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第460章 感激

第460章 感激

林延寿与程楠的要求,林浅浅想来,林延潮既是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这都是左右为难啊。

若是不帮,恐怕伤了亲戚情分,传至家里,乡里,以及官场上也不好听,若是帮了,但见二人不知日后还要生出多少事来。

林浅浅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但在二人面前,她却不好明说。就在林浅浅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得外边一咳嗽声,林浅浅不由喜出望外,她知是林延潮回来了。

林延潮头戴乌纱帽,身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腰悬着牙牌,缓缓踱步而来。

见林延潮这一身,林浅浅平日见得习惯倒不觉得如何。但是林延寿和程楠见了却是一下子震撼了。

他们虽不知这麒麟服乃是重臣所着,但只看一眼就知比知县父母官还要气派不知多少,甚至连身穿绯袍的知府,都不如林延潮。

见此官服,程楠第一个反应从椅上站起身,再下跪叩头,这也是条件反射,知府大员出行,百姓都是避轿跪道的,甚至林延潮身上的官威比知府还胜了一筹。程楠刚站起身膝间一软,正要跪下,却想起眼前之人,实乃他的妹夫,心中暗暗叫险,若是当堂跪下,自己颜面丢了不说,连浅浅,自己程家的脸也是丢光了。

程楠心想,两年不见,林延潮竟如此气派,若不是妹妹告之,我还差一点以为是当朝宰辅驾临了。

因此程楠有几分大气不敢出,本来他是准备见了林延潮之面,先一口叫一声妹夫,攀攀关系,拉拉交情,但此刻却是不敢造次,把话吞进肚子里,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林延潮甫一走进正堂,将二人的神色都看在眼底,程家这位大舅子,先惊愕再胆怯后恭敬这神情,他是一览无遗。

再看一眼林延寿,也是心底有数。

他穿着官服入屋的用意都是如此,如果私下见林诚义,或者其他同窗老友,他是绝不会穿着这官服相见的,要换上便衣,否则这就是失礼了,他人也觉发达了就装逼,与你生分。

不过这二人,林延潮觉得还是要生分一下的。

林延潮开口道:“兄长来了,这位是子鸣吧,一别经年,许久不见。”

程楠见林延潮记得他的字,顿时高兴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了。

他在外经商多年,是见过世面的,这一次来京也经父亲提点过,该说什么,如何说这是有准备的,但不知为何见了林延潮话也是说得不利索了,只能嗫嚅地道了一句:“妹……妹夫。”

林延潮见程楠这神情,再看看这身官服,笑着道:“瞧我回府匆忙,穿着官服来见,失礼了,你们先坐,回房更衣区区就来。”

说完林延潮就不理二人,自顾经过穿堂走回房内。

林延寿与程楠也是重新入座。程楠坐在椅上后,心底思绪万千,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见林延潮时,不过是一位穷乡僻壤出来的穷书生,但是再度相见,对方已是身居清华,云泥有别。

程楠心底很是感慨了一番人事沧桑,变化无常,同时也庆幸此人是自己妹夫,自己抱了一个金大腿。

等了一盏茶后,林延潮身穿燕服,掀门帘而入。虽说是家居的燕服,但官员们的燕服也是有规矩的。

林延潮头戴忠静冠,身着半旧的玉色深衣,手持一柄折扇,大步走来,直坐在主位之上。

程楠见林延潮换下官袍,穿了燕服而来,虽是简便多了,但看得却是气度从容,反而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不由更是感慨万端。

林延潮刚以入座,就听林延寿在一旁道:“延潮,你这官看起来当得不小啊!”

林延寿边说边端起茶,吹了一口气,然后满满拿捏的架子。

林延潮笑着道:“方才不过是一身行头罢了。”

林延潮转过身对程楠问道:“子鸣,老泰山身体可是康健?”

