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隐退与出山

如果薛白死了,颜真卿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既辅佐薛白的儿子继位、又保全社稷的安稳。

所以从某方面说,造成眼下尴尬局面的原因,反而是薛白还活着。

当然,泗州城被攻占不过两天,薛白不免要质问颜真卿一句,连两天都不能等,连消息都不确认,迫不及待就要带着李祚回长安,难道不是私心作祟?

“我对你没有信心。”

面对这样的质疑,颜真卿终究是吐露出了心里话。

“检括、均田,新法损害了大量权贵的利益,可你忘了你是如何成为天子的。”

“我记得。”

“听到泗州变乱的消息,我那一刻想的竟是‘果然如此’,彼时我才想起,你非如太宗皇帝戎马倥偬一寸一寸打下大唐疆土,那凭什么均田至大唐立国之初?你以攀附裙带、结交权贵、阿谀谄佞种种阴谋算计,篡夺皇位,根基不深、立足不稳……”

有些话,颜真卿没有说透。

从很早之前,他便知道薛白攀附杨玉瑶之事。

那时他是最看不起这些事的,只是后来薛白高中状元,又做了几件颇耀眼之事,光芒盖住了背后这些龌龊。

而薛白登上皇位的这一路上留下的肮脏卑鄙之事远不仅于此,那锦绣龙袍下面掩盖的是累累的白骨。

看似是一个官奴贱籍逆袭为天子,实则背后离不开京兆杜氏、弘农杨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等等世家大户的投机。

那些表面上是庶支旁系的从龙之臣,如杜有邻、杨玉瑶、王难得、李晟等,背后谁又没有个亲戚朋友。甚至有时薛白自己都不知道。

比如,杜妗的酒楼、钱庄、报社种种生意能做得那么顺利,京兆杜氏真就没有帮衬?杨玉瑶占了那么多股,弘农杨氏的亲戚真就没有分润?

哪怕杜妗觉得没有,她招募了那么多人在麾下,其中不可能避免有家族熟人参与,就连丰味楼最初的厨子都是杜家的仆妇胡十三娘。

薛白是一个极自信的人,总觉得自己的成功来自于他的聪明、坚韧、努力,却太容易忽略隐藏在他身后庞大而沉默的资助者了。

一旦他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随之而来的反抗,便像是水浪要打翻舟船。

当刘展叛乱,围薛白于泗州之时,颜真卿面对的则是一个随时要分崩离析的局面。

一个个真相,借由御史之口被摆在他案上。薛白冒充皇嗣、杜妗为了掩盖此事杀了无数人,还有各种的阴谋,弑君、通奸、乱伦……薛白就算没死在出巡的路上,这些罪孽也要被公诸于众。

是颜真卿一手将它们摁了下来。

他在天子贤名摇摇欲坠之际稳住了朝纲,勉强保住了李祚的储位之君。

可这个较量的过程,他很难与薛白说清楚。

那么多人话语里的隐带威胁,那么多关于薛白的难以启齿的不堪,已经让他非常疲惫了。

“真到了变法之时,我才发现,我与你没资格行变法之事。因此,我对你失去了信心。”颜真卿最后总结道。

薛白没有退缩,道:“丈人说的太荒谬了,你说只有开国之君才有资格变法。可天下积弊正是在王朝中后期,那些昏庸软弱的皇帝尚且敢求变,我们有甚不能的?”

“再昏庸软弱,那至少是正统的皇帝啊。”颜真卿有感而发。

薛白遂明白了,道:“丈人还在耿耿于怀我的身世不成?”

关于这件事,薛白知道是颜真卿安排了李瑛的侍卫郭锁在蓝田驿证明他的身份,却没说过;颜真卿也是始终没有戳穿过薛白。

但两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对方早已知晓,只是默契地避而不谈。

因为一旦说出来了,颜真卿也许就不会再留在朝中辅佐薛白。

“不错。”

这次,颜真卿没有再否认。

对于真相,他很痛苦,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再回避了。

“你终究不是皇嗣,天下人本可不追究此事,然变法既触动各方利益,他们必然要揭破此事,掀起大乱。”

“所以呢?”薛白问道:“丈人因此,决定杀了我?”

