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演讲

人才!人才难得!

转运司衙门里,薛向抚须踱步。

方才在章越面前他稍有顾及,但此刻他在蔡确面前,便是一言九鼎的一方诸侯。

蔡确向薛向道:“漕使,此空口无凭我怕其中有诈,会不会是章度之诓我们来着?”

薛向很满意蔡确的态度,薛向故意道:“你怎么如此说他,他不是你太学时的同窗么?”

蔡确道:“回禀漕使,下官如今是运司的人,这公是公,私是私,下官必须分清楚。”

薛向道:“说得好,不过我不怕章度之诓我们,他不将这答允之事办妥,我就拖着他。不过他这办法确实有可行之处。不提其他,便说他在京里办得事。”

“拿这汴京交引所来说,这分红多少,如何经营,何处盈利,还有股权划分,竞价之制,这满天下我敢说没有第二个人想得出。”

见薛向对章越赞不绝口,蔡确心底有几分隐隐的不好受。

薛向对蔡确的神色看在眼底,笑着道:“以后三司那边,要靠你与章度之往来。我与蔡襄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你与章度之却是朋友。但你记住朋友因利而来,亦因利而去。今日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是因有酒有肉,他日宴席散了,各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的。等到他日你有用得找他的时候,再作一桌酒席,他也便来了。”

薛向说完朗声大笑。

“这几日你好好替我尽地主之谊,他章越要什么,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给他。”

蔡确带着京兆府官员连着几日设宴邀请章越。

这新君即位,自是大赦天下。

开科取士也是应有之道理。新君即位第一榜称之龙飞榜,不过要等到了两年之后。于是朝廷即下旨选拔州县异才,久试不第的士子发解至京师或拔贡国子监,以起收拢人心之效。

故而从京兆府便从州县选拔了文学出众的官员进行解试。

如今解试昨日刚刚放榜,蔡确便邀请章越前往京兆府贡院见一见考官与士子。章越即答允了蔡确前往贡院一趟。

章越抵至贡院时,大体的感受就是一个学成归来高考状元,去其他学校演讲。

这并非人人都有此资格,似薛向荫补出身,虽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但他连进士都不是,八抬大轿请他都不会来这场合

章越走到贡院,但见考官,考生们都迎候在外。

章越先与考官一一见礼,苏轼排在第二个。

轮到苏轼时,对方对章越是似笑非笑,蔡确道:“这位是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轼苏子瞻!”

苏轼的原官名是签署凤翔府判官,因避新君赵曙的名讳,如今称签书凤翔府判官。

章越一笑对蔡确道:“我与子瞻年兄是老相识了,不必多言!”

蔡确装着忘记的样子笑道:“我一时不察。”

苏轼笑道:“度之年兄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托子瞻兄的福。”

章越与苏轼笑语晏晏,握手相语。

一旁考官考生看得都是羡慕非常,能与章状元交上朋友成为知己的,也唯有苏轼了。

其余考官一一见过,排在最末一人则是章惇。

进士到地方官职三年一磨勘。

按照嘉祐三年的律令,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章惇先是出任试衔商洛知县,代还之后,嘉祐七年迁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同跨过了初等职官,跳至两使推官的行列。

章越看到章惇时,依稀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多少岁月在眼前流转。

自己每次见到对方时,章惇永远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如今二人面对这面倒也是……

章越还未开口,蔡确即言道:“章节推见到上官何不行礼?”

章惇看都不看蔡确一眼,仰天言道:“我怎听得有一犬在吠!”

蔡确闻言变色,章越示意对方道:“持正兄……不必……”

章越看向蔡确道:“我与章兄分属同姓同乡,实不用拘此常礼!”

章惇的目光从云端落到了章越身上,薄薄一笑道:“终于有些做官的样子了。”

“不敢劳章兄提点!”

章惇始终负着双手,章越则主动双手环起向对方一揖,章惇这才还了一揖。

章惇漫漫地道:“陕地入秋,夜间得多加衣!”

章越道:“我自会晓得!”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章越转身而去,一旁蔡确走到章惇面前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其余随行的官员皆跟上了章越。章越与蔡确等官员一并站上高台,台下则是三十余名陕地选拔而出赴京的考生。

章越面对众人,一眼望去但见考生们眼中此刻都露出崇敬膜拜之色。

今日这一次见面,这些考生肯定回去后会与家人好友们吹嘘着这一次见面的经历。

一般而言,章越就是对众人点个头作个揖便是,当时官员几无演讲的习惯,到了今日其实也是如此。

不过章越目光望向所有人笑道:“恰逢此会,我就说几句话。”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章越居然要当着这么多人讲话?没有这个先例啊!

章越言道:“首先先恭贺各位得解进京,看着诸位我想起年少时从闽地拔贡进京之时,当时也是与诸位一般。”

“那时我不过十四岁……从闽地水路陆路走了几千里进京读书,在此我倒是羡慕各位至少不用离家这么远。”

众考生都是微微地笑了。

“到了后来我入了太学,又考中进士,中了状元,与子瞻兄一并制科入三等!”

