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五绝之境

便像是从一场虚幻的梦里醒来,刚刚那个富足安康的村子,在胡麻眼前,呈现出了一片破败荒凉的模样。

四下里杂草丛生,屋舍倒塌,遍地枯骨,有些还有碎骨风干,挑在了骨节上,周围无数的阴风,从各个角落里吹了出来,勾连成了一张恐怖的网。

就连刚刚还簇拥在了自己身边,那一张张真实丰盈的脸,都快速的干瘪,消褪,变成了狰狞腐烂,阴森而怨毒的模样,身形也变得影影绰绰,一股阴风吹来,尽皆不见了踪影。

“这里的东西,简直凶到不讲规矩啊……”

身处道道阴风中间,胡麻都声音低低的叹惜着。

刚刚他踏出来的这七步,有个讲究,叫作踏罡步斗,乃是镇岁书上记载的一种法子,可以从妖祟邪魅迷人的幻象里面,直接走出来。

无论对方的幻象有多深,多真实,被迷的有多厉害,只要走出了这七步,也就回到了现实。

自己身上,可是带着入府守岁人的本事,等闲邪祟,别说迷了自己,吹口阴气过来,倒有可能被自己身上的火气烧死了。

但这个地方迷人,竟似是悄无声息,毫无所察,哪怕自己从一进村子,便满心警惕,仍然被这村子里的鬼迷了,而且明知道被迷了,硬是无法从五感中找出破绽来。

若不是自己有镇岁书上的法子,换個普通入府守岁,岂不是要被迷到死?

“呼……”

也在他想着时,周围那刮骨剔毛一般的阴风也已越聚越多,越聚越强,直朝了脸上吹来,其间仍仿佛夹杂着无数村民的咒骂,什么不识抬举,什么抓了俺的手,就要娶了俺等等……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他甚至感觉,这村子里的阴魂,每一只的份量,都比阴将军点的兵还沉,都已经超出了一只阴魂,所应该有的份量。

“礼天地,通真灵。”

“五方之气听我令,五镇成坛有威风。”

“……起!”

而迎着这滚滚阴风,他也不敢大意,咬紧牙关,暗自行功,霎那之间,周身化作,一足踏落,周身法力荡开,隐约间,便与四方镇门石,形成了对应,连成五方镇物。

绝户村子四周的镇门石,乃是婆婆当年立下来的,石上有着这绝户村子里每一位百姓生前的名字,困住了它们,也恰好可以用来起坛。

刚刚他明知被迷了,还要跟着那幻象走到这里来,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里正是第五方镇物应该落脚之处,来到这里,四方镇门石,再加上周身化死的自己,便恰好可以起坛,并将这绝户村子里的恶鬼,都圈在这法坛之中。

呼喇!

法坛起处,胡麻只觉身浑冰冷,仿佛有无数阴冷的钢针,扎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一身道行,尽是都快速消耗。

这绝户村子,着实不是一个起坛的好地方。

起坛需要找风水好的地方,地势高的地方,干净整洁的地方,有福禄之气的地方,而这绝户村子,简直就是毫不沾边,每一样都差到了极点。

但凡一个正经的走鬼人,都不会在这里起坛,否则法坛一起,别说治鬼,自己先被压死了。

不过,也亏得胡麻是守岁人,撑得住,而起坛之后,四面的镇门石,也隐约形成了呼应,帮自己分担了些许恶地的反噬。

“呼喇喇……”

同样也随着法坛一起,周围这本就是凶戾滚荡的阴风,也一下子猛烈了起来,风里夹杂着无数人模模糊糊的惨白面孔,径直向了胡麻的脸上抓了过来,卷得他身边枯草,都连根被拔了出来。

这村子里的恶鬼,也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起坛,顿时戾气炸开。

四下里的镇门石,受到了这阴气的冲击,都晃荡不已,隐隐有些摇摇欲坠之意,而身为法坛最中心的镇物,胡麻受到的冲击,更可以说是无法形容。

“乡里乡亲的,互相给个面子不好么?”