颜真卿沉默了许久,道:“我猜到了他们会刺杀你,可我没有阻止。”

这个回答,让薛白有些许失望。

他却是摆了摆手,道:“没关系。”

之后,他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丈人啊,经历了这些,我意识到我确实错了。攀附、妥协、利益交换,这种种手段能助我成为皇帝,但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皇帝,我想走得更高,得打破过去的软弱。”

“我想成为一个不被束缚、不畏困难的雄才大略之君,便不能再任由他们拿捏着一个弱点威胁,这次我屈服了,我的一生都不会有所作为。”

“因此,我要继续斗争,与这固有的阶级、固有的偏见为敌,与这虚假的至高无上与安逸为敌。”

“若他们认为我的身世是罪证,认为我这一路从卑贱的泥泞中不择手段地挣扎出来是罪证,我将承认我的罪证。”

“我冒充李倩,是因为我在意这大唐社稷,我想亲手带它走得更远。可若李倩只能低头、只能妥协、只能一团和气,若这件事李倩注定做不到,那我便不当李倩。大不了换个国号换个国姓而已,因为我真实在意的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们。”

“他们威胁得了李倩,但威胁不了我。”

“因为我是薛白。”

“薛白不是皇嗣,不是王孙公子,没有家世门户,没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薛白是我。”

不论是出于对“唐”这个字的热爱,还是因为偷懒、软弱,薛白选择了以卑劣的手段篡夺权力。他中间一度意识到这种捷径是走不远的,后来也妥协、软弱过。

直到他往捷径终点又迈了一步,他发现自己被限制住了。

李倩不是能腾飞的龙,李倩是被雕在屋脊上的螭吻。薛白只是一条鱼,却有可能化龙。

不化龙也不关系,他宁愿选择奋身一跃龙门。

颜真卿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叹道:“何必呢?你可有想过后果?”

“我见过很多人,一辈子追逐权力,最后迷失在了权力里,成了权力的奴隶。”薛白道,“我很早就警告自己,不能那样。如果我因为惧怕失去权力,而接受任何的威胁、诱惑,害怕挑战,那便是权力掌控我,而不是我掌控权力了。”

颜真卿也许能理解薛白的话,但不认同。

他更在乎的是大唐的长治久安,而不是薛白一人的心境成长。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别那么做。”

薛白知道这对于颜真卿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结果,放缓了语气,道:“我会把新法推行下去,不受任何威胁。如果没有人以我的身份为把柄反对我,我可以不在乎个人的姓名。”

这是政客的嘴脸,他可以轻易地发出感慨之后,转头就与颜真卿作出妥协与交换。

浸淫权场多年,薛白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丈人,坚定起来,继续助我推行新法。相信我,这是对家国长久有利之事……”

不等他说完,颜真卿已然摇了头,道:“我很后悔,没有在你回京途中动手杀了你。”

薛白闻言轻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颜真卿。

“你若要改国号,便杀了我祭旗吧。”颜真卿道,“这是成全我,杀我而保全颜家之清誉,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翁婿一场。”

“何必如此?”

颜真卿不自觉地挺直了因为疲惫而稍有些弯曲的背,恢复了往日雄伟、骄傲的气场。

“不论世人如何谤我,但我心里知道,我辅佐你并非为了私利,乃一心为大唐考虑。若失了这份本心,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薛白无话可说。

他想做自己,却不能为此而逼得颜真卿面目全非。

“那就罢官吧。”

薛白考虑了良久,开口道:“我会下一道旨意,罢免丈人的一切官职。”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要想继续新法,必须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决心。

可若只是杀旁人,却放过反对了他的老师、丈人,必然不能服众。

在世人看来,颜真卿已参与了谋逆之事,至少也是个失察,那便得要有所惩治。

同时,这也是成全颜真卿的心意。

“好自为之吧。”

颜真卿略感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他嚅着双唇,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末了,只吐出寥寥几个字,转身便离开了大殿。

薛白独自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感到了深邃的孤独。

其实他近来常常觉得自己失败了,所以越来越不被理解,越来越孤家寡人。

在权力场中混得越久,见识的手段越多,也越来越难判断自己每个选择是对是错。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大雾中越走越怕,想要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崩塌成了万丈深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

颜真卿走出宫城,回头看了一眼,明堂依旧高耸。

有那么很短的时间,他也有种“无官一身轻”的释然。

可当他看到远处那飘扬的大唐旗帜,目光又渐渐深沉了起来。

次日,他一觉睡醒,习惯性地便伸手去拿榻边的文书,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大唐的宰相了。

