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十里缟素

眼前所见的这一幕令吴饮泉非常陌生。

他甚至往回退了几步,再三察看了这间牢房的位置,才终于确定,他没有走错地方。这真的是大狱里令人闻之色变的“地字号包房”,而不是什么用于糊弄上官的模范监舍。

吴饮泉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被打死了,这伙烂人故意遮掩成他在睡觉的样子,以逃避罪责。

正要出去召集其他狱卒过来——他一个人还真不太敢进去提人。

一扭头,狱卒老丁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端着的竟是一个食盘,上面有一只烧鸡,两个白面馒头,甚至还有一壶酒!

“好你个老丁!”吴饮泉伸手就要去扯鸡腿:“这谁啊,这么松快?你小子滚了不少油吧?”

“松快”在外面是“舒服”的意思,在牢里的意思,即是“舍得花钱”。

“滚油”也是牢里的黑话,意思是收受贿赂。

老丁端着食盘往边上一侧,避开吴饮泉的手,讪笑道:“头儿,我给秦先生弄点吃的。”

吴饮泉伸到一半的手愣了下,心里有些不快。

他自问平日里对手下这些狱卒很厚道,允许他们私下里滚油,并不像其他小牢头那样只顾着自己。这回叫他看见了,分润一些也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这老丁,竟似如此不知趣!

“吃个鸡腿也不让啦?”他阴着脸问。

牢房里太黑,老丁没太注意到吴饮泉的脸色,只赔着笑说:“秦先生是个爱干净的,您沾了,或许就不吃了。这顿饭也不是我掏的钱,是包房里那伙人凑的,买酒的钱不够,我添了点。回头我另请您吃用。”

吴饮泉这下更惊讶了,甚至都忘了继续生气。

“包房”里的那些烂人,个个皮糙肉厚,刀割在身上也舍不得吐半个刀钱出来,所以才都会被塞进“地字号包房”来。

叫他们凑钱买酒菜,简直是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了。

“什么秦先生?”他忍不住问。

“我也是今早才知呢。昨天送进来那个犯人,就是城西泽仁医馆的秦馆长!继承了秦老先生衣钵的那个儿子。”

“竟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吴饮泉瞪大了眼睛。

秦老先生是整个越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医术高超,救死扶伤。还在于他的医者仁心。

仁心并不是说他出诊不收钱,事实上秦老先生收费奇高,等闲人家根本请不起他,

但他的泽仁医馆,每年都会诊治大批无钱问医的穷苦人。

每逢越城城域里哪处遭了灾,哪处被凶兽袭击过了,泽仁医馆一定第一个捐助。

更不用说救济孤儿、给乞丐施粥问药之类的事情。

秦老先生收取的高额诊金,就全部用在这些方面了。

他的徒子徒孙,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不但负担他们的生活,还传授他们技艺,使他们得以自立。

总而言之,在越城,或者有人没有见过秦老先生,但没有谁没听说过秦老先生。

吴饮泉当然也不例外。

“是啊!”老丁有些激动:“我爹能活到现在,就全靠秦老先生呢!”

看着这个老油条难得的激动样子,吴饮泉忽然就明白了地字号包房现在为何会如此和睦。

他不自觉地就侧过身,让老丁走了过去。

老丁把食盘从小窗口递进监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端稳了!你们这些烂种!”

里面的人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嘿嘿笑着接过了食盘:“真香呐!”

“他娘的,多久没吃鸡了?”

“快快快,给老子也闻一鼻子!”

一群粗鲁的坏种,走到秦念民睡熟的床边,声音却温和了下来:“秦先生?秦先生?起来用饭吧。”

秦念民起了身,坐在床位上,吴饮泉看到他眼角有一团乌青,看来刚进牢房里的时候,还是吃过苦头的。

旁边的汉子将食盘摆在他手里:“吃吧,秦先生。”

房间里一溜咽口水的声音。

吴饮泉忍不住想,让一群绝不能算好人的囚徒如此真心对待,这到底是有多高的德望?

秦念民也有五十来岁了,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虽发有微霜,面上倒还不显老态。

只是此刻神情憔悴,也没动那只烧鸡,只把白面馒头撕成条,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那样子不像进食,倒更似是机械般的强行逼自己做点什么。

“你不想吃,为什么要吃?”吴饮泉在牢房外问。

秦念民也没有看是谁问话,甚至都没有转过头,只是道:“我要活着。”

“秦老先生的儿子不应该犯法啊。”吴饮泉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把你交过来的人说得乱七八糟的,也听不明白。”

秦念民这次转头看了他一阵,那眼神很哀伤:“你不算很坏,我不想害你。”

吴饮泉识趣的闭了嘴。

在大狱里这么多年,他太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

秦念民身上,显然就背着那样的事情。所以即使他有那样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还是进了这里。

想到这里,吴饮泉又问道:“需要我给秦老先生带什么话吗?”

