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奇迹和代价

在不论昼夜的永恒黑暗里,除了那些亮到让人视网膜快要烧化了的探照灯之外,便只有来自铁山之上的光芒。

铸造熔炉的焰光自炉心中涌动,映照在铁幕阴云之上,便折射出比地狱还要诡异的猩红光芒。

如同巨眼一般,冷冷的俯瞰大地。

大地之上,残破中转站中,只有一片废墟。

当深渊的军团终于退去之后,留下了一具具失去响应的破碎装甲,还有满地伤残,哀嚎声此起彼伏。

“啊,我中枪了,我血流满地啊!”

“我的腿,救命,我的腿。”

“天啊,我要死了,我救不活了,我好惨啊……”

“阿强,不要死啊,阿强,坚持住。”

哭喊和咆哮声此起彼伏,一片末日景象,几乎人人带伤,还有很多断腿和断脚,乃至被腰斩的士兵在地上中气十足的尖叫呐喊着。

混乱里,只有一只又一只的乌鸦推着板车,淡定的奔走往返在太阳船和战场之间,把还在喘气儿尖叫的士兵们从地上铲起来,丢在一块,然后送到流水线上去……

而远处,残破的框架在艰难的运行,太阳船上满是火焰焚烧的痕迹。

灰头土脸的士兵们开始麻木呆滞的巡逻。

残兵已陌路,兵败如山倒。

不论是谁看到这一幕景象,都能够感觉到现境力量之脆弱,雷霆之海的攻势之狂暴,彼此之间恐怖的差距。

这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甚至放着不管都没关系,只消吹口气,他们就不攻自破了。

遗憾的是,连日以来,死魂祭主都是这么想的。

可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对手,非但没有嘎嘣一下背过气儿去,反而好像还要再撑上几百集外加好几个剧场版,搞不好他死了对面依旧还是这一副躺在ICU里半死不活的样子。

啊,我快死了!诶,我装的~什么,你竟然识破了我的伪装,发现我外强中干的状况?我慌了!哇,太厉害了,只差一点就要弄死我了,我好惨啊!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你别不信啊……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围着太阳船埋头苦干了这么多天,抬头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KPI,都知道他妈的大大的有问题了。

就算是第一天把这帮家伙所有的东西彻底锤烂,杀了个尸横遍野,怎么都应该拔管儿断气了吧?

结果都不用第二天,再过几个小时去看,就又一次回复了那种让人牙疼的奄奄一息的模样……

用脚趾头去算,这些日子的斩获,已经足够把北极星中转站上上下下杀光十几次都够了,可偏偏每天都有人活蹦乱跳的继续跑到战场上来。

简直是吹笛人下地狱,邪门到家了!

现在,就算是这景象再怎么逼真,再怎么惨烈,统治者也不由得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这一帮孙子给演了?

.

啪!

“哎呀,我们快要撑不住了啊。”

太阳船内的会议室里,槐诗瘫在椅子上,看着伤亡数字,开始哭号:“伤亡惨重啊,再怎么损失下去……再过两年我们中转站就没有活人了啊!!!”

“啊,对对对。”

“没错,损失太多了。”

“危在旦夕哇!!!”

旁边的人也十足配合的疯狂点头,表示赞同。

和外面哀嚎遍野的样子不同,一时间竟然有点喜气洋洋了起来,魔幻到让人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气氛之所以如此轻松,就在于……

大家实在没什么损失啊!

中转站?

不就是花了两天的功夫盖出来的东西么,拆了大不了再改,反正施工队已经上场重新砌墙和维护堡垒了。

物资?

不论是天阙流水线上无限量供应的金属炸药还是各种边境遗物,亦或者是太阳船修理车间里等待维修的战车和泰坦……对于原罪军团而言,完全就是零成本啊!

哪怕损耗再往上翻十倍,皱一下眉头算我输。

甚至到现在,唯一不可挽回的损失,就只有几批在深度暴涨的时候报废掉的长程导弹和精密元件。

而铸铁军团带来的那几枚压箱底的核弹头还好好的在深度维持矩阵里放着吃灰呢,根本动都没动过。

有了铸造熔炉这种比3D打印还离谱的恐怖生产力在,一切登记在天文会常规物质补给目录里的需求几乎统统可以自给自足。

至于食物和饮水?