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遂坐在那发了会呆。

过了很久,敲门声响起,报是颜泉明来了。

“叔公,圣人下旨了,罢免了你的官爵。”

“也好。”颜真卿道,“今日方才问心无愧了。”

他终于向天下人证明了他辅佐薛白不是出于权欲与私心,可再想到当日高力士的嘱托,他便问自己,是否真的无愧于社稷。

“侄儿也辞官了。”颜泉明道,“侄儿虽舍不得,但不想让人觉得颜家只是做做样子。”

“何必在乎旁人如何想。”颜真卿叹道。

道理他也知道,可自己有时也未必能做到知行合一。

思来想去,颜真卿忽然问道:“说服李泌了吗?”

早在薛白提出要变法之初,颜真卿便提起过,想要再请李泌出山,且表态他会负责此事。

只是没想到,他费心找到了李泌,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却一直没能说服对方出山。

这次也是,颜泉明摇了摇头,道:“他并未给叔父回信。”

“备马吧,我亲自去一趟九宫山。”

“叔父,路途遥远,而且眼下……”

“眼下卸了官职,难得能亲自去请他。”颜真卿抬手止住了颜泉明的相劝,“尽快起行吧。”

对于他而言,现今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还在返程途中的李祚。

他当然很想留下来亲眼看看,李祚的储君之位还能否稳固,但他左右思量,还是得有一个比他更有能耐之人在朝中。

没两日,颜真卿便悄然出发了。

时间已经将近年节,洛阳还在下雪,天亮得很迟。他出发时天色还朦胧,在颜宅门外求见的官吏竟还等候着。

那些人来求见,还是希望颜真卿能劝天子收回成命,不再变法。

出了城,一路向南,在路上过了年节。

等到上元节时,颜真卿已到长江边,在江城稍歇了一夜。

经过数年的治理,江城民间倒是一副安定的情形,逢年过节十分热闹。

他打听了一下,负责这山南东道的变法事宜的乃是刘晏,如今颇有成果,将地方治理得很有国泰民安之象。

然而,若在茶楼酒肆中打听,也能听到许多北方来的消息,据说因反对朝廷的新法,各地变乱不断。

而朝中关于天子身世的非议再起,已有弹压不住的架势。

舆论鼎沸,恐在酝酿一场大乱。

过了节,颜真卿继续南下,过了长江,直奔九宫山。

他亲自登山,花了三天时间才穿过深山老林,好不容易找到了山顶的瑞庆宫。

这已是正兴六年,乙巳蛇年。

长江以南并没有下雪,但春寒料峭,感觉上倒比江北还冷一些,李泌如往常一样,坐在山顶的巨岩上沐浴朝阳。

若来的是旁人,李泌是不见的,可颜真卿却另当别论。

“颜公竟来了,看来,薛白是摁捺不住了。”

“长源是消息灵通,还是猜到了。”

李泌指了指山下的老林,道:“此间可像是消息灵通的样子。”

那他就是猜到了。

颜真卿不由感慨道:“还是你了解他啊。”

“当年忠王一死,我便知他不是甘愿受制之人,早晚会颠覆李氏社稷,因此毅然辞官归隐。”

“长源当时便知他身世?”

“不知。”李泌道,“重要的是他的心在何处,他心中认同自己是薛白,那他便是薛白,反之亦然。”

颜真卿深以为然,把近年来发生之事说了,道:“我此来,便是想请你出山,维持李唐社稷。”

李泌眼神中浮出悲伤之色,道:“连颜公都不能阻止,我如何能做到?”

“你比我强。”

“我早已是世外之人。何况,他也不会信任我。”

颜真卿道:“我来劝你出山,并非是让你去说服薛白。”

“哦?”

“我是想让你去安抚那些反对他的高门世族与百官啊。”

李泌讶然。

他能猜到局势的发展,可谓神机妙算,可他没能猜到颜真卿竟是这样的想法。

“颜公难道觉得,世族公卿比薛白还更好说服?”

颜真卿点点头,道:“他很坚决。”

李泌道:“再坚决,岂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衣冠世胄、名门公卿?实话与颜公说吧,我坐视不理,便是等着看薛白自取灭亡。”

颜真卿沉默了好一会,说了一番他不曾在薛白面前说的话。

“因他的身世,我对他不够有信心。可在颁行新法前,我与他日夜交谈,深有所感。他并非以一己之力抗衡世族公卿,新法是站在寒门庶族、百姓奴婢的立场上。”

李泌摇头道:“新法注定不成,均田制与租庸调是相辅相成,正因田地有多寡,才要改革田税。可新法一方面以田亩多少收税,一方面检括天下田亩丁户,试图均田以缓解土地兼并,岂非自相矛盾?”

