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第199章 灭佛灭道,渔翁之利!

第199章 灭佛灭道,渔翁之利!

张居正带来两件镇国王器。

严格意义上讲,都属于宋朝的东西。

一件,是北宋大中祥符六年制作的真珠舍利宝幢。

宝幢通高四尺,主体部分由楠木制成,自下而上共分为三个部分——须弥座、佛宫、以及塔刹。

须弥座,呈八方形,象征着佛教中的八方天,分三层,包括底座,须弥海及须弥山。须弥海山通体描金,海面四周升起八朵描金木雕祥云。

“四大天王”站立在云端之上,手持各种武器,气势非凡,而站在他们边上的“四天女”则是温柔美丽,阿娜多姿。

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托起一根海涌柱,上面即为须弥山。

一条银丝鎏金串珠九头龙盘绕于海涌柱,传说是龙王的象征,掌管着人间的旱和涝。

须弥山上面分别站立着佛教传说中的“八大护法天神”,天神由檀香木雕刻而成,形态夸张,神态逼真,大有呼之欲出的感觉。

护法天神中间所护卫的,即为宝幢的主体部分——佛宫。

佛宫中心为碧地金书八角型经幢,经幢中空,内置两张雕版印大随求陀罗尼经咒,以及一只浅青色葫芦形小瓶,瓶内供奉有九颗舍利子。

华盖上方即为塔刹部分,以银丝编织而成的八条空心小龙为脊,做昂首俯冲状,代表着八大龙王。

塔刹顶部有一颗大水晶球,四周饰有银丝火焰光环,寓意为“佛光普照”。

至此整座宝幢被装扮得璀璨夺目,令人流连忘返。

真珠舍利宝幢造型之优美、选材之名贵、工艺之精巧都是举世罕见的。

制作者根据佛教中所说的世间“七宝”,选取名贵的水晶、玛瑙、琥珀、珍珠、檀香木、金、银等材料,运用了玉石雕刻、金银丝编制、金银皮雕刻、檀香木雕、水晶雕、漆雕、描金、穿珠、古彩绘等十多种特种工艺技法精心制作。

可谓巧夺天工,精美绝世。

整个真珠舍利宝幢用于装饰的珍珠差不多有四万颗。

塔上十七尊檀香木雕的神像更见功力,每尊佛像高不足三寸,雕刻难度极大。

然而,天王的威严神态,天女的婀娜多姿,力士的嗔怒神情,佛祖的静穆庄严,均被雕刻得出神入化。

朱厚熜望着这尊佛门至宝,评价仅是用珍珠等七宝连缀起来的一个存放舍利的容器。

两世为人,谈不上信道,更谈不上信佛,斋醮修玄,不过是静心的方式而已。

元人打败了宋人入主中原,这件镇国王器就沦落入了元人之手,后来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后,败退的元人将之带到了草原。

几经周转,沈惟敬从俺答长子僧格手中买来了,又趁着互市开启时,托人转交给恩师张居正。

与之一道转交的,还有南宋第五位皇帝,宋理宗赵昀脑袋做成骷髅碗。

元时,藏传佛教僧人杨琏真伽盗掘南宋皇陵,宋理宗赵昀的尸体因为入殓时被水银浸泡,所以还未腐烂,杨琏真伽便将其尸体从陵墓中拖出,倒悬于陵前树林中以沥取水银。

随后将赵昀头颅割下,并制作成骷髅碗,送交大都元朝皇帝,其躯干则被焚毁。

相传,这件骷髅碗在太祖高皇帝攻占大都后,就在元大都的皇宫中被找到了。

太祖高皇帝于洪武二年以帝王礼葬骷髅碗于应天府。

次年,又将骷髅碗归葬到绍兴永穆陵旧址。

但沈惟敬交给张居正的这个骷髅碗,是从俺答宝库中取出的,且传承有序。

不出意外的话,当初太祖高皇帝归葬的那只骷髅碗,不是真正的宋理宗头骨。

一代儒君,在死后竟遇如此对待,朱厚熜更多是觉得此乃汉人耻辱。

这个骷髅碗,是真宋理宗头骨也好,是假头骨也罢,朱厚熜都让锦衣卫归葬进了绍兴永穆陵。

以后再发现就再归葬,总之,就当作当年太祖高皇帝已经归葬的。

这就是朱厚熜说代太祖高皇帝收下镇国王器的原因。

祖宗颜面不能丢。

而怎么处理真珠舍利宝幢,这件佛门至宝,朱厚熜却犯了难。

说是镇国王器,但又不是真要供着这装烧不干净骨灰的东西。

或许,也只有佛门会愿意供着。

可平白赐予佛门,这显然不符合朱厚熜这个皇帝,不符合大明朝的利益。

“万岁爷,锦衣卫把清理藩王们的庄田报上来了。”吕芳禀告道。

算上景王,算上提前死去的伊王,大明朝一次清理了三十八位亲王的藩地庄田,那些数字,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更何况是王府的余财了。

