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政治真有趣

“?!”

第一眼看见敲门而入的少年时,李明达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恢复了皇室的淡定,但是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惊讶。

因为这位少年的脸色太苍白了,又面无表情,简直像是从坟墓里直接刨出来的行尸走肉一般。

活人真的能拥有这样的面相吗?

“哦~是房遗则啊!”

李明见到了对方,立刻堆起笑脸,亲切地迎了上去:

“你今天格外高兴啊,连气色都红润了许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了?”

一旁的李明达听得心头一颤——

什么,这就算表情高兴气色好了?

那他气色差的时候得差成什么样子?

房遗则,这个名字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房……那不是房玄龄房相的小儿子嘛!

居然是他……

李明达震惊了。

老十四的小学同学们,作为老姐她也是认识的。

在她的印象里,房遗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一个调皮捣蛋、偶尔会欺负小同学的普通贵族子弟而已。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居然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在李明的手底下,这位可怜的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启禀陛下,财政问题可能大约或许能够得到部分缓解。”

房遗则向旁边一撤步,轻轻躲开了李明陛下热情的熊抱,同时手法娴熟地递给陛下一封文书。

显然,这已经不是小老弟第一次谢绝陛下的“临幸”了。

李明顺手接过,一边拆开封印,一边略有埋怨道:

“你我都是老同学了,何必这么生分?别叫我陛下,叫我一声大哥听听。”

房遗则面无表情:

“谨遵陛下谕旨,陛下的一切命令,即使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陛下。”

满口“陛下陛下”的,这态度和狄仁杰还不一样。

小狄是发自内心的谦卑和惶恐。

老房则是纯粹在气李明。

当然,他可太有理由埋怨这个李扒皮了。

所以李明没有、也不敢生气,悻悻笑着打开了房遗则送来的文书。

“呵。”

只是瞥了一眼,他便耸动肩膀冷笑一声,将文书又递给了在旁边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回避的李明达。

“咦,这我也能看吗?”

李明达不敢接,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房遗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小老妹。

“没有什么机密,只是房相父转发的一封信而已。”李明淡淡地说道:

“我说得再多,都不如这封信能替你解答疑问。”

解答我的疑问……李明达顿时觉得手里的纸张仿佛有千钧重,顿时无比郑重,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整份文书并不长,第一页是房玄龄批的“奏请陛下”,就一键转发过来了。

转发的内容倒也不复杂——

是以河北最大“在野”望族、清河崔氏(和李令婆家的博陵崔氏非同一支)为首,河北各大家族一起进献的请愿书。

这些河北大族,不正是和李明的朝廷对着干的“坏人”吗?他们有何事请愿?

李明达心里嘀咕着,翻到下一页。

刚看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咦?!”她忍不住小声惊呼了一声。

后面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是十分炸裂——

“士族,愿意,将家族土地双手奉上?!”

李明达总觉得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合上页面,又再次打开。

没有看错,请愿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他们没有玩文字游戏。

因为在请愿书后面,付着长长的列表,列明了所献各宗地的详细地址和情况,最后还有一条所涉土地的总面积。

总额只能说令人触目惊心,即使在土地资源已经进行过一轮再分配的河北,士族手里的土地仍然远大于官府说控制土地的总和。

而这同时也说明,这些士族没有玩虚的。

是真的将自己所拥有的、实际控制的、以及隐瞒逃税的土地,至少大部分地“捐献”了出来。

而在最后,则是所有“同意捐献”士族族长的亲手签字画押。

李明达注意到,刚才那份文书里提到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涿县各大族,也在签字请愿之列。

“可是……为什么?”

李明达立马化身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

刚才不是还在说,土地是士族的命根子,是他们权力、财富和优越感的来源吗?

怎么这就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济基础,痛痛快快地上交国家了呢?