在他看来,秦老先生的儿子,自然是值得他跑一趟的。

但他这话一出,即使是在牢房这样的地方,也自有出尘之气的秦念民,却忽然放下食盘,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余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

吴饮泉失魂落魄地离了大狱,跟着老丁一起往城西走去。

秦老先生九十高龄了,算得长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的离去,越城人应该说早有心理准备。

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却仍然如此难以接受!

让吴饮泉失魂落魄的原因在于,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算是一个什么好人,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秦老先生这样纯粹的好人,以前很少有,以后只会更少有!

即使是坏人,也不想要在一个全是坏人的世界生活啊。

当吴饮泉和老丁走到城西泽仁医馆附近的时候,他们站住了。

整整一条长街,花圈连着花圈,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祭花。但没有几个人影。

以秦老先生今时今日的地位,门外应该车水马龙才对,为何只有满街的祭花?

瞧着怪瘆人的。

吴饮泉带着满心疑惑,和老丁沿着长街往前走,一直走到泽仁医馆门前。

只见大门紧闭,门口悬有横幅——

【内有传染恶疾,谢绝祭奠。】

只此一句,再无其它。

陪伴它的,是空荡长街,十里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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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8章 百姓是汪洋大海

什么是荣誉?

玉带缠腰,位高权重?

金银满仓,富甲一方?

什么是哀荣?

最华贵的棺材,最豪奢的墓葬?

达官显贵,吊唁不绝,白事如喜事,门前车马如长龙?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在吴饮泉的记忆中,好几年前他去参加过城卫军副将母亲的丧事,彼时的副将,正是现在越城城卫军的正将。

在当时已经炙手可热。

整座越城的达官显贵,豪族富绅,能来的都来了。

他们的典狱长在丧宴上都只敬陪末座,他们几个更是送了礼,连门都未能进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极尽哀荣了吧?

他做梦也希望,在自己的老娘死时,也能有那样的场面。

如此,老娘死时,或能瞑目。或者能说一句,这个儿子没白生!

这么多年来这么努力的往上爬,给典狱长当孙子,拿手下狱卒当兄弟,勤勤恳恳、尽心尽责……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小狱头。

他知道小狱头就是极限了。

外没有强力关系,内没有超凡修为。这辈子最多也就如此,他的心气散了。开始得过且过,开始混日子。

给老娘的“哀荣”,只好存在于梦中。

可是直到现在,直到今天,在此时此刻。

看着这统共也没有几个人在,但却铺满了长街的祭花。

他突然止不住的流泪。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才叫“哀事之荣”!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活在所有人的心里。

秦老爷子这样的人,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死。

因为从来都是秦老爷子这样的人,支撑着这个世界。

让人们在最晦暗最绝望的时刻,也能够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光明。

……

……

越城城主府的侍卫统领李扬,除了对城主忠心耿耿外,没有什么别的优点。

战力一般,悟性也一般,常常揣摩不到城主大人的心思。

但城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打半点折扣,绝不偷懒。

老父亲临死前对他说过,“你这辈子,除了忠心也没有别的优点了,但只要保持这一点就足够。”

李扬把这话记得很清楚。

城主大人不止一次动念过将他换掉,但最隐私的事情,始终还是第一个交给他做。

这是用毫无底线的忠诚,换来的绝对信任。

李扬亲自主持了对泽仁医馆的封锁,敢以人头保证,整个泽仁医馆没有一个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这事起初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但在他亲手杀了两个人之后,整座医馆都消停下来了。

只有那个秦念民还三番五次的想逃走。

半夜翻墙、乔装成更夫……

他恨不得装作没认出来,直接将他杀死罢了。

偏偏这样的人不能杀。

杀秦老先生的儿子,尤其这个儿子名声还如此之好,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

李扬思前想后,也没有一个好办法。无奈之下,特地将其人送进了大狱里。

在大狱里,总没有墙可以翻了吧?一把老骨头,也不怕闪了腰!

为了避免污了城主的羽毛,他还转了一个场,专门去让城卫军的人办的这事。

时间走到今天,容国对阳国的谴责已公开东域,嘉城那边也正式公布了乌祸情况,通告全国。

越城城主也受到了来自郡府措辞严厉的申饬,终于决定公布城域面临的真实情况。

李扬本以为终于可以把秦念民这个烫手山芋丢开了,已经没有封锁消息的必要。

但这时候他却得到城主的命令,要他即刻杀死秦念民!

他不太能够理解城主的想法,但城主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便是。

他不必管自己心里愿不愿意,因为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让李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戒备如此森严的大狱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老头子……居然逃跑了!

