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7.第1260章 告诫

第1260章 告诫

从乾清宫离去,王家屏,林延潮,陆光祖,杨俊民几位大臣脸色都不好看。

陆光祖与王家屏在前说着话,似在劝解什么。

而面对吏部尚书,首辅之间的谈话,林延潮与杨俊民二人知趣的远离几步。

林延潮,杨俊民二人并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

“两淮盐业之事……”

“这朝局……”

二人尴尬地笑了笑。林延潮道:“大司农您先说。”

杨俊民笑着道:“其实我与大宗伯想到了一处去,盐业与朝政乃二而一,一而二之事。”

林延潮道:“大司农高见,林某也是如此以为。”

杨俊民点点头道:“这盐事就是面子,而这朝政就是里子,里子撑不起面子,当然什么事都办不下来。”

林延潮闻言笑道:“大司农此比喻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只要水到渠成了,事情也就办下了。”

二人边走边聊,这时候大家走到了乾清宫门前,各位官员的随从都站在门外等候自家的老爷。

王家屏停下脚步,长叹道:“今日面君,诸位也看到非臣不忠君,实是君不用臣。本辅失态,先行一步!”

林延潮与王家屏共事多年,很少见他如此。王家屏虽面上保持着宰相的气度,但内心肯定是不好受的。

王家屏自为首辅后,天子一直没有赐于他宫里坐轿的权力,故而他是与随从一起离开的,林延潮目送王家屏,心底感到一阵凄凉。

此刻林延潮与杨俊民也是各自告辞。

陆光祖却道:“宗海留步!”

林延潮一愕,这时见到杨俊民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杨俊民走后,陆光祖道:“宗海陪老夫在宫里走几步!”

林延潮道:“太宰相邀,此乃林某荣幸。”

陆光祖笑了笑,二人当即沿着宫殿的回廊,慢慢向宫外走去。

林延潮偷看陆光祖脸色,陆光祖眼睛细长而有神,斜眼观人总令人觉得有几分阴狠劲。但这一次私下相处,对方倒显得慈眉善目。

“方才元辅与老夫说了一阵话,言中已有隐退之意,至今想来元辅为官几十载,但到了最后天子一句话要他退,他就得退。其实到了我等这一步,荣华富贵早已不放在眼底,所求的不过是多为官几年,为朝廷为百姓多尽些绵薄之力,但这一切都必须仰赖在圣意。”

陆光祖突然提及圣意,言下之意是什么?他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陆光祖继续语重心长地道:“见元辅离去,恐怕是在位之日不久了,而老夫位极人臣,近来身子多疾,今日找宗海实有一事相求。”

陆光祖说完拿出锦帕掩嘴咳了几声。

林延潮见陆光祖以往都是气势凌人,不肯有半点相让,不知为何今日倒是一再的客气。

“太宰言重了,有什么话请吩咐。”

陆光祖道:“老夫自任吏部尚书以来身子多疾,生怕如前任宋庄敏公一样卒于任上。”

林延潮闻言色变道:“太宰春秋正盛,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陆光祖笑着道:“老夫早已看开,宗海又何必介怀,若是有这么一日,那老夫就代儿孙求宗海一事。你乃当今文宗,论才华文章当世无出其右者,故而老夫想请你给老夫写上一篇碑文,不知宗海可否答允老夫这一不情之请。”

林延潮听陆光祖此言,心想这话里面意思就太深了。

这写碑文就是给一个人盖棺定论。

一般朝廷高官去世之后,都会请一个生前身份地位与他差不多的官员给他写碑文。如陆光祖这个级别,至少也是请内阁大学士的,林延潮身为礼部尚书还差了那么一点。

同时请官员撰写碑文还有另一个意思。

比如前宰相张四维的碑文就是申时行写的。当时张四维与申时行关系不是太好,张四维丁忧之后,一直打算重返朝堂,甚至还推了王家屏入阁给申时行掺沙子。

申时行也是明防暗防着张四维,生怕他回朝抢了他首辅的位子,故而请天子授予了他内阁大学士最高的称号中极殿大学士。但张四维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却上门请申时行给他父亲写碑文。

为什么呢?这里有一段故事,那就是唐朝时宰相姚崇与张说之间的事。

当时姚崇就要死了,他对儿子说,张说这个人心胸狭隘,当年我得罪过他,所以我挂了以后,他肯定会报复你们。要化解此事,唯有一个办法,他来吊唁时,你们将家里的奇珍异宝都随便摆上,若他看满意了,你们立即送给他,此人贪财一定会要。

等他收了礼物之后,就请他写碑文,然后立即呈给皇上御览。此人见事迟于我,等他想明白后,必然索要碑文,那时候你们告诉他碑文已经给皇上看过,还刻在了碑上。

张家也怕申时行报复,所以张家求申时行写碑文。

现在陆光祖请自己来写碑文是什么意思?

