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财路(下)

厅堂里三人静坐。

过了会儿,郭宁揪了揪自家胡髭,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转头看向胥鼎:“这个这个……建炎、绍兴和开禧都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旧事?”

胥鼎咳嗽了一声:“建炎年间,是宗弼太师连克健康、临安,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绍兴年间,贾兄说的应该是海陵王图一天下,后来戾气感召,身由恶终;至于开禧年间,便是宋人背盟来侵,我大金奋起反击,以九路大军伐宋,迫得宋国函侂胄首以赎淮南。”

“这一头一尾两场,不是我们赢了么?当间这一场,海陵王确实在宋人手里输了两阵。不过他还是打到江边,好像是因为世宗皇帝占了中都,大军这才内讧?”

郭宁的话音刚落,贾涉已然反问:“周国公自家便是用兵的大家,你觉得当真如此么?”

胥鼎微微冷笑:“周国公麾下兵将之强,远迈先代;区区弱宋将惰卒弱,不堪一击。”

“我听人说,大金国百万之众,不敌蒙古军十万;蒙古军十万之众,被国公以万余精兵一战击破。国公的威名、定海军将士的勇猛早已震撼天下,以我微末之才、怯弱之胆,自不敢夸口说大宋能够与国公的精兵猛将相匹敌。我之所以愿意来到中都,为国公效力,实在也是看透了大宋的虚弱,知道江南一隅之地虫蚁纷纷,如今已经成了肮脏污浊的泥潭……”

“你别吹了。我估摸着,这言语最后会有‘可是’二字,不妨说得直接些。”

贾涉微微躬身:“可是请国公想一想,既然大宋已是一座泥潭,国公一脚踩踏入内,自家的靴子就已经脏污不堪了。等到从泥潭里脱身,戎袍、甲胄必然也都腥臭不堪再用。那么,如果大金从大宋所得,本来也只够换一身新衣新甲新靴子,那先前悍然踏入泥潭又有何必要呢?还不如两家各保国境,大宋每年进奉一双靴子钱。”

“这靴子可真不便宜,有三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呢。”

“国公如果觉得不够,可以派使臣去大宋谈,可以派商贾去做生意赚。但两家如果展开厮杀,最后大金难免狼狈,得到的也只有这些靴子钱了。”

“生意是要做的,谈却没什么好谈。”郭宁淡淡地道:“我一直觉得,打仗比谈话有效果。而且,只要打赢了,别人就都得求着我谈。不用我张嘴,他们就会乖乖开出很好的条件,到那时候,我的生意也会更好做些。”

“真的么?”

郭宁哈哈一笑:“难道这还能假?”

“周国公,你终究还是不了解大宋。”

贾涉连连叹气:“宋金两国有个绝大的不同,便是金国朝野能够坦然谈论利益,而大宋朝野,言利如我者都是小人,满朝仁人志士皆以道德为号召。因为用道德掺入了政争,每一方的政治势力都必须在道义上压倒对方。便如现在执政的史弥远史相公,周国公应当是觉得此人软弱,稍稍动用武力,就能将之压倒,从他手里攫取巨额利益。但如果定海军果然大举南下,朝野内外皆以战为嘉名,以主战为伟论,到那时候,史相是挽不回朝野主战巨澜的!就如当年韩相挽不回朝野主和巨澜一样!”

“既如此,无非厮杀一场,马上定胜负。”

“那就回到了泰和年间宋金交锋的局面,那一场是大宋挑起,又不得不和,前后还延续了两年之久。如果是大金主动挑衅,大宋军民人人奋而自保,视朝堂上言和之人皆为国贼……那接下去的兵连祸结要多久?如果两三年里不得收场,这段时间里,国公伱又打算做得什么生意?没有大宋的合作,从海上获得一千万贯的收入,绝不可能。国公,你打算怎么来维持偌大的开销?”