“念。”

“辽王府,一共一百八十万九千三百二十七亩。”

“楚王府,一共一百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亩。”

“秦王府,一共八百六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六亩。”

“晋王府,一共七百二十万八千四百九十四亩。”

“……”

亲王传承越久,王府庄田就越多,这都是一代代先皇登基后赏赐,也是亲王兼并百姓土地的共同结果。

一座一座王府庄田数入耳,朱厚熜细细算着,三十八座王府,共计庄田九千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五百二十二亩。

朱厚熜皱起了眉头,不但觉得朱家的人亏欠百姓的太多,也觉得这庄田数不太对。

不是多,而是少了。

连一亿亩庄田都没有达到,这显然不是所有王府该有的庄田数量。

那么,地呢?

吕芳知道,大明朝真正的户部尚书,不是内阁次辅领着户部事的高拱,是眼前的万岁爷。

在一些事上,吕芳,还有陆炳这两位兴王府旧人,是能想到万岁爷前头的。

就比如少了的王府庄田,吕芳恭声道:“万岁爷,从洪武年间至今,大明朝二百年,先皇们和万岁爷累计封、袭了一百五十六位亲王,诸王无事,常常问道神仙、佛祖,必不可少的香火钱、香油钱,诸王纷纷慷慨解囊,其中,金、银、田地出现极多。”

说着,吕芳让小太监抬上了锦衣卫事先准备的第一佛寺白马寺的香火实录。

装了近百个大箱子。

这是大明朝建立以来,锦衣卫收集的所有白马寺香火记录。

还包括了太祖高皇帝的赏赐。

“洪武十五年,香客上香,奉银百两!”

“洪武十六年,白马寺失火,烧去大殿三座,太祖高皇帝拨银三万两,命洛邑征力士千人,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永乐六年,初代辽王观寺,见沙弥面黄肌瘦,奉银十万两,以改僧人伙食。”

“洪熙元年,二代辽王还愿,奉银十万两,奉金千两,邙山良田千亩。”

“宣德五年,二代辽王见寺破败,金身有损,翻新庙宇,再塑金身,奉银十万两。”

“正统四年,三代辽王袭爵,入寺还愿,奉金万两,奉银万两,奉邙山良田万亩。”

“……”

一百多年来。

白马寺接受历代辽王府在内,附近藩王府、普通香客香火钱,高达千万两银子,良田百万亩。

根据太祖高皇帝祖制。

僧、道为方外之人,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享受着诸多优待。

不事生产,累受香火,难免富得流油。

白马寺如此,其他寺庙也如此,道观亦如此。

大明朝内,共有三千寺庙,八百道观,稍逊白马寺者,有数十之众。

少林、灵隐、寒山、清净、武当山、白云观、重阳宫、永乐宫等等。

二百年来,佛寺、道观累受银钱过亿两,良田数千万亩。

而给大明朝的贡献,给百姓的帮助,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微乎其微,灾年,庙门观门前的施粥,在如此庞大的香火面前,显得是那么不值一提。

是啊,早该想到的,也只有这些神仙、佛祖才能在那如貔貅的诸王身上剜肉。

诸王府缺少的庄田数,就落在僧人、道人身上。

朱厚熜放下账册,望着那尊真珠舍利宝幢,眼中晦暗不明。

太祖高皇帝是僧人出身,可以说,在太祖高皇帝快要饿死时,是和尚给了太祖高皇帝一口吃的,才让太祖高皇帝活了下来。

这一饭之恩,太祖高皇帝在登基后当然千倍、万倍奉还。

而在太祖高皇帝起兵征战天下之时,也得到过道士周颠和铁冠道人张中等道士的指点和帮助。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亲自撰写了《御制周颠仙人传》。

洪武元年,太祖高皇帝亲授张正常‘正一教主嗣汉四十二代天师、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之号,并赐银印,享二品官秩,自此以后,几乎每年都有诏见和赐赠。