颜真卿点点头。

李泌道:“之所以矛盾,因为从一开始便不坚决。明知只改税法解决不了兼并,又知均田不可能成功,故而,他的检括,只求稍稍缓解兼并。世族公卿之所以不满,并非因薛白的身世,而是看穿了他的软弱。”

这是一语中的之言,颜真卿没有反驳,而是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厚厚一份卷宗,递给了李泌。

“软弱的是我们这些朝臣,是我们一直苦劝着他,让他不可大刀阔斧,而这,才是他真正想要施行的变法。”

李泌抬手,很快又犹豫了一下。

他担心自己接过这卷宗,清净的日子就到头了。

“看看吧。”颜真卿道。

于是李泌接过,放在膝盖上摊开来,一字一句地看着。

他不由自主地眉毛一挑。

因为那卷宗上第一段话的内容就是把天下田地全都收为公有……

两人很久没有再说话,山间时而响起虫鸣鸟叫声,时而风吹树林发出沙沙声。

云卷云舒,日光投在山岩上,两人的影子渐渐变短,又一点点变长,直到时近黄昏,有倦鸟归林。

“这是王莽啊。”

李泌终于合上手里的文书,长长叹息了一口气。

闭目养神的颜真卿睁开眼,缓缓道:“我一开始也是这般说的,故而极力反对。但近来,我发现时代不同了。”

李泌有些不解,道:“有何不同。”

于是,颜真卿以有些生涩的说辞对他进行了一番解释。

初时,听到“生产力的发展会很快,需要有更为适合的生产关系”之类的话时,李泌显出了错愕的表情,之后皱眉思索。

他是极聪明之人,很快便听懂了其中的道理,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我有时真不明白,他的脑子里是如何想到这些……远超世人的东西。”

到最后,李泌虽不认同薛白想要的变革,却还是叹服了一句。

颜真卿道:“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且他打算在有生之年做到。”

“疯子。”

李泌评价了一句,但神态已有些不一般。

人们总是对疯子有更多重视,而轻视软弱妥协之人。

“正因他是疯子,有如此远大的抱负。”颜真卿道,“我担心他不会再服软。”

李泌点点头,知道薛白若不服软,与世族公卿们完全决裂,后果就是李唐社稷再遭浩劫,有可能大唐要再改一个国号,也有可能薛白像王莽一样身死名裂,但哪怕王莽失败了,也以大新朝把汉朝分为了西汉与东汉。

这些,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颜公,你居然不阻止一个疯子,反而跑来劝我出面,让世族公卿们妥协。”

颜真卿道:“我已经劝那个疯子妥协了,否则他拿出来的就不是你评价为‘矛盾’的新法,而是这个。公卿世族们不知道,眼下的循序渐变,已是我等呕心沥血维持的结果。”

李泌摇了摇头,道:“我说服不了任何人放弃利益。”

“你是唯一能让薛白与公卿世族重新坐下来谈的人,不论是谁妥协。”颜真卿道,“而我做不到,我是他的老师、丈翁,不被他们信任。”

李泌回过头,望向被夕阳铺满金光的天地山川,似留恋此间风景,不忍离去。

“天要黑了,该回去了。”颜真卿道。

“颜公此番来找我,是为了女婿、外孙,还是为了大唐社稷?”

颜真卿长叹一声,吐露了他的心事,也把他身上最重的担子交到了李泌的肩上。

“玄宗皇帝还在世时,高力士私下与我见了一面……”

~~

一个月后。

郑州,李家大宅中,李成裕正埋首案牍,写一封寄往洛阳的信。

正此时,门外有人来禀报了一句。

“阿郎,有个道士求见,自称李泌。”

“不见,这时候见甚道士……等等,你说的是谁?”

李成裕当即便站起身来,丢下手中的毛笔便迎出去。

不一会儿,他便将李泌迎到大堂上。

“云从龙,风从虎,长源可是听闻了朝堂出了乱子,终于出山了。”

李泌也不与李成裕说虚的,坦然点头承认下来。

“李公这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若信得过我,可举荐我拜相,介时我自会劝陛下收回成命。”

(本章完)

第622章 秀民

“陛下?”