“这就是战争才能办到的事情,这就是战争权威。”

李明对小老姐微笑着:

“武器的批判胜过千言万语。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就是为了给士族开开眼,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和谁作对。

“只要他们意识到,不捐献土地,下一步捐献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遗体,他们便会乖乖就范。

“倘若不这么威吓,姐姐,你觉得要获得如此大量的土地,得打多少仗、流多少血?

“或者,也许到大明覆灭那一天,都未必能控制这么广大的田地?”

李明达一时无语。

所谓“斩业非斩人”,在此刻具象化了。

虽然残酷,但是如果真以李明达的怀柔手段……

不知天下百姓还得多受多少苦难,不知皇权还要受多大的掣肘。

杀人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虽然河北也算大明的核心领土之一,河北的士族投降,并不能代表原大唐的整体情况。

“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李明云淡风轻地点评道。

李明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就是冰冷残酷、又诡谲不定的政治吗……

“咳咳。”

房遗则看不下去这对姐弟的两人小世界了,干咳一声,把话题掰扯回来:

“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那就容臣先告退了。

“虽然这桩事情可以部分缓解财政压力,让我们把到期债券的本息兑付对付过去。

“但是,只要财政亏空的根本原因不除,我就有干不完的活。”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冷冷地盯着某位“财政亏空的根因”。

这大逆不道的话说的,不说暴君,就算换做历史上脾气好的皇帝,都足够让房家三族脖子发痒了。

不过李明陛下只是难为情地摸摸头,讪笑着:

“我尽量省着点花。”

房遗则斜了这大猪蹄子一眼:“是啊,省着点。那又是谁在河南之地大量铺陈堤坝建设呢?”

“哎呀我的计相,我这又没有多花钱,只是现在天下太平了,我把战争经费挪给了民生而已嘛~”

李明拍着房遗则的肩膀安抚道:

“等到这一波基建热潮结束,堤防巩固,今年的旱灾洪灾顺利度过,花钱自然就少下去了。”

陛下的嘴,骗人的鬼。

房遗则根本不吃这一套,只是毫无诚意地夸张作了一揖,便要退下。

临行前,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道:

“对了陛下,西南边陲被蛮族入侵,还望陛下多上点心。”

西南边陲?蛮族?

李明一时难以把这两个词给联系起来。

我大明的西南边陲,不是山西到关中那一代吗?

蛮族入侵,难道是犬戎?可那玩意儿不是已经退版本了吗……

看着陛下犯傻的样子,房遗则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提醒道:

“咱大明的西南边陲是剑南道,侵犯我们的蛮子是真腊国。”

“哦哦,知道了。”李明一拍脑门。

如今的大明帝国,已经不是过去偏安一隅的那个割据政权,而是“天下”的代名词了。

但是领土越大,同时也就意味着责任越大。

自己的子民被人欺负了,肯定得把场子找回来。

不然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我大明国威何在?

“真腊?真腊……嘶,记得当时为了牵制大唐的南方,我们确实向那群猴子输出过武备来着……”

李明陷入了回忆,但只陷入了一点。

那块地方雨林密布、又与世隔绝,诞生了一大片名字古怪的部落政权,什么僚、蒙舍诏、林邑、真腊之类的,鸟语连篇,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腊是个什么情况?记得那地方不靠岸,在山里,按理说并不可能接受多少我国的军事援助吧?

“怎么就兴起了这般风浪?”

李明随口问道。

对于陛下关于外交专业的疑问,主管财政的房遗则却是对答如流:

“回陛下,真腊能横行西南边陲,甚至冒犯天朝,或许正因为他们接受的我军军备援助最少。”

这是什么话?!

李明立时转向房遗则,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我大明科技世界第一,怎么还嫌弃上了?说得和拖了后腿似的。

“因为南方实在是太热了,尤其是在夏季。”

房遗则像是读到了明哥的疑问,毫不迟疑地解答道:

“在那里穿盔甲作战,是真的会热死的,字面意思。

“就算没有当场热死渴死,卸甲以后的卸甲风,也能带走一大批人。

“所以,穿盔甲穿得少的真腊人反而有了优势。

“都夏天了,其他部族还在使用披甲的方阵,唯独真腊人沿用着原始的战术,反而能占得优势。”

李明听得直挠头:

“看来,被真腊人用原始战术打垮的,也包括我华夏?”