成祖文皇帝时,道人袁珙为其谋士。

成祖文皇帝为其亲自撰写乐章《大明御制玄教乐章》,以示慕道之诚。

永乐十年,成祖文皇帝下旨,大规模建造武当山道教宫观。

由于成祖文皇帝对玄武大帝的崇拜,从此成为大明朝的制式之法,连京城内,都建造了座恢宏真武大帝庙。

之后的皇帝均不时派遣专人前往武当山奉礼上香,哪怕仁宗皇帝只在位几个月,没有什么新举措,也特敕谕修理太岳太和山宫观。

宣宗皇帝封张宇清、张德懋等为大真人。

等等。

包含朱厚熜本人,大明朝十一位皇帝均与佛门、道门渊源颇深。

不成想,这使得道人、僧人富得流油啊。

这二百年来,道门、佛门一年胜过一年,道众、佛众越来越多,不事生产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于大明朝百害而无一利,是时候想个办法,灭佛、灭道了。

……

腊月将至。

全年无休的阁臣依例当值。

圣上体恤辅臣的辛劳,年年这时候都会特赐酒宴。

午时三刻,高拱、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四阁臣一起来到明堂会食。

厨役们布置停当,御膳房的酒菜,也由小火者抬到,菜肴摆到桌上,又有承差为阁员斟酒侍候。

阁臣依次坐定,高拱心气不错,举盏道:“来,诸公,第一盏酒先敬圣上,感谢圣上赐宴,祝圣上万寿无疆。”

李春芳忙不迭端起酒盏,举了起来,胡宗宪、陈以勤下意识地望了眼空缺的阁位,举起了酒盏,众人都一饮而尽。

到底不是内阁首揆,高拱没有先带三盏酒的资格,饮完一盏,便笑着招呼道:“今日赐宴,还是随意些好,请诸公自便。”

说着,举箸示意,请大家吃菜,自己先夹了块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也都举箸夹菜。

和往年会食一样,平时一本正经的阁臣,纷纷放下了架子,彼此出谐语说笑话,哪怕少了个人,也是欢快祥和的。

聊着聊着,也就聊到一些趣事上。

一向与大明朝廷为敌的鞑靼东虏,也就是草原左翼,一些部落首领暗中通过边镇给朝廷传来了消息。

一请大明朝另开互市,二请大明朝给予援助。

草原越来越寒冷,使得草原上的许多小部落承受不起了。

内阁在收到求援信后,只觉得好笑,虽然大明朝、鞑靼是议和了,但凡脑子没问题的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大明朝、鞑靼怀揣的想法,全都是找机会干死彼此。

草原左翼部落没有粮食吃,牛羊马被冻死,这和大明朝有毛的关系?

鞑靼人和牲畜全被冻死、饿死,才是大明朝最想看到的场景。

至于说草原左翼会不会发疯,南下与大明朝鱼死网破。

现在草原泼水成冰,雪厚难行,草原左翼连反抗俺答的命令都不敢,在饥寒交加的状态下,企图南下,这对大明朝边镇主将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而开设新的互市,别说时间上来不及,就是来得及,大明朝为什么要卖东西给快要冻饿而死的敌人?

难道是想敌人吃饱穿暖后再来攻打大明朝吗?

明堂里欢笑声,传出很远去。

这也惊动了走来的人。

堂门推开。

寒风吹动着地上还没有扫清的雪花进入堂中,连喝几盏酒,满脸通红,脖子红得像鸡冠的阁臣,不觉得冷,但生出几分醉意。

一个个定睛观瞧,见到是张居正,顿时生出了疑惑,元辅,怎么突然回来了?

高拱酒兴立消,尽管对张居正的回归早有预期,但暂代朝纲、国柄的滋味,还是让他恋恋不舍。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先一步站了起来,道:“元辅。”

高拱始终未动,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他猛一仰头,把盏中的酒倒进嘴里,这才站起了身,道:“元辅。”

“尔等都出去,我来斟酒。”

张居正挥退侍候的阁员,接过了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盏,道:“我来晚了,这一盏酒,就当是罚酒。”

说罢,兀自干了一盏。

元辅、次相的酒盏,在这时都空了,胡、李、陈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将盏中酒饮尽。

张居正先后为高、胡、李、陈斟了盏酒,然后来到高拱身边,道:“肃卿,这盏酒我敬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

高拱脸色转沉道:“老夫不胜酒力,之前贪杯多喝了些,有些喝不下了。”

失意的酒最难饮。

高拱是真的喝不下了。

“无妨。”张居正笑着饮尽了自己盏中酒,再倒了一盏,共敬了胡、李、陈一盏。

连喝三盏酒。

张居正酒量不错,但也眼、脸泛红,将酒盏放回了桌上,道:“我适才听到在谈论东虏求援的事,我的想法是,要帮!”