李成裕听了李泌对薛白的称呼,不自觉地轻蔑一笑,道:“薛逆而已,他算什么陛下。”

他语气偏激,李泌遂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句,没表现出任何立场。

“他登基已数年,至少是大唐名义上的皇帝。”

“那不过是恰逢其会,诸王争夺皇位激烈,使这心图谋篡的逆贼捡了个便宜。”

李成裕未必是真看轻薛白,只是利益使然,刻意言语打压,实则神色间还是颇为重视。

他不经意地蹙着眉,思量后,选择信任李泌,遂把计划全盘托出。

先是拿出了当今天子不是李唐宗室的证据,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与当年李亨等人所做的无异。

“先生对大唐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想必不会坐视社稷落入如此奸邪小人之手。今我多方联络,与公卿义士商议,打算共拥玄宗皇帝之二十子,延王李玢为帝,先生以为如何?”

李泌虽神机妙算,却也没料到局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微微沉吟,应道:“成算有几何?”

李成裕道:“若有先生相助,大事必成。”

李泌摆摆手,态度坦诚,道:“实话实言,我之所以出山,是颜真卿颜公来请我的,目的在于维护社稷安稳。”

“颜真卿乃薛逆之岳丈,他口口声声‘社稷’,道貌岸然罢了!”

“那你可信我?”李泌问道。

“自然是信先生。”

“那我便直言不讳,若拥立延王能有六成胜算,且能保社稷不至于动荡,我必当支持。可延王比忠王、广平王如何?昔日李倩尚未登基,我尚且不能助忠王父子成事啊,何况如今?”

李成裕闻言笑了起来,因李泌如此软弱的言论而起了些轻视之意。

但他欣赏李泌的坦率。

“昔日,忠王不能成事,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薛逆,这是出于尽快平定战乱的考虑,虽然我们看走了眼,但强大的并非是他这个人,而是我们。此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我们看穿了薛逆的阴谋,他的败亡也是注定的。”

李泌苦笑,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看穿了薛白的阴谋,而是被薛白损害了利益。

当然,颜真卿也好、李成裕也好,一方认为薛白坚决,一方认为世族强大,都是一面之词,李泌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他遂问道:“哪怕兴起兵戈,李公也是如此认为?”

“何惧之有?!”

李成裕有些激动,起身道:“先生随我一看便知。”

他引着李泌到了书房,拿起一封长长的联名信递过去,又去拿纸笔请李泌签字。

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全是大臣、将领、名士。

就连李成裕这样的人物,名字也只能排在后面,因为他没有实权。

而在这份名单的前面,李泌还看到了几个完全让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不由指着那几个名字,讶道:“他们也支持延王?”

李成裕见他惊讶,更笃定事情能成,掷地有声道:“这便是民心!”

“计划是什么?”

“先生只怕还不知道,兵戈已经兴起了,诸镇已经点齐兵马,进围东都,逼薛逆退位。”

李成裕递过了他方才正在写的信,那是写给延王李玢的,称郑州的民变已经控制不住,乱民恐怕要冲击东都。

这更是写给天下人看的,给所有反对薛白的藩镇一个擅自出兵的借口。

事态的严重程度再次超过了李泌的预料,他不得不重新估量双方的实力。

~~

洛阳。

自从颜真卿罢相之后,杜妗出入宫闱再无阻碍,也不再遮掩。

再加上她时常有要紧之事与薛白商议,两人常常待在明堂里阴谋算计,倒有些出双入对的样子,比起过往杜妗一直躲在暗处,自是有了巨大的不同。

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会生出一种“陛下开始冷落皇后”的判断。

旁人不知薛白与颜嫣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但根据过往的历史来看,强权外戚遭打压是再常见不过的。

洛水上的天津桥还未修复,这场爆炸案的幕后黑手想必就是颜真卿,不论是为了刺杀天子还是刺杀杜妗,颜家显然是站到了世族的那边。

另一方面,杜妗在一系列的变乱中,确实始终是站在薛白这一边。

京兆杜氏其实一直在给杜有邻施压,杜妗察觉到之后,亲自到了杜有邻的书房,砸开锁着的信匣,拿走了所有信件,然后或警告、或捉拿、或流放、或罢免,甚至是杀人灭口,以近乎大义灭亲的方式扭转了族人的态度,接着,她又肃清了手底下所有与各公卿世族暗中联系之人。

这日清晨,杜妗手执着一封情报站在窗前思索着,任贴身的婢女给她搭配披风。

天还冷,那是一会入宫时穿的。

“这件红的好看。”曲水给杜妗系上披风,不自觉地道:“娘子近来到明堂的次数比皇后都勤呢。”

“闭嘴。”杜妗叱骂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没数吗?”

