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请老祖宗

“嗤啦!”

孟家二公子乘坐的那顶轿子,被这远远掷了出来的凶刀,倾刻之间洞穿,连带着最后那两个,一前一后,抬了轿子的小鬼,也被这刀上的煞气撕碎,哇哇叫着消失在了空气里。

而这孟家二公子,到了这一刻,也终于彻底的停了下来,收势不住,从轿子里面跌了出来,还打了个几个滚,模样看起来无法形容的狼狈。

但他这时候,却已顾不上体面,他只是奋力的抬起头来,向了身后看去,便看到了那浓重的夜色里,正有人大步踏了阴风而来。

他仍是看不清那个凶人的脸,却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身披法相,脚步如雷,高达三丈,体覆破甲,足蹬将军靴,如同阴府里爬出来的厉鬼。

再看前方,那只白猫,已经吃掉了跟随自己十几年的阴丫鬟,甚至都没能留神它是什么时候做到的,如今正在优雅的舔着爪子,猫脸上似乎带着冷嘲的笑容。

而斜后方,那個可以借路阴府的方位,也正有滚滚鬼雾,聚散来去,一枝走鬼人的幡子,正在夜色里飘飘荡荡。

所以,今天竟是一个必死的局?

后有凶神恶煞的守岁持了凶刀赶上,侧有入府大走鬼持幡施法,前方林子里,好容易召来了一只厉害的妖物,竟也是分明与对手才是一方的。

孟家二公子在这一刻,心里已经充满了疑问,明明自己才是过来算计人的,但为何处处受致,反而一头扎进了必死的圈套?

通阴孟家,如今压得胡家抬不起头,正是声名日盛,如日中天,执掌三分天命,便在十姓里,也无人敢撄其锋,但在这荒山野地,怎地忽然出现了这么多不惧孟家声名的妖人?

心里的疑问,实在是太多,可他甚至已经懒得想了。

这一晚上,太多让自己看不明白的事情发生了,他只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颤,这份惊悚,竟是比之前在家里,自己面对着大哥的时候,还要厉害。

头脑都仿佛有些晕淘淘的,他目光扫过了四周,心里只有一个异常惊悚的想法:真要死在这里了?

不太敢相信,因为孟家子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亏,更不用说是死在外面了……

可这想法,却引申出了更令人恐惧的想法:难道自己会是第一个?

……

……

“孟家人真是难杀啊……”

而与此同时,胡麻也已大步赶来,微微咬牙。

这一次,自己对这孟家人起杀心,虽然是临时的,但也真个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般难缠。

这会子的自己,已是修成了法相,本事大涨,走了一条大捷径,省去了别人十年之功,再加上借五煞神留下的骨头,锻成了这一柄凶刀,等是将这五煞神五分之一的法力拿来了。

就这,面对着孟家二公子,竟还是前后数次力不从心,又差点被他溜了?

其中的艰难,已是远超了自己刚起杀心的时候所预料到的程度,简单来说,若早知这么难杀……

……算了,人生难得一上头!

早先偷偷摸摸的,孟家人又何偿放过自己来?

再来一回,还要杀!

“嗤……”

靠近了这孟家公子时,他脚步也微微放慢,但却不停,抬手将插在了地上的凶刀拔了出来,目光也略向了斜前方,看到了山梁上的那只白猫,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二锅头老兄赶到了,刚刚看着,似乎是用了借路阴府的手段,才在这不到三天的时间里赶过来的?

白葡萄酒小姐的猫既然出现了,说明她也到了左近,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如今尚不及打招呼细说,但是,心里压力堆积了这几天,却也终于在看到了他们两个的时候,如释重负,相应的,便是腾腾杀气涌动了起来。

先宰了这个家伙再说!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并无半点犹豫,直直的奔了那孟家公子过去,外人眼里,只如裹着浑身煞气的凶神恶鬼,乡野屠夫。

而那位初见时还雍容华贵,颇有几分贵气的孟家公子,这会子却已经脸色苍白,满面惊诧,他也有着一身的本事,但如今却已经被几位转生者的现身吓破了胆子,竟像是手都软了。

“你……”

他迎着操刀向他走来的胡麻,忽然大声的问:“你是真要杀我?”

“你……”

心里涌动着无数的想法,他其实想说,自己是孟家人,身份如此尊贵,可以不杀自己,可以绑了自己,要胁孟家,也可以从自己口中,逼问一些通术秘法……

……当然,孟家对这各种事情,都有防备,也不会让外人占了便宜,但你乡野妖人,难道就不考虑一下这些事?