“什么?”几人立刻懵了。

李春芳接言道:“元辅,这万万不可啊,我们为何要帮助大明朝的敌人啊。”

北虏俺答是敌人,东虏小王子也是敌人,敌人的死,大明朝该是乐见其成的。

再说,东虏被北虏敲骨吸髓,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榨,如果大明朝真要对东虏施以援手,不说赔本的问题,但起码没有只与北虏交易赚取的利润多。

于情,于理,大明朝都没有回应东虏几个部落首领请求的理由。

高拱、胡宗宪、陈以勤也是这个想法。

高拱甚至出言提醒张居正没在内阁这段时间,圣上的一些指示,道:“元辅,圣上欲来年春上动兵北征,我大明朝此时最合适的办法,就是坐山观虎斗,坐看草原左、右两翼打生打死,最好能打出一个残破的草原来。”

草原内斗。

能极大程度上消耗草原的实力,等大明朝天兵到达之时,才能摧枯拉朽解决掉这一百多年来的宿敌,洗刷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的耻辱。

“然后呢?”

张居正望着同侪们,郑重道:“覆灭了鞑靼后,我大明朝怎么处理草原,怎么处理草原上的人?杀光他们?”

华夏几千年,中原更换了数代王朝,草原也更换了数代主宰。

匈奴、鲜卑、突厥、瓦剌、鞑靼等等,不断有新的异族卷土重来。

汉、唐无数次打败异族,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疆域几度扩展到巨大,可草原始终没有真正融入中原,没有融入到华夏的疆域中。

那只不过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和平,现在张居正问的,是真正纳草原进入华夏疆土,让草原成为大明朝国家牧场的办法。

坐山观虎斗,再尽收渔翁之利,固然是个彻底击败鞑靼的办法,但打地盘容易,守地盘难。

总不能毁灭鞑靼后,大明朝的天兵杀尽草原最后一人,使得广袤的草原,几千里之地,尽成无人之区吧?

这是华夏几千年,无数贤人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这时说到这个,明堂的几人当然也想不出来。

陈以勤心中一动,道:“难道元辅有什么好办法纳草原入我华夏?”

“没有。”张居正回答的很干脆。

无数先贤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张居正张太岳何德何能能一言而定?

陈以勤和胡宗宪、李春芳嘴角微微抽搐,刚才元辅那气吞万里的气势,还真让他们错觉以为万世留名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呢。

高拱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元辅会说,给了东虏粮草,能用爱去感化那些蛮虏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这是几千年来无数贤者的共识,北虏、东虏,都是虏,都是属草原狼的,翻脸就不认人。

华夏试图将之驯化为听话的猛犬,但很显然,一直没有成功。

以高拱之见,是当今大明朝的实力还不足以让鞑靼人瑟瑟发抖,假如有一件神器能如割草般收割鞑靼人的性命,他相信,草原上的人将是天底下最能歌善舞的人。

没有驯化成功,去用爱感化,那纯属割肉喂鹰,你张居正又不是佛祖,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了‘爱徒’沈惟敬转送来的诸多信笺,缓声道:“沈惟敬鼓动俺答去迫害东虏,东虏损失惨重,连根本都伤了些,如今的东虏之主,小王子又是个极度弱懦的人,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小王子会向俺答投降,承认俺答为真正的草原霸主,我想,左、右翼大一统的草原,不会是我大明朝希望看到的。”

高拱几人拿过信笺,进行了翻看,虽然沈惟敬对东虏的部分描述有些失实,但在对小王子的判断上,却是准确的。

草原右翼生活滋润,吃梗米,穿丝绸,饮美酒,草原左翼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不时挨顿揍。

可是,作为草原之主的小王子却处处忍让,对族人遭受的一切沉默不语,只为能活下去的那口吃的。

要知道,草原没有分界线,但在草原人心中,无形的多了个分界线。

小王子的懦弱,很大可能会使他在承受不住压力后,对叔父俺答投降,交出汗位。

到时候,大明朝的天兵面对的,或许不是残破的草原,而是个大一统的草原。

两者在战争时爆发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后者会使得大明军队非常棘手。

给予东虏粮草,让东虏持续与北虏对抗,长久耗下去,对大明朝有利无害。

只是,大族出身的陈以勤,从草原左、右两翼的生活上,看出了大明朝的影子。

就如家族所说,一个王朝,也是个大集体而已,而集体,总是共通的。

大明朝内,谁是草原左翼,谁又是草原右翼?