林浅浅听林延潮第一句问自己父亲的近况,满心高兴,看着林延潮满眼都是情意。

程楠本是正襟危坐,但听了也是喜不自胜,心底爽道,你看人家状元郎也要与你攀交情呢。于是程楠满脸堆笑道:“家父身子一贯康健,心底一直惦记着妹夫和妹妹呢。”

程楠也是顺着杠往上爬。

林延潮道:“让老泰山挂念了。”

程楠笑着道:“我这一次千里迢迢赴京,一来是看望浅浅,二来是替家父送一封信给妹夫。”

说完程楠递了封信给林延潮。

林浅浅听说是父亲来信,心底忐忑,心想若是自己父亲亲口让林延潮帮自己兄长安排差事,那可真叫林延潮难办了。

林延潮见信是完好无损,然后用裁纸刀拆信看了。

程员外在信中大意是说。

贤婿闻得你三元及第,家乡父老无不欢庆,我在家里也为你与浅浅感到高兴。往事重忆,我深感亏求你与浅浅太多,此生只求你好好待浅浅,此生我已是别无所求了。至于我这儿子不太成器,经商多年一无所成,故而想走一走仕途,知你眼下在朝为官,故而有相求之心。我知此乃不情之请,但犬子主意已定,我也平日也宠坏了他,拦他不住。你既是来了,你就让他在北京盘桓几个月,再回福州就是,至于做官之事你不必答允,一切由我来分说。

林延潮看完信,心觉得程员外这信里说得,还是十分明理的。

于是他将信折起收入信封里,看了程楠一眼,但见程楠心虚地笑了笑,脸上都是讨好之色。

林延潮道:“原来子鸣是要走仕途啊!”

程楠正要回话,就听林延寿道:“你也想当官,我们林家亲戚那么多,若是人人都来求当官,哪里答应的得来。”

程楠听林延寿这么说,赔笑着道:“此言说得有理,我也不是空手而来,我这一次从家里取来两百两银子,就是请妹夫替我谋划谋划的。”

“就两百两也想买官?你以为是买菜啊!”林延寿瞬间将程楠打脸。

林延潮心底好笑,但面上不说话。

程楠被林延寿说得满脸通红,一咬牙道:“我不知这行情,妹夫,若是两百两太少,三百两也行,五百两我也是出得起啊!妹夫我也知我冒昧,但我此生就是想做官,过一过官瘾,求你帮一帮忙。”

“五百两,怎么现在才说,好啊,你这人良心坏啊,先前居然想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便宜……”

林延潮觉得林延寿说到这里就好了,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咳了一声道:“兄长,可否让我说几句话。”

林延寿道:“你说,你说。”于是从桌案上拿起点心吃了起来。

林延潮沉吟了一会道:“若是我眼下替你求官,恐怕有些难办,并非钱的事,你非功名出身,只好入粟补吏,你可愿意?”

“吏员太苦……”程楠为难本要再说,但见林延寿已在吹胡子瞪眼了,显然一副‘你还敢挑三拣四’的表情,只好将话吞回肚子。

林延潮道:“那也只有不如流品的杂职官或是省祭官了。”

程楠听了又觉得不好,又不敢说。

林延潮顿了顿,然后道:“既你觉得吏员太苦,不入流品的官,又觉得太低微。我看不如这样,你去国子监捐个监,有个功名在身,将来再使些钱,不出五年,我保你一个前程如何?”

程楠听了顿时喜出望外道:“妹夫,这可以使,不说等五年,十年也可以等,花钱多少我都不怕。我只要能求一个官身就好。”

“此事不难了。”林延潮说道,确实这对于他眼下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程楠得了林延潮的话当下道:“妹夫,你简直是我的大恩人啊,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林延潮淡淡笑着道:“你不必太称谢,我也没出什么力,其余捐监也是这么走的,我只是不让你白花冤枉钱,走冤枉路就是。”

尽管林延潮这么说,但程楠还是一个劲地感谢,甚至激动得落泪。林浅浅见兄长如此,也不免有几分替他高兴。

见了却一桩事,林延潮对林浅浅道:“浅浅,你先让你兄长下去休息,你再吩咐展明今晚去得意楼定一桌上等酒席,送到家里来,我给兄长和子鸣接风!”

林浅浅允了一声,当下与程楠一并离开。

二人走后,林延寿指着程楠背影,不屑地道:“延潮,这等一心一意的官迷,你随意打发了就是,何必替他谋划?今日幸亏有我替你挡一挡。”

林延寿这话严然一副咱们是自己人的样子。

林延潮笑了笑问道:“兄长,你可也有带家信来啊?”

林延寿脸一红,其实他怀里揣着两封信的,一封是林高著,一封是他爹的。

但他却道:“一时不知放在哪了,我得找一找,稍后再给你。”

林延潮点点头,问道:“那兄长,你这来京,也是要捐监吧!”