章越说到这里看了看苏轼,苏轼亦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铭记那段岁月。

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我最高兴的日子,还是当初没中进士之前……那时读书耕耘不问收获。”

“或许诸位以为我胡言,但大魁天下之事已是过去,当初我们读书时学得好不一定是如今官当得大。”

“对于很多官员而言,中进士之日就是人生的最巅峰之时,其中大多人都在日后宦海中蹉跎一生。但对于年少时许下壮志,及当初的期许而言,总是差了什么。”

“不过还是望诸位能走上此路,诸位要问我读书究竟为何?”

“我记得我年少时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是我在县学时读书的日子,我在老乡县学前之泮池坐了一下午,虽不能答此问题。但当时眼见泮池与天边云影便作了一首诗,以记当时心境!”

众人闻言无不露出翘首倾听之色,章惇也是出自浦城县学,也记起县学的样子。

但见章越念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本章完)

第435章 临潭书绝壁

众人思索章越说得诗句。

一人向苏轼问道:“子瞻兄,此诗如何?”

苏轼言道:“很好啊,自然清新,却有富含禅理。”

一名官员品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说得是泮池之水如镜,倒影天光云影。这泮池之水为何如此清澈?是因源头有活水。”

“用在读书之上,读书即是引活水入池,活水入死水出,故而吾心清澈,如镜般倒影万千事务,妙哉!妙哉!”

众官员纷纷点头,此点评可谓说的极好。

“玄妙!这一番话可说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读书人如何日新?就是读书!”

“如话富有哲理,从小物之中见禅意,非一般人可云之,真不愧是状元公!可知他的学问实博大精深,造诣非常!”

“难怪如今学问,用文章有建树,于事功亦有所长,真可谓独步天下!”

下面的众考生皆是露出心悦诚服之色。

章越说完之后,对众考生言道:“自古以来,唯有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能而不学者也。若诸位若问读书有何用处?或许就在此间。”

“学生受教!”众考生们一并躬身言道。

说完话,即是宴饮。

众人在贡院吃宴,众考官轮流上前与章越敬酒。

轮到苏轼时,先是与章越问询父亲与弟弟子由近况。

苏辙本授商州推官,商州与凤翔府相邻,若兄弟二人在此为官,倒可时常见面。章惇就在商州的商洛县为官。

二人去年为考官时结识,当初主考官为刘敞刘原父,以二人为天下俊杰之翘楚,无人可及,故而处处以国士之礼待之。

苏轼与章惇自从相识后倒时常结伴出游。

可惜苏辙为王安石封还词头所阻,否则三人倒可一起。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治平二年,苏辙未能为商州推官改去大名府任官。苏轼写了《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

苏轼在诗中劝弟弟‘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近从章子闻渠说,苦道商人望汝来。’章子就是章惇告诉他,商州的老百姓都盼望着他能来。

如今苏轼从章越口中听得父亲与弟弟的近况,那挂念之情溢于言表。

章越知道兄弟二人每月都有彼此寄诗一首,但即便如此苏轼仍是十分思念苏辙。

章越想到比如千古第一词《明月几时有》,章越初读还以为是思念情人的,后来一看原来是苏轼思念弟弟写的。

章越见苏轼如此,差点将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盗版道出。

眼见章越强忍窃诗的冲动,苏轼以为他为何欲言又止问道:“度之几时要走?”

章越道:“我如今去信京师,去时不定也!”

苏轼道:“正好,明日我等考官同游南山,度之与我等结伴。”

能结交苏轼这样一位好朋友,与之共游,真是人生幸事,章越欣然应允。

而众考官们轰然叫好。

章越向蔡确道:“持正兄随我同去。”

蔡确笑道:“我还是不去算了。”

士大夫们一同游山玩水,作诗联句,也是一等佳事。

次日众人即前往南山,同行还有另两位考官,当日夜宿于仙游寺外的逆旅之内。

仙游寺为唐懿宗所建,此地原本有三寺,黑河一水中隔,南为仙游寺,又称为南寺,北为中兴寺,又称为北寺!

之所以名为仙游,传说弄玉与萧史乘龙共同仙游之事就在此处。

外头恰下了一场秋雨,旅舍外雨声滴答,偶听钟声传至旅舍。

旅舍内灯火通明,众人饮酒作诗好不热闹。

章越连饮三盏酒,却见堂外苏轼却与一名小沙弥聊得兴致正高,章惇见此一幕于左右道:“子瞻兄平日最喜与僧道结交了。”

又一人笑道:“他平日常道‘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故而不论是谁都可以相交!”

众人都是笑了:“子瞻平日都是这般。”

这时苏轼兴致很高地返回,众人问道:“子瞻问得什么呢?”

苏轼笑道:“我听得说此去中兴寺路上有一仙游潭,景色奇绝,我等正好沿途一观!”