“是,奴婢知错。”

“你也不是奴婢了。”杜妗道,“依着朝廷的新法,你也是有籍有户之人,是我雇来做事的。”

“可我就想当娘子的奴婢呀。”曲水道,“陛下与娘子这新法,只怕让人不领情哩。”

“要的也不是让你领情。”

说话间,曲水已为杜妗略施粉黛,她们很快便出了门。

到了紫微宫,禁卫见了杜妗的牌符便径直放行,但明堂外的侍者却说陛下正在召见崔祐甫。

杜妗遂吩咐去东宫看望太子。

如今李祚也已回到了洛阳,因颜真卿罢相之事而颇受打击,正在闷闷不乐。

他课业繁重,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停歇,杜妗到时,还因他在读书而等了小会儿。

“干娘,我听说,阿翁是因为派人刺杀你,而被罢官的,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回东都的路上,听官员们议论的。”

杜妗只好道:“并非是颜公刺杀我,而是有人蒙蔽了颜公,刺杀陛下。”

这些事是很难说明白的,但杜妗却是不厌其烦地亲自与李祚解释了前因后果。

她认为唯有自己亲口说,才不至于让李祚有误解,而这也是一种教导,比起书上学的,更能让李祚成为一个帝王。

她没有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将李祚视如己出的。

末了,她轻轻拍了拍李祚的头,道:“天家便是如此,并非是没有亲情,但太多事身不由己。你必须学会习惯。”

“是。”

李祚依旧很难受。

作为一个孩子,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何外祖父会与父亲有这么深的矛盾。

泪水在眼里打转,便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忍住了。

“去吧。”

杜妗知他还有课业,温柔推了推他的背。

“对了。”

接着,她却有一事好奇起来,问道:“你阿娘都没和你说这些吗?”

李祚摇了摇头。

“她不常来东宫看你?”杜妗又问道。

李祚道:“阿娘有了身孕,近来在养胎呢。”

“好,莫对旁人说。”

杜妗有瞬间的失神,然后笑了笑,心想颜嫣倒真是沉得住气,颜家都风雨飘摇了,她还能安坐在宫中只管养胎。

想必是薛白能让颜嫣心安吧。

杜妗很快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这些闲杂事。

如今局势紧张,她是薛白的左右手,考虑的该是国家大事……

明堂。

杜妗到时,崔祐甫已然走了。

但她从明堂往外望去,还能看到崔祐甫走下石阶时的背影。

“这等名门贵胄前来,可又是威胁陛下的?”

“他提出了些颇务实的国策。”薛白应了,反问道:“你却对他有些敌意?”

“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杜妗说着,拿出她今晨收到的最新消息,亲手递在薛白面前。

“这是从管城驿劫获的情报,陇西李氏用他们自己的快马递的,信使很小心,没露出身份,但在驿站歇息时被我们的人注意到了,夜里偷了他的信,发现是重要情报,第一时间送来。”

信是李成裕写给襄州刺史来瑱的,内容是郑州的乱民想要冲击东都了,请来瑱勤王,后面则说了“勤王”的详细计划,涉及到了不少人。

薛白看了,问道:“会不会是反间计?”

“不像。”杜妗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是要明着反我啊。”薛白道。

这么重要的消息,方才杜妗却没有急着求见薛白,被拦住了便先跑去见李祚。

她原以为薛白会有些着急,可他并没有,放下信之后就看着地图,发着呆。

“我列了一份名单,反对新法、串联造反者大多已罗列在这上面。”

杜妗再次展现了她强大的情报搜查能力,拿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宗来。

上面的名字,从崔祐甫、李岘等朝廷重臣开始,到地方官员、名士竟有上千人。

薛白看了,道:“这些人反对新法,朕一向知晓。”

杜妗道:“我可以杀了他们。”

“没用的。”薛白道,“反对新法不一定就是要造反,便是造反者,靠刺杀又能杀几人?”