林延寿没料到林延潮开门见山这么问,立即道:“哪里有?我岂是如程子鸣那等不要脸之人,我辈读书人求得是功名出身!两年后我要金榜提名,替我爹也争一个诰命。”

(本章完)

465.第461章 高考移民

第461章 高考移民

林延寿尽管是口里说得豪言壮语,但他这一番来京的缘由,林延潮却是一清二楚。

原来四月时,林延寿府试中式,成为童生了。

府试称府关,比县试难了十倍,是淘汰率最高的。自己正好中了状元的消息一传回家里,林延寿就中了童生,林延潮既觉得林延寿进步实在颇大,也怀疑知府是不是在放水。

不过林延潮没有深究下去,只是写了封家信,祝贺一下林延寿而已。

但是府试之后,林延寿的好运道也到此为止了。到了院试里,林延寿落榜了,他的卷子是被福建督学亲自刷下的。

落榜也就落榜了吧,可是林延寿表示不服。院试落榜后,林延潮持落卷去找督学领责。所谓领责,就是考生若是卷子有不佳的评语,要去督学那接受训斥。

一般而言,考生到了这里,再委屈,一般乖乖领骂也就算了。

可是林延寿,却质疑起两榜进士出身的福建提学道副使水平太次,将自己卷子误判罢落,于是在公堂上不但没有向督学大人认错,还就卷上的错误与督学大人狡辩了几句。

林延寿觉得他不过争辩了几句,就如同往日私学时,与老师辩难一般。

身为一省督学,正四品的大员,那地位何等尊贵,全省生员见了他也是战战兢兢,不敢说错一句话,就怕一言不合,被对方剥夺了功名。督学大人六十多岁了,可谓一把年纪,当官以来从未见过这等敢当堂与一省大宗师对喷的读书人,今日见识之后,气得手直发抖。

于是督学大人当堂赠了林延寿四个字,狂悖之徒!

说完督学大人命人将林延寿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并言明以后不许他再参加本府院试。林延潮闻知此事,心想林延寿真心溜溜溜,干了多少落榜读书人想干都干不了的事。

所以正因为如此,林延寿被取消了院试的资格,没有成为生员的希望,故而他才想用来京师捐监的办法,来取得会试的资格。

林延潮道:“是,大宗师不允兄长你赴院试,也是气急了,我修书一封替你求情,你再与他赔罪,让他消了这口气,此事就算过去了。“

林延寿拒绝道:“不行,大宗师不过尔尔,我的卷子在他的手中乃明珠暗投,我此番离家,就是要做苏秦的。督学说我中不了秀才,我就到顺天府来中进士。他不是看不起我,待我金榜提名,我一定在他提学道门前大放三百串爆竹,不,一千串!”

林延寿说得神采飞扬。

林延潮不由吐槽,高考只考了一百六十,你也敢报北大清华?

林延潮只能道:“延寿,你真不能如此,秀才都考不中,你还考进士!”

林延寿听了这话,犹如屁股被人点着了一般,从座上跳了起来道:“延潮,你敢看不起我?你我都是堂兄弟,你能中了状元,为何讥讽我连进士都考不上,你看不起人!”

林延潮顿时无语,你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林延潮想到,林延寿这等性子,其实说来就是内心自卑,又爱与人到处比。要想改变他,唯一办法就是让他获得自信,当然这自信,并非是给他納捐,让他成为监生再考进士,如此不是自己努力的来的。

故而纳监这个办法,不是帮了他,反而是害了他。

林延潮劝道:“捐监出身视为杂流,赴科举,也是被人看不起!“

林延寿听了脸一红道:“不中又如何,只要我能中进士一日,别人都会知道我是凌云木。延潮你就别管我了。你既能程家少爷弄个监生,就也给我办了一个。我也不麻烦你,钱多少我自己出,这一次上京爹娘给我一千两。出门前,我已与爹娘说过了,不考中进士,就不回家了。”

林延寿语气坚决。

给林延寿弄个监生,对林延潮而言当然是没难度,索性就让三年又三年的浪费时光好了,反正多落榜几次他就会想明白了。

但林延潮想了下,爷爷大伯将林延寿交给自己,自己这样不是害了他。林延潮道:“兄长,如果我说除了纳捐这条道,还有其他办法,你愿意不愿意试?“

林延寿傲然道:“你别想劝我做官,我看不起程家人。我科举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替自己争一口气!“

林延潮道:“不是这途径,你想不想听?”