一来是再度强调他入阁后一定会提携自己为宰相。

二来也是用姚崇,张说的事来告诉自己,老夫防着你一手呢。就如同姚崇防着张说一样。

可是林延潮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陆光祖对自己如此忌惮。

为官资历,朝中人脉,以及吏部礼部手中所掌权力,自己与他陆光祖相较,二人权势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陆光祖真要入阁拜相,自己争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陆光祖忌惮自己理由何在?

林延潮有些疑惑,看了陆光祖一眼。

陆光祖笑了笑,这时候天已是慢慢暗下,紫禁城内已经有提着灯笼出入的宫人了。

林延潮看了一眼天色,陡然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何陆光祖如此忌惮自己了。

那就是圣意啊!

虽说论权势自己远不及陆光祖,但天子相较陆光祖却更青睐于自己。

这一次若是王家屏辞相,那么必然增补内阁大学士。

若是陆光祖有意亲自下场角逐宰相之位,以他吏部尚书的身份,肯定是众望所归。

而自己则不好说,万一廷推名单上有自己,虽说名次上自己肯定是不如陆光祖,但是天子完全可以绕过陆光祖,不选正推而改用陪推。

如此陆光祖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因此对陆光祖而言,他必须将自己按住。

所以他之前在千步廊时,是试探自己有没有角逐内阁大学士的想法,万一自己稍露口风谈及自己眼下有意角逐内阁大学士,那么二人从此就是政敌了。

别看现在林延潮与陆光祖是无冤无仇,但官场上哪里讲这些。

唐朝时李适之拜相后,李林甫担心与他争权,于是告诉他华山有矿,你可以告诉皇帝。

李适之告诉唐玄宗后,唐玄宗问李林甫,李林甫告诉唐玄宗说,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华山是陛下是本命山,有王气所在,不宜开凿,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从此唐玄宗就疏远了李适之。

李林甫与李适之并无私怨,之所以要害他只是怕他妨碍了自己的权力而已。

所以林延潮若在陆光祖面前露出了入阁的想法,那么下面都不要再问了,从此二人就是政敌。

方才是试探,而这一次则是警告了。

现在王家屏若要辞相,那么自己会不会因此而动心,而有了入阁拜相的想法。

这个想法是人之常情,对于陆光祖而言十分危险,他若不出手对付林延潮,那么林延潮将来就要出手对付他。

明白了陆光祖的意思,林延潮不由一笑,直接开门见山地反问:“太宰请我写碑文,莫非是怕林某学张说不成?”

却说乾清宫里。

天子坐于御案后正阅读奏章。

写了片刻后,天子忽然停下向一旁的张诚问道:“张伴伴,你说方才王家屏谏朕的话,有没有道理?朕近来于朝政是不是有所懈怠呢?”

张诚闻言垂下头道:“陛下,内臣觉得方才是王先生他……他有些方寸大乱,故而口不择言,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天子摇了摇头道:“不,当年王先生为朕讲官时,朕还是很喜欢听他为朕讲经论史的,但自他入阁后却一度两次封还朕的圣旨,朕对他十分失望……”

天子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然后道:“朕实有些惫了,这些国事实是千条万绪,朕治国何尝能够真正治事,不过治人而已,然后再用人治事。王先生若去,朕不知可以将国事托付何人?罢了,张诚,你将奏章念给朕听,朕合一合眼睛!”

说到这里,天子往御椅上一靠。

而张诚领旨后捧起天子面前的奏章念道:“礼部尚书林延潮上疏,会试在即,礼部条议科场规则六章如下。

一正文体,非纯正典雅者不收。

二议程录,悉用士子原文。

三专阅卷,考官必阅经。

四别字号,五经卷号不得相混。

五核墨卷,真草不全者不得中式。

六公填榜,析卷时不得随意引嫌更改。

天子闭着眼睛道:“朕昨日才让礼部议会试之事,这么快就议出来了?”

“回禀陛下,自林延潮任礼部尚书后上疏甚勤,经常三日一小疏,五日一大疏,都也并非滥奏,都是迫切之事,对于陛下下部的批示,礼部不出二日必有章程回禀。”

天子眯着眼睛点了点头道:“难得!”