胥鼎待要反驳,郭宁略抬手示意,他便继续坐着。

郭宁沉吟片刻。

在大金面前,南朝宋国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强敌,百年来,大金之众饮马长江数次,可从来没见到宋国的兵马威胁到大金的核心领地。

但南朝能与大金并立百年,实实在在也有其优势。

他们攻虽不足,守则有余,凭着南方独特的气候、水文、地理,足以对抗大金的雄兵猛将。大金的兵马愈是南下,愈容易在失去天时地利的情况下遭到猛烈反击。

更麻烦的是,虽然宋人孱弱,而敢战善战之人总会被他们自家朝争所害,可到了每次大战关头,又总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几个才力绝伦之将,在某几处战场夺取胜利。

在大金国的武人看来,宋国便如一个虚弱的敌人,明明每次都被大金打到鼻青脸肿,就是不肯倒地毙命,还偶尔能够反咬几口。更令人讨厌的是,随着大金自家的衰弱,每次搏斗下来,鼻青脸肿的未必只有宋国。

比如贾涉提到的开禧年间这一场,大金其实已经把老底子都兜了上来,一面挥拳痛殴宋人,一面自家快憋到没气了。

当然,定海军集团的勇猛善战,十倍于当时的大金。郭宁对自家军队的武力有十足信心,所以近来才会注目南方,并陆续向这个方向落子。

但他真没有想过一定要把宋国如何,他的目标正是贾涉所说的第二种,那就是把宋国当作了定海军的财源所在,试图通过某种程度的军事压力,从这个富庶的邻居手里榨出足以养兵、足以内修政事的钱财。

对此,定海军的臣僚们都以为,郭宁依然秉承着“广积粮、高筑墙”的方针,力求自家站稳脚跟,然后再图扩张。

但郭宁自家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那是因为,虽然三年前那场大梦的内容越来越模糊,可郭宁始终记得,宋国的国祚比金国要长出许多,甚至和极盛时期的蒙古人还缠斗了数十载!这个虚弱的敌人,真就是怎么打都不会断气毙命的那种!

如果定海军动手了,宋国却迟迟不认输不议和,咬着牙消耗下去……

除非宋国能冒出一批秦桧、史弥远来,坚定不移地扭转局势,否则定海军的局面不就很尴尬了?

海上马匹、毛皮的贸易,自然没有了;粮食输入的渠道也会断绝;环绕渤海的商业路线,甚至可能受到宋国水师的威胁。而定海军没了财力支撑,怎样做到持续维持武力的优势?

那就绕回到原来的话题了,定海军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地给到宋国压力,让他们服软,让他们跪下给钱?为此,定海军的武力优势要发挥到什么程度?定海军的水师船队能否适时起到作用?已经在宋国行在临安城里上窜下跳的李云又该做什么?

这一系列的问题有点复杂,或许需要极其精微的操作才能恰到好处。所以郭宁对贾涉这个死要钱的寄予厚望,但如果贾涉坚决以为不可……

郭宁觉得有点头疼。

随着定海军的势力范围渐渐庞大,这个看似烈火烹油的体系想要维持下去,其实是越来越难的。

大金早已烂透了,郭宁登上了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自家十个手指十个脚趾全都伸出去,才勉强堵着船上的破洞。他又不想只是勉强维持,希望自己能为百姓们,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那不是靠几句号召,几声命令能解决的。

想要在被蒙古人烧杀掳掠到几成白地的疆域中恢复民生,得用钱;踢开几近朽烂的大金朝廷,逐步建立有效而可靠的新朝体制,得用钱;保障漠南山后防线,随时防备蒙古人卷土重来,得用钱;拉拢东北内地的女真将帅和酋长,要用钱;与开封府的那个伪帝对峙,维持从大同府到济南府的绵长边境,依然得用钱。

麻烦的是,这些用钱的方向,并不会因为军事胜利而消除。

郭宁如果要扫荡草原,那就得对着一个花钱的无底洞;如果要拿下东北内地,在那里建立汉儿的统治,还是得对着一个花钱的无底洞;如果要消灭开封的遂王,统一大金疆域……

罢了,眼前的郭宁压根都不敢想那事。

郭宁的崛起速度太快,而根基太浅了,他的手头根本拿不出那么多可靠的官员,管控不了新增的疆域。

更重要的是,开封府的西面,自京兆府路到鄜延路、庆原路、凤翔路、临洮路,自古以来都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遂王能靠着河东、河南两地维持这么大片土地的架子不倒,郭宁都有些佩服他!

哪里都想过了,哪里都难有突破口。

贾涉这厮一张口,意思是从南朝捞钱也很难,他干不了这高难度的活儿……如之奈何?

郭宁挺直腰杆,上半身微微后仰,靠拢椅背。他凝视着贾涉,忽然问道:“济川兄,你的手掌还疼么?”

贾涉干笑了两声,从袖子里伸出包裹很严实的左手:“不敢劳烦国公垂问,承蒙中都这里有名医官的照顾,已经快要痊愈。”

“那就别绕了!哪里还有财源,哪里还有钱?你赶紧出个可靠的主意吧。否则,又一刀要搠上来了!”