与其担心这个,槐诗还不如担心有一天大君脑抽了上前线来找自己比划比划。

作为曾经以一己之力为十六个军团提供早中晚餐外加下午茶和夜宵的超级后勤基地,哪怕是现在,原罪军团的冷库里的食物还堆积如山,就算大家规模扩大好几倍放开吃,也足够吃好几个月。

至于水……有了云中君还担心没水喝,脑子多少都会有点问题。

唯一让槐诗皱眉头的,便只剩下了死伤。

——战死者,六百四十一人。

不是六万,不是六千,是六百。

面对雷霆之海的连日围攻,足足支撑了五天,才减员五分之一?

哪怕放到中枢去,阿赫第一反应都是感觉你是不是想多了开始白日做梦。

如此梦幻的数据,已经不是一般的离谱。

而同这足以夸耀的成绩比较,这点渺小损失,已经是不论怎么赞美都不为过的奇迹了。

如此微小的战死数量,便在于……太阳船上充沛到快要爆棚的医疗资源。

以及,槐诗。

这么多天,槐诗除了维持防御之外,唯一的工作,就只剩下急救了。

也算是回归了金牌辅助的本职。

有了大司命和无数植物从深渊之中掠夺而来的生机,只要还有一口气,不论是残疾、重伤、失去内脏,就算被斩首,只要还没有脑死亡,那么槐诗立刻就能稳定住状况,然后花功夫花时间重新把人给拉回来。

缺血补血,缺肉补肉,缺内脏补内脏,缺骨头上义肢。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搓出象牙之塔专利库里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造器官。

有边狱模块在,就连至上精粹也可以放开供应——消耗了那么多,还没鹦鹉螺开出去十分钟耗的多。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垂死的士兵一闭眼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泡在了维生舱里,旁边还有垮起个批脸的医护兵敲着玻璃,提醒他醒了就别装死,赶快滚出来把位置腾了。

哪怕如此粗暴的治疗有可能会大幅度的折损寿命,而且后患严重。可局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谁还在乎这个?

上船第一天,所有人就争先恐后的签了协议,生怕晚一步这么好的事情就没有了。

以至于每天残肢断骸一车一车的往外拉,烧成的灰都有好几吨,真正死了的人却没几个。

而就算是战死的,他们的意识也会和源质一起,流入归墟,被槐诗以阳生保存,封闭,以将来带回白银之海。

至于其他……

在槐诗的大群里,铁鸦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个死,一天到晚的狂做,连统治者的毛都干去薅两根回来。

反正挂了过两天也能在归墟里重生。

大司命和大群之间的关系紧密到近乎一体,只要大司命尚在,不论大群折损到什么程度都能够快速补充。

而蛇人们……根本没有战死这个概念。

那即便是被砍成好几段都能苟延残喘五六个钟头的恐怖生命力,完全毫无任何排异性的优异肉体,以及被终末之兽所赐福和庇佑的灵魂,都已经让他们的命硬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现境人还需要手术,他们只用搬回来,槐诗灌点生命力和源质进去,伤口处拿银血药剂抹几圈封起来,第二天就跟没事儿的人一样行动如常了。至于死了的,摘除记忆腺体,带回聚落进行孕育转生就完事儿了。

乐园护卫队如今大部分都在象牙之塔驻防,船上的这一支也只是担任保安和工人的角色,根本就没上战场的机会。

霜巨人们早就在槐诗的准许之后,效忠了诗迦古尔,成为了女武神的大群。现在每天跟着瓦尔基里在战场上开片,回家之后顿顿有酒有肉,快乐的都要疯了。

现在,会议室里,大家所有人盘点了一下各自手头的状况之后,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局势看起来惨淡,实际上也很惨淡。但面对如此的局势,竟然仅仅只是惨淡的程度,就已经让人忍不住快笑出了声。

蒸蒸日上,蒸蒸日上哇……

总而言之,士气高亢,起码还能再演上个八九十来天,不成问题!

至于八九十来天之后……

都特么这么久了,支援还没来的话,槐诗直接带着兄弟们开船回家领军功章了,哪里还用得着操心这个?

会议的末尾,在处理完大部分问题之后,槐诗点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苟命大计,最后叮嘱道:

“大家也不要松懈,再卖力一点,多嚎几声,搞的惨一点,晚上咱们全体加鸡腿!”

“好耶!!!”

所有人举起手臂,欢呼雀跃!

只是,当大部分人都离开之后,槐诗却看到在会议室门口去而复返的身影。

汞军团的上校,朱利安。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槐诗问:“内梅特的伤势恶化了么?”