但迎着这群怨鬼,胡麻却是保持了平稳的心境,慢慢盘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小腹之前,口中开始低低的诵咒。

镇岁书上,有四大咒,这是除了镇祟府之外,最好使的本事。

刑枷消杀,每一咒皆有其独道之处。

而有了这四咒,胡麻便等于有了四种取回胡家这信物来的方法,但如今他用的,却是其中最耗废时间与精力的:神光消孽咒。

不为将这满村怨鬼杀光,也不为了将其驯服,更不打算使用酷刑来折磨它们。

从老羊皮大爷等人的话里,胡麻便知道,当年婆婆说的是,这一村子的人可怜,不想直接驱散了它们,才用了这种方法困住,等时机成熟了,再过来帮助它们。

虽然那些人不知道胡家信物就在这里,但胡麻还是打算秉承婆婆的遗愿,她怎么说的,自己便怎么做,哪怕选择消咒,会显得更吃力,麻烦些。

于是,随着神秘而模糊的咒声在这村子里面响起,周围卷来的滚滚阴风,都在卷到了他身前时,被他咒声压住,这风里的阴森凶戾,都像是消散了开来,变得平和了许多。

但是,也随着这咒声响起,却更是惊动了村子更深处的东西,层层阴云席卷,犹如怒浪滔天。

越来越多厉害的东西,从边边角角,钻了出来。

一眨眼间,仿佛看到了一伙子凶神恶煞的村民,在族老的带领下向了胡麻咒骂,再一眨眼,又只是一片滚滚的阴风,挟着一张张阴森歹毒,变幻着形状的脸,只想将胡麻给撕成碎片。

但胡麻并不动怒,反而可以理解他们凶恶的原因,也明白以神光消孽咒来解决这绝户村子的必要。

绝户,本就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字眼。

连系到这个村子,更是让人于心不忍。

他们并未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村子里那一年欠收,又割来了一块正常人瞧着都可以食用的白太岁,吃了下去,然后整个村子便都死了。

造化弄人,一夕命丧,是为哀。

满村皆死,生人离世,却无人发送,是为怨。

血脉尽断,无以为继,是为绝。

死后无依,无人问询,彷徨难去,是为弃。

婆婆可怜他们,又不忍用强硬手段,将这整个村子里的冤魂全部打散,只能困住了它们,但它们不知婆婆心善,只会感觉被人束缚,又因此而生出了强烈的仇恨。

哀、怨、绝、弃、恨,五气交织,十年酝酿,才终于形成了如今这可谓世间独一份的绝户村。

……

……

“莫道天地不公,天地本就不公。”

“莫怨孤苦无依,死者本清静,生者长凄凄……”

这等绝户村子,怕是再高明的法师都解决不了,倒是胡家的神光消孽咒恰好对症,不过这少有的经历,倒也让胡麻心情复杂。

他向来喜欢守岁人的雷霆手段,要么不做,要么便做个绝的,一来二去,见得血多了,心都硬了,但如今,依了婆婆的遗愿来处理这绝户村里的事情,才稍稍体会了这些许柔软。

走鬼人向来除祟、安魂两大手段,自己先前也只用过除祟的,如今倒还是第一次用安魂的手段,依稀间竟有一种贯穿了生死阴阳,心绪相通的感觉。

安魂,是什么?

无非,便是活人给了死去之人的些许心意而已,生死相隔,阴阳为界,或许也只有这份心意,才能贯穿了生死?

感慨之中,心间便更为宁静,口中神光消孽咒也一刻不停,明显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咒声回荡在这个村子里,那阴冷刮骨的怨气,仿佛正在一丝丝的蒸发。

“唰!”

但也就在这时,胡麻却也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望着烛火的目光,忽地抬起,看向了这村子深处。

如今这村子里的怨魂,几如实质,在分散着无法动摇胡麻法坛的时候,便已经快速的游走交织,便像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诡异的影子。

其身上的黑气,正被胡麻口中的咒言给驱散,但却还有一些古怪而坚韧的事物,竟是丝毫不受胡麻的咒言影响,反而愈发的沉重,驱使着这些怨魂,快速的融合到了一处。

隐约间看去,已仿佛看到了幻象里看到的那位族老枯瘦而佝偻的身影,身上形成了一件蓝色的寿衣,上面则是附着一张一张,这村子里人那惨白的面孔。

对方的身形,在这滚滚阴风里,变得无比高大,虽然佝偻着身影,也快要高过了四方镇门石的高度。

“那是……”

胡麻脑海里快速旋转着,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村子的来历。

这村子里的人并非好死,而是吃了太岁血肉,被毒死的,最关键的是,它们死后,便一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很难影响到外面的世界。

如此一来,便日夜发酵,彼此吞噬,滋生,长达十年的时间里,竟是渐渐的,生出了这样一种怪异的存在……

而最关键的是,胡麻一看到了它,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就像是自己曾经看过一眼的……

……孟家老祖宗!

……

于此一刻,胡麻忽地心脏微缩,骤然之间,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婆婆将胡家信物放在这里,不仅是等自己来取。

她还试图在自己取回胡家信物的时候,告诉自己一些关键的问题。

(本章完)

第524章 还是跑偏了

一个是大富大贵,高高在上的通阴孟家。

一个是贫寒困苦,被人遗忘的老阴山石匣子村……

但为何,这两者之间,竟会出现了如此诡异,但又如此相似的东西?