“是的。”房遗则毫不迟疑地点头道:

“其时正值华夏大战,长安的朝廷自顾不暇,西南边民只能自生自灭,被真腊人钻了空子。

“现在大战结束,帝位已定。陛下应驱除蛮夷,保境安民,以示正统。”

李明听得直点头:

“嗯嗯,房爱卿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西南边陲地远路险,补给不便。

“如果要向西南用兵,那军费开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房遗则。

“不知出此妙策的房爱卿,是哪位房爱卿啊?”

房遗则先是吵着嚷着“财政亏空”,反手又突然叫嚣起了向南蛮开战。

他这个计相,什么时候把鸿胪寺的活儿也给兼了?

所以显而易见,这背后肯定是他老爹房玄龄,教他这么说的。

“是家父房玄龄。”房遗则倒是不扭捏,很爽快的就把老爹给卖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将这封请愿书交给了我,顺便让我向陛下你转达那番话。”

房相到底是相父,内心深处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学生、放心不下江山社稷啊。

即使嘴上说着要辞职,但也一直在远程办公的啊~

李明心中一暖,微笑地看着房遗则。

“兄弟,兄弟……”

房遗则感到一阵恶寒:

“陛下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桩事情我有点拿捏不准,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明嘿嘿笑着,将桌上的一份文件丢给了房遗则。

“事儿也不大,无非是六品及以上官员的人选而已。

“最近不是在机构改革嘛,有一些位置得动一动了。”

房遗则古井无波的脸上,以嘴角为中心,泛起了一层涟漪。

“陛下,这事情貌似不是我的职权、也不是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啊。”

好家伙,人事权,这是他这个计相能掺和的吗?

这不得国务衙门首相这个级别才能定夺?

比他现在这个级别跳了两级,中间还隔着一个尚书省呢!

“高级官员任免十分重要,既要唯才是举,又要考虑政治。既要拉拢旧唐旧臣,又不能寒了大明老臣的心。既要南北均衡,又要东西平衡。

“对了,除了汉家子弟以外,还要统筹兼顾国内突厥、鲜卑、铁勒、高句丽等各民族的优秀英才……”

李明完全无视房遗则的抗议,自顾自地往下点数着,最后拍了拍房遗则的肩膀: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审阅了。做得好赏你首相之位,做不好就给我加班加到死。”

这奖励和惩罚是一回事罢……房遗则一脸黑线,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得多招惹一堆麻烦,草草告辞退下了。

李明看着小老弟匆忙的背影,呵呵一笑:

“只要房相父不愿出仕,那我就不断把他的工作都压到他儿子身上,就不信他能忍住不出手。

“哈哈,政治真是有趣啊~你说是吧,阿兕子姐姐?”

全程旁听的李明达面色煞白,嘴唇颤抖:

“政治真可怕……”

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凭着满腔热血为民请命,效法缇萦救父、上谏汉武帝故事。

殊不知,就自己这傻白甜的见识,居然还敢对这台世上最纯粹的政治机器指手画脚……

真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我……臣不叨扰陛下了,臣请告辞回宫……”

李明达弱弱地福身告辞。

“咦?”李明还有些纳闷,不知道姐姐怎么突然就从愤怒的小鸟,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

“要不留下吃个饭?”

“不了,陛下您先忙……”

李明达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书房,留下某位政治机器困惑不解地抓着头皮。

(本章完)

第415章 退而不休的某人

“哦?陛下将人事大权也下放给你了,房‘首相’?”

