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大事(中)

郭宁继续吩咐各种事物,而前来应答之人,在这时候,全都格外恭敬,用了超出平时使用范围的礼节。

分明大家身处沙场,地面处处尸体横陈,鲜血尚在流淌,分明郭宁本人脸上的征尘未去,身上也只着简朴戎服,除了腰间的金刀绝无佩饰,但围绕在他身边人都觉得,当场似乎多了一些仪式化的东西。

郭宁倒不至于被这种万众归心的场面唬住。他出身于北疆,活跃在河北塘泊,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

蒙古大举入侵之前,从北京大定府到西京大同府的上千里边疆,上百里纵深,就已密布着各种掌握实力的乡豪、寨主,依靠自身纠合的小股武力存身。大金不断抽调地方兵员,去往草原作战,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度不断减弱,他们的力量就越来越强。

这些人物以汉儿居多,许多人日常也曾读过汉家诗书。但河北地界,尤其是河北北部的燕云一带,历经异族统治将近三百年,其人心和社会结构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胡风浸染,他们在骨子里毫不认可儒家的春秋大义,行事的作风趋向强悍凶狠,而规则更只有一条,那就是依附强者。

以这个总角孩童史天泽而论,他的父亲史秉直世为土豪。上一次蒙古军南下,史秉直领数千人涿州投降木华黎,随即奉命带领降人家属屯驻霸州,实际控制了益津关,一度控制周边依附的上万人家。

待蒙古军退回塞外,史秉直又应命挑选壮勇,由史天泽的长兄史天倪率领,随同回返漠北。这支武力离开以后,史秉直的声势大衰,后来朝廷重新恢复河北、中都各地,他就顺势回返故乡永清。

这样的人物,在河北还有不少,如果大金按照汉唐以来的君臣制度去责问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该严惩不怠。可是大金骨子里,又改不了白山黑水间的部族遗风,在许多女真人的高官贵胄眼里,这种选择其实是正确的,如果大金要去惩治,反而就坏了规矩。

于是,这些人虽然背叛了大金,却并没有什么压力,虽然跟从蒙古,也谈不上多少忠诚。当郭宁打完了这一仗,这些人纷纷赶到,意图向新崛起的强者俯首,也就理所应当。

中都永清县,三角淀以北的战场上,许多人作如此想。

中都大兴府里,许多等待战争结果的人,也作如此想。

大金国的中都城,虽然在外有高达数丈的城墙保卫,城墙上更是敌楼、马面密布,刁斗森严,但内里的诸多政治势力,乃至这些政治势力脚底下踩着的根基,却早就在不断坍塌崩溃。

三天前,蒙古军主力忽然从金口大营出动,不仅使全城军民惊恐万分,也极大地加速了这种坍塌崩溃的过程。

只不过,中都城距离关键的战场实在太远,而整座城池此前被成吉思汗视为必取得目标,始终处在蒙古军的威逼围困之下,与战场的联系就很成问题。

不少人为此抓心挠肺,想了不少办法,但游走的蒙古骑兵着实凶恶,好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前日里少数几拨能够回来的都说,卢沟河以西,良乡县境内的料石冈上确有大战,而且大战的结果很不乐观,显然是南面来的兵马被击退,而且,战场上丢弃的女真人尸首极多。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中都,听说皇帝也被惊动了,召集重臣商议了一夜。而朝堂以外,各处也都有人暗中串联。

大金全盛的时候,中都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尤其是城西一带,从宜中坊到洗马沟,再到鱼藻池周围,汇聚诸多高柜巨铺、茶坛酒肆,又有众多私家园林。其实园林之清雅,与诸多铺子的铜臭气息甚不相合,但明面上掌控商业资源的人,又无不依赖背后身在园林的贵人,所以古怪的混搭也就不可避免。

这种环境,眼下就特别适合身份独特的人物们聚集。

“进之先生,请,请。”

杜时升的马车还在白马神堂街上行进,酒楼里的人就已经得到消息。当他马车下来的时候,美貌的女掌柜小步趋前,殷勤引路。

但这份殷勤,并没有让杜时升感到愉悦。过去两年,他凭着郭宁代理人的身份,虽不出入朝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备受尊崇的。谁知这会儿他亲自来此,负责出来迎接的就只一个女掌柜?

心里不快,杜时升面上可不会表现出来。他年轻时是狂士,现在却只有三分旷达,多了七分儒雅。跟着女掌柜娉娉婷婷的身姿走了几步,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问道:“盼儿,乌林答与那小子,可到了么?”