陈以勤心中,突生了个构想。

(本章完)

200.第200章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

第200章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

援助东虏。

元辅同意。

次相反对。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犯了难,两位上官各有各的道理,在内阁解决不了,那就只能上玉熙宫了。

陈以勤主动领下了呈奏此事入宫的任务,这怪异的举动,让几位同侪倍感奇怪。

在绝大多数时候,陈以勤在内阁,一直是老好人模样,但在触碰到民生问题时,就会谁也不让,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在政务上,不上进,但也绝不摆烂,少有独自进宫面圣的时候。

作为多年的朋友,李春芳对老友是比较了解的,望着其心事重重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过,元辅的回归,一些政务要移交,李春芳也顾不得去细究了。

……

玉熙宫。

陈以勤述说了内阁的分歧,坐在绣墩上等待圣上的决断。

他相信,在鞑靼内部情况上,圣上要比内阁更为了解。

经过津沽爆炸一事,锦衣卫收敛了明面上的锋芒,但在暗地里,锦衣卫是无冕之王的存在。

前不久,他在家中练字之时,气力不慎重了些,让本就使用多年的狼毫笔伤了笔毫,不能再继续用。

而就在隔日,圣上赐下了一方锦盒,锦盒里还套着四个小盒子。

长条形的盒子里,赫然是一支毛笔,而且,一看便知道非凡。

笔杆和普通毛笔一般粗细,却是青里透着星星黑点的斑竹。

沿着笔杆看下去,那笔套却是晶莹的和阗玉镂空磨尖做成的。

陈以勤是识货的人,再加上家族中也对这毛笔的组成有诸多记载。

首先是那毛笔笔杆,是成祖爷派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成的,之后再没有那么大的犀角了。

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

而最难得的,是那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这是嘉靖三十年时,云南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的尾毫做的。

那只黄鼠狼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只。

云南土司进贡给了圣上,圣上命巧匠制了六杆毛笔,宫里留了两支,四支赏给了严嵩。

严嵩始终没舍得用,珍藏了十来年。

后来严嵩伏诛,严家举族抄没,这四支笔就又回到了宫里,圣上又赏给了他。

锦盒里的四小盒,都是一样的红毫笔,这是真正能传代的东西。

陈以勤一边命人送回四川顺庆南充老家,供奉到祖先堂上,一边震惊于锦衣卫的恐怖。

堂堂内阁阁老,一支毛笔笔毫伤了,就被锦衣卫记录报于了玉熙宫。

圣上赐下红毫笔,或许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这种时刻被注视的感觉,陈以勤要说不恐惧,那绝对是假的。

国之重臣,尚被如此待遇,而敌人的鞑靼,锦衣卫前前后后渗透了上百年,恐怕北虏的俺答,东虏的小王子,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东虏那些部落首领传给大明朝廷的求援信,在进入大明朝境内后,就是由锦衣卫抄录的,如果说圣上不了解鞑靼,陈以勤死都不信。

正如陈以勤所想,没有询问,朱厚熜便给出了圣裁,道:“从常平仓内调拨两百万斗小麦、高粱运到宣府镇,再转运十万套棉衣、棉被到辽东镇,就以我大明朝市价卖给东虏。”

东虏的地盘,与大明朝的辽东、蓟州、宣府三镇都有接触。

但蓟州镇更像是内镇,东虏轻易是不敢踏足的,就只能从宣府、辽东二镇运东西给东虏。

之所以粮食、棉物不一同给东虏,这就与大明朝特殊地理有关,辽东镇最冷,许多储备的棉衣、棉被都在辽东镇、蓟州镇,以备大明军队将士的不时之需。

而粮食,朝廷专门在山西设了个常平仓,从常平仓调粮,与东虏最近的边镇除了大同镇,就是宣府镇。

两百万斗粮食,十万套棉物,虽然不能彻底解决东虏过冬的问题,但能解燃眉之急,如此,便于大明朝视情况判断给予东虏援助。

东虏不能倒下,但东虏也不能舒服,以免养虎为患。

“是。”陈以勤领命。

内阁问题解决,但人却没有走,朱厚熜从御座起身,一边思考灭佛灭道的方法,一边问道:“还有什么事?”