当日晚,相府主卧。

房玄龄躺在病榻上,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

在他的床头,好大儿房遗则跪坐着,古井无波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他也很绝望啊,他只是个记账背锅的小会计啊。

被李明陛下突然赋予了首相的职责,还是最最要害的人事任免建议权,他能怎么办啊?

他只能灰溜溜回家,请真正的首相大人帮着出主意。

“我道是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破天荒的不用加班。

“原来你是带着任务来的?”

房玄龄虚弱地靠在靠枕上,疲劳地揉了揉眼睛。

说来奇怪,他明明已经给自己请了病假,赋闲在家专心养病了。

可怎么还是觉得这么乏累呢?

聪明的李明陛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父亲,看在帝国的份上,看在你我的父子情谊上,帮我一把吧。”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恳求道。

“你我既是父子,何必这么生分?你可以叫我阿爷,这样更亲热些。”老房面无表情地指导着。

“阿爷,帮帮我吧~”小房面无表情地撒娇道。

房玄龄忽然感到鸡皮疙瘩掉了满地,浑身一激灵,从床上一个仰卧起坐,摁住了即将熊抱过来的小儿子。

“我帮你,我帮你行不行,所以能不能别再肉麻了?”

“哦好的。”房遗则乖巧地收手,跪坐回了原位。

唉,又上那小子的套了……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两手一摊:

“职业调整的原案呢?”

“在这儿呢。”房遗则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便掏出狼毫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

事关用人机密,书面文件不可带出办公室。

房玄龄双手郑重地接过这张纸页,好像手里承载着的是帝国的前途命运。

话这么说也没错,因为国家是由人组成的。

而六品以上的官员,无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

老宰相眯着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仔仔细细地阅读着,研究着,揣摩着每一个名字。

六品以上已经称得上是高官大员了,但大明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全国要调整的官员加起来,那也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根据惯常的工作流程,应是吏部拟个框架出来,层层上报到分管副首相长孙无忌,由国舅爷亲自拟稿。

成稿以后,经首相房玄龄审核删改,最后再呈给陛下,如果陛下哪里有不满意,再打回重改。

如此一来,陛下得到了最终的人事决定权,官吏得到了做不完的工作任务,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不过这次,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照顾老首相同志、不被甲方一次次改方案逼到抓狂。

李明将流程改了一改,先自己亲自定下初稿,再请房玄龄审阅捉刀。

在机关单位里走过流程的都知道,领导往往是最后签名的。

李明陛下这一流程上的变动,已经是近乎倒反天罡的恩惠了。

房玄龄不禁心头一颤。

陛下对大臣们是真的交心了,从物质到精神上,各项恩宠全部拉满。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君主啊。

为了能让手底下的牛马好好干活,能把身段放得这么柔软。

嗯,简直挑不出陛下一点毛病来,除了喜欢把官吏当做牛马使唤以外……

“长孙无忌……做得还真不错。”

房玄龄一边翻阅着新任官员的调整名单,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选贤任能,简简单单四个字,真做起来可是复杂得很。

先不说能不能选出真正的贤才,能不能平衡各方利益。

就算选贤的能力合格,谁又能忍住不往里面填充“自己人”的冲动呢?

可是,依房玄龄来看,长孙无忌还真忍住了,没在新官员调任名单里夹带私货。

证据就是,名单里出现了不少唐朝老臣,其中有很多人都是李明陛下所不熟悉的生面孔。

别说陛下,连普通高级官员都未必能知道那些被提拔的新官吏。

因为他们都是三省六部里的中低层官僚,属于“干实事”的职业经理人。

不显山露水,在民间、在官场上都藉藉无名。

只有当真正落实一项政策、或者提出一项方案时,才知道这些“无名之辈”的重要性。

譬如这份新官选任名单,最初搭建框架、草拟概要的,一定是吏部的某位头秃小官僚。

他们就像在官场这块大田地里辛勤耕耘的“农夫”,平时不出人头地,但国家的正常运转又离不开他们。

而在这份名单之中,就有许多这样的“螺丝钉”。

这些原本隶属大唐的“螺丝钉”不可能是李明陛下亲自点兵的,只能是长孙无忌往里面塞的。

而且这种大部门里的小官吏,也几乎不可能是长孙无忌的嫡系——这种小喽啰可没有站队的资格。

有些房玄龄眼熟的名字,甚至还是外戚集团的激烈反对者,在政治光谱上和国舅长孙无忌可谓完全相反。

长孙无忌这货,还真是唯才是举啊!