“不,他还在睡,不是他。”

朱利安摇头,“刚刚宪兵通知我,几分钟之前,食堂里又出现了一起斗殴,有人失控了。”

槐诗微微一愣,神情凝重起来。

“带我过去。”

几分钟之后,在太阳船的边缘,禁闭室内,槐诗看到了牢笼里陷入癫狂的士兵。

哪怕是在手铐的桎梏之下,依旧在不断的挣扎,咆哮,断臂抬起,越过了缝隙,想要用早就被拆下的义肢去掐住槐诗的脖子。

涨红的面孔上,满是青筋,双目突出。

不断的嘶吼着。

宛如野兽……

在监控的录像里,这个不久之前还一切正常的男人,在食堂的嘈杂环境中忽然陷入呆滞。然后剧烈痉挛,失控,发狂的开始攻击其他成员。

最终,被周围的士兵联手压制。

一片狼藉。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之前最严重的时候,是在战场之上,陷入疯狂的士兵引爆了炸弹,直接带走了一整个小队。

而就在这两天,军团内部的摩擦和斗殴的状况也越来越多。

一方面是来自于庞大的战场压力和深度的侵蚀,而另一方面……

槐诗的治疗,终究是有极限的。

即便是再怎么妙手回春,终究会损耗人的意识,而在过程之中,归墟和天阙不可避免的对人进行侵蚀。

而来自地狱军团的伤势,多少都会对源质留下污染和隐患创伤。

至于,有些人在先后重创几次之后,便已经不堪重负。

“分析结果出来了。”

在槐诗身后,医疗兵轻声报告:“已经出现畸变征兆。”

槐诗沉默。

这便是最直接的恶果。

生命在不断的重创之下,消耗殆尽,个体之内的修正值无法压制暴涨的歪曲度,导致自我的意识和肉体开始失控……

到最后,不可逆的沦为畸变种。

而现在,不过是最早期的征兆。

寂静里,他看着那一张狰狞的面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在大司命的压制和阴影的慰藉里,那一张癫狂的面容渐渐平复,就好像,自噩梦中惊醒一样,汗流浃背的喘息。

茫然的看着周围的景象,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儿?”士兵呆滞:“为什么我在这里?”

所有人沉默着,没有人回答。

只有士兵渐渐恍然,猜到了什么,无力的坐倒在了地上,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可到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艰难的想要用齐肘而断的手臂挡住面孔,挡住那些看向自己面孔的视线。

在绝望里,在忍不住哽咽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什么都记不起了,我明明吃了药的,我都吃了……我没有想……”

槐诗蹲下身来,坐到在地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自己骄傲吧,士兵,伱已经恪尽职守。”槐诗轻声说:“我记得你,你已经牺牲过三次,付出了自己的所有。

包括灵魂在内。”

他告诉眼前的男人:“你的功勋和原罪军团同在。”

失控的男人抬起头,看着那一张诚挚的面孔,艰难的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浑浊的眼泪却缓缓从脸上流下来。

“睡一会儿吧,好好休息。”

槐诗拿起了注射枪,最后道别:“感谢你的付出。”

啪!

注射器里的镇定剂瞬间推到了底,注入身躯。

迅速到来的昏沉中,士兵渐渐倒地。在旁边,医护兵们娴熟的将他从地上扛起,放上了担架,送入手术室中去。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被放进了宛如棺木一般的维生舱内,源质和身躯完成了冻结。

在传送带的运送之下,运入了太阳船的储存库里。

同其他一百余具维生舱一起。

许久,槐诗沉默着,转身离去。

手腕上,来自舰桥的信号不断的在手环上闪动。

突发状况通知——

——求援讯号!

(本章完)

第1526章 选择和选择

原本安静下去的舰桥在突如其来的信号中再度躁动了起来。

很快,槐诗就已经推门而入——要不是太阳船内部的框架结构禁止了一切源质跳跃的话,他几乎可以瞬间闪现。

“哪里来的信号?”