林延寿道:“那你说。”

林延潮道:“大宗师不是不让你在福建应试吗?我可将你改在顺天府应试。“

林延寿讶然道:“什么你要我在顺天府参加科举?“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

“不可能,我闽籍士子岂可在顺天府参加科举。籍不在,贯也不在。“

古语中,籍贯是两个意,籍是役籍,指的是你缴粮服役的地方,贯则是指得是你世代居住的地方。对于科举而言,要写三代履历,以免贱民娼优之辈参加考试,故而对籍贯这一块审查得很严。

你非在籍人员在异地假冒异籍考试,这就是冒籍。所以林延寿听说林延潮要他在顺天府参加科举,简直不可思议,看着林延潮一脸你他娘在逗我的表情。

林延潮道:“延寿,这也并非难事,眼下三叔不是入了商籍吗?你只需过继到他名下就好了。我可让你改作商籍参加顺天府之科举,若是院试中式,成为顺天籍的生员。“

改作商籍,是一种取巧的办法,要知道商人四海为家,比如遍布天下的徽商,其子弟如身在外地,要返回籍贯考试是不可能的,所以朝廷允许商人子弟以所在之地赴考。

当然林延潮除了让林延寿改作商籍,还是寄籍,改籍等手段,但寄籍和改籍都有不妥之处。

历史上清朝状元张謇是冷籍出身,冷籍就是三代以上没有取得功名,清朝科举规定,冷籍不得入试。为了取得应试资格,张謇冒充皋县张家的子弟来赴科举。

张謇中了秀才后,皋县张家不断以此来要挟张謇,无止境地向其家里索要钱财,令张謇家里差一点倾家荡产。

所以还是商籍来得稳妥一些。当然外人贸然改作商籍是不行的,但林延潮是什么人,乃是京官。京师里多少京官,他们不是孤身一人来赴任的,他们也有不少子弟随在身边,要他们这些人的子弟再返回原籍考试,他们肯?

故而顺天府是士子们冒籍考试最多的地方,而且大部分都是京官子弟。官场上都是官官相护的,则法不责众的,对于京官子弟冒籍考试,朝廷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延潮等于给林延寿指了另一条路,这让他倒是犯了难。林延潮故意道:“不过在顺天府你也不一定能中举人,也无法参加会试,不似入国子监,一口气就能赴会试了。”

林延寿问道:“延潮,你之前不是说捐监出身被人看不起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两条路摆在你眼前,你自己选,是捐监呢?还是改作商籍?“

林延寿心底很是挣扎了一阵,突然问道:“我听说顺天府考举人比老家容易?“

林延潮微微一笑,林延寿还是蛮聪明的,看出了其中关键。历来科举冒籍的士子,一般出自三个省份,浙江,福建,南直隶。

为何是这个三个省士子最喜欢冒籍,难道三个省的读书人都品行不行?并非如此,因为这三个省是科举上公认的死亡之组。

换句话说这三个地方,学霸多如狗,神童满地走。你要想出头,一定要是惊才绝艳之辈。如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八次乡试不第,一生都中不了举人。徐文长这样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

所以这三省的读书人削尖了脑袋,读书都没办法出头,于是就打了其他的主意,那就是冒籍。家里有人在京当官的,三地读书人就想办法去顺天府考试,没有这层关系的,就去其他边远地区冒籍成当地士子参加考试。

有些边远地方,教化不兴,甚至能识文断字的就能考得上秀才。

仅以明朝而言,浙江绍兴籍的进士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冒籍,通过在其他地方取得功名的办法,再到会试中金榜题名。没错,冒籍的手段,放在今天说来,就是'高考移民'。

至于林延寿问在顺天府考试容易?还是福州就算府考试容易?

林延潮道:“都非易也,你若是不求上进,在何地都考不中,若是能发奋进取,在何地,功名对你而言也是探囊取物。“

林延潮这么说是想让林延寿不要以为换到了顺天府,就容易考上,考试还是要凭实力的。不要以为改个籍贯,你就能中式了。

林延寿听了林延潮的话一拍大腿:“既是如此,我主意已定,就在顺天府考秀才!“

林延潮点点头,林延寿还是有心气的:“兄长,不必着急答复我,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林延寿负手道:“不用考虑了,在顺天府考试,我已鹤立鸡群,功名探手可得!”

看来我的苦心白费了啊!林延潮心底感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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