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掌握

“老爷,请看!这便是昨夜打探出来的馈军河周边地形,以及贼军的分布!”一个身着轻甲,形容剽悍的汉子双手捧着卷宗,上来禀报。

“打开看看!”

汉子招呼了一名同伴过来,将卷宗打开。赤盏撒改背着手看看,只见有图有字,很是详细,看来昨晚连夜提审,没有少下工夫。

“我们怎么去?”他伸手指点:“从边吴淀东面,直接沿着大路走么?”

“听说,那郭宁谙熟军务,营地和周边农庄都戒备森严,有不少哨卡,不容易深入。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先往东北到五官淀,然后折向西面,穿过这一带的芦苇荡。”

“看样子,得有七八十里?这条路,会不会太长了?”赤盏撒改皱了皱眉。

路长还在其次。关键是,缙山行省的范围内,完颜左丞的部下行事还要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

赤盏撒改是完颜纲的心腹,此来安州一行,随同的骑士也都是当年曾在关陇与平夏铁鹞子对抗的精锐,数量虽然不多,但骑着高头大马纵横平野,哪怕贼人猖狂,他也不觉得有必要顾虑太多。

“那徒单航十有八九是奔去馈军河营地了,这渥城县里的城狐社鼠,也不知有多少与贼人串通。若我们又在路上迁延……岂不平白给了他们串供的机会?”

他加重语气:“你再去问一问,可有其它的道路,关键是要快!”

那轻甲汉子连忙应了,转身奔回前院去。

先前帮忙打开卷宗的矮壮骑士凑趣笑道:“毕竟那伙人只是溃兵,至多有些匹夫之勇,总不见得能和朝廷经制之师相比?甘老五也太谨慎了点。”

赤盏撒改反倒摇头:“当日胡沙虎元帅说起与杨安儿作战的过程,很有些语焉不详。今日方知,竟有人插手战阵。胡沙虎固然性格骄横,却是当之无愧的悍将,麾下私兵极其精锐。这郭宁能在胡沙虎手上得了便宜,绝非等闲之辈!胡信,你要督促将士们做好一切准备,不能疏忽。”

矮壮骑士胡信连忙道:“老爷所说极是!我等定不敢疏忽!”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一群溃兵凭空生出这么大的局面,我总觉得太过荒唐。有没有可能……这人早就和徒单家族交好,根本就是徒单镒提前放在安州,预备给左丞大人添乱的暗子?”

赤盏撒改眼神一闪:“有理!”

被部下这一提醒,他忽然想到了新的角度,忍不住摆动袍袖,在屋檐下往来踱步。走了两圈,他站定脚跟,指了指胡信,又道:“说得好!”

朝堂上的争竞,比当年关陇一带的势力冲突还要复杂得多,也血腥得多。哪怕大金朝面临着蒙古人的攻势,已然左支右绌,可无数人依然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登。当他们到了这一步,成则青史留名、风光无限,败则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真可谓步步趟血,步步惊心。

完颜左丞一手倚靠过去数十年在朝中的经营,一手倚靠驻在缙山的十数万大军,固然占尽了上风。可是以徒单镒的资历、名望、家族势力,怎会没有后手?

左丞大人此前一直在推算徒单氏潜藏的手段,可始终没能发现端倪……或许,这郭宁,就是其中之一?

十有八九就是如此。

徒单镒是个讲究名声的,以至于在中都城里行事束手束脚,甚至有人觉得他迂腐。可这老儿身居高位,总有很多事不方便做……或许就是交给这郭宁的!

他自家在朝为右丞主掌大局,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族弟知大兴府事,以近臣的身份谄媚皇帝;侄儿在安州为刺史,充当掩护。而在安州北面的连绵湖泽中,埋伏着如狼似虎的一支兵。

这支兵在年初时猝然发动一回,就连胡沙虎也了吃亏!

好盘算,真是好盘算!

只可惜,被我赤盏撒改揭破了!

赤盏撒改简直要笑出声,他大步走到案几旁,拿着一张烤饼在手,沉声道:“缙山行省范围内,莫说一支兵,就算一条青虫、一只蚂蚁,我们也要替左丞大人盯紧了!这一趟,若探明了反贼底细,人人都有大功!完颜左丞和我,定不吝厚赏!”