他看向屏幕上的接入请求。

“九十公里之外,一个已经废弃的哨点周围。”

红龙报告:“类似的讯号,半个小时之前我们收到过一次,但信号太弱了,而且不符合通讯协议,被判定为杂波,但信号一直再重复,我按照铸铁军团的隐秘通讯格式,导入库里,算了好久才算出来。”

“能接通么?”槐诗问。

“正在接。”

红龙疑惑的呢喃:“不过这么乱七八糟的响应,这帮家伙的电台该不会是拿着步行泰坦的通讯系统主板和炊事班的锅盖拼出来的吧?草,还真是!我都不知道他们哪里搞来了四十年前的晶管零件。

等一下,接通了……你最好快点,我怕再过两分钟他们那个破电台炸了。”

可与其说是接通,倒不如说是入侵完毕更为正确。

依靠着太阳船上自带的电子战设备,对对方的系统进行骇入和接管,因此,才能察觉到……究竟要多么离谱的拼凑,才能制作出如此勉强的仪器。

究竟要多么高昂的代价,才能换取如此渺小的奇迹。

此刻,废墟的哨站之中,濒临坍塌的信号塔下,那一台不知道用多少零件拼凑而成机器正在冒着浓烟,向远方传达信息。

一遍,又一遍。

直到整个机器的重复陡然停滞,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北极星中转站,我们收到了讯号,请汇报具体状况,重复,时间有限,请汇报状况。”

“草,接通了?!真的接通了?”

守在电台前面的男人跳起,近乎狂喜乱舞,向着身后呐喊,令疲惫呆滞的士兵们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瞳中浮现一丝期冀。

而就在槐诗面前的屏幕上,无数噪点中,那个满脸焦黑的男人很快便冷静下来,下意识的挺起身体,行礼:

“这、这里是第一军团,驻第七观察基地机械化作战连队,现存十一人;第一军团工程兵大队,现存六人、第四青铜军团岗哨观察组,现存八人……”

结结巴巴,毫无头绪的,报上了十几个不同的番号和归属,绝大部分都来自第一军团的各个分部和军团,涵盖了装甲作战、机械化武装以及侦查、维护等等诸多兵种……甚至包括空降师团的作战小队。

就连屏幕前面的槐诗都愣在原地。

来自不同的军团,超过十四支以上的军团编制,所有的成员加起来,只剩下了四百一十一人。

无法理解,究竟是多么混沌的状况,才拼凑出如此诡异的组成。

可很快,只看着那些汇聚在屏幕前面的疲惫面孔,还有远处那一架报废的泰坦,他便已经猜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这一片广袤无穷的黑暗里,接连不断的灾害、迅速变化的深度,还有畸变种、地狱大群的饥渴扑食里……

幸存者们寻觅着所剩无几的疫苗、药物和补给,汇聚在一处,迷失了道路,找不到方向。

绝望的流浪在地狱中。

“少尉,具体的情况,我以知晓。”

槐诗说,“请在原地稍等片刻,会有足够的补给送往你们的方向,包括药物、武器和消耗品,足够你们坚持下去。我们会帮伱们通知中枢的救援队,最晚明天,就会有救援队伍赶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寂静,突如其来。

并没有兴奋的欢呼和呐喊声响起。

因为在废墟里,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渴求的看向了屏幕的方向,那些麻木疲惫的眼瞳中好像也亮起了些许的神采。

亦或者……希望!

可那样的希望,却并非是对生的憧憬,而是某种,这些日子里槐诗已经见过太多的渴求。

“请让我们加入作战,长官!”

少尉的声音难以克制的颤抖,恳请。

“……”

槐诗沉默。

“我们这里所有人服役时间都在七年以上,参与过很多重大行动,绝对不会拖后腿。还有……还有两架泰坦,只要稍微维护一下,就立刻能够投入作战。”

少尉激动的补充,语无伦次:“我们还找到了很多食物和弹药,还有四个……”

“少尉——”

槐诗叹息,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是最前线,朝不保夕,哪怕是现在,中转站依旧处于围攻之中,自身难保。

你们既然能够从灾害中幸存,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等待救援队,回归中枢,重组建制,不要辜负我们所争取的时间,而不是跑到最前线来送死!”