咋一察觉到这点,胡麻都觉得心神有些受到了冲击,无数疑问升腾,但也就在此时,缓缓站起了身来的佝偻族公,已经蓦地张开了大口。

呼喇喇一团黑气从他口中喷了出来,隐约间可见内中有无数冤魂身影,瞬间充斥了整个村子。

守岁人以身为镇物,立定于法坛之间,整个村子里面,皆是可以被胡麻借来的法坛力量,但这一群怨魂,却似拥有着震憾整個法坛的力量,引起了一连串的撕裂爆鸣声音。

这村子里的阴魂,本就远比其他地方见过的份量更重,如今竟又是凶戾了无数,就连胡麻的咒声,也已经无法压制它们。

一时间只看到满空里都是诡异欢快的笑脸,一只只小鬼兴奋的伸出了双手,想要拥抱似的拼命向了胡麻抓来。

喀!

在这一刻,胡麻感觉周围空气都似沉重了数倍,让人窒息般的沉闷笼罩了他的全身,但他来不及做别的,而是快速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截蜡烛,放到了自己的身前。

略一耽搁,那一口冤魂,已是到了自己身前,拼命挤压着周围的空气。

无论是周围的镇门石,还是处于法坛中间的胡麻,都是剧烈晃动,咒声差点中断,中间几个音节模糊微弱,但紧跟着,胡麻便又咬紧牙关,继续念诵,咒声竟是忽地大了不少。

仿佛有另外一个咒声,与胡麻的咒声重叠在了一起,瞬间便将这些冲到了身前的怨魂逼退。

‘那是……’

胡麻心里,都微微一怔,急忙四下里看去,便看到阵阵灰尘荡开,那四方立在了这村子周围的石碑,都裂开了一道道痕迹,已经濒临破碎倾塌。

但偏偏在这破碎的痕迹里,却有一阵模糊的声音响起,恰好与胡麻的咒声重叠在了一处,使得这咒声威力都似乎大了一倍。

“婆婆……”

胡麻听出了那个声音,心里有种细微的触动,轻轻荡荡开。

四方镇门石,是婆婆当年立在这里的,许是立碑之时,婆婆也在口中念诵此咒,四方镇门石一直存在,所以这咒声便留了下来,倒与十年之后在此念咒的自己形成了共鸣。

细看去,甚至能够看到每一座石碑下面,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看起来便是婆婆的模样,正与自己一起念诵,消去此间阴森沉重的怨气。

‘婆婆,这几年来,我也学到了本事,不必你用残留的法力帮我了……’

心间的触动,让他眼睛酸涩,但却带了笑脸说了出来:‘若你真在这里,我倒更希望你呆会跟我说说话……’

想着时,他口中咒声不停,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嗤啦……”

与此同时,那佝偻老者,见得阴气被冲开,已是忽地提起了拐杖,粗如石柱,看起来仿佛是一具一具的枯骨交织而成,直向了盘坐于村间的胡麻身上戳了过来。

对方应该不是实体,只是一个影子,但他戳来的骨杖,却是凝实可怖,阴气森森,竟有了守岁人全身化死一般的力道,直戳至身前。

四方镇门石,再加上胡麻,五个镇物,它冲垮了任何一个,都等于脱了牢笼。

而相比起已经困了它十年的四方镇门石,它本能的感觉,还是胡麻更脆弱了一些,再加上胡麻乃是第五镇物,法坛关键,所以仍是选择了胡麻。

可它似乎也没想到,胡麻迎着它戳过来的一杖,竟是主动站了起来,一声沉吼之间,身上魂光荡开,竟是在胡麻头顶上,变成了一个高达三丈,青面獠牙的胡麻模样。

然后一步踏定,结结实实的挥出了一拳。

霎那间,便已将这佝偻身影戳来的拐杖直接砸得粉碎,上面一块块破碎的骨头,纷纷落地,声声哭嚎,震得人耳膜发麻。

而胡麻自己,则是面无表情,再次坐下,身上的法相,已经随着坐下的动作消失,而他则是口中咒声不停,脸色却是一冷,双手捏起法诀,向前一指。

空气里面,噼哩啪啦作响,分明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总觉得似乎有某种强横而诡异的力量,在身前滚作了一片。