“呵呵……”

而胡麻面对着他的询问,只是抱以冷笑,手里的刀无风自鸣,铮铮作响。

一股子贪婪的邪气,自刀上溢出,仿佛激动的在狂笑……

真有可能?

似乎这刀也激动了起来,本就已经斩了八位案神,如今,居然还有机会,用孟家人的血来祭刀?

“你这妖人,果然是毫无顾忌要杀我的……”

而从胡麻那沉默与毫不耽搁的动静来看,这位孟家公子,心中也一下子陷入了绝望,他骤然之间,咬破了自己的手掌,用力在身前一挥。

鲜血洒在了地上,顿时烧起了腾腾的黑雾,犹如一堵火墙,这是孟家人的血媒术,可压厉鬼,毁人法宝,但到了这一刻,又哪还有作用,胡麻一口气,便已将这血气给吹散。

“早先领了这份差事时,我甚至还想直接去明州来的……”

只是意外的,本以为这孟家二公子,是想濒死反扑,却不料,他竟是使了这手血媒术,便絮絮叨叨:“本还想与明州的那一位分个高下,最终还是要听了大哥的差使,来到了这里……”

“本以为这差事单调无聊,毫无趣味,但谁能想到,隐在了这山野乡间的小小一钱教,居然也有让我葬送了性命的能耐?”

“……”

无人听他此时的絮叨,胡麻一口气吹散了他洒下来的血雾,便已仗刀向前劈来,却不曾想,这孟家公子,也是在絮叨之中,身形忽地缓缓向后飘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本是慌乱的,绝望的,但居然也在努力的站直了身体,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不要颤,硬挺挺的看着胡麻,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贴子来。

胡麻望见了那贴子,都不由得瞳孔微缩。

适才悄悄的靠近这孟家公子时,借着守岁人的耳清目明,已经听到了他与那丫鬟讨论,说要借阴兵什么的,并且将这张贴子写了下来。

自己本可以再守一会,也是因为不知道他借来的这阴兵是不是太过难缠,才提前现了身,与他周旋着,等猴儿酒来。

而这一场恶战下来,这孟家公子也一直没有机会设起香案,烧了这名贴。

如今见他取出了这张贴子,胡麻立时警惕起来,抬膝跨步,抽刀向他剁了过来,刀上煞气向前压出,也是防着他忽然拿出火折子来,将这贴子烧掉。

却没想到,这孟家二公子手里拿着贴子,却没有取火折子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也看着如癫似狂,异常的古怪:“但你或许也不清楚啊……”

“我们孟家人,本事最大的那一刻,便是在自己死的时候……”

“……”

说着话时,他骤然深呼了一口气,忽地咬破舌尖,骤然一口污血,喷在了手里这道名贴上面。

而他迎着胡麻砍了过来的刀,竟是不管不顾,任由这刀剁了过来,自己则是将手里的贴子一扬,然后双手展开,向了北边的一个方向,高高举起双手,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

“朋友,你能杀了我,怕是马上便要名扬天下了,只可惜,我是孟家人,我固然想活,但非要死,那也要死也要死的体面一些。”

“我既要死,那么,方圆三十里内的生灵,也要跟着我一起走……”

“……”

“嗯?”

骤然看到了那张字贴丢了出去,胡麻也是心里微惊,而这孟家二公子居然半转了身子迎着自己的刀,毫不介意自己一刀将他砍死,也让他心里忽地警惕。

“呼!”

也在这时,那飞在空中,被他喷了一口精血的贴子,已是呼地燃烧了起来,仿佛是那血液自己出现了火焰,将这贴子烧了大半。

而与此同时,那位孟家二公子,已经高高扬起了手臂,然后五体投地,向了北方叩首,口中呜呜咽咽,大声叫喊:“孟氏昭远公四世孙孟思理自愿下去孝敬,请老祖宗前来领我!”

说话之间,他的身体忽然快速的干瘪了下去,七窍之中,都钻出了火焰,仿佛是他这张人皮下面的,所有血肉烧了起来,正快速的烧成灰烬。

喀嚓……

就连大地,也在震颤不已,远处黑黝黝的大山,像是发生了地震。

眼睛发花,竟是看到,那大山正在裂开,内中一排排阴兵浮现,煞气森森。

而在身前,四下鬼哭,森冷阴风,卷地而来,有某种东西,正快速的自冥冥之中而来,灌入进了这孟家二公子的这张人皮之中。

“等到了下面……”

孟二公子的声音已然变调,微转了脑袋,眼神空洞,看着胡麻发笑:“你们还是得在我的面前,跪着说话!”