前头女掌柜的身影稍稍一顿,然后翩然退在杜时升身边,言语声清脆带笑:“进之先生唬我呢!现在这局面,可不合让乌林答老爷晓得。”

好家伙,先前战场回报说,定海军虽败未溃,急速退兵,所以我还能来此,已经算得优待。

乌林答与就比较倒霉,他背后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貌似在良乡遭到彻底击溃,说不定代表了仆散家的将门势力就此一蹶不振。于是这位当过近侍局奉御和尚食局直长,出身章宗皇帝近臣的人物,就连喝杯酒的资格都没了。

真是朝纲不振,上下失序,城狐社鼠们如今也抖起来啦!

心里这么想着,杜时升脚下不停,跟着名叫盼儿的女掌柜往酒楼里走。这酒楼规模不小,绕过往复回廊和池塘假山,足足走了数百步,才见到一个白发老者微笑行礼。

杜时升客气颔首:“赵先生!”

按大金制度,负责中都税赋钱谷、督查从实办课以佐国用的衙门,唤作中都都商税务司,有管理全盘事物的商税使一员,副使一员,都监一员,其下再设司吏四人,公使十人。

其实商业里头的事情,门道极深,从外头调一个官员入来,哪里就能搞清楚底细?数十年来,这商税司里,官拜都监以上的全都是摆设,正经发挥作用的,从来都是司吏和公使们。

这老者姓赵名公佐,世宗大定年间中都肇建,他就在商税司里做公使,曾经目睹过大金国许多权贵的兴亡起落,当年胥持国当政,杜时升就和他有往来。现在此人虽然垂垂老矣,也早就辞了公使的职务,但在中都城里皇帝和贵人们不屑正眼看的那些地方,他仍然是地位极高的人物之一。

“郭宣使真是厉害啊!”

赵公佐抬起眼皮看着杜时升,嗓子呼噜了几声:“这才两年吧?郭宣使就敢和鞑子大汗厮杀?嘿嘿,良乡一战虽败犹荣,不愧中都城里传扬的恶虎之名!”

(本章完)

第588章 大事(下)

良乡战事的后继如何,杜时升始终不知道消息,自然心急如焚。但他在外人面前不失体统,当下回一句:“倒也未必便败,说不定,这一仗能赢呢?”

赵公佐只当他嘴硬,哈哈大笑:“听说进之投了郭宁以后,很受重用。在中都城里,如今也是能见到丞相、元帅的大人物了。这样的身份,和我们这些老朽过时之人大不相同……所以你盼着郭宣使安全,理所应当。哈哈,进之啊,咱们进屋谈。”

杜时升在心里骂了一声,跟在赵公佐身后,口中道:“老先生这般说来,愧煞我也。我在中都城里吃的这口饭,还不是托各位的人情?”

聚集在屋里的,足有二三十人。房间不大,人却不少,使得屋子里热烘烘的。这些人多半都是城中有力的行会首领、作坊主和实际控制文绣署、裁造署、乃至曲使、盐使等重要官署的有力人士,角落里甚至还坐着几个地痞的头目。

中都大兴府,是聚集数十万人口,极盛时将近百万的大城,朝廷虽然设有叠床架屋的许多机构加以管制,但其治理粗疏惯了,所谓的管制很多时候只是水面上一套。

在朝廷眼光所不及的水面底下,又有其自身的运作体系。这些人,便是主导这个体系的有力人物。过去两年来,正是这批人与杜时升紧密合作,不仅维持了海上商路,同时也给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背后的人物赚到了滚滚资财。

这会儿听到杜时升把众人抬得很高,有人站起逊谢,有人微微冷笑,觉得杜时升是因为背后的靠山将倒,这才嘴甜。

也有人嚷道:“客气话别说了!”

杜时升并不理会,自家落座。

叫嚷之人名叫谭度,是中都有实力的大商贾,主营是茶叶和药材。他不耐烦地道:“抓紧谈正事吧!眼下局面已经危殆,咱们总要有一个章程应付,是不是?”

旁人苦笑:“咱们这些人,平日里在贵人门下奔走,赚些钱财。可除了钱财,我们还有什么?现在城里都是元帅、都监们说话,武人们如狼似虎,咱们惹不起的!哪来的章程!”

赵公佐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惹不起贵人们,却不代表就要在城里等死。事前不做准备,难道要等着城池被打破,所有人玉石俱焚?”

听他这么一说,屋里骤然一静。

过了半晌,有人压低声音:“老先生,这中都城,难道守不住了?”

“你说呢?”

“中都城可不是那么好打的!”有人大声道。

屋里继续安静。

术虎高琪带着中都城里号称数万的大军,却躲城墙以内做缩头乌龟,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完颜承晖去了通州以后,起初听说在潞水沿线接应粮草,打了几仗,这会儿也和中都断绝了联系。河北、山东两地的援军一败,原先散在中都路各地的蒙古附从军都能收回兵力,大举攻城。

也就是说,接下去中都要面临的不是蒙古人,而是蒙古人和附从军的合流。附从军足以弥补蒙古人兵力不足、不熟悉攻城之法的弱点,附从军的将帅们为了在蒙古人面前表现,又会格外凶悍,毫不介意拿士卒的性命去填平城壕。

这样凶悍的敌人,术虎高琪能顶住?