在众人轰然称谢声中,赤盏撒改手上用力,将烤饼捏成了碎块:“待我们将缙山行省上下摸清,旋即大军四面合围,一举剿灭反贼……”

胡信应声道:“整个缙山行省,就是完颜左丞手中的铁桶江山!”

赤盏撒改大笑道:“何止缙山,就连中都城,也脱不开完颜左丞的掌握……”

话还没说完,外面马队奔驰之声如雷而起,惨呼之声此起彼伏。

在场众人听得清楚,那些发起惨呼的,都是赤盏撒改等人放在外头的哨兵!

赤盏撒改一行人进驻的宅院紧靠刺史府,所以警戒上并不曾疏忽,院落外头几个要点都安置了哨位,还有人登临高处,持弓弩眺望。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为了防备徒单航的手下在刺史府里生出事端。但谁也没想到,有人竟以骑队突入城中,直取宅院。大概是他们来得太快太猛,己方外院放哨的十余人、准备马匹车架的十余人,竟连一点还手的余裕都没!

大清早的,晨雾尚未散去,血雾已经弥漫在空中,厅堂里都闻到呛人气味了!

胡信反手抽出腰刀,喝令部属们把院门阖拢,同时点了几个披甲之人,将赤盏撒改簇拥回正厅之内。

另一名首领模样的骑士高声问道:“杜十五!外头何人冲撞!”

被唤作杜十五的,是他安置在宅院后头粮仓顶端的弓手。这厮定是瞌睡疏忽了,才被敌人摸到了眼皮底下……回去以后,一定要活剥了这厮的皮,可眼下情况如何,还得问他。

那骑士喊了两声,后院粮仓方位有人答道:“有大队骑兵来袭!上百人……”

话音未落,那杜十五惨呼一声,不再说话。而院落中人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身体从粮仓上头滚落下来,一路哗哗地卷带茅草,最后“啪”地砸到地面。

这下苦也!后院也有人包抄!

胡信猝然色变,立即向赤盏撒改道:“怕是走不了,咱们死顶一阵,请老爷换身衣服,装作……”

话又没说话,院门不知被什么撞上了,发出轰然大响。

厚重门板噼噼啪啪地绽裂,手臂粗的门杠被直接撞飞,砸在院里。随即两扇门板倒伏地面,激起了漫天灰尘。

下个瞬间,好几骑从门外冲了进来。

院落中人无暇多想,纷纷怒喝,扑上去迎敌。

他们都是剽悍的战士,论厮杀格斗的本事,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毕竟正在用早饭,许多人的甲胄还放在屋檐下,有人惯用的武器拉在了外头。而冲进院落的一方,个个都装具齐全,更手持长枪铁矛,居高临下。

这如何敌得?

更不消说,院落外墙上还有人攀登上来,接连射出两排箭矢。箭矢飕飕横飞,院落中顿时倒下去十几人,其他人则立遭骑兵催马冲撞,枪矛乱刺。

那胡信当年曾是斩木开道以登西山,大破宋军的勇士,战斗经验很是丰富。见一骑直冲而来,他飞脚踢起案几拦阻,同时往侧面疾闪,试图用短刀侧面挥砍。然而马上骑士手腕一抖,长枪便如毒蛇盘舞,连连刺击。

胡信用短刀格挡了两下,只觉虎口都要绽开,迫不得已扔掉了手上短刀,伸手去抓握骑士刺来的枪杆,试图将骑士拖下马来。

怎奈那骑士刺击的力量太大。胡信虽然揪住了枪杆,却阻不住刺来的势头,枪尖从他胸口的铁甲划过,猛扎进了他的肩膀。

胡信纵声狂吼着,拼尽全力抓紧枪杆,不使之刺透骨骼血肉,但持枪骑士催马冲锋,瞬间把胡信整个人朝后搠倒。

胡信还在挣扎,战马已然赶上,巨大的马蹄正正落在他的胸口。只一下,铁蹄陷入了四五寸深。胡信胸骨爆碎,鲜血从他嘴里瀑布般流淌出来。

纵马踏死胡信的,正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

他抽回长枪,环顾左右,只见后方同伴们如狼似虎蜂拥而入,眨眼就将敌人的抵抗粉碎。鲜红的血四处喷洒;绝望的咆哮声灌入耳中,愈发令人杀意盎然。

赵决面不改色,厉声喝道:“细细搜查!只要赤盏撒改一人,不留活口!”