说着,他拿出几封奏折。

杜妗接过看了,却是包括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大将在内,纷纷上奏,请朝廷暂缓检括、平息民乱。

他们语气虽然平和,但忠言逆耳,有些像是下最后通牒的意思。

而杜妗显然不能把郭子仪、李光弼也刺杀了。

“得打一仗了。”薛白缓缓道。

杜妗原以为通过她那些无孔不入的刺杀、恫吓手段便能应对,没想到要兴兵,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连她也不免有些担忧。

“可若这次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人也站在对立面。”

“那也得打。”

薛白已然考虑了很久,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自从郑州民变的消息传出来,朝廷便多次下诏,命令河南道官兵平叛,可民变反而愈演愈烈。

真假如何且不谈,但雪花般递到御案上的奏折似乎想要吓倒薛白。

眼看薛白没有被吓倒,反而一开春就三令五申,要严查地方上春苗贷的进展,凡有地方官员敢伙同大户放高息者,立斩不饶。

这种态度使得地方官更无心平叛,民变遂向东都席卷而来。

河南有一部分官兵眼看着“乱民”过境却不阻拦,而各地也有不少安抚使没得到勤王的诏令就私下率部赶来。

相比于安史之乱,这场叛乱本身并不大。波及的地方很小,也就是东都周围,但偏偏围住了天子;人数也不多,便偏偏天子身边能调动的兵力也少。

薛白没有调动关中的郭子仪前来,只是命老凉接管了洛阳的防务,命姜亥东进平定民乱。

姜亥的兵马一出洛阳,那所谓的乱民便立即东撤,姜亥遂一路追击,却是数日不得一战。

而就在这时候,来瑱、李岘等地方安抚使也陆续率部赶到,请求进入洛阳守卫。

奏折递进宫中,薛白全部拒绝,并勒令他们各回驻地,否则以谋逆治罪。

诸镇却都不肯走,皆表现出担忧天子安危,忠心耿耿的态度。

他们并没有完全撕破脸,实则给薛白留了一条退路。

这倒是让李泌有些许意外。

当年,他辅佐李亨与薛白争天下,李亨都不曾有过如此局面占优的情况。

反而这些世族看似一盘散沙,利益一致时竟展现出了极强大的实力。

只是,随着更多的兵马齐集洛阳,诸镇却没有急着攻城,莫名地又等了两日。

李泌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那边,李成裕急得团团转,终是找到了李泌相询。

“先生说如何是好?我几番催促,来瑱、李岘等人,他们偏是不肯攻城。”

“敢问李公,你可是他们的主帅?”

李成裕只是反对变法,他家大业大的,并不想担那谋逆的风险,连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不过是随之倡义。”

李泌道:“既不是主帅,催促自然是没用。”

“但我就不明白了,众人既然有胆量领兵来逼宫,都没了退路,怎么到了城下反而不攻城?”

“闹饷是一回事,变兵又是另一回事。”李泌道,“只要箭未放,刃未沾血,圣人一服软,他们便不是造反,而是勤王。”

“薛逆若能服软,事态便不会到此地步。”李成裕停顿了好一会,又补充道:“何况此番我等兴兵讨逆,是因薛逆根本不是皇室子孙!”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在乎这件事的人,如李亨、李俶早死了,薛白都登基好几年了,如今大家都是为利益来的,连李成裕有时候也会把借口忘掉,如何有号召力?

既然是为利益来,自然想要利益最大化的方式,那就是逼得薛白服软。

李泌对这些看得很透,也知道薛白能把握住人心。

他遂问道:“李公是否觉得太过顺利了?当年忠王尚且没有如此战果。”

“是还算顺利的。”

“这种时候,只怕要小心了。”李泌提醒道:“你等优柔寡断,当心被围在这洛阳城下。”

李成裕悚然而惊,立即反应过来。

若是薛白早猜到了他们的会举兵前来,并且料定他们不敢立即攻打洛阳,事先安排好兵马断了他们的粮草,大事休矣。

他连忙赶去找诸镇将领商议。

“李公多虑了。”

大多数人都是对此不以为然。

“我们是来勤王的,明面上并未造反,他以什么名义主动攻打我们。”

“不错,借着勤王之名,堵住洛阳城,朝廷诏令不得出入,要不了多久,他只能妥协。”

“你们!”李成裕道:“不是说好了拥立延王吗?”