“圣上,现今我大明朝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而诸祸之源,便在丁银制度,臣请旨清丈田亩,摊丁入亩。”陈以勤道出腹稿。

在大明朝,丁银与里甲、均徭等四差银一起,都由地方官员征用,并不上缴朝廷,因此这项收入多落入官吏的私囊。

而朝廷这里,也没有全国丁银的统计数字,只有户丁的总数,所以,在制定朝制时,朝廷也未涉及丁银的处理以及如何支配的问题。

如此一来,赋税、徭役,地方上只要对得上朝廷的要求即可,而不管赋税、徭役落到谁的头上。

官员士绅利用优免特权隐漏人丁,奸猾之徒又托为客籍以为规避,而丁银项目仍然存在,赋税、徭役自然而然便都落在贫苦农民的身上。

对此,陈以勤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重新清丈全国田亩,废除丁银制度,转而摊丁入亩。

这是对官吏、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查漏补缺,不再按照人头计赋税、徭役,而改按照土地或田赋数均摊丁银,这部分农民土地较少或没有,负担自然较前减轻。

但是,拥有土地多者,不仅有官绅,还有大族豪强,陈以勤这一谏,是要对以田地传家的大族豪强沉重一击。

陈家,这支当世距离世家最近的家族,要将自家家族以下的大族根基给刨了。

朱厚熜望着陈以勤的眼神中,多了些惊讶,多了些赞叹,要不说还是读书人呢。

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秩序分明。

陈家仗着自家不在田地里刨食吃,就肆无忌惮刨其他家族的根基。

稳、准、狠!

土地。

是许多大族传承根本。

谁也不敢保证,世世代代的子孙皆是聪明人。

而家族拥有大量土地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但凡后代还有点脑子,不那么败坏家产,凭借着收租,就能挺好多年。

千亩良田,可保家族一代传承;万亩良田,可保家族两代传承;十万亩良田,可保家族三代传承。

要是连续四代都出败家子,那便是天命,家族败也就败了,无怨无悔。

清丈田亩,是拿刀子往世家大族肺管子上捅,那摊丁入亩,就是将世家大族往死路上逼了。

足赋税,足徭役,大明朝那些惜财如命的大族,怕是听到这两个‘足’字都能吐血。

朱厚熜没有立刻同意,当然也没有反对,笑着反问道:“与其摊丁入亩,何不均地于民?”

陈以勤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的想法就够大胆的,没想到,圣上却要比他还要大胆。

如果说,摊丁入亩是敲了敲大族豪强的棺材板,那均地于民,就是掀开了大族豪强的棺材板,挖出了大族豪强腐朽的尸骨,暴露在阳光下后。

把土地重新清丈,再按人头分配给百姓,是彻底毁掉大族豪强的生存土壤。

除非,大族豪强利用手中的财富再去买卖土地,重头再来。

几世的积累,烟消云散,大族豪强不拼命才怪。

但朱厚熜却犹嫌不够,打补丁道:“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后,田地的使用权归于百姓,而所有权将归于朝廷,任何时候,都不允许私自买卖。”

他能保证大明朝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但不能保证上亿百姓不遭受天灾人祸,为了避免大族豪强故意给百姓制造苦难,低价买卖百姓田地,间接达成兼并土地的目的,那不如就禁止所有买卖。

陈以勤眼睛瞪的像铜铃,圣上这是为大明朝土地打上了最后一个补丁,将阳光下的大族豪强腐朽尸骨给剉骨扬灰了。

正应了《孟子·滕文公上》那句话:“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朝廷轻易是不会去动田地的,土地归于朝廷,其实是给了普通百姓保障,将土地转化为了百姓手中的恒产。

土地归于朝廷,朝廷归于百姓,拥有恒产的人,会有稳定的思想和行为,因为他们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来支持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从而能够专注于道德和精神的修养。