(本章完)

第67章 斗破

赤盏撒改早年在关陇和羌人打交道的时候,动辄杀人见血。可后来地位愈来愈高,养尊处优的日子久了,习惯靠官面上的身份强势压人。他真没想到过,就在大金国中都路的治下,会有人这样做事的!

这些人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法度吗?

他又惊又骇,一时间都没顾上呼喝指挥,待到回神,已见自家携来的好手被屠戮一空。

最后一人身死之时,返身欲往厅堂中去,却被骑士在马上挥舞长刀割喉。大蓬鲜血从他的咽喉飞溅到窗棂上,留下一道丈许长的惊心血痕。

遮护在赤盏撒改左右的两名甲士全都一哆嗦。

随即三人便听到了赵决在外头的吩咐。

“别慌!他们不敢杀我!”

赤盏撒改毕竟是走南闯北,经历过许多风浪之人,哪怕身在此等境地,也要全力求存。

他的脑海中心念电转:

我是当朝宰执的心腹,是能够主掌大事、大局之人,怎会死在乡野之间,怎会死在莫名其妙的袭击里?莫说徒单航这厮,就连徒单镒都没有与完颜左丞彻底撕破脸的胆量!

这些人更不敢!他们既要留我活命,就一定有所求,只要有所求,我就有翻盘破局的机会!

他返身落座,竭力控制住情绪道:“稳住了,不要慌!徒单航不敢动我!接下去是讲条件的时候!不要堕了威风,我保你们无事!”

厅堂前后晃动的刀光人影一停,院落内恢复了安静。

须臾之后,外界甲叶轻振,脚步声声,有个首领人物来了。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似乎温文尔雅。待到近处,落在赤盏撒改眼中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而当这年轻人走到阶下,向厅堂上凝目观看的时候,赤盏撒改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将欲噬人的猛虎,而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蔑视,几乎扑面而来!

赤盏撒改猛地向后一仰身,随即生出了强烈的愤怒。

他自己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当年往来关陇,凭借毫不留情的手段硬生生压得千山万壑间的无数军寨俯首,一句话就能夺人性命。自那时起,他何尝如此屈居下风?这几年来,就算中都城里的名臣大将,也没谁敢用这样羞辱的眼神看他!

他下意识地吼道:“止步!”

随着他喝令,两名甲士向前半步,横刀当胸示意。

那年轻人脚步不停,只随意摆了摆了手。

左侧的甲士身体猛然一顿,仰面便倒,一支利箭钉在他的面门,黑色的箭羽随着箭杆的颤抖而轻轻浮动。

右侧甲士大惊后退,可刚退半步,一名光头胖大汉子猱身上前,挥棍劈头盖脸便打。见他来势猛恶,甲士横刀格挡,却不料那庞大汉子手里握持的竟是一根铁棍。

“铛”地一声脆响,短刀断裂。随即“噗”地一声闷响,铁棍直接砸进了甲士的头盔,再继续下落到脖颈,把大块金属、骨骼和血肉组织砸成了稀烂的一团。

年轻人脚步不停,越过了两具尸体,站到了赤盏撒改面前。

“你便是完颜左丞麾下的押军猛安赤盏撒改?”

厅堂不大,多了满地血污腥臭之后,愈发令人憋闷。赤盏撒改仰头看看那年轻人,忽然觉得心虚气弱,不由自主地应道:“正是!”

“我进院落时,见你的部下正在收拾行囊,想是将至馈军河营地一观。”年轻人笑了笑:“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不必麻烦。”

赤盏撒改眯起了眼睛:“你是昌州郭宁!”

郭宁点了点头,在赤盏撒改身侧落座。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案几。

“好!好!今日这场突袭,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昌州郭六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勇猛果决异常。我的这些傔从们都是勇士,却在你们的刀枪之下全无还手之力,可见贵部也确实如传闻那般,聚集了当年界壕驻军的精锐。”

赤盏撒改赞了两句,放缓语声:“然则,此举固然痛快,却等若站到了完颜左丞的对立面。郭六郎,你既然是边疆武人出身,就该知道完颜左丞在缙山统领着何等庞大的兵力。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该如何承担完颜左丞的雷霆之怒?”