这家伙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他可喜欢培植自己的党羽势力、甚至往官僚队伍里塞自家亲族了。

国舅爷这怎么突然转性了?

难道在李明陛下的德政之下,连长孙无忌这条老狐狸都被感化了?

“不,多半是他被陛下折腾得毫无权力欲了。

“就和我一样……”

房玄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就像戒网瘾的最好办法是进入电竞学校,戒嘴馋的最好办法是暴饮暴食。

让权力动物戒除权力欲,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很多很多权力。

这个也要他管,那个也要他负责。

在获得了首相体验卡、连续体验了几次熬夜加班以后。

长孙无忌差一点就被这套休克疗法给弄休克了。

等他幡然醒悟以后,就再也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一切都公事公办。

权力……特么的权力和义务辩证统一,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识得不识得啊?

都把人干得官场羊尾了,自然就不会往工作里掺杂一己之私了。

至于培植羽翼、为子孙铺平道路……那就更别想了。

如果陛下已是耄耋之年,那这么做还有点意义。

只要熬过了这代雄主,自己和长孙家族或许还能有出头之日,重回“只有权力没有责任”的美好时光。

可是,当下的李明陛下才几岁啊?

自己的心腹、儿子、乃至孙子,有谁能熬得过陛下啊?

就算他长孙无忌真的往官场里塞了私货进去。

待自己这代人故去以后,天知道正值春秋鼎盛的李明陛下,会不会展开血腥残酷的大清洗,反倒给子孙招致灾祸……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在无懈可击的李明陛下手底下,长孙无忌打消私心、好好当官,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别说培植羽翼,要不是好大孙长孙延已经在官场里生根,长孙无忌都想训诫子孙:别当官了,去做生意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明智地意识到这一点,长孙也不失为首相之姿啊……”

房玄龄啧啧叹息,有点可惜身上这顶名为“首相”的巨锅还没能完全甩掉。

不过可惜归可惜,领导交办的任务还是得完成。

没错,李明陛下虽然把这活交办给房遗则。

但懂的都懂,瞄准的是小房背后的他,房玄龄。

没办法,谁让自己的鹅几在人家手里呢?

“人事是一门大学问,既要立贤,又不能完全不考虑其他政治因素。”

房玄龄一边仔仔细细地批注着,一边大声自言自语。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问:“您在做什么恶意的政治隐喻吗阿爷?”

房玄龄矢口否认:“没有,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教你一些做首相的道理。”

“我不想当首相,我只是个账房先生。”房遗则表示,还是另请高明吧。

房玄龄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揉了揉眼睛。

“这活儿一时半会儿也干不完。今天你难得回家早,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这就让伙房准备。”

房遗则摇摇头:

“不用了父亲,皇帝陛下给我们家赐下御膳,并叮嘱我亲自请您服用。”

服用,这是御赐鸩毒么……房玄龄刚想吐槽,忽然想起了几天前,那场让人刻骨铭心的端午节“满月”宴会。

而在席间,陛下自创了一道令人刻骨铭心的“菜肴”……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附在了儿子的手边,看着他从一方锦盒之中,取出了一碟白乎乎的、类似动物组织的东西。

“水煮鸡胸肉,父亲。”

房玄龄苍老的脸庞,泛起了涟漪。

…………

“今天我请客,请大家别客气,尽情开动吧。”

当晚,国务衙门一层宴会厅,就是端午节“满月宴”的会场。

李明坐在上首,大摆宴席,宴请各位京官。

有什么比忙碌了一天以后的食堂公务餐更美味的呢?

