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醒者寡,愚者众(二)

“他们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和李钧里应外合,在中院内部造成混乱,让李钧趁乱袭杀我们这些长老会成员,从而抢走明鬼境在现实中的门户载体,获得他们所谓的‘自由’,仅此而已。”

名为黄金屋的黄粱梦境中,刘仙州神情轻蔑,直截了当道破了龙宗他们的计划。

刘仙州不屑道:“不过对于明鬼和武序这样一个组合而言,他们能想出这样的计划已经算不错了。”

“但我怎么觉得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低啊。”

刘途笑问道:“还是刘长老你这么自信那个独行武序杀不了你?认为他们这么做只是自投罗网?”

“他当然杀不了,就算是有那群内鬼,中院还是墨序的中院,他们翻不了天。”

“所以刘长老你现在是打算将计就计?”

“坐台钓鱼,以逸待劳,这种送上门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面对信心十足的刘仙州,刘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刘长老为何还要让茅山道序出手?”

“刘大少爷何必明知故问?”刘仙州反问道。

刘途沉吟片刻,这才疑惑开口:“难道墨孤煌真的会如此丧心病狂,选择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背后捅刀?他就不怕鹬蚌相争,会让那些叛徒渔翁得利?”

“五分之一个明鬼境和独一无二的中院院长之位,这两者孰轻孰重,对墨孤煌这种人而言,根本不用多想。”

刘仙州眼神闪动,缓缓道:“就算是中院因为这次内乱而损失惨重,他也不会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如何借刀杀人,将可能会威胁他院长地位的隐患全部清除。”

“墨孤煌此番刻意示弱,拱手让权于我,不过就是想让我去面对那群明鬼的怒火,坐山观虎斗。如果我死在明鬼手中,他必然会跳出来将一切罪责全部扔到我的头上,顺理成章和那些叛徒和谈。”

刘途沉声道:“可你一旦成功镇压了叛乱,他院长的位置恐怕立刻就会易主。”

“所以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赢。”刘仙州冷笑道:“墨孤煌现在手里有两把刀,一把是叛乱造反的明鬼,一把是彭泽和他手下的墨序。一旦正面受挫,他毫无疑问立马就会在背后出刀!”

刘途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我出面拉茅山进来,是想要让他们的黄巾力士伪装成你,替你挡刀?”

“他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如他所愿。墨孤煌还是太天真了,他真以为牺牲我刘仙州一個人就能消弭这些明鬼数十年来积攒的怨恨?只有他这位院长以死赎罪,才会有一个新的中部分院浴火重生!”

“中院院长墨孤煌在位期间倒行逆施,致使院内明鬼不甘屈辱,无奈揭竿而起,将墨孤煌斩于刀下。危难关头,副院长刘仙州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独挽狂澜,拯救中院于风雨飘摇之际。这样的事迹要是传到其他四座分院,还有谁不会为你刘院长的丰功伟绩而倾倒?”

刘途此刻已经彻底看懂了刘仙州的心思,由衷感叹道:“看来刘院长伱比我更像一个儒序啊。”

“刘少爷谦虚了。如果没有你的出手援助,这一切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刘仙州拱手道:“其实真正应该敬佩的人是我,没想到刘少爷你居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请动茅山白云观,如此手腕,老夫自愧不如。”

“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刘途面带微笑,淡淡道:“而且观云观的郭丘也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亏,这些道爷可不是能打碎牙齿和血吞的角色。”

“今时可不同往日啊。能够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请动他们下场,刘少爷你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那位大人代表不了儒序,也代表不了新东林党。大明帝国没有千年的首辅,但是有千年的门阀。”

刘途望向刘仙州,笑道:“此事一过,中院在刘院长你的领导下,五院合流指日可待啊。”

“‘合流’这个词份量太重,我自认没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能守好眼下这一亩三分地就已经足够了。不过有一点还请刘少爷你放心,从今往后,中院便是你身后最坚定的盟友,而且你我的合作绝对不会局限于这一朝一夕、一城一地。”

刘仙州神情肃穆,言语掷地有声。

“刘院你这份情我心领了。”刘途连连摆手道:“中院目前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我可不愿意看到刘院你为了在下去触怒那位大人,不值当。”