那巨大的佝偻身影,才刚刚被胡麻凝聚出来的法相,打得骨杖碎裂,趔趄不定,便紧接着,又被这滚滚阴雷淹没,身体撕裂出了几个大口子。

请阴雷。

正是走鬼人入府之后才能掌握的,最为厉害的除祟手段。

相应的,还有请阳雷,更为刚猛厉害,需要元阳之身,才能施展,只是请来阳雷,下手不留情,容易将对手打的魂飞魄散,对于自身的道行损耗,也极为夸张。

而连续使了这两招,胡麻已经退回了坛中,念咒声音,片刻未止,只能说,两个手段,都是非常的干脆利索,两招之间严丝合缝,但偏偏横跨了两个门道,让人看着有种古怪的感觉……

而恰也是在这时,婆婆的咒声已经消失,似乎婆婆都被震憾了一下,表情诧异:

怎么说呢?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感慨,这个孙子,到底还是跑偏了……

……

……

当然,跑偏是跑偏,有效是有效。

那庞大的黑色身影,在受了胡麻这一拳与那滚滚阴雷的轰击之后,黏连起来的庞大身躯,赫然也有了隐约的溃散征兆。

而胡麻则是趁机继续念诵消咒,那丝丝黑色怨气消失,它身上的阴气便已经没有那么多,甚至开始,有一只一只的纯粹阴体,从它的身上掉落了下来。

这些纯粹的阴体,身体抖着,时而化作人影,却瞧不清楚,迷茫无助。

正是这绝户村子里面,已经被消去了怨气,也摆脱了那古怪东西影响的村民阴魂。

随着这些村民的阴魂从它身上掉落,那巨大的佝偻身影,也已经变得更加佝偻,颓丧,越来越小,这东西在绝户村子里足足养了十年,才堪堪成形,如今却以飞快的消退。

若要形容,那便是好容易养出来的一柱道行,正在快速的消失。

胡家的神光消孽咒对这东西来说,倒有些像地瓜烧的纸钱用来买活人的命。

当然,地瓜烧买人的命时,没人能反抗她,甚至察觉不到,但这东西却分明凶戾至极,虽然他身上掉下来的阴体却越来越多,但剩下的部分,倒是开始变得更加灵活。

胡麻甚至看到,那一团散乱的阴风之间,脸色铁青的石匣子村族老,正向自己拼命的叫嚷起来:“何其苦也……”

“你们一家子已经害得我们出不去,如今还要害得我们成不了仙不成?”

“……”

‘这样的鬼东西,还说什么成仙,你是认真的?’

胡麻心里想着,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个东西。

果不其然,消咒对那东西的打击是极大的,随着身上的阴体掉落,它已经越来越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已经开始垮塌了下来。

可是那位族老连哭带求的脸上,却也现出了愤恨之色,似乎是感觉到了这危机临头的感觉,竟是忽地大吼了一声,奋起余力,直向胡麻扑了过来。

这会子的它,看着已不像人形,倒像是一块软软的黑色湿泥,又或者说,只是一块活了过来的太岁血肉,以那位族老及少数族人的阴体为支撑在这世间活动着。

它扑了过来的途中,还在不停的蠕动,将那刚刚从它身掉上掉落下来,兀自迷茫的阴魂,用力的向自己体力拉扯。

浓烈的血腥味自上而下,灌入了鼻腔,让人在本能层次,生出了无端惊怖。

‘终于舍得撕下皮来了?’

但出同在这一刻,胡麻骤然抬头,死死看向了它,竟是不躲不闪,心间森然:‘可我已经对付过比你还要厉害的东西了……’

“……”

迎着扑过来的这东西,竟是不躲不闪,将这诡异而凶戾的东西视若无物,但手里却已揭起了一只火折子,靠近了蜡烛,将这蜡烛点了起来。

蜡烛初初点燃,只有一豆火苗,不蕴任何法力。

虽然有了胡麻的坛上法力护着,不会被周围混乱的阴风吹熄,但也只是正常的燃烧,看起来微乎其微。

但在烛光照亮了胡麻的脸时,那向了胡麻扑过来的庞然大物,却莫名其妙,在这火苗升腾起来的霎那,便忽然静止在了半空,仿佛忘了扑到胡麻的身上。

反直观的一幕出现,明明那凶戾的族老,只需要笔直的向前扑来,便会将胡麻扑倒在地,但偏偏随着烛火亮起,它便僵在了地上,仿佛是这一豆烛火,将它挡在了外面。

……

……

周围一时风都消失了,只有胡麻的咒声,荡向四方的石碑,又回荡进了村子里。

听起来无处不在,神圣而肃穆。

村子里面,无论是四下里飘荡的怨魂,还是那村子深处庞大的佝楼身影,皆已经在这咒声之下,快速的消融,蒸腾着怨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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