(本章完)

第483章 寄居天命(一更)

“孟家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磕头啊……”

看着那孟家二公子一个头磕了下去,借兵贴燃烧了起来,胡麻也感觉到了那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左边,大山裂开,伴随着天崩地裂的声响,一排一排脸上贴着黄色符纸的阴兵,从地底冲了出来,煞气滔天,阴森恐怖,浓重的煞气,几乎变成了实质一般的洪水。

石马镇子在这滔天的阴气面前,都已显得如此微小,镇子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如今看着便如同纸糊的一样。

但对于胡麻而言,最为恐怖的,甚至是那前方磕头的孟家二公子。

他似乎变成了一张干瘪的人皮,却又忽然之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风给灌满,然后,他再度慢慢的直了身子来,仍是背对着自己,但与刚才的给自己感觉,却已经完全的不一样了。

他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但身上却散发出了一种幽森的气息,密密麻麻的幻觉在人眼前出现,胡麻竟仿佛看到了某个坐在极为遥远的空间里,不停蠕动着的诡异存在。

几乎无法看清楚它的身躯有多庞大,却隐隐可以分辨,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百寿衣的臃肿老人,能够看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看得真切。

只可以看到,它身体是无尽臃肿的血肉乌压压的挤在了一处,身上的百寿衣,由一个個的“寿”字与铜钱图案组成,但那些铜钱,却是一张张的人脸,挤眉弄眼。

视野里,有一千张面孔浮现在血肉的表面上,耳朵里,有一千张嘴巴都在不停的说着话。

巨大的威压使得自己心脏嘭嘭跳动,极为的难受,仿佛要将所有的鲜血都挤压出来,送进脑子里。

更为难以理解的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感受到了那孟家二公子请过来的东西时,心里居然生出了无端的痛恨,咬牙切齿,却又无力的痛恨。

为什么,分明自己还只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为何却会如此的痛恨它,这种痛恨,甚至已经压过了自己本能层面的恐惧?

“嗤啦……”

同样也在这时,胡麻的左臂,骤然一阵疼痛,甚至连自己的神魂,都有些颤栗不稳,那个已经在自己左臂之中,被封印,又被敲打过的东西,如今居然迸发出了强烈的渴望。

它从未有一刻,如此时一般焦迫,在拼了命的挣扎着,哭喊着,胡麻甚至隐约可以感受到它正在大声叫喊着:“老祖宗……孩儿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救我……胡家人没有听老祖宗的话,胡家人背叛啦……”

“……”

“嗯?”

这突如其来的剧裂疼痛,倒是让胡麻忽而从那恍惚之中惊醒了过来,立时咬紧了牙关,逼住了自己左臂里的东西。

这片刻的清醒,忽然使他意识到,这是左臂里的东西,感受到了如今那孟家公子身上的气息,二者竟仿佛同源一般,所以它也最为着急,想要逃脱出去。

最关键的是,他在喊着什么?

什么胡家人没有听老祖宗话,胡家人背叛了什么的……

这一霎,自己分辨不出来,却是隐隐感觉到,这似乎牵扯到了什么秘密的事情,属于“自己”还没有发现,但这东西已经发现了的事情。

更不用说,这东西还曾经偷听到了自己与大红袍的对话,便不可能让它逃走。

……

……

“大头龟孙,已经三柱香了,你撑不到进镇子的时候啦……”

“大头龟孙,你已经输了,还不下马磕头?”

“短腿大堂官,你……”

“他娘的,能不能保持统一的称呼?”

“分散攻击,不如专心一点,都叫他大头龟孙,待这外号传遍江湖,看他怎么做人!”

“……”

在这异变生出之时,石马镇子前,正是身跨虎皮癞头马的铁骏大堂官,奋起一身勇武,荡开满身威风,与不食牛门徒斗法斗得最为激烈的时候。

这一路向了石马镇子冲来,他也不知遇着了多少奇术,多少妖人拦路。

但他只是挥舞手中大刀,尽皆一刀挑之,一路上能够将他拦下,过上几招的,也不过是区区三五人而已,而且这三五人,也都只是撑得片刻功夫,便要败退而走,否则刀上毫不留情。

到了最后,来到了石马镇子前,却还是那戏班班主金尘子出手,二人较量了起来,才翻翻滚滚,斗了数十合。

旁边的不食牛门徒看着紧张,嘴里也疯了,污言秽语,无穷无尽,尽往人心窝子里戳,而这位铁骏大堂官,一直咬紧了牙关,不去听这些乱心的话,但偏偏这些话一直往耳朵里钻。

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理会,只当狗吠,但偏偏心里怒气愈来愈重,出刀也越来越凶威,已是步步紧逼,座下虎皮癞头马,都疯了一般,直向镇子里冲去。

管这些妖人说什么,待自己进了镇子里,刀劈神台,倒要看这些妖人如何自处?