(本章完)

1278.第1261章 时机

第1261章 时机

林延潮与陆光祖走在紫禁城的宫道之上,慢慢细谈。

二人谈话虽说面上是云淡风轻,但内里句句都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林延潮提及张说二字时,陆光祖脸上的神色微微变幻了一下,眼神微厉。

深宫之中稍显寂静,陆光祖方才神色变化的一刻,令林延潮心底对他生起警觉来。

但见陆光祖笑了笑,化解了方才的严厉,而是笑着道:“听闻宋庄毅公病逝前数日,宗海曾上门看望,当时宋庄毅公是不是与你道了几句肺腑之言?”

林延潮神色一凛,没错,在宋纁病逝之前,就是他曾问林延潮,在陆光祖与石星之间选何人为太宰的问题,最后并推荐了陆光祖。

但是最后林延潮推荐陆光祖并非是因为宋纁的缘故,但也从中窥见一二。

朝廷之上清流的领袖,一直是沈鲤,宋纁两位归德籍的大臣。

林延潮想到这里道:“原来太宰已经有了沈大宗伯支持,也就是有了天下清议的臂助,如此何人敢于太宰争呢?之前我已是说过宰辅之位,林某绝无窥视之心。”

陆光祖负手道:“老夫自是不担心大宗伯争,只是担心坏了与宗海的友谊,老夫拿方才宗海所言姚崇张说的例子来说,姚崇在位时不怕张说,但死后却怕啊!”

姚崇年长张说十六岁。

而陆光祖长林延潮则四十岁。

林延潮长笑道:“陆公放心,若将来有那么一日,碑文林某会替你写。”

陆光祖当即大笑道:“那以后就仰仗宗海老弟了。”

“不敢当。”

二人说完各自告别。

夜幕降临,宫里一下冷了许多。

而此刻在景阳宫里,年幼的皇长子正被这寒春冻得瑟瑟发抖。

今日他要背三篇文章,以备内侍的考核。

这内侍坐在他的面前,他看着皇长子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景阳宫里的供给时常有短缺,这是宫里人所共知的事,唯独瞒着天子一人。

至于宫人为何敢短了皇太子的供给,原因自不用多说。

他虽是皇上的人,但也不敢将此事捅天子那边。现在面对一位十一岁的孩子冻得眼泪鼻涕一起,此人又是自己的学生,这位内侍当即道:“皇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话你一定要记在心底,以后无论再难的时候,念着这句话虽不能帮到你,但能令你好过一些。”

“是。”

见皇长子如此,内侍长叹一声道:“背文吧!”

三篇文章皇长子背得错处很多,内侍心想当今天子五岁就能读书,而世宗皇帝更是聪明过人,年仅十四岁即对杨廷和这样的大臣说出‘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这样的话,拒绝礼部要他从东华门入,文华殿以太子身份登基的方案。

但皇长子似比他们有些差距。

皇长子背完也知自己背得不好,当即道:“我令你失望了吧!”

内侍闻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左右后低声道:“真龙岂在意他人的眼光?”

“可是……”

内侍心想当今皇长子的资质实在一般,但却胜在宅心仁厚,何况对于大臣而言,他们也不喜欢太聪明的皇帝。

内侍道:“皇子不要妄自菲薄,是我教得太差的缘故,若是请明师来教导,皇子必不逊色于我大明历朝皇帝。”

“你是说宫外的大臣来担任我的老师?”

内侍神色一变,紧张地低声问道:“皇子切记不可声张?这话是谁教你了?”

皇长子脸色一变,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低声道:“前几日我听母妃说的。她说外朝有大臣在替我奔走,一个叫王先生,一个叫什么陆先生,她让我好好忍耐。”

内侍闻言摇头连道:“苦也,苦也,这话怎么能说得?一旦传出去……”

“皇子,你记住这番话你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不要与外人说,包括是我,同时也告诉你母妃,让她口紧一些。”

内侍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子点点头,然后轻轻地道:“我当然是相信师傅你的。外人我决计不会说。”

同样在乾清宫里。

张诚将几个官员的履历交给了天子过目,其中有沈一贯,林延潮,陈于陛。

天子道:“这一次家居在乡的沈先生回信给朕,让朕不必执着于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条条规规,放宽入阁的标准,从外臣之中选拔得力官员入阁。”

“沈先生的意思朕实在不是很了解,一时想不出来他所指的人选来。可是他又是三朝元老,当年朕的老师所以朕对于他的意见,必须要采纳才是。”

张诚道:“沈先生居乡心底仍挂念着陛下,实在难得。以内臣看他若是能…”

天子摆了摆手道:“朕其实也有心请他,但听他的口风似无意出山,也不知何故啊。”

张诚闻言当即不说话了。

天子向张诚道:“若是王先生真要走,你看谁更合适替补入阁。”

张诚连忙道:“陛下,这话臣不敢乱说,此乃大罪。”

天子笑了笑道:“朕赦你无罪!说!”