而没有恒产的人,则可能因为生活的不稳定而导致思想和行为的波动,甚至可能因为生存的压力而做出违反大明律法的事情。

人人都有恒产,虽然不多,但不遭大灾不遭大难,衣食都能自足。

但这对官吏、士绅、大族、豪强来说,那点微末的恒产就不满足了。

官吏要的是权力代代相传,最大锚定物之一,便是在土地上建立的势力。

士绅要的是诗书代代相传,土地产出供给自己和子孙读书的锚定物,也有土地。

大族、豪强就不必多说了,那是家族传承的保障。

陈以勤想说些什么,但张着嘴,唇齿也在动,可就发不出声。

如今大明朝在册田亩三亿亩,均到过亿百姓头上,一人不到三亩地。

当然,大明朝真正的田亩数远不止如此,从洪武到弘治年间,天下田亩就已减少过半。

具体到某些地区,如湖广田额原本为二百二十万顷,到嘉靖年间时存额仅仅二十三万顷,失额一百九十七万顷;河南田额一百四十四万顷,嘉靖时存额四十一万顷,失额一百三十万顷;广东田额二十三万顷,嘉靖时存额七万顷,失额十六万顷。

大明朝土地失额非常严重,这与官绅、大族豪强的手段有关。

丈地缩绳、诡计、飞洒、宽绳、隐田、匿户等等。

士人集团对土地及土地生产资料进行把控,时至今日,已延伸到对政权的侵吞。

陈以勤家族族老曾对全国土地有过估计,约在六亿田亩上下。

均到所有大明朝百姓头上,一人能有个六亩田地耕种,一户五口之家,就能有三十亩田地耕种。

丰年之下,三十亩田地能产出八九千斤粮食,折合银钱,能有二三百两银子。

小麦、高粱价钱低些,但再少,也在百两银子以上。

五口之家一年的收入,甚至能比得上朝廷正八品官的年俸。

古往今来,百姓何曾要有今日之富?

陈以勤恍惚间,似是看到盛世降临,百姓尽欢颜的画面,但他也知道,在人的生活变得舒服后,人口就会迎来大爆发,一年收入百两银子的场景,很快就会随着粮价调控和人口增长均平下去。

可那样的盛世,陈以勤想要去看看。

哪怕只有几年,几十年,陈以勤和陈家都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一个家族,终有走向寂灭的时候,即便是世家也逃不过这个宿命,汉、唐时期的世家强过皇权,亦是如此。

但如若他和家族能完成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壮举,在浩瀚的华夏历史书上,必能为陈以勤和陈家单开一页。

而那,或许是一个家族通往永生的方式!

陈家,愿意付出一切!

过了许久,陈以勤勉强控制住激动的心,五体投地,大拜于殿中,慢慢说道:“圣上,臣及家族愿意领命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

陈以勤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人会比陈家更了解两京一十三省各省、府、县田地数额,更了解官吏、士绅、大族、豪强藏地、隐田的方式方法。

哪怕和官绅、大族拼到身死族灭,都在所不惜!

朱厚熜盯着陈以勤望了好一会儿,陈以勤感知到龙目注视,抬起了头,迎上了龙目,眼中,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陈以勤和陈家人心思不纯,可这份不纯,利国利民。

朱厚熜不知说什么好,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吕芳。”

“奴婢在。”

“去拟一道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圣旨,再取一把天子剑,一并交给陈阁老。”

“是。”

吕芳领命,去到御案拟了道圣旨,直接加盖了玺印,然后又从御座后取出了一方锦匣,打开后,拿出了天子剑。

一旨、一剑,陈以勤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去吧,朕会让锦衣卫、东厂配合你,望你不要辜负朕望。”朱厚熜摆摆手道。

“此事不成,臣提头来见!”陈以勤立下军令状,起身弓着腰退出了大殿。

“吕芳,代朕去送送。”

……

内阁。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一边等着陈以勤归来,一边梳理着政务。

但当陈以勤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一同迈进政务堂时,李春芳跳了许久的右眉头突然不跳了,此时此刻,他可以确定,老友此番进宫,绝对是去搞事情了。

吕芳传达了大明朝援助东虏的圣谕,张居正喜上眉梢,高拱面沉如水,胡宗宪觉得都好,李春芳则觉得有天雷在靠近。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吕芳转望向陈以勤,轻声道:“陈阁老,接下来的事,是要咱家说,还是自己说?”

“就不劳吕公公了,我来就好。”陈以勤沉声道。

吕芳点点头,笑道:“陈阁老出京时,我会让陈洪率东厂番子护卫左右,之后的行事,阁老可以随意吩咐陈洪,吩咐东厂,陈洪和东厂若有违逆阁老的地方,阁老要杀便杀,要是不愿手染贱命,就传信于我,内廷自有套家法。”

“多谢吕公公。”陈以勤表达谢意,吕芳含笑离开。

刚才有吕芳挡着和吸引注意,张居正没有注意陈以勤腰间悬挂了佩剑,人一走,那雕刻着龙凤的剑鞘,像根刺似的扎进内阁几人的眼中。

不好的预感化为现实,李春芳再也按耐不住,道:“逸甫,那把剑是?”

