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不成文的规定

比利时让布卢小镇。

教堂的钟声“当当”地敲着,隐隐还传来一些唱诗声,预示着一年一度平安夜的到来。

然而,这清脆悦耳的声音并没有给人们带来一丝喜悦,战争的阴云依旧笼罩在整个世界上空。

黑暗笼罩着大地,它在风雪中沉寂了一会儿,接着就无情的撕开了夜的宁静。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初时只有一两发炮弹的尖啸,接着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不久,整条西线都被呼啸声和爆炸声填满了,到处都是炮弹发射和爆炸时的间歇性亮光,就像闪电似的此起彼伏。

克里斯汀少将在战壕里耐心的等着,他在感受炮弹的震动,由远及近,再逐渐远去往纵深推进。

这是夜间炮战的普遍模式。

黑暗中,敌我双方的炮兵都不太可能以对方战壕为目标,因为看不见只能瞎打。

他们更愿意轰炸敌方炮兵,对方开火时炮口的火光和烟雾会暴露其位置,谁能先一步取得优势就能步步压着对手打并最终取得优势。

又等了一会儿,等敌我炮兵打得难分难解时,克里斯汀大喊一声:“进攻!”

尖锐的哨声马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沿着战壕传了下去。

“夏尔A1”坦克率先沿着斜面冲上无人区,它以3公里左右的低时速朝敌人防线摸索前进,有些坦克的舱盖都是打开的,车长需要探出头来观察外界的地形并为驾驶员引导。

没有夜战能力的坦克只求能在战场上为进攻的步兵挡几批子弹,然后再安全的开回来。

士兵们沿着短梯从战壕中一队队爬了出来,跟在坦克后朝敌人战壕推进。

……

旅长戈德鲁瓦冲在最前面,紧跟在坦克后方。

这不是因为他勇敢,战前他分析了一下,认为后方可能更危险,远离坦克会增加被子弹、炮弹命中的概率。

他断定坦克后才是最安全的,那里是子弹和炮弹的死角。

幸运的话,只需要跟着坦克在战场上转一圈就能平安回来了,还能获得“身先士卒”的好名声。

果然,对面重机枪打出成片的弹雨,迫击炮在身边一发发炸开,就是没有子弹和炮弹能威胁到他。

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爆豆般的“铿铿”声,这让他心惊肉跳。但为了活命,他依旧鼓足勇气紧随其后。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因为黑暗,戈德鲁瓦没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跟着坦克前进。

等他感到奇怪回头张望时,忽然几枚拉燃的手榴弹甩到他身边,戈德鲁瓦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爆炸带起的烟雾吞没。

……

格扎维埃从一开始就感觉不对劲,在他爬出战壕朝带领部队前进时,感觉总是有几名士兵跟在自己附近。

他们是警卫员?

身形似乎不对。

何况在黑夜以密集队形冲锋,没走多远警卫员就在枪炮声中走散了。

是自己太敏感?

但格扎维埃又感觉不像,因为不管他跑向哪里,那几个身影总是像盯着食物的猎犬似的紧追不舍。

一个想法蹦进他脑海:他审问过许多哗变的士兵,还将其中一部分关进禁闭室准备处以极刑,一定是士兵对他怀恨在心。

恐惧在格扎维埃心底油然而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感觉身处危险中,敌人无处不在,自己随时有可能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拉斐尔,贝尔特朗!”格扎维埃大喊,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从巴黎带来的两个心腹,现在只有他们值得信任。

“将军!”枪炮声中,格扎维埃隐隐听到拉斐尔的回应。

格扎维埃心下一喜,他躲进一个弹坑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到我这来,马上……”

话音未落,格扎维埃感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胸前已多了一把军刺,鲜血急涌而出,半截露在外面的刀刃在炮火下闪出点点寒光。

格扎维埃无力的倒在地上,艰难的呼吸着,在意识还未消散时断断续续的骂着:“这些混蛋,他们,居然用,德国人的军刺!”

(注:德法两军军刺很容易辨认,前者是短刃形,后者是针形)

(上两图为德法两军军刺对比)

……

几个参谋扎堆躲在一个弹坑里不敢前进,他们认为在黑夜里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他们可以一直呆在这等到撤退命令下达。

然而,就在他们为自己“聪明”庆幸时,突然几发迫击炮炮弹精准的砸进他们所处的弹坑。

还有团长挥着转轮手枪命令部下冲锋,几发不知从哪来的子弹将他打倒在地……

攻势持续了二十几分钟,接着就在克里斯汀的命令下潮水般的退了下来。

由于是低烈度试探性进攻没有强攻,因此伤亡不大,全部只死伤两百余人。

但让人“意外”的是,中高级军官的伤亡率高得惊人,两名旅长全部阵亡,四名团长一死一伤,十八名参谋死了十名。

克里斯汀少将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在电话里向甘末林报告,他声音沉痛,认真反省:

“军官们很勇敢,将军,他们不顾自身安危冲在最前方,这或许是伤亡惨重的原因之一。”

“另外,我有理由怀疑德国人派出‘暴风突击队’对我军实施反扑。”

“否则不太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暴风突击队”是德军的特种部队,他们总是深入敌军阵营中攻击敌方指挥部。

甘末林拿到伤亡报告时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

从军22年的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部队中存在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他们会为了整体利益惩罚甚至除掉那些拖后腿或威胁部队安全的人。

这很明显是“潜规则”在发挥作用。

但甘末林没有说破,他瞄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正悠闲的看报纸的夏尔,回头冷声对参谋小声下令:“查验尸体,不要被别人知道。”

然而,参谋却回答:“查验过了,将军,没有问题。”

说着递上了一份报告。

甘末林接过一看,差点被气昏。

所有的死亡不是因为手榴弹就是迫击炮,要么就是德国人的军刺,就算是伤口里挖出来的子弹,都是德国人的鲁格手枪弹!