张诚看了天子一眼,然后道:“皇上若一定要内臣说,那么内臣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王先生要走是因为长哥出阁读书的事,而……”

说到这里张诚不说了,天子点点头然后将履历放在一旁道:“长哥性子太平和了,将来若坐上皇位,怕是要被大臣们欺负。倒是三子他的性子……似朕。”

张诚道:“皇储之事一切都是由陛下圣心独断,外面大臣屡屡上疏,仿佛还是要他们自己定计的一般。”

天子道:“你说的不错,朕要慢慢来,事事不能急于求成,但是景阳宫那边,你也要给朕照看好,不要什么都由着皇贵妃由着性子来。”

张诚躬身称是,心想天子就是如此,什么时候都在立储上给任何人一个模糊不定的态度。当然也不是全部,天子曾找林延潮商量过,但商量着一半却给郑贵妃打断了。

“不过长哥与皇三子出阁读书的事都要办了,朕让你在翰林里物色合适的讲官,你可有在办?”

张诚答道:“已经在办了,臣已是物色到一名大臣无论是给皇长子皇三子讲书都是再好不过的。”

“哦,何人?”

“侍讲孙承宗。”

听到这个名字,天子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孙承宗是陛下钦点的榜眼,文章才学自是不用多说了。”

“但他是林延潮的学生啊。”

“陛下,孙承宗与林延潮不同,他不似林延潮那般热衷于做官,心中却有读书人的抱负。眼下在林学门生之中,他的声望直追于林延潮,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将来他无论辅助哪位皇子都是臂助。最重要还是陛下越过林延潮提拔了他……”

却说林延潮与陆光祖分别后,回到府中。

林延潮这才刚下了马车,即看见一名官员匆忙几步来到自己的马车前。这名官员正是方从哲。

林延潮皱了眉头问道:“中涵你怎么来了?”

方从哲道:“学生听闻今日元辅在宫中顶撞圣上之事……”

林延潮失笑道:“原来是这事。”

方从哲压低声音道:“学生以为很多人会认为此乃大宗伯入阁的良机,但学生以为大宗伯万万不可在此时有所动作。”

林延潮打量了方从哲数眼问道:“你着急着赶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事?”

方从哲低头道:“正是。”

“那你来晚了,已经有人与我说了此事了。”

“何人?”方从哲吃了一惊。

“陆平湖!”

林延潮与方从哲二人一并来到府中书房。

方从哲思索道:“学生没料到太宰已是先一步陈言,之前坊间一直说他有入阁的野心,我本来半信半疑,但是他既直言告诉了大宗伯,那就不会错了。他近来贬斥官声不好的官员,又提拔之前被天子贬斥的耿介之臣,就是为了博取清议的支持。”

林延潮笑道:“你还没说,为何反对本部堂入阁呢。”

方从哲道:“学生一时失了计较,请容学生道来,这一次若是元辅离任,内阁必然缺位,这一次的情况与上一次申元辅离去时,又别有不同。”

“那时大宗伯初拜礼部尚书才半年,若要入阁显得底气不足。而且元辅所能提及的入阁办法,是经过中旨。以中旨入阁,而不经廷推,对于辅臣而言尤其根基不稳。而今赵次辅在内阁混事,张新建则于赴京的路上拖拖拉拉,都是明证。”

“那这一次呢?”

“现在内阁若是缺位,大宗伯入朝已有一年有余在六部里站稳了脚跟。而且天子亲口已答允陆平湖不再特旨简拔阁臣,如此意味的就是廷推入阁。”

“相较于上一次而言,这一次无论从时机还是入阁待遇而言,对大宗伯而言都比上一次稍显更加有利。唯有不足是,上一次入阁经过申元辅推荐,无人相争。但这一次经廷推入阁,必然有人相争。”

“当初学生没有料到是陆平湖站了出来?但若是他争入阁之位,大宗伯必然得罪陆平湖了。将来即便大宗伯入阁,那么陆平湖在吏部尚书位上,必与大宗伯为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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