诸位京官面对着面前的小桌板,一个个强颜欢笑。

因为精美的食盒里装着的,都是白花花的——

鸡胸肉、白煮蛋、鱼肉和虾。

如果说还有别的什么,那就是绿油油的——

苋菜时蔬。

全部水煮,适量油盐,一看就很健康,明明有荤菜,却硬是呈现出了比斋饭还要素雅的氛围。

大伙儿还吃的生鱼脍是没有的,油腻的羊皮花丝、通化软牛肠也是没有的。

奶酪倒是有,但不是以冰酥山的形式,而是以奶酪最原初的形态——

一块脂肪,咸不拉几酸溜溜。

除了这顿营养全面、唯独缺了“美味”的晚餐以外,每人还额外分得了一壶葡萄汁——

不打引号,不发酵的那种,纯纯的冰镇鲜榨葡萄汁。

解暑是解暑了,成本也不可谓不高昂,但考虑到公元七世纪的水果育种水平,榨出来的液体即使加了糖,也难免留下酸涩的口感。

“咕嘟咕嘟……哈!请诸位不要客气,赶紧吃完还得接着加班呢!”

李明身先士卒,先干了一杯酸涩水果汁,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毕竟过去几年的大米拌小米,他可不是白吃的。

然而陛下能入口的饭菜,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衮衮诸公,就有点难以下咽了。

但,你总不能不吃,不给陛下卖这个面子吧?

皇帝都能吃得,你吃不得,你是老几?

群臣面露难色,将鸡胸肉沾上料汁,闭眼张嘴就往嘴里送。

嗯,还好,没有加入鱼肝油这类究极黑暗料理。

嘛,尚食局选用的鸡不错,是百济上贡的乌骨鸡,胸肉并不算柴。

啊,可还是好难吃啊……

一顿工作餐,大臣们吃得味同嚼蜡。

可是又不得不吃。

皇帝请客,谁敢不到场?

“还是房首相英明啊,提前病遁。”从长安跑路过来的韦挺和儿子韦待价窃窃私语。

韦待价耸了耸肩,语气无尽悲凉:

“计相把饭菜打包带回去了。”

韦挺无语凝噎。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不太合适的想法——或许给老头带点鸩毒还更仁慈些,起码痛快……

而在群臣之中,刘洎就聪明多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横遭此劫,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些盐巴和一小罐胡麻油。

觉得食物淡白无味,就偷偷舔一口,滴两滴。

坐他左手边的侯君集见状,不屑地哼气。

似乎是考虑到他是武将、消耗比较大的缘故,他的饭菜和文官不同,尽管比以往也寡淡了点,大鱼大肉还是有的。

但是他的老伙计,坐在刘洎右手边的李道宗,就不一样了。

他被香油勾得快流哈喇子了,不自觉地往老刘那边靠。

老刘下意识地往远处挪了挪屁股。

李道宗嘴角一抽。

到底是大唐那边的文官首席,突出一个狡猾奸诈不做人。

而下面的一举一动,台上的李明自然是洞若观火。

他自己也是打工仔过来的,牛马在背后搞点小动作什么的,只要无伤大雅,他一般也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牛马给自己上高血压因子,往作死的道路上奔走,这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房玄龄一个人因病撂挑子,已经让朕颇有焦头烂额之感了。

你们这一个个的,明明才五六十、连法定退休年龄都还没到,都还是当打之年的中青年。

现在却大多已经头发斑白、垂垂老矣。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天时已到,而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你们平日里胡吃海喝,不知道怎么保养自己的身体!

你们这帮贞观朝留下的老臣倒下了,那谁给朕当牛做马啊?

想到这里,李明愤然一拍桌子。

哼!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刘洎虎躯一震,盐巴和胡麻油撒了一地,心虚地低下脑袋。

李明虎视席下,忽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角有泪划过。

满座皆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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