有人叹气道:“术虎高琪元帅倒也不是无能,只不过,这会儿他若能守住中都,又何至于当年丢了缙山,丢了居庸关,一路退回中都来?”

这句话一出,众人同时叹气。

与叹气声同时发出的,还有清脆的格格声响,原来是一个商贾想把手里茶盏放回杯托,结果手腕抖得不听使唤,以至于瓷器彼此碰撞。这是想到蒙古人破城以后酷烈残忍的手段,彻底慌神了。

后排角落里有人愁眉苦脸:“先前战事一起,就该立即逃亡,怎也强似在城里等死。”

倒不是说众人看不清局势,关键是,蒙古军刚出现在中都的时候,城里各种物资的价格飞涨,尤其米价翻了二十倍不止,山东船队到通州一次,运送的粮食都能让在场众人赚到盆满钵满……当时众人眼都红了,真不舍得啊!

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河北、山东两地的援军就在鞑子大汗面前一触即溃呢?

这两家,素日里可都是号称精兵猛将,实力雄强的。

仆散安贞这厮在河北重建猛安谋克军,半年里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侵害了多少中都贵胄的利益,朝堂上的大员们都是强忍不满,才没和他撕破脸。郭宁更不用说了,他拿着从中都赚去的金山银海成日里练兵备战,过去一年里从辽东到山东,到处兴风作浪,就没消停过。

结果,他们的仗就打成这样。

这两位都输了,中都城还能指望谁?

指望术虎高琪元帅忽然神威抖擞,还是指望皇帝陛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众人哀叹不已。

但他们既然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必然个个奸滑似鬼,哀叹声中,又同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有人沉吟道:“老先生今日相召,莫非是有了脱身的良策?”

在所有人热切的眼神下,赵公佐点了点头。

“不瞒诸位,我已经暗中说通了一位执掌兵权的都统,他愿意高抬贵手,偷偷打开某一处城门,放我们出城。”

“哦?”房里十余人热切站起,有人动作太大,把身边放置茶盏果盘的案几带倒,哗啦啦乱响。

下个瞬间,每个人都在叫嚷,每个人都在发问,每个人都试图压倒别人的嗓门:“竟有这样的好事?”

“老先生真能做到这个地步?真能如此,这恩情便如再造啊!”

“咳咳,我阖家四十余口,都能走吗?”

“私开城门,干系不小。老先生,你联络的这位都统可靠么?”

“各位,各位!出城以后说不定就会撞上蒙古骑兵,那才更加危险啊!还得再议!再议!”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日头都开始偏西,杜时升才从酒肆里出来,坐着马车回到自家院落。

张柔和苗道润一齐迎上:“怎么讲?”

“朝堂上的大人物犹自强持镇定,怎奈底下人动摇得厉害。商税司的公使赵公佐紧急买通了一名都统,将在今晚戌正偷开会成门,以便城中豪商巨贾们逃往西山。”

“会成门?”张柔和苗道润对视一眼。

杜时升颔首:“领兵驻在会成门,而且有权力、有胆量私开城门与人交易的官员,只有一人,便是武卫军都统、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纥石烈鹤寿。这位,和我也有一点点的交情。”

苗道润骂了一句。

过去两年里,在皇帝的纵容下,诸多女真军官不断侵夺他在武卫军的权力。而最终实际掌控了武卫军的半数,硬生生把苗道润逼成一个空头指挥使的,正是此君。

杜时升恍若不见,继续道:“先前两位都说,想要尽快离开中都。那么,现在就请赶紧回府收拾,两位各带三五亲眷、随身细软,戌正时分赶到会成门,趁着城门私开,一涌而出便是。”

“然后呢?”苗道润问。

“然后?离了中都,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以两位的才能,何处不能去得,哪里还要问我?”

“嘿!”苗道润被噎得无语。

“我们是想问,然后,进之先生想做什么?”

张柔轻笑两声:“兵凶战危之际,郭宣使却一直留着进之先生在中都,总不见得就为了粮食生意那点好处?在与蒙古军大战之前,慧锋大师这样的猛将不在军前效力,却来中都,总不见得就为了关键时刻弃城而逃?”

杜时升正色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事做,但,这与两位没什么关系。两位安然离去,我便已经尽到朋友之谊,后面的事情,非伱们所能知晓。”

苗道润只觉得自己被看轻了,顿时满脸通红。

张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凝视着杜时升:“真要是没有关系,慧锋大师前日里又何必出来相见?”

待到杜时升的神情变得严肃,张柔继续道:“进之先生,我觉得,郭宣使必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你们有大事要做!这件大事,还是从会成门开始的,对也不对?莫要再消遣我们两个了,逃亡什么的,再也休提……你便说一说正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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