“首辅大人是万仞孤峰,中院于他而言不过是傍山白云,锦上添花,偶遇雨打风吹便会消散一空。而门阀则是那条沃野江河,对中院来说才是长流不息的源源生机。这一点墨孤煌看不懂,但是我刘仙州却能看得明白。”

刘仙州沉声反问:“山顶寒重,江边风暖。难道刘少爷当真不愿意给中院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刘院长言重了,既然中院想与刘阀同舟共济,我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刘途放声大笑,于一把太师椅中长身而起,拱手道:“往后风雨同路,麻烦刘院长多多担待。”

刘仙州跟着起身:“从此休戚与共,希望刘阀主多多指点。”

屋内炉中炭烧,屋外风雪呼啸。

两人对视一眼,蓦然间,烧炭声、风雪声、欢笑声一同作响。

刘仙州的身影徐徐消失在这座梦境之中,刘途缓缓踱步门边,抬手将门推开。

门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赫然立着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不知站在这里已经多长时间,浑身上下覆满厚厚的积雪。

“进来吧。”

刘途飘入风中,‘雪人’微微颤动,簌簌滑落的积雪下,露出顾玺苍白如纸的五官,在雪地中踉跄前行。

“大人,下官知错了。”

站在屋檐下的顾玺垂头敛目,狼狈不堪。

刘途斜靠在门边:“错在什么地方?”

“错在贪生怕死,不尽心。瞻前顾后,不尽力。”

“能知错,就还有救。”

刘途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你。那个独行武序比我预料的要有脑子,刘典返回金陵已经有段时间了,他竟然还能忍得住不动手。”

顾玺低声回道:“他可能也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可是时不我待啊。”

刘途感叹一声,吩咐道:“去提醒他小心那群中院的明鬼和墨序,别傻乎乎把命丢在那里,误了他真正该做的事情。”

“是。”顾玺恭敬应道。

“等中院的事情结束之后,他恐怕会受伤不轻,先安排个安全的地方给藏身。后面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小人明白。可是大人.”

“说。”

刘途看着顾玺这副怯懦猥琐的模样,神情越发冷漠。

其实刘途并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如果能够把事情办得好,那自己不介意给顾玺一个机会。

可目前为止,大量关于刘典的情报已经交给了顾玺,李钧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顾玺在此期间的表现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充其量不过是他和李钧之间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传声筒。

“小人是担心万一刘仙州被杀”

“与我何干?”

刘途冷哼一声,不屑道:“”狮子山苦寒,善和坊繁华,走了一个中部分院,自然会新起一座茅山观云观,到最后金陵还是刘家的金陵,永远变不了!”

“是小人短视了。”

顾玺浑身颤栗不止,衣衫被融化的雪水打透,整个人看着格外凄凉。

“办你的事情去吧。”

刘途冷漠的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自行关闭的房门带起一阵扑面的寒风,顾玺看着紧闭的门扉惨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影随即消失在原地。

“屋儿,看完了这些人,听完了他们说的这些话,你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人心何其脏,现实远远不如梦境?”

只剩一人的黄金屋中,刘途蹲在西北角落的铜盆前,两手拢着蹿升舞动的火苗。

“看来你跟我的看法一样,这些人污了这片雪景,脏了你的身体啊。”

金屋有灵,四角铜盆中的炭火几乎同时炽烈暴燃,引着了帷幔窗棂,火势迅速在屋内蔓延开来。

火光之中,隐隐约约浮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刘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向对方拱手行礼。

“能为公子做事,奴家甘之如饴。”

女人抿嘴一笑,身影连同这座梦境,一同在大火之中化成飞灰。

曾经有人形容断开黄粱梦境的感觉,就像是置身于风暴的中心,视线和感官颠倒混乱。又或者是一个行将溺水之人突然从海底浮出,如释重负的同时肚中肺腑难逃一阵翻江倒海。

可此刻再次睁眼的顾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缄默如一块山石。

无声无息间,一杯酒递进顾玺还在发愣的视线。

顾玺仰身从一张破烂的单人沙发中坐起,伸手接过酒杯,轻声道:“多谢,刘少爷。”

“叫我刘典就行。什么少爷、大人,那都是喊的我身后的刘家,我担不起,也不想担。反倒是如果你我易位而处,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坐在几案上的刘典神情真挚道:“顾哥你能做到这一步,我自愧不如。”

“为了挣命罢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飞来横祸。”

顾玺摇头苦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咬着牙将火辣的酒气憋在口鼻中,任由脸色涨红一片。

片刻之后,顾玺吐出一口浊气,将黄金屋中刘途说过的话,是事无巨细的告诉刘典。

曾经属于郑继之的宴场中,刘典沉默良久。

“自古常说天家无情,可真正无情的向来都是权,不是人啊。”

刘典自嘲一笑:“我这位好大哥真就这么想要我死?”