“周国公,你真想要钱么?”

(本章完)

第712章 收买(上)

接下去的两个时辰,郭宁、胥鼎和贾涉三人反复讨论,谁都没有离开国子监的这座房舍。

直到深夜,三人才各自歇息,但郭宁回到自家府邸以后,又对着墙上高挂的巨幅舆图看了很久。直到吕函哄睡了小婴儿郭靖,出来探看自家丈夫。

“淮东?淮西?”

顺着郭宁的视线,吕函看到了舆图上位于定海军控制区域南方的两块。随即她又注意到,这两块地界上密密麻麻分布的城池、山川、河道里头,又有两个地名被朱笔重重地划了圈。

“真州?安庆府?”

吕函问道:“这两个地方,很有讲究么?”

郭宁盯着这两个地名,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函,今天我感觉很不好。”

这话风转得有点快,但吕函已经习惯了郭宁偶尔跳脱的思路,于是顺着自家丈夫再问:“莫非是贾涉这厮奸滑作态,惹怒了你?他是南朝之人,原和我们北方汉儿的刚健作派大不相同的。”

“不是惹怒啊,阿函。我感觉,自己被他羞辱了……”

“这厮怎么敢?难道是活腻了?”

吕函嗔怒叱骂了一句,又问:“你不会忍不住火气,把他杀了吧?前几日听说,这人似乎颇有才能,你打算引为己用的。莫非这会儿觉得,杀了有点可惜?”

“没杀!阿函,我现在也是个讲究人了,又不是在战场,怎么能轻易杀人呢!不过,南朝确实多有人才,区区一个知县,居然就能做到这种程度……”郭宁喃喃地道:“阿函,这厮今日给了我一个好处,用来收买我短期内不向南朝动兵。”

“伱答应了?船员在训练了,船也在造了,李云已经巴巴地去往南朝当内应了,这事是说停就能停的?不用和晋卿他们,还有诸将商议下?”

吕函看看郭宁的神色,又问道:“能收买你的好处,怕是非同小可?”

郭宁重重点头。

“是给了你南朝的水军战船图纸?还是帮你打通了明州庆元府或者福州那边市舶司的关系?又或者……”

吕函的神色有点变了:“他联系上红袄军的余部,告诉你杨妙真的下落啦?这可真就……”

“这叫什么话!”

郭宁嚷了一声,立刻搂过吕函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吕函生产过后,丰腴不少,而且这两年毕竟生活优渥许多,她露在对襟彩领以外的脖颈处,皮肤很是光滑,还带着香气。郭宁闻了闻,手臂用了点力气,让妻子的背和臀贴的自己紧些。

“是钱。这厮拿了一大笔钱收买我,还答应从明年开始,不断地给钱。”

吕函轻轻扭动了下身躯,让自己坐的舒服点。她转头笑道:“多少钱?能让你乐成这个样子?”

“看到舆图上那两个地名了么?淮东真州,有个真州监,淮西安庆府,则有同安监、宿松监。”

“听起来像是南朝的钱监。”

“这几个地方,是南朝宋国开国时就有的铸币之地,后来随着宋国衰微,荒废不少。但直到绍兴年间,仍在大规模地产出钱币。贾涉说,他回返临安以后,将会在谋取两淮军政职务的同时,兼管泉司的提点官。史弥远要用他来控制归正人组成的军队,一定会在财政上稍稍开一个口子。他得了这个职权,再收拢南朝绍熙年间几个钱监关闭,而流落无着的铸钱工匠,就能迅速提高这几个钱监的产量,半年以后,可以翻一番。”

“翻一番是多少?这是宋国的钱监,其中出产还能有我们的份么?”

“嗯,真有我们的份。”

郭宁道:“贾涉提了个很详细的计划,自称用半年时间足够打通关节,奠定自家在两淮的地位;另外,他也很容易与南朝的丞相史弥远达成默契。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最晚明年四月开始,这三个钱监每月的产出,都会有五成是我们的。而且是直接运过边境,送到咱们手里。”

“五成?五成是多少,你别卖关子,快说。”

“大概是每月五万贯。”

“这么多?每月五万贯,那不就是一年六十万贯?”吕函吃了一惊,从郭宁怀里跳了起来。

六十万贯的铜钱,实在是个过于巨大的数字。定海军在海贸上,在盐政上的收益看似过千万贯,但因为北方缺少铜矿,铸币数量甚少的缘故,绝大部分都收的实物。郭宁在山东攒下的那些矿冶家底,与如今的物资吞吐量相比,实不足道,纵有产出,转手就在多个环节流出去了。

这六十万贯,却是实实在在的钱,是没有任何损耗的纯收入!