众人都是笑道:“原来如此。”

当即众人联诗饮酒夜话。

这时僧人正好送来一桌素斋,别人都在争着饮酒无心饭食,但苏轼不同,但见他不着急如何,先将独自吃饱了,最后众人皆道,子瞻兄为何不联诗。

这时苏轼打了个饱嗝,方姗姗来迟般至场中作诗。

苏轼自是诗中帝王,才不知如何而尽,他一出场联诗众人都是黯然失色。他作诗偶尔还用几句俚语俗句,但也是极妙。

故而他的诗中信手拈来的随便一句,即抵至无人可抵之处。

章越记得苏轼被贬至黄州时,一个妓女名叫李宜求他赠诗。

苏轼随手写至‘东坡四年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

我来黄州四年为何都没写过关于李宜的诗呢?

这两句平平无奇,苏轼写完后继续喝酒吃饭,吃了大半了,李宜又请苏轼补完。

苏轼挥笔续上两句,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就好像杜甫在西川时,写尽了各种花的诗,唯独不提及西川最有名的海棠,因为最美好的是不用写在诗里的。

似这般的诗,苏轼一生还写了很多。

苏轼此刻在诗会即是如此大杀四方,偶尔一句看似平平无奇,众人都要道一句子瞻不过如此,下一句苏轼都能写到妙至极处,于是大家纷纷被打脸。

苏轼这种才华是与生俱来的,似贾岛那般苦吟到极致,也永远达不到他的境界。

章越读书是贾岛一流,通过不断苦吟,寻的日新之道,他相信不断事功,不断读书是可以循序渐进,但不妨碍他对苏轼佩服。

真不愧是古今第一文人,章越唯有在内心感叹,幸亏制科考得是策论,否则不开挂的话自己哪能与苏轼一争长短。

次日早起,众人前往仙游潭。

这仙游潭在山上,这一路走来山势渐高。

苏轼与章越聊天。

但见章越言道:“当初白乐天游庐山大林寺写至‘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我始以为有误,四月时芳菲皆尽,为何桃花却是盛开呢?但后方知山上冷于山下,故而山上春晚,山寺之中四月仍有桃花盛开。”

苏轼笑道:“这也是度之常言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章越亦笑道:“正是如此。”

山势越高越冷,但见白云于山下忽而飘飞,众人行在山路上似踩得梯云而上,山壁间涧水潺潺,翦藤探入其中,偶尔可看见一座石桥跨过涧水,沿路不时有樵夫负荆下山。

众人终于走至地头,但见仙游潭坐于翠色的山壁之下,潭阔不过二丈,潭心黑沉不可见底,山顶水流泻落之处白沫飞旋。

潭下又临万丈深渊,潭池一株大树直抵山壁,一条横木悬空跨过深潭直抵山壁。

此刻一名官员手指这石壁笑道:“谁敢临石壁书之!”

众人看了一眼纷纷摇头道:“这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失足即是跌落山崖了。”

“犯不着逞此无用之勇。”

这时章惇对苏轼道:“子瞻一试如何?”

苏轼见此一幕摇头道:“吾睹此双股颤颤矣!实不敢矣。”

章惇闻言大笑道:“吾来!”

但见章惇命人拿着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之后摄衣挽着旁树,从容地走过铺在潭水上的横木。

在众人惊呼声之中,章惇跳至山壁上,若无其事地濡笔书之道:“章惇来此!”

题石壁之后,章惇再攀索而还神色不变,苏轼见之不由对章惇叹道:“子厚他日必能杀人也!”

章惇回顾笑道:“子瞻,为何有此一说?”

苏轼道:“能自判其命之人,必能杀人!”

章惇闻言大笑。

这时又有人问道:“还有谁愿往?”

旁人皆道:“非子厚之胆略不足以往!”

这时章越看得方才章惇踏足之处,觉得自己也可一试于是道:“吾愿往!”

章惇,苏轼等人见了都露出讶色。

章越拿了笔墨揣着身上,学着章惇如此绑着绳索,由人在身后拉拽着,然后手扶旁树走上横木。

但见潭水下方即是绝壁万仞,一旦失足跌下水潭,绝对是……小命不保。

章越收回目光敛起心神,耳边只听潭水涛涛声,无数水沫飞溅在脸上,打得微微生疼。

走到横木中央,已无章越举起双手作为平衡走在横木,一步两步……最后踏至绝壁之上。

章越濡笔于绝壁上写至:“苏轼……!”

但见章越不仅将苏轼,连同行二人的名字也书于绝壁之上,墨不够时,提笔往墨盒点去。众人进山联诗,一有佳句即写在纸上,生怕忘了,故而都携有墨盒。

“……章越到此!”

章越最后一个写完自己名字,这才返回笑道:“子瞻兄,你又有何话说?”

苏轼抚章越其背,埋怨言道:“度之,实不值得如此。”

章越笑道:“无妨,一时行起!子瞻兄你看绝壁之上墨书!”

苏轼笑道:“三郎之书,举世无双也!”

说罢二人皆是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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