“事到万难需放胆。”

正是因为刘典曾经对自己说的这句话,顾玺在刘途和李钧之间走出了本不存在的第三条路。

现如今,他将这句话反送给刘典。

刘典闻言点了点头,笑道:“看来顾哥你跟我是一样的人,都是在挣一条命啊。”

“不一样。”

顾玺的声音沙哑低沉,不久前刚刚返回金陵省亲之时的意气风发,现在只剩下一副难以形容的枯槁模样。

“你挣的是青云直上,我挣的苟延残喘。”

“一样。”

刘典字字铿锵道:“今天是中元节,顾知微太老了,他活不过这一晚。明日之后,你就是顾家的掌权人,从成都县返回金陵任职,一样是青云直上。”

“能不能别杀他们”

深埋的头颅下传出微弱无力的声音。

刘典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的看着顾玺。

“顾家的根基太弱,再死人就垮了。”

顾玺抬起头来,泛着病态殷红的脸上浮现出希冀:“就让他们把脑子留在顾家祠堂里吧,这样也算为顾家的后代子孙造福。”

刘典展颜一笑,“没有问题。”

“多谢大人。”

一扫眉宇颓然的顾玺起身拿过酒瓶,殷勤地为刘典斟酒。

“李钧要为明鬼出头造反,刘途要帮刘仙州抢权上位,两虎相争,现在正是我们破局的最好机会。”

顾玺轻声道:“只要李钧和刘仙州一起死在中院,那刘途的手中就再没有能够威胁到您的刀。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如果难度太大,那就当以李钧为首要目标。解决了李钧,您大可以安心返回倭区,积蓄实力,徐徐图之。”

一番话出自肺腑,选定了刘典为救命稻草的顾玺可谓是殚心竭虑,话里话外都是为刘典考虑,没有半个字提及到了自己。

“别人已经将刀枪横在了我的面前,怎么可能再去徐徐图之?我刘典不是那样的人!”

刘典摇了摇头,动作轻缓却坚定的接过顾玺手中的酒瓶,亲自为对方倒酒。

“眼下已经是狭路相逢,他们想要纵横捭阖,我却要一锤定音!李钧和刘仙州必须要死,刘途也不能留。刘途不死,你心难安,我心亦难安。”

刘典神情坚毅,举杯相邀。

“请。”

顾玺眼眶泛红,双手捧杯,颤声道:“请!”

“金川门站到了,请要下车”

这列驶向金陵城西北的末班地龙已经快要抵达终点站,车厢内空空荡荡,却坐着三个神情冷峻的男人。

“以我这段时间对兼爱所的了解,里面的人心都脏,一个荣麓都差点把邹爷我拐进坑里,刘仙州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邹四九沉声道:“龙老头他们的计划简单粗暴,恐怕早就被别人猜的一清二楚了。”

“猜不猜的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挡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难得换了件干净衣裳的沈笠双手抱胸,冷笑道:“只要他们起来造反,那群墨序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再强的势力也怕出内鬼,起码以前门派武序就没挡得住。”

沈笠的话音中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以他的年龄自然没有经历过天下分武的惨烈战事,但是从他加入天阙的那天开始,就听组织内的老人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当年有多少誓死血战的门派还没来得及拿起刀枪,就倒下了内鬼的出卖之下。

因此沈笠对‘内鬼’这两个字格外痛恨。

“不一定,你可别忘了明鬼载入现实世界要跟墨序签订契约,谁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漏洞?”

邹四九转头看向李钧:“老李,这一趟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我刚才给咱们算了一卦,大凶啊!”

“你的卦什么时候准过?”

