨的器物,能看出一些地方的青铜构件还被撬下,不用说肯定是送到铸匠那里造兵器去了。

看来无恤夺取此地后,没有得意忘形纵酒享乐。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你做得不错。”

他又踱步到摆满了木质人俑的濮北局势图上,指肚轻抚甄邑的位置,这里已经被插上了赵氏大旗。

看着恭顺地帮他摆好鞋履,又将代表着甄邑大权的桑木虎符献上的赵无恤,赵鞅微微一笑:“在下宫时倒是没见你如此殷勤过。”

赵无恤再度下拜顿首道:“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远行半年,无恤想念父亲,想念兄弟阿姊,也想念新绛风物,无恤归心似箭,却只能隐忍在这濮北异国之地。游子离家方知思乡,才会领悟诗中所言。”

无恤这一番话带上了情绪,一时间赵鞅心中也块垒顿生,自己这庶子虽然才干冠绝晋国年代一辈,屡屡有惊人之举,可依然是个刚刚行冠的十四岁少年啊。

猛虎亦有舔犊之情,他这才情绪稍微展露,叹气说道:“为父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直没有停下为你谋划归国之事,你的阿姊也是这般,还说非要等你归国才行及笄之礼……”

赵无恤耳朵一动,心中亦是一动,不过抬头时却对上了赵鞅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鞅言罢后看了无恤半响,看得他有些心虚时,又徒然话锋一转:“但,赵氏的男儿可不会沉浸在这归乡之思里,濮北局势变幻莫测,继续说说你的入鲁计划罢。”

赵无恤轻咳一声,指着地图道:“小子认为此次卫国虽然请平,却并不能长久,卫侯狡诈,偏向齐国之心已定,即便歃血盟誓也无法约束。如今的卫国和之前的郑国一样,做的是唯强是依的打算,所以作为卫国背盟的惩罚和警告,应该将甄邑剥夺!”

他的目光转向了东面:“鲁国,乃是周公之后,而睦于晋。因为分封时的地理关系,齐大而近于鲁,鲁国与齐国天生为敌,迫切需要晋国保护免受齐国欺凌,这几年里不断为晋国攻郑攻齐,极尽殷勤。所以小子认为,应该将剥夺自卫国的甄邑赐给鲁国,作为他们依然是晋国忠诚盟邦的奖励!”

晋国乃是诸夏盟主,分割城邑土地,在邦国间进行仲裁本来就是职权之一,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早在晋文公称霸时,就惩罚亲楚的卫国,将他们的济西之田割让给了积极靠拢晋国的鲁国。

之后晋悼公时,曾灭东夷人建立的小国逼阳,攻占后将其赠给宋卿向戎作封邑,至今此邑仍然在向氏兄弟手中。

晋平公时,因为他的母亲是杞国公女,所以又强迫鲁国将夺自杞国的领土归还,为此引发了鲁国人极大的不满。

这些事情无恤和他的智囊当然清楚,在定计时也考虑进去了。

赵鞅听了赵无恤和张孟谈一同研究了两个月的计策,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好处似乎不止此一项,你统统说来罢。”

阳谋已现,却只是这一计策的冰山一角,还有巨大的阴谋隐藏在其内,赵鞅可不是这么好蒙蔽的,赵无恤只得将能说的如同倒豆子般吐露出来。

“晋国此次与齐争霸已经占据了上风,夺取了卫国的归属,并且三卿合力东进下,齐人为了避其锋芒,国、高二人可能会不战而退。但想必父亲比我清楚,至迟到了八九月秋收时,晋军里的国野民众定然会忧心家中农事,苦于劳役,只能归国解散。到时候齐人再西来,晋政多门,像这样的大军征召可一而不可再,到时候非但卫国会转投齐人,甚至鲁国也不能保证是否撑得住齐人的进攻。”

赵鞅颔首,这次晋国的出击,是在六卿各怀心思的前提下发动的,大家都留了力气。打打顺风仗还行,但别说齐国,哪怕是战斗力稍强的郑国,六卿都不愿直面对抗。

所以赵无恤分析的一点不差,最糟糕的局面,晋国甚至会面临中原所有诸侯的叛晋,成为孤家寡人,彻底失去霸权!

“还有一份好处,便是离间鲁、卫!”

“文王诸子中,周公和卫康叔关系最好,鲁卫之政,兄弟也,但若是甄邑入鲁,卫国便会心存不满,涉及到领邑分割的问题,齐人想要将鲁、卫一同收入盟邦内的难度定然加倍!小子作为鲁国的甄大夫,位于鲁西鄙,那么可以横亘在鲁卫之间,可以与晋国达成夹击卫国的态势,也可以阻止鲁卫、鲁齐亲善,甚至还能向南震慑曹、宋,等待机会立下能够让五卿低头的大功劳,这便是小子所有的计划!”

无恤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盯着赵鞅的表情,他未来数年的成败得失,也许就在于能否先说服“父亲”了。而还有另一份隐藏更深的阴谋,他不能也不敢贸然说出口,这世上,只有他和张孟谈知晓。

赵鞅这才拊掌而赞道:“瘠卫以肥鲁,合情合理,可也,我一定会全力推动此议!”

他虎目微眯道:“不过区区一个千室之邑太少,如何配的上赵氏之子,待为父将齐人的廪丘攻下,一起送给你做十五岁生辰的礼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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