“天子剑。”陈以勤答道。

但李春芳不是不认识天子剑,他真正想问的是天子剑代表的圣意是什么?

而吕芳所说的,老友陈以勤即将离开京城又是什么意思?

高拱脸色越来越黑,再猜不出陈以勤借着入宫奏禀内阁政务,奏领了内阁不知道的圣意,这内阁次相就别当了。

元辅的归来,本就让他十分不爽,陈以勤又不经内阁共议,就与圣上暗中‘勾兑’,高拱心里发堵,难受极了。

可这里主事的,终究是张居正,搁下手中的狼毫笔,笑着问道:“逸甫,这是又想出了什么利国利民的朝制,得到了圣上的首肯?”

身为一朝阁老,陈以勤有独自进宫奏对的权力,绕过内阁,这在张居正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还是那句话,礼制、规矩是限制内阁以下的人的,不是来限制阁老的。

“圣旨在这,元辅看看吧。”陈以勤取出了圣旨,走到了正中大案前,递给了张居正。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八个字一入眼,张居正向来稳健的手竟是一抖。

一字一句看完后,张居正夸赞道:“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逸甫,大智慧,大气魄啊!”

能以己身和家族,去与全天下的官吏、士绅、大族、豪强来一场豪赌,这份勇力,非常人能及也。

以前,张居正还对陈家这类大族子弟有些歧视,现在想法全变了,这群人,就是疯子!

陈以勤、陈家,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疯子!

“元辅谬赞了。”

“欸……我是发自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张居正将圣旨交给在旁侍候的内阁中书舍人刘台,让他传旨给其他阁老看,正色道:“真就不留点后路了吗?”

陈家几代人的气运,不止落在陈以勤身上,还落在陈以勤的两个儿子身上。

长子陈于陛,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朝廷初授庆阳推官一职,在任上兢兢业业,京察、考成皆是上佳。

在今年三月时,朝廷空了不少官位,得以升任少司空,督修京城,在施工中他精打细算,计划周密,堵塞漏洞,保质保量提前竣工,并节约五万余金,受到圣上奖赏。

再次晋升为左司马总督漕运,并巡抚凤阳。

半年来,陈于陛的名字时常在朝廷中出现,他整顿了漕政,保证了大运河的畅通,成绩甚大。

按朝廷规制,陈于陛个人应得例金十三万,但他不贪钱财,将其一半救济了贫生,一半送给养济院。

因此,陈于陛在朝廷中备受赞誉,德、才俱佳,也摆脱了不少‘我的阁老父亲’的非议。

张居正曾提议让陈于陛执掌六部之一,往入阁拜相的方向培养,但被陈以勤以‘门楣过盛,是祸非福’给婉言拒绝了。

而陈以勤的二儿子,陈于阶,和父亲、长兄相比,的确逊色不小,嘉靖三十九年才中的举人,然后在今年选官时,被选为江南桐城知县,听说对身边的下属官吏管教得十分严谨,对百姓却十分宽待。

桐城县境内有数十里长的一片荒芜而肥沃的水洼地,陈于阶亲自带着人筑堤成田,后低租租给无地农民。

据南直隶上报,那些田地每年可获稻谷数十万石。

是个能员。

再等等,朝廷有什么缺位时,陈于阶也能调入京城,不说追上父兄的脚步,但一直走下去,九卿可期。

陈家的气运和家风,张居正说不羡慕是假的。

三代不当官,当了官就跟插上翅膀一样,一连蹦出几个大才。

但在圣旨内,陈以勤竟然主动要求让两个儿子放弃当前官职,去为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奔走。

这在张居正看来,此举或使陈家损失一位阁老,一位堂官。

推行国策不必如此,让谁去干都是干,没必要非驱使着儿子。

“其他人,我不放心。”陈以勤沉吟道。

在国策对面,是几千年来的旧制代表,其他人,很难有这样的决心放手清丈、均还田地。

“于陛,于阶会愿意吗?”

“无所谓愿意与否,他们是我的儿子,是我陈家子弟,是我大明朝臣子,为孝、为忠,他们都没有选择,这是他们的宿命!”陈以勤漠声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