李钧瞥了邹四九一眼,没好气道:“你看胸还行,看卦就算了吧。”

“污蔑,你这完全就是对邹爷我阴阳四庄周蝶的污蔑!”邹四九扯着嗓子喊道。

“你就省省吧,老邹。”

藏在地龙站下疗伤的这段日子里,沈笠和邹四九这两个自来熟的性子早就熟稔,颇有相见恨晚之势,所以彼此说话也不再客气。

沈笠打趣道:“在我李哥面前,你可就别提什么阴阳四了。”

“为什么?”邹四九愣愣问道。

“反正都是一拳倒,同为序四岂不是更丢脸?倒不如说自己是什么阴阳五,阴阳六,起码还有点脸面。”

邹四九一甩头上的油亮背头,怒道:“少跟我这儿胡咧咧,难道你扛一拳能不倒?”

“爷们你这就说对了,我最次起码能扛一拳。”沈笠嘿嘿笑道。

“抱大腿能不能讲点底线?你好歹也是武序,怎么一点骨气没有?”

“底线和骨气这种东西,以前有过就行了。”

沈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的邹四九一阵气结。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反击之时,这列地龙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

狮子山。

李钧揉着被吵得发疼的眉心,独自一人起身朝着车外走去。

“你看吧,用力过猛的吧,叫你不要这样拍马屁,又硬又难听。”

“别扯淡了,老邹你真算出来是大凶?这次可是分头行动,我可不想把命丢在中院啊。”

“.你这胆子,还不如陈乞生那个臭牛鼻子。”

“别人可是道序,打不赢可以兵解跑路,哥们我可就一条命,死了就真没了。”

“谁给你说他能兵解了?”

“不能兵解还这么拽,难道是老派?嘿,那可真是稀罕了”

“正经点,老李这边情报准不准啊?”

“放心,我们天阙盯刘家盯了这么久了,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得稳当的。”

“稳当你怎么还会被别人打成那副死样子?”

“邹四九,你丫是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随着地龙列车再次关上车门,朝着来路返回,耳边响起的嬉笑怒骂声渐渐消失。

李钧沿着地下通道的台阶走出车站,如注的暴雨将浮空的投影打的稀稀拉拉,雷光在催压的乌云中流窜,不时闪起刺目的白光。

一闪而逝雷影中,远山如卧狮,怒目望天。

七月半,鬼乱蹿。

猛鬼出门,武夫上山。

(本章完)

第535章 醒者寡,愚者众(三)

兼爱所,审讯室。

“鳌虎,四品近战辅助型墨甲,在明鬼境中滞留的时间超过二十年,在五院分裂后的当年选择离开明鬼境载入现世,先后与三名墨序签订甲主契约,目前隶属于中院长老会机动卫队。”

“嘉启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大通街地龙站爆发了一场惨案,一支建制完整的调查小队被人屠戮一空。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甲躯碎片,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

鳌虎被束缚在一把刑椅之内,交织成网的电光将他的甲躯笼罩其中,细若牛毛的电弧不断从甲片的缝隙深入鳌虎的体内。

这种由非攻院开发的刑讯设备专门用来针对墨甲,只要鳌虎做出任何异动,暴起的电流瞬间就能摧毁他的墨甲核心。

“我说跟不说,有什么区别吗?”鳌虎平静道。

“看来你对我们兼爱所很了解啊。”

自称是兼爱所重案八室的主官黎肃的黑袍男人轻蔑一笑,拿过一把椅子坐到鳌虎对面。

“你说与不说,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当你在驻甲场当众抗拒调查的时候,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过一会你就会被送往节葬所,他们会把你的甲躯肢解重组,作为新明鬼降临的载体,也算是废物利用吧。”

黎肃上半身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面前这双幽暗的械眼,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惊恐和害怕。

可结果却令他异常失望,鳌虎的目光始终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怕死是吧?很好。”

黎肃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寒声道:“像伱这种明鬼我见得多了,希望你一会还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刚才站在你旁边的那具墨甲,名字是叫青兕吧?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载入现世的时间应该还不超过五年?按照你们明鬼的算法,他还是个小孩子吧?”

黎肃身体往后一靠,神情戏谑道:“你猜青兕能不能像他的虎哥这样无惧生死?”

“他跟大通街地龙站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鳌虎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点怒意。

“有没有关系那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黎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只见他轻轻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鳌虎面前,压低声音道:“在中院里,谁能活,谁该死,向来只有我们兼爱所有资格裁定。你如果还想在我面前装硬汉,也不是不行,但我会用他们的血把你的骨头泡软,让你再也硬不起来。这一点,我说到做到。”

鼓噪的电光在空气中劈啪作响,鳌虎挺直的身体将覆身的电网绷紧,一股甲片烧灼发出的金属腥臭味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我是在大通街地龙站出现过”

“停!”