他已经看够了太多的牺牲了。

即便牺牲如何的必要。

每一具在维生舱里冰冻的尸体,都是对这一份荣誉背后的疤痕,还有更多尸骨无存的逝者,只有残缺的灵魂化为铁片,在归墟中沉睡。

哪怕再怎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也不过是苦中作乐,振奋精神。

面对雷霆之海的攻势,槐诗能做的,只有龟缩。

甚至,他已经开始祈祷。

祈祷明天不要发生什么变数,祈祷现境能够早日进行反攻。这样煎熬的消耗,能够早日结束。

他不需要更多的牺牲者了。

槐诗叹息,“回中枢去吧,各位,我们会为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沉默里,只有杂乱的电流声不断的响起。

那些充满期冀的眼瞳渐渐暗淡,垂落。

只有在屏幕最前方,少尉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看着身旁的人,惨淡一笑。

“中枢……恐怕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他摘下了破破烂烂的帽子,展示着上面被烧黑了的徽章,第一军团的铁片。

“我们所在的队伍,除了我们之外,几乎都已经全军覆没,队友也全部都……任务全部失败,被打成这个样子,恐怕就连番号也要被取消了。”

少尉说:“我们都被深度感染了,长官,就算回去,也只有退役一条路可走。”

不惜牺牲也要完成的任务、情同手足的战友、引以为傲的番号,还有,过去所积累的荣耀……

一夜之间,尽数葬送在了浊流之中。

只留下如今的幸存者们,像是夹起尾巴的狗一样,仓皇逃亡。

少尉看着眼前的屏幕,看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卑微恳请:“长官,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又何妨一死呢?”

槐诗没有回答。

看向他的手里。

铸铁军团中,第一军团的徽记。

所有下属军团中,最为庞大的军团,最为重要的军团,同时,也是最廉价的军团……

代号为【铁】。

统辖局辖下规模最为庞大的机械化步兵部队。

没有精英化的筛选和培育,也没有大量的物资和装备,只有粗暴的手术和改造,除了各种必要配备之外,每个人只有一具最基础型号的动力装甲,以发挥工具的作用……

便于更替,便于补充,同时,也便于消耗。

这便是铸铁军团的本质所在。

可哪怕到现在,这一份本质,依旧未曾歪曲,即便已经饱受折磨。

直到看到那样的神情,槐诗才明白,他们来到了前线,并非迷失方向。

他们汇聚在一起,也并非是保暖求存。

只是只不过是恰巧在同一条路上,结伴同行。

为了同一个目标。

“哪怕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够活着抵达最前线都没有关系。”

少尉沙哑的恳请:“我们还可以作战,长官,求你了,求求你……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们亡命挣扎,忍着深度的侵蚀,不惜代价的求存,一路走来,却并非是为了求生。

而是为了去证明,同伴的死不是没有价值!

至少还有人代替他们,带着他们的徽记,踏上前线。

去奋战至死。

而不是毫无作用的被埋葬在黑暗里,徒留苦痛和耻辱。

短暂的寂静里,只有黑暗里的风声呼啸。

“……”

槐诗自嘲一叹,“我明白了。”

“耐心等待吧,少尉。”

在电台彻底报废之前,他说:“我保证,你们会得偿所愿。”

通讯中止。

只剩下静谧的舰桥,槐诗凝视着雷达之上远方的那一道微弱的光点,还有那些涌动的敌对目标,危险反应,和警报标识。

再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只有雷蒙德挠着头,看着周围。

原缘依旧低头,处理着事物,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林中小屋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细数污渍。

朱利安的面色涨红,好几次,欲言又止,可是却克制着,没有说话。

妈的,关键的时候,一个靠得住的家伙都没有。

只有可怜的工具人不得不顾全大局,鼓起勇气站出来,充当一下反对派。

“这时候的救援行动,不是理智的行为……这种废话,不用我再说了吧?”雷蒙德说:“那么大一个目标,对方不可能看不到的。”

“我知道。”

槐诗点头,“我在考虑。”

如今的中转站,不过是个勉力支撑的铁壳子而已,依靠着槐诗,防御的密不透风,可那又能如何?

在雷霆之海的军团前面,两个统治者的眼皮子底下,并没有那种游刃有余的空余。

甚至可以说,一旦离开北极星中转站,就会有无穷风险。

而且……幸存者的位置,距离北极星中转站并不近,但也并不算远到天边。雷霆之海放出的祸眼在黑暗中不知道扎根了多少个,如果观测到的话,也并不意外。

况且,面对一个久攻不下的目标,即便是再怎么愚蠢的敌人,都会想想其他的办法。

就比方说……

让敌人,主动的露出破绽。

槐诗了然的低语:“说不定,这就是对面的阴谋。想要让我出动,调虎离山。”

雷蒙德点头:“你能想明白最好。”

“袖手旁观也没有人能说什么,给点物资让他们自生自灭的话,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槐诗说:“况且只有几百个人,没必要冒险。”

“恩,对啊。”

卡车司机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

只是,为啥忽然俩人角色好像反过来了?