(本章完)

第583章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甘末林丢下电报走到夏尔面前,语气生硬:“不管你想做什么,将军,你都应该停下!”

夏尔将报纸拿开了些,冷冷的瞄了甘末林一眼:“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将军,也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甘末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习惯于占有指挥权,把夏尔才是集团军司令这事给忘了。

但甘末林依旧不甘示弱。

指挥权在他手里,他岁数比夏尔大得多,同时还是法兰西最聪明的将军,这里就是他说了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将军。”甘末林很自然的将自己摆在制高点上,他激动的说:“我们的对手是德国人不应该是自己人,你这么做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对军队而言是场噩梦!”

夏尔似乎被打断了看报的雅兴,他将报纸一抖,随手折了两下丢到办公桌上:

“首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次,我们的对手是德国人,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但如果说‘噩梦’,我认为没什么能比得上索姆河吧?您说呢,将军?”

甘末林哑口无言。

夏尔是在告诉他:部队在你们这些蠢货的手里,将会发生一次又一次索姆河惨剧,而夏尔才是那个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的人。

因此从伤亡、胜利甚至国家利益角度说,甘末林这种将夏尔权力架空的做法,才是他所说的“不负责”和“噩梦”。

夏尔轻蔑一笑,这些混蛋,他们也配说“不负责任”。

甘末林见无法说服夏尔,只能恨恨的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夏尔无所谓的摊了下手,表示尽管放马过来,他倒想看看甘末林有什么办法能破这个局。

结果,甘末林走回自己办公桌前,还没坐下就下达了一道命令:“命令部队停止进攻!”

说完,甘末林略带得意的扫了夏尔一眼。

如果这些军官是在进攻中被士兵趁乱杀掉的,不进攻你就没办法了吧!

夏尔保持着微笑,嘴角挂上一丝戏谑。

这个蠢货,居然以为这就能解决问题。

大约过了半小时,这场暗斗就有了结果。

守着电话的参谋大声朝甘末林报告道:“将军,德国人朝我军防线发起进攻。他们偷袭了我第72步兵师指挥部,师长多纳迪厄将军重伤,另有两名团长七名参谋牺牲。”

甘末林瞬间面如死灰,他这才意识到法军不进攻不代表德军不进攻。

而德军一旦展开进攻,实施“潜规则”的士兵就更是能将躲在指挥部里军官一锅端。

当然,还是借“暴风突击队”的名义,德国人这支部队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

甘末林恼羞成怒地望向夏尔,却又无可奈何。

夏尔只是笑了笑,似乎在嘲笑甘末林的幼稚和不切实际。

军队这种“不成文的规定”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因为不只是克里斯汀的第一特种炮兵师,整个第6集团军听到风声后都会有样学样,且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们只是想活下来并取得胜利,能做到这个的只有夏尔。

而安插进来的军官却挡在他们与夏尔之间,要把士兵们带向死亡。

士兵们想活命,就只有搬掉这些挡在中间的“绊脚石”!

……

巴黎第16区,已74岁高龄的克雷孟梭正在自家别墅与家人欢度平安夜。

这是一个大家庭,长方形餐桌上会聚了二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在圣诞树彩灯的映衬下欢声笑语,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孩子在间隙中追逐打闹。

克雷孟梭坐在主位上,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微带醉意的眼睛满意的看着一切。

没什么能比战争时期还能保证家人团聚更让人自豪了。

而且他坚信,不管这场战争打几年,他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这时管家端着一个银盘上来熟练的摆在克雷孟梭面前,克雷孟梭一愣,那是一封电报,来自比利时。

上面写着:“第6集团军大量军官在战斗中牺牲。”

管家附耳上前,小声说:“老爷,格扎维埃准将不久前牺牲,在让布卢!”

克雷孟梭脸色一变再变,扫了一眼坐在右手边的弟弟,格扎维埃是他的小儿子。

当克雷孟梭还在考虑该怎么说时,另一个仆人匆匆上来:“老爷,白里安总理让您到市政府一趟!”

……

白里安一直呆在市政府,没有家庭牵挂的他在哪过平安夜都一样,他打算留在这关注今晚的“圣诞节攻势”。

(注:白里安是禁欲主义者,他终身未娶)

晚上八点多,用完晚餐的白里安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前惬意的观赏着巴黎夜景,感叹这座“光明之城”的伟大。

当圣母院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时,白里安打算为自己的工作做个总结。

回忆了一会儿,他觉得最得意的应该是不久前成功将夏尔从第6集团军架空。

“这显然是好事。”白里安目光远眺虚空喃喃自语:“否则,法兰西将再次在独裁者的控制下呻吟,我必须保证她的自由!”

这时秘书走了进来,脚步很急:“总理阁下,甘末林将军来电,大批军官在战斗中牺牲。”

白里安像被针扎似的猛地回过头,他敏感的察觉到这件事绝不只是“在战斗中牺牲”这么简单。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会儿,下令:“把克雷孟梭叫来。”

“是,阁下。”

在克雷孟梭赶到前,白里安通过电报询问甘末林:

“这件事与夏尔有关吗?”

“我不确定,阁下,他看起来什么也没做,我们也没有证据。”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事实上,这可以说是军队的传统。”

“传统?”

“是的。”甘末林解释道:

“他们称之为‘丛林法则’或‘自然法则’。”

“和平时期,他们会用私刑惩罚那些拖累部队的士兵。”

“发展到战争时期,这种私刑就更激进了。但大多是针对那些会威胁到部队生存的军官,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言下之意是:军官不给他们活路,政府和法律也救不了他们,他们就只能靠自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