每年有新增的六十万贯收在库藏里,定海军就能发行五倍甚至十倍面额以上的交钞,在大金的境内足能当作三百万贯到六百万贯使用,而且还能保持币值大体稳定,正常流通!

定海军花钱如流水而老底子始终空虚的局面,立刻就能得到极大缓解了!

“六十万贯用来收买啥不行?”

吕函眼神散乱,好像看到了六十万贯铜钱摆在眼前,堆成金光灿灿的小山。过了会儿,她才问道:“贾涉用这笔钱买什么?就只是我们暂不向南朝动兵么?”

“买我们做三件事。第一,金宋两家和议如旧,各不动兵,我军但有南下之举,这厮先平毁了矿场和铸币之所,不管战事结果如何,这每年六十万贯立时就没了。第二,恳请我们在与南京路的伪帝分出胜负之前,莫要正式遣使宋国行在,去折腾叔侄之国或者伯侄之国的名义。至于正式的岁币金额,宋国那边会将之一分为二,两家各取其半,谁也不得罪。”

说到这里,郭宁摇头笑了两声。

吕函顿时就明白了:“头两件事,就是南朝把岁币缺少的部分稍加一些,再偷偷给我们,而免去朝堂上纠结名目,生出事端。另外,史弥远由此也会获得一个和我们私下往来沟通的渠道,对他掌握朝堂风向颇有裨益。此举倒是把宋国的面子里子都挣到了。第三件事是什么,怕是有些荒唐?”

“这厮提了个建议说,看在六十万贯的面子上,如果南京路那边的伪帝有威胁大宋两淮的举动,我们得在山东西路等地做出策应,以吸引敌人兵力,保障大宋的安全。”

吕函愣了半晌,慢慢地道:“你先前好似是说,打算收服这贾涉,作为南下攻略宋国的内应。按这说法,倒似是贾涉拿着六十万贯收服了你,作为宋国在北面看家护院的伴当。”

“所以我觉得,像是被人劈面羞辱了……”

郭宁长叹一声:“但若这厮真办成了,这可是每年六十万贯的好处啊!有这好处到手,我便放过宋人一年两载,又如何?明日我打算派人请晋卿先生一齐商议,只消大差不差,咱们还是得以实际利益为先。”

这夫妻两人一旦商议正事,顿时便顾不上旖旎缱绻。哪怕坐在一处,神情却都转为严肃。

吕函在厅堂里来回走动,思忖着说道:“本来咱们也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真要是能得五十万贯,许多大事都能稳妥推进。待到自家实力雄厚了,扫平不服当如摧枯拉朽。不过,只怕这样做,给了那贾涉太多周旋的余地……”

“他能有多少周旋余地?就算他有什么想法,母亲和幼子在我手里,还有个李云时不时地露脸,足以挟持他……”

“不不,这件事如果办成,贾涉周旋在两家之间的身份,就有了两家同时认可。此人明摆着依然心向大宋,又如此滑溜多智,有了这样的条件,必定能经营起相当的局面。况且你的想法,他也看明白了,所以才开出六十万贯的条件,想拖延你一年两载……我敢担保,到时候你若率军与宋国厮杀,在他身上必生波折。”

本以为相当高明的谋划,现在渐渐有点跑偏?

郭宁忍不住又揪了揪胡髭,叹了口气:“我以周为国号,意头很好,可惜隔着时间太久,唬不住读书人。要不,还是宰了他吧。”

北方汉儿政权和南宋的互动,推演起来有点难。整了一个大活儿,铺垫了好久都塞不进故事里……容我仔细盘算。

另外,南宋铸币的实际情况要复杂的多,比如淮东淮西两路压根没有铜钱监,出铜料的大头是在江南东路和广南东路,包括饶州、信州等地。淮东淮西的钱监,包括真州监和同安监都是出铁钱的。按《水心集》里记载的数字。十年产出合计400万贯;按《两朝圣政》卷48的说法,每年是合计铁钱50万贯。

宋史里头关于铸钱的各种记录也很详细,有说真宗时,每年铸铜钱在105万贯,铁钱21万贯;北宋末年,每年铸钱将近300万贯;南宋时则有内帑岁收新钱一百五万的记录,等等等等。

我偷懒了,不想再去细分……铜也好,铁也好,反正都是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