黎肃直接打断了鳌虎:“看来你是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了,你承认还是不承认,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是一定要我死了?”

“都是明白人,何必继续装傻充愣?”

没兴趣再兜圈子的黎肃把脸凑近鳌虎,隔着一层闪动的电光与他对视。

“我就是想整死你,你能怎么样?”

鳌虎盯着面前装模做样的黎肃,突然笑道:“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放这些狠话也不能让你从我这里找回面子。我劝你最好还是把上面交给你的事情先办好了,免得我还没死,你就先把命丢了。”

审讯室内寒意深重,黎肃面颊不断抽动,凶狠的狞意积聚在五官之中。

“鳌虎,你现在要是还想活,眼下只有一条路给你走。”

黎肃怒声喝道:“把你的同伙都给我说出来!”

“什么同伙?”鳌虎似笑非笑道。

“别废话,当然是和你一样意图造反的叛徒!”

“我们不是叛徒。”

鳌虎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墨序里不是只有你们这群工匠,我们也是中院的主人!”

“你们?”

黎肃听到这句荒谬至极的话语,不禁嗤笑出声:“你们不过是一群以‘品’论高低的工具,还妄想学做人?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落地的瞬间,审讯室内的灯光毫无预兆的突然熄灭,连带那湛蓝的雷弧也消散一空。

“怎么回事?”

就在黎肃愣神间,却惊见一双血色眼眸缓缓在黑暗之中亮起。

“明鬼不是工具,也不用学做人。我们本就是人,以钢铁替代血肉,以甲胄寄托灵魂,是真真正正的人。至于我是谁”

黎肃眼底的瞳孔骤缩如针芒,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倒,却依旧没能躲开那股扑面的恶风。

“明鬼武士团,序四豪侠,鳌虎!”

咚!

黎肃的身躯如一枚横飞的炮弹砸在审讯室的墙壁上,面门处的凹陷令人毛骨悚然,嵌进墙体的尸体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

滋啦

审讯室厚重的大门被鳌虎硬生生撕开,漆黑一片的走廊中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枪炮声。

“虎哥,兼爱所内所有的防御措施已经全部陷入瘫痪状态,善和坊的全域屏蔽也已经开启。”

一名墨甲奔了过来,汇报着目前最新的情报的同时,将一把重型战刀递给鳌虎。

“通知兄弟们,抓紧时间办事!”

鳌虎伸手捉刀,迈步直奔位于兼爱所地下的内设监区。

突遭袭击的兼爱所墨序根本无法抵挡这群如狼似虎的近战型墨甲,濒死的惨叫声在甲片磨擦碰撞的铿锵中几乎微不可闻。

不过盏茶功夫,整个监区驻守的墨序被屠戮一空。

一间间紧闭的牢房大门全部被炸开,被囚禁在其中犯人呆呆的看着那一道道晃动的猩红眼眸,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整个兼爱所内部一共有六十五间囚室,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对中院行事作风心有不满的墨序,只有少部分是暂时还没有节葬所被肢解的墨甲。

这些人或甲在从进入兼爱所的那天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离开。

此刻那扇象征自由的牢门终于被打开,回过神来的他们争先恐后冲了出来。

“诸位,血债血偿的时候到了!”

鳌虎在监区的中央,朗声道:“想跟着我们去报仇的,以赤臂为记。已经没了胆子的,自求活路!”

撂下这句话后,鳌虎片刻不停,径直转身朝外走去。迈步的同时左手攥拳振臂,甲片上漆色掉落,一抹赤红浮现而出!

嗡.

一股无形尖啸蔓延开来,正在以曲线向前突袭的四具墨甲如同坠入琥珀之中的虫子,迅疾的动作戛然而止,骤然停摆的甲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扑倒翻滚。

眼看呼啸而来的爆弹洪流就要将他们冲刷成一堆破碎的残骸,千钧一发之际,有肩扛重盾的墨甲飞速靠近,顶住弹雨的同时,将地上失控的同伴扔回后方。

这群救援的防御型墨甲之中,赫然就有不久前站在鳌虎身边的爪痕墨甲——金兽。

“该死的甲主契约,这群王八蛋”

单膝跪地的金兽怒声骂道,先前那道无形涟漪正是被撕毁的甲主契约产生的冲击波,无视墨甲的躯体,直接作用于明鬼意识。

骂骂咧咧的金兽心中犹有余悸,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甲主已经事先被明鬼武士团的人控制,要不然自己现在恐怕也会瘫痪在地,窝囊等死。

咚!