就在他动身去大狱里杀人的前一天,狱中大乱。

风平浪静了几十年的越城大狱,恶名昭著的“地字号包房”发生暴动。

几十个重罪犯人挟持狱卒,撞开牢门,四处逃窜、闹事,把一座大狱搞得乌烟瘴气。

典狱长凭借超凡的实力出手,亲自将这次暴乱镇压下来。清点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当场打死的两个重罪犯人外,竟然一个犯人都没有跑。只有秦念民不见了。

就好像,犯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发动暴乱,只是专为了把这个人送出去。

李扬之所以觉得不可思议,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太没有意义!

这伙狱里的烂人,费这么大劲,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即使是一直被城主骂做蠢货的他,也觉得可笑。

事情本身并不难查。

参与此事的,除了被称为“地字号包房”里的全部重罪犯人外,还有两个大狱内部的人。

一个狱卒姓丁,一个狱吏姓吴,现在全部被剥了衣服,丢进牢房里。或杀或刑,都是之后的事情。

已经逃出大狱的秦念民也不难追索,一个并未超凡的普通人,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脚力再好,能逃到哪里去?

正好越城此时已经开始封锁各地,全域戒严。

别说是一个逃犯了,即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百姓,也走不了太远!

李扬作为城主府侍卫统领,在整个越城地界上,自然通行无碍,各方力量支持。

到了这个时候,真正令他无法理解的局面才到来——

他发现他作为一个超凡修士,又有越城城主的命令在身,整个城域官方力量的暗中支持,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竟然始终捉不住秦念民。

其人像一只弱小但灵敏的苍蝇,李扬能够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绕,但却一时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抓不出来。

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隐隐对抗着他的搜查,然而他又找不到那股力量是什么。

整个越城的地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对抗城主府吗?

这怎么可能?

久索无功,越城城主大发雷霆,索性将暗中抓捕转为公开缉拿,调动越城最有名的几个超凡捕快参与追缉。

其中一名捕快年轻的时候在齐国跟着一位青牌捕头做过事,手段精熟老辣。

小试牛刀,便让李扬看到了这些专精刑名的修士厉害之处。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知道,一直阻碍他私下抓捕秦念民的,不是什么组织,而是那些贩夫走卒,那些商铺老板,酒楼小二……是普通又平凡的很多人。

他们自发性地为秦念民隐藏行迹,故意把李扬他们引导往错误的方向。

这在李扬有限的经验中是从未见识过的,这些普通人里,没有一个能够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脊背发凉,心底犯冷。

好在他的恐惧是无须被在意的,因为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好在秦念民行踪已显。

在超凡捕快的手段里,区区一个秦念民无所遁形。

当李扬跟着两个超凡捕快追上秦念民的时候,才发现,其人竟已在不知不觉间,逃到了越城城域的边界处。

在超凡力量的追捕下,差一点就逃离了这里。

这对一个五十岁的普通老人来说,当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简直可以称作普通人创造的奇迹。

但毕竟是差了一点。

有时候一步之遥,即是天堑地壑。

“秦念民!”李扬对着那个老人的背影高声喊道:“你逃不掉了!随我回城,听候城主大人发落吧!”

他接到的命令是杀死秦念民,但是不便在几个超凡捕快面前做这事。总之先抓回去再说。

秦念民很明显的身体震了一下。

转身,回头。

他一度保养得很好的面容,如今已经憔悴得吓人,唯独神情执拗,没有颓丧之意。

“你们也是越城之人!”他大声说:“难道你们不知道越城现今正在发生什么吗?难道不应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你们良心何在,人性何在!”

两名超凡捕快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爆发的乌祸。但祸源乃是在嘉城,越城作为邻城,被传染也是难免。

至于责任……嘉城城主听说已经给人杀了,还要承担什么责任?

他们猜测此事或有隐情,毕竟让他们出马来追缉一个普通人,怎样都透露着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但终究只是猜疑,老于世故如他们二人者,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岁月安稳,盛世太平。

唯独李扬清楚秦念民说的是什么。

乌祸发生在越城时,秦老先生第一时间就已查知。而之所以还能演变成如今仅次于嘉城的恶劣情况,正是由于越城城主的不作为!

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再让此人多说。

只纵身往前,嘴里喝道:“少在那里妖言惑众!若有什么冤屈,衙门里分说!”

区区一个普通的老头,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但就在这时候,一柄带鞘长剑,拦于路前。

这是一柄一眼就能让人惊叹的剑,锋芒几乎透鞘而出。

还在鞘内,剑竟自鸣。

仿佛它也无法按捺,它也要直脊发声。

人如剑,不平则鸣!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听到‘妖言惑众’这个词……就觉得很不舒服!”

一个清朗的声音这样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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