“不好……”

而在这一刻,见着这位大堂官动了真怒,神威荡开,势不可遏,竟是真的要直接冲进了镇子里,一众不食牛门徒也尽皆大惊。

“喀嚓……”

却在这一霎,他们也忽然听得了天崩地裂声,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嗡嗡作响,高空之中,也是阴云密布,冷风瑟瑟,犹似到了阴府。

刚刚还斗得激烈的铁骏大堂官与戏班子班主,也都吃了一惊,忽地出手,不食牛门徒也顾不上再骂,慌忙向了那动静传来之处看去,面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于他们眼中,只看到这阴沉夜色里,响起了声声闷雷,飘摇的鬼火在深山之中浮现,一排一排脸上贴着黄符的阴兵,森然厚重,从深山之中,向了石马镇子沉重的推进了过来。

而随着他们的靠近,这空气都像是黏稠了许多,挤压得让人难受。

挡在了他们与石马镇子之间的树木,也齐唰唰的向两边退去,崎岖山路,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平,骤然变成了坦途。

整片山林之间,妖祟游魂,尽皆颤颤,争着抢着,钻回坟中去。

“阴兵过境?”

不食牛门徒里面,顿时表情呆住,良久,才有人缓过神来,忽然跳起脚来,向着铁骏大堂官失声痛骂:

“狗东西,你做了什么?”

“我们不食牛门徒,还想着跟你讲江湖道义,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为免伤亡,以短击长,凭了本事与你守岁正面较量,你这大头龟孙,却又暗中做了什么?”

“……”

迎着众人的怒斥,就连铁骏大堂官也微微惊疑,失声道:“我也不知。”

心里慌乱之下,也急急看向周围,忽然想到了那位孟家公子,心里骤惊:“难道又是那个二世祖?”

……

……

“大师兄,那是什么……”

而在石马镇子里面,总坛大宅,老榆树下,妙善仙姑起了一层颤栗,颤声询问。

身边的老农,只是背着双手,慢慢向外看了过去,道:“是不死的枯骨,也是如今窃居了天命的鬼东西,正是因为它,我不食牛这么多奇人异士,才足足二十年,都不得伸伸腿。”

“只是看着,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做准备,十姓也没有闲着啊,也难怪他们对明州的那位,逼迫的如此厉害……”

“想必,等他们说服了胡家,那曾经让师父和师叔们,都感觉害怕的东西,也就会卷土重来了吧?”

“……”

妙善仙姑不由打了个哆嗦,小声的看着老人,颤颤道:“师兄,我不知道你说的啥……”

“但我有点害怕……”

“……”

“不必害怕的。”

那位大师兄笑了笑,抬头向了老榆树上面看去,那里还系着一个印章:“我们东躲西藏,这二十年来,准备的或许不如他们充份,也没有那窃居了天命的东西照看。”

“但这二十年的平静,不是白来的,只是因为我们都需要这个时间,他们,在等胡家人做出决定,我们也在等不食牛的教主归来……”

“……如今看,还是我们先等到了,不是么?”

“……”

“早了。”

而在这镇子里面,某个无人的棺材铺子里,跟了胡麻来到这镇子上的老算盘,也正打开了一具棺材,先在里面铺了层褥子,又拿了一坛子酒进去。

琢磨了一下,又去无人的后厨里,端了两盘菜,然后,又取了一个枕头,这才又重新回到了棺材前,比量一下,打算躺进去。

窗棱有响动,驴脑袋使劲顶开窗子,伸了脑袋进来看。

“去,别靠边,自己找地方躲去……”

老算盘半坐在了棺材里,用力拉着棺材盖子,想把自己关在里面。

但那驴却急了眼,直接跳进了窗来,一脑袋就把他的棺材给顶翻了,还提着蹄子一顿乱踩,老算盘差点被气得哭了出来:“伱找我干什么?你找外面那个去,找那些疯子去……”

“祸惹得这么大,看他怎么收场,孟家供着的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活人能够对付得了的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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