一声闷响撞碎金兽脑海中的杂念,只见他握盾的手臂猛然一抖,压在金属地面上的膝盖被冲击力推着向后平移,摩擦出一片刺耳的锐音。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挡住的第几枚炮弹,手上撑着的重盾已经有明显的裂痕,甚至能够隐约透出远处不断爆起的枪火焰光。

要顶不住了啊

就在金兽咬牙坚持之时,一阵源自明鬼意识的无形悸动又在心底涌起。

不过这一次的悸动并不是从敌阵传来,而是金兽的后方涌起,往前席卷而去。

黄粱型墨甲?我们的人?!

猛然回头的金兽看到了一张潇洒不羁的笑脸,还有站在他身后的留着一头火红长发的女人。

“放眼整個阴阳序,恐怕也只有邹爷我会干这种事情了。这条路真是越走越窄了啊。”

冲击所过之处,枪声骤停。

据守长老会卫队营地的人和甲不约而同低下了头颅,竟像是陷入了睡梦一般。

“跟老子冲!”

沈笠披挂一具青色墨甲,左右手双持手炮,如同一头咆哮的陆行狂龙冲在最前方。

“冲啊!”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只要他们着身的墨甲有一条赤红左臂就行。

金兽跪地的右腿猛然发力,身形弹射而起,左手翻出一个炮口,朝着远处惊醒的敌人毫不留情开火。

“轰死这群王八蛋!”

先前被压制的抬不起头的近战墨甲群人人刀剑在手,甲躯内传出的吼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怒潮,以前方那道突前的青色身影为箭头,狠狠撞进长老会卫队的阵地。

在绝大部分的防御手段和造物陷入瘫痪的中部分院,此刻白刃和枪炮才是决胜的手段!

轰!

爆炸的气浪直接将金兽掀翻在地,那面伤痕累累的重盾连同其后的手臂一同被烧融成满地火红的铁水。

一枚枚子弹不断打在他的头盔和背铠上,身受重伤的金兽只能竭力挪动身体,护住自己核心。

“叛徒,死!”

一声怒喝连同破空的呼啸从头顶落下,金兽骇然抬头,死寂的寒光已经压进眼中。

铮!

连串火花在眼前炸开,斩向金兽头颅的刃口被一只手掌死死攥住。

“嗯?”

持刀的墨序悚然一惊,正要抽刀后退,一把匕首却闪电般贯入他的面门,刺破面甲。

“还能继续吗?”

“还还能。”

“那就不要停下。至少今夜不要.”

青兕青兕拧腕一搅,从跪倒的尸体上拔出匕首来,一刻不停往前继续冲杀。

金兽眼神复杂的看着青兕远去的背影,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

或者现在自己应该称呼他为龙宗大人。

暴雨笼罩狮子山,兽首坐立观云观。

“刘大少爷,贫道这次为了配合你的计划,可是连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够意思吧?”

郭丘不复昔日在狮子山下的狼狈模样,此刻身着一件素雅青袍,高坐于祖师神像之下,悠悠开口发问。

“郭道长这次仗义出手,刘某自当铭记在心。”

刘途闻言拱手道谢,将姿态放得很低。

“铭记就不用了,如今局势风云突变,今天我们对坐畅谈,明天可能就会拔刀相向。”

郭丘笑道:“所以我觉得咱们眼下最好还是一笔清一笔,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刘少爷觉得如何?”

道人这番精明市侩的模样,说的好听一点就叫为人谨慎,说的难听一点那就目光短浅。

刘途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即说道:“郭道长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让刘家和中院的人手退出徽州府,将这块基本盘让给观云观。”

“刘少爷可能误会了,我们道序和佛序不同,对于门中弟子一向是宁缺毋滥,要这么多基本盘干什么?”