“况且,残兵败将,没有任何的价值,无非都是在自寻死路而已。”槐诗补充道:“死在哪里不是死呢?没必要在意。”

“……”雷蒙德吭哧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错。”

“所以,我们没必要去管。”

槐诗点头,得出结论:“死了就死了吧。”

“……”

雷蒙德沉默着,再没说话。

反而是一直风轻云淡的槐诗看过来。

“怎么了?”

他说:“难道你在乎吗,雷蒙德?”

“……”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只想要骂人。

他妈的!

而槐诗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不止是他,还有人在乎。

在乎的要命!

直到现在,憋到快要窒息的朱利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就这样,流程化的短暂会议之后,敲定了结果。

“小十九?”

槐诗回头,看向了自己最近心爱的工……学生,微笑。

“我在,老师。”

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林中小屋无可奈何的回应。

这么多人里,能用的人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最好用的莫过于学生。而三个学生中,原缘必须留在太阳船内主持事物,反而是自己这个正牌的太阳船事务长每天都在出外勤。

至于安娜……完全是见血上头之后完全把任务丢到一边自己杀个痛快的问题儿童,从来之问人在哪儿杀多少,真把救援任务交给她,不知道会被捅出多大的篓子。

“搞得定么?”槐诗问。

林中小屋点头,“能。”

“那就去吧,需要什么,去跟小缘讲,还有,带上这只……”

说着,拎起了已经疯狂跳跃举手快要憋疯了的安娜,丢了过去。

“还有这个。”

槐诗最后丢过去了一块铁片,林中小屋一手按着挣扎的安娜,另一只手接住,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

好像身份验证牌一样的铁片之上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徽记。

理想国的徽记。

令他的眼角抽搐起来。

这他妈的……是鹦鹉螺的认证钥匙!!!

“行了,别傻愣着了。”

槐诗说,“老师的车都借你开了,速去速回。”

林中小屋摆手,拎着安娜转身离去,很快,在轰鸣中,天穹之上的云层涌动波澜,庞大的暗影呼啸而去。

耀眼的光焰奔流,像是铁的星辰从长夜中升起,撕裂黑暗。

毫不掩饰的向着远方行进而出。

而在舰桥里,槐诗撑着下巴,凝视着窗外昏暗的地狱,回忆着那些纯粹的眼瞳时,便不由得轻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也变得功利主义起来了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功利,其实叫做取舍?”

旁边的雷蒙德瞥了他一眼:“要为所有人负责,没那么简单……不功利的傻孩子早就死在沙滩上了。

过日子嘛,量入为出,不丢人。”

“是啊。”

槐诗轻声感慨:“真怀念以前当独行侠的时候啊,一上头,什么后果也不顾,先干了再说,多爽快。”

雷蒙德欲言又止,只想要问:难道你现在不也是这副屌样?

但有些话说了有可能又因为左脚迈进舰桥而被挂去当船首像,卡车司机只能含恨沉默。

其实,他也明白槐诗的意思。

不论是为了功勋而走上前线,亦或者是为了成功而选择了保守防御,本质上都是无可指摘的选择。

不论是谁都无法否定如今的原罪军团所创造的奇迹和战果。

可看着那些跨越了漫长黑夜和死亡,向着前线跋涉而来的幸存者时,又有谁不会为这一份决心而动容呢?

“羡慕了吧?”雷蒙德说。

“是啊。”

槐诗捏着下巴,没头没脑的问道:“你说,如果……如果,统辖局都要把他们的番号啊之类的取消了,让他们退役了。

那咱们原罪军团在太阳船上开个战场招新面试会,趁热打铁让人把合同签了,也不算挖墙脚吧?”

“……”

雷蒙德的嘴角一阵抽搐:“刚刚谁说自己功利主义的?”

“这叫双赢,好么?”

槐诗大笑出声,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起身,活动着身体。

“不是说功利一些和保守一点就一定不可以,只是,在那之前,多少得先做点理想国会做的事情吧。”

说着,他再度穿上了外套。

向着门口走去。

“喂!”雷蒙德探头,“你又去干嘛?”