李岘是宗室,在此事上最有发言权,道:“故而要围住洛阳城,使天子不能与城外通信,长安得不到天子消息,我等便可劝说郭子仪拥立延王。”

“你是这个计较?与其指望别人,何不干脆杀入城中?”

“李公也有部曲,何不亲自上?”

李成裕摇头道:“你等节度地方,带的都是精兵良将,我不过是一介乡翁,如何轮得到我?”

此前面对朝廷的检括,众人都深感薛白倒行逆施,遂众志成城、齐心反抗,眼下局面掌握到了他们手里,各种私心计较就全都出来了。

争吵中,忽有人大喝了一声。

“你等真是来造反的不成?!”

众人目光看去,却见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正是来瑱。

来瑱素有名望,品行、能力、功绩都极能服众,他一开口,旁人就都安静下来。

“君主有错,为臣者当谏之。现今天子变法不当,致使民不聊生,朝臣屡番劝谏天子不能改,使乱民冲击东都,我等既来勤王,自当面见天子,敢言直谏!”

李成裕听得连连摇头,心想诸镇各怀心思也就罢了,偏混进来这么一个崇尚名节的,关键时候怕要因为太过迂腐而误事。

他们是因为薛逆篡位前来讨伐的,怎么会是来敢言直谏的呢?

但,来瑱又说了一句话,却是让李成裕眼前一亮。

“我已联络城中百官,放我等入城觐见。介时入了宫城,各抒己见便是!”

李成裕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来瑱看起来古板,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

就在次日。

“嘉豫门开了!”

呼声响起时李成裕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很快见到士卒们往前动了起来。

前方回报,来瑱已亲自控制了嘉豫门,正在放勤王兵马入城,准备接管宫城防事。

“好一个接管宫城防事!”李成裕激赞不已,对来瑱更加地刮目相看。

很快,随着兵马都入了城,李成裕也穿过了嘉豫门的城洞。

他一转头,见李泌还随行在他身后,遂道:“想必是崔祐甫给来瑱开的城门吧?”

“想必是。”李泌点了点头。

李成裕感慨道:“先生相信吗?来瑱、崔祐甫等人,反对变法并非是为了私心,他们才多少田亩。但他们深知这是恶政。”

李泌道:“现已入了长安,切记,你等并非是为了变法一事而来。”

“不错,我等是为薛逆谋篡一事而来。”李成裕也是对自己强调道。

他之所以总是忘,并非是因为年轻大了记性不好。

而是改朝换代这种大事对于他而言确实是太遥远了,他一开始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后来是太多人一起反抗,给了他勇气走到这一步……

“臣听闻御驾在泗州受困,洛阳城内亦发生了爆炸,故此番惊闻变乱,不及奉诏便领兵前来护驾,请圣人赐罪!”

来瑱在宫外大喊道:“臣心忧天子安危,恳请觐见!”

李成裕听了,暗忖这理由真是不错。不仅是怀疑天子的身世是假的,现在更怀疑天子出巡之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安全回来。

“我们要面圣!”

“我们要面圣!”

勤王兵马到了宫城门下高声喧哗着,名为护驾,实则对着宫内进行恫吓。

李泌远远望着,心想今日若是李亨把薛白围在小小的宫城里,必能成大事,但薛白不敢冒险让李亨做到这个地步。

过了半晌,终于有重臣匆匆赶到了城头。

是崔祐甫与元载。

两人高声安抚了诸将士,许久之后,崔祐甫下了宫城城头,往明堂赶去。

李成裕站得远,不由喃喃道:“他们在说什么?”

李泌道:“想必来瑱、李岘等人求见,务必要确认圣人安危,崔祐甫与元载推脱不掉,只好回去禀报。”

“那为何是崔祐甫去禀报?”

“该是元载不放心他,怕他独自留下,打开了宫门?”

李成裕道:“是啊,几个宰相接连被罢,如今朝中崔祐甫威望甚高,他若再要开宫门,只怕少有人能拦得住?”

李泌想了想,忽摇了摇头。

“若是他,既开了城门,又岂还能再开宫门?”

李成裕道:“所以啊,元载不让他独自留下……”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欢呼声,却是宫门已经打开了。

就连李成裕都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若如此就入了宫,岂非马上就要政变成功了?竟比他预料中还要顺利得多。

难道这便是得民心得者天下,薛白已尽失他们这些秀民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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