口中问话,赤盏撒改仔细盯着郭宁,他想从郭宁的脸上看到动摇和迟疑,却什么也没看到。

反倒是外头的骑士们不断入来,有人拖走了尸体,有人毫不客气地闯入赤盏撒改休息的内室,搜检一通,找出了他携带的文书、金牌、印信等物,林林总总地放到台阶前头。

赤盏撒改的眼皮跳了跳。

他此番来到安州,乃是为了完颜纲掌握缙山行省而打的前站,沿途观察、探看、记载不休,文书中着实有许多干犯朝堂忌讳的内容,还有些事关完颜左丞的的机密,绝不容落到外人手中的。哪晓得会撞上此等狂徒?

他顿时心焦,连忙加重语气对郭宁道:“完颜左丞行省缙山,统领边疆军政,这是朝廷的大政,非任一人或任一势力所能阻止。完颜左丞的决心,更绝不会因为数十人的死伤而稍有动摇。郭宁,以你的才能,若在完颜左丞麾下效力,脱颖而出乃是指日间事,为何要与那徒单航搅在一起?你这么做,对自己,对你的部下们,有什么益处可言?须知,徒单航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而完颜左丞能给出十倍、百倍!”

当他说到这里,郭宁露出了思忖的表情。

赤盏撒改显然以为,馈军河营地的将士们是徒单航的部属,是受徒单氏宗族驱使的武力。

站在他的角度,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和他背后的朝廷栋梁们,并不了解将士们在那一连串溃败中遭遇了什么。也许他们懒得去了解,也许是郭宁太年轻了,谁也不觉得一个二十岁的边疆小卒能有什么政局上的想法。

更可能的是,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蝼蚁般的普通士卒本无眼光和判断力可言,只能被动地依附或屈从某一股政治势力。

但他们都错了。包括郭宁在内的将士们,已经对朝廷失望透顶。当他们冲破了千难万险来到河北的那一刻起,就决心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除此以外,百无禁忌。

此时赤盏撒改见郭宁神色变化,以为自己果然说到了关键所在,遂打起精神:“在我看来,郭六郎你此举如此莽撞,一定出于徒单航的决定,绝非出自中都徒单右丞!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并为大金柱石,哪怕彼此有些抵牾,那也讲究个斗而不破,何至于动用这等手段?你这样做,等于是挑拨起两位丞相的怒火!郭六郎你想,若某日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冰释前嫌,唯独你因为今日之事,同时恶了他们两位……这岂不可悲可叹?倒不如……”

郭宁抬了抬手,止住了赤盏撒改下一步的言语。

他扬声问道:“该搜集的文书簿册,全都聚拢了么?可有遗漏?”

士卒们都道:“断无遗漏。”

而台阶前有个老书生,拿起簿册一一翻阅过,轻笑两声:“不用再找,只这些,便已足够了。”

郭宁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赤盏撒改。

“郭宁,你要做什么?”赤盏撒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足下深悉朝局,自然知道徒单右丞素来谦退,绝少与完颜纲正面冲突。你又以为,我是徒单右丞的部下,所以行事也总有限度,不会逾越最后的底线。可惜,你错了。我希望这两位朝廷重臣立即就恶斗起来,斗得你死我活。他们斗得越激烈,我在馈军河营地,越是稳若泰山。”

听到这里,赤盏撒改忽然就明白了。

不好!不好!这郭宁并非徒单氏的走狗,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的反贼!

赤盏撒改毕竟曾身当锋镝,是敢于见血之人,瞬间猛一弯腰,反手就拔出短刀,向着郭宁急刺。厅堂狭窄,两人距离很近,这一下刺击又是疾如电闪,他觉得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取了这可恶之人的性命。

可惜,在郭宁这种出生入死无数回的武人眼中,赤盏撒改的袭击简直有如玩笑。而郭宁的动作,更比他想象的快出很多。

手臂探出不到一半,郭宁便劈手夺过了短刀,将之刺进了赤盏撒改的咽喉。

锐利的刀锋横向一扯,鲜血喷涌而出。赤盏撒改满脸不信的神色,捂着喉咙踉跄几步,慢慢地跪倒于地。

郭宁退开半步,避过了在地面上化开的大滩血迹。他将短刀一扔,扬声喝道:“赶紧把石灰和木匣拿来。装上这颗人头,带上所有的簿册,我们去一次中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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