“上工了。”

槐诗摆了摆手,关上门。

好几天没练琴了。

练琴如斩首,常练常新。

找个人,恢复一下状态……

当鹦鹉螺号呼啸着,冲天而起的时候,雷霆之海的堡垒中,无数厄眼所形成的庞大投影中,死魂祭主抬起了眼瞳,难以置信。

“他们有动作了。”

他看向了焚窟主,就像是对方所说的那样,槐诗绝对不会对求援信号置之不理。

早在幸存者们进入厄眼观测范围之内时,或许就已经被统治者所知悉。而没有把他们顺手碾死,只不过是他们还存在着利用价值罢了。

正如同焚窟主所说的那样,这说不定会是绝好的机会。

可很快,死魂祭主的面孔变化,有一颗如同棱镜一般诡异的眼瞳浮现,洞穿了层层框架和防御的封闭,观测到了北极星中转站中的状况。

在那针对一切奇迹和灾厄的观测而打造的眼瞳映照中,北极星中转站的中央,那一道宛如日轮一般无时不刻散发着耀眼辉光的灵魂。

竟然还停在原地。

槐诗竟然没有动。

只是派出了下属……

死魂祭主的眉头皱起。

他倒是不至于觉得这么简单的策略就能够成功的调虎离山,让槐诗主动走出自己的老巢,可他难道觉得假手其他人,便能够在雷霆之海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的任务么?

要么行险,冒着北极星中转站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围攻的风险,去将这一队求援者接入北极星中转站

要么置之不理,眼睁睁的看着求援者在眼前死去。

或许,士气都会因此而受到打击。

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两全的选择题。

“无妨。”

死魂祭主咧嘴,伸手,“我去为他们加把料。”

他起身,向着虚空招手。

顿时无数栖息在堡垒之中的阴魂和鬼魅们舞动而来,汇聚,化为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入了他的身躯之上,形成了繁复而阴暗的长袍。

他来亲自出手。

彻底将那些求援者,和那一支救援一起,彻底毁灭!

“等等——”

王座上,沉默的焚窟主忽然发出声音。

他说:“再等一下。”

因为远方有号角声响起,来自厄眼的警报。

此刻,就在燃尽的废墟之上,太阳船轰然洞开,钢铁摩擦的声音如同海潮声那样响起,缓缓向前。

追随在那个身影之后。

在熔炉之火的映照下,那一张仿佛许久未曾得见的面孔从大门之后浮现,披着长衣,如同散步那样。

踏着废墟的残骸,带着一如既往的散漫微笑,走向战场。

而就在他的身后,铁光涌动。

当一闪而逝的电光从云端亮起,便照亮了那些冰冷的钢铁。

一只只化为人形的铁鸦集结为阵列,铁铸的长喙之上,目镜之后一片漆黑。

集结为阵列的钢铁大群,追随在那个人的身后,仿佛怪物们追随着创造自己的怪物那样,肃冷而狰狞。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踏步,便仿佛钢铁的河流奔涌一般,浩荡向前。

就在雷霆之海的眼皮子底下,主动走出了中转站的防线,然后……向着敌人的堡垒所在,肃正阵容,然后,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死魂祭主愣在原地。

而就在槐诗手中,美德之剑抛出,自空中,划出了一道轨迹,最终,刺入了战场之上的大地中。

如是,微笑着,向着雷霆之海,发起挑战!

如此嘲弄的笑容……

死魂祭主的眼瞳一阵收缩,不由得怒火升腾。

仿佛能够听到来自敌人的戏谑话语。

选吧!

我已经选完了,现在轮到你来选了……

——是无视鹦鹉螺的行动,任由我将求援者带走呢?还是分兵,冒着有可能被我一个区区现境人攻破堡垒的风险,去阻止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座之上,焚窟主愣了一下,再忍不住大笑的冲动,前合后仰,指着远方的身影,看向身旁的同僚,乐不可支:“看到了吗,死魂,这个似乎和你预料的不太一样啊……我们好像被对手反将了一军呀!”

“这只能说明你选的对手,和你一样,脑子都不正常了。”

死魂祭主没好气的回应:“他都已经觉得自己肯定吃定你一个了,被人小看到这种程度,你难道不觉得耻辱么?”

“啊,我也想要知道,这一场对决谁胜谁负呢。”

侏儒王拔出了锁链中的魔剑,对他说:“这难道不正好么?不必犹豫,你去做你的事情。”

那一瞬间,隔着漫长的距离和层层阻碍,升华者和侏儒王的目光对视在一处。再不掩饰彼此那笑容之下的杀意和狰狞,乃至,对何者为强的好奇和执着。

“——我来做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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