“郭道长这是什么意思,一府之地可是我们之前就谈好的条件。”

刘途闻言不禁眉头紧蹙,心头暗骂对方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在这种时候跟自己玩起了坐地起价的龌龊手段。

郭丘端起手边的茶杯,用碗盖刮了刮茶汤上的浮沫,装模作样啜饮一口后,这才不慌不忙说道:“不是贫道我想枉做小人,实在是上面给的压力太大,我也不敢抗命啊。”

刘途心头冷笑连连,清楚知道这不过是郭丘的托辞罢了。

要是茅山宗门真知道了他掺和中部分院内乱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还有这份心情在这里跟自己抬价。

“不过这件事确实是贫道我有错在先。不如这样,刘少爷你借我观云观暂避风雨的事情,贫道我也就不再计较了,我们一笔兑一笔,大家算两清,怎么样?”

刘途眼中闪动异样的光彩,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像今夜这种风雨正盛的时候,刘少爷不在刘阀之内坐看楼下你方唱罢我登台,反而滞留在我观云观中,实在是有些没道理啊。”

郭丘眼神盯着手中的茶盏,缓缓笑道:“最开始贫道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着实经过了一番冥思苦想,这才终于隐约看出来点门道。”

“什么门道?”刘途反问。

郭丘笑而不语,只是感叹道:“豪阀深似海,人心隔肚皮。这句话往日听过不少次,但贫道今天才算是终于所有体会了。相比之下,我这小小的观云观却是要安全一些。”

“哈哈哈哈。”

刘途蓦然大笑出声,钦佩道:“道长一语中的,在下佩服。”

郭丘眨了眨眼:“贫道虽然不常行走人间,不过洞明黄粱同样也能练达人情啊。”

“好一个练达人情。那就按道长说的,之前算两清,我们重新商议。”

刘途笑道:“不知道茅山的仙长们想要些什么?”

“很简单。”

郭丘双眼熠熠生光,一字一顿:“黄粱权限。”

刘途嘴角笑意敛去,垂眸沉吟片刻后,方才苦笑道:“郭道长你这是给在下出了个天大难题啊。”

“这怎么能是难题呢?这个东西对于儒序来说本就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充其量也不过是拿来构筑黄粱梦境,进入其中游学历练,追思圣贤。反倒是贫道每每想到这些权限空置浪费,常常会深感痛心疾首啊。”

“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这个道理,道长你应该是明白的。”

“今时不同往日。”

郭丘正色道:“以往我们大家立场不同,相互掣肘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那个时候贫道但凡在刘少爷你的面前提‘权限’两个字,那都是自取其辱。不过眼下形势不同了,大家随时都可能会统一战线,并肩迎着敌,这个时候你予我权限,我予你方便,大家各取所需,岂不是好事一桩?”

“这话听着耳熟啊。”

刘途似笑非笑道:“我记得道长你方才说的可是我们两家会做过一场?”

“有吗?贫道怎么不记得说过这种话?”

郭丘打了个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敌是友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刘少爷是要接手刘阀的人,应该不会吝啬这一星半点的权限吧?”

“儒序门阀的黄粱权限必须由阀主亲手持有,这是新东林党订下的规矩,谁都不能逾越。”

刘途摇头无奈道:“在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当真没办法?”

“没办法。”

郭丘叹了口气,左手的碗盖在茶杯上扣出一声脆响:“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强人所难了。当然,现在外面正是凄风苦雨,贫道也不是无情之人,当然不会赶刘少爷你离开。只是我这观云观庙小檐窄,挡不住什么太大的风浪,我只能将派往中院的黄巾力士抽调回来,才能确保刘少爷你的安全了。”

刘途皱眉问道:“郭道长,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吗?”郭丘一脸诧异。

刘途沉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愧是儒序俊才,门阀嫡子。我就知道刘少爷你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那也不及道长你的道法高明啊。”

刘途问道:“不知道道长你想要多少权限?”

郭丘咧嘴一笑:“不多,能够帮助贫道将白玉京内的地仙排位往前提升十名就足够了,这点权限对于刘少爷你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轰!

郭丘话音未落,正堂外突然炸起一声轰鸣巨响。

哐当。

郭丘巴掌一抖,手中茶盏掉落,滚热的茶水霎时淋了满裆。

“刘途,你怎么会惹上这个灾星?!”

郭丘失声惊呼,却见刘途根本不理会自己,径直起身看向殿外,口中喃喃自语。

“居然会找上我?难道这就是你选择破局之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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