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国本动摇

当受惊的大象撞翻了花灯,火焰燃起,李琮因站得位置太前,连忙跑到了一旁的庑廊下。

转身见一红衣小娘子跃上象背,他不由拍手叫好。

“好!”

一片混乱之际,忽有人到了李琮身后,问道:“庆王还在这看表演呢?”

李琮回过头,黑暗中见来人高挑,先以为是薛白,之后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眼神中浮现出疑惑之态。

“是薛郎让我来,有一句话转告庆王。”

“什么?”

“废太子就在今夜,请庆王早做准备……”

李琮乍然听闻这消息,惊喜不已,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花萼楼前的乱象吸引。

他遂与来人隐入角落的阴影中,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算是今夜发生在兴庆宫的又一桩隐秘的小事,但不知花萼楼内外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仔细探寻着每一个人的秘密,报于圣人。

圣人要知道一切。

~~

勤政楼,大殿内只有寥寥五人。

“父皇只怕不知。”李亨也许是自知储位难保了,跪在那又道:“父皇废杀二兄、五郎、八郎以来,世人莫不冤之。不仅是孩儿,换作哪个兄弟继位,都会平反此案以树立威望。孩儿身为储君,却要陷入不义、不孝之地步。”

“你是在说朕错了?”李隆基问道,“三庶人天下冤之,唯朕不知,你是指朕老糊涂了,不辨是非了?”

李亨心灰意冷,应道:“错的是孩儿。”

这种对峙的氛围中,高力士不由为李亨捏一把汗。

袁思艺感受着圣人身上的杀意,反而在心中暗暗叫好。他算是看出来了,李亨这一手应对太聪明了,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哪有要被废的太子还指定下一个储君人选的?这不对。

而一旦圣人的心思被这个“不对”所吸引了,就会容易下意识地忽略李亨心存悖逆之事,注意力被转移到别人身上。

李隆基虽勃然大怒,但再生气也不至于现在亲手斩杀李亨,既决心要废储,此时看着李亨就像是看着一块没有政治生命的木头。

对木头撒气没意思,他遂招招手,让袁思艺近前来,问道:“回答朕,他方才见过谁吗?”

这问题让袁思艺有些惊恐。

“说。”李隆基道:“你们瞒不住朕,朕的皇位不是唯唯诺诺等来的。”

“孩儿见有烟花惊了吉象,想必是烟花使出了差池。”李亨这次竟很有担当,抢先回答,“出了乱象之后,孩儿便得到召唤,为应对父皇问话,便问了薛白,他却说,李齐物欲刺驾。”

李隆基根本不屑于这种假惺惺的解释。

高力士代为叱问道:“太子一进殿便要自请让出东宫之位,可是承认了与李齐物有勾结?!”

“不敢瞒父皇。”李亨有些犹豫着,道:“我教导无方,生养出了不孝的儿子……”

袁思艺听闻,暗叫高明,知太子这是要把罪责推到某個儿子身上。

因为李亨一直被幽禁在少阳院,出宫的机会不多,有几次偷偷会晤李齐物,都是带着一家人到道观上香。这办法还真是可行的。

如同韦坚案、杜有邻案一样,太子若是再次自断一臂,也许能搏得圣人的原谅。

“你生养出了不孝的儿子?”李隆基脸上浮起讥意,道:“朕也一样。”

李亨无视这样的讥讽,心想着该推出谁来承担圣人的怒火。他虽有好几个儿子,但有份量且牵扯到这些事里的只有两人,长子李俶、三子李倓。

据袁思艺透露的消息,李俶今夜去见了李齐物,怕是很难保住了。但,李倓与杜五郎交好,倘若推到李倓头上,是更容易把罪名推到薛白头上的。

同样是舍一个儿子,舍长子相当于认了罪,舍三子则还有翻盘的机会。

给李亨思忖的时间不多,他沉吟着,正打算继续开口,殿外隐隐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在宫中,宦官走路与禁卫走路声音完全不同,宦官的脚步轻如猫,禁卫披着甲胄,脚步声重如大象。且禁卫到了殿外复命,往往是有重要之事,此时听得外面的脚步声,陈玄礼便告了罪,到殿外去询问。

他们小声说着话,偶然间有风把话语吹到了李亨耳中。

“建宁王……花萼楼……”

其中好像有这两个关键的词语,又像是没有。

过了一会儿,陈玄礼走回了李隆基身边,附耳禀报了一句。

李亨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等了等,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告罪。

“孩儿的长子李俶,与薛白争风吃醋,有私怨,得知薛白担任烟花使之后,想要陷害薛白。”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罪状是方才得知“变天了”还一动不动,置圣人生死于不顾,此时在做的就是解释好他所认为的“变天”是何意思。

“孩儿有罪,明知李俶、李齐物要在今夜搞出动静构陷臣僚,却未出面阻止。”

李亨终于说完了,因被算计了太多次,他显得如此熟练、乖巧。

李隆基依旧不屑于这些证词,但,他耳边却回想着方才陈玄礼所说的话。

——“禀圣人,建宁王在烟花燃放之时,跑到了花萼楼对禁卫提醒或有人将要刺驾,已被拿下了。”

一整夜,终于有一个人做了一件对的事,让李隆基感受到子孙当中,还是有人是关心他,真正在乎他的安危的。

虽有子孙数百人,这份关心却是他所缺少的。

也许是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李隆基身上的杀气终于消褪了许多,叹息着开了口。

“今夜,朕忽然想到了朕的长兄啊。”

闻言,李亨悲伤地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的请求被圣人答应了,他艰难地保住了性命,但马上要丢掉比他性命还重要的太子之位。

因李隆基说的“长兄”正是“让皇帝”李宪,太子不愿再当太子,让位于兄弟,这在大唐是有先例的。

问题在于,李隆基已经废过一次太子了,且李琮收养的是李瑛的儿子,李隆基真的会这般轻易就把储位交到李琮手里吗?

李亨正悲中从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还不是最后的决定,当着几个心腹的面感慨一句,只能算是透露心意,不是正式旨意,这是试探,试探他与李琮的反应。

“孩儿愿学大伯!”李亨当即行礼。

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等敌人犯错。

“好。”李隆基成全了他的心意,吩咐道:“去把李琮招来。”

……

因李琮那被抓伤之后的丑陋长相,李隆基与这个长子并不亲近。

而很久一段时间里,李琮自知没有希望成为储君,养成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单纯性格。当然,他未必是真的单纯,只是看起来城府没那么深。

不像李亨,一看就是每天在琢磨着怎么当皇帝。

尤其在今夜,两个儿子一对比,李隆基竟是感到对李琮颇为满意。

当他活到年近七旬,已不再苛求储君的长相了,立李琮为太子最大的障碍反而是他那几个养子。

可方才李亨所说的话虽然大逆不道,却有几分道理。三庶人案天子冤之,这不假,否则武惠妃也不会死了。

倘若……倘若他有朝一日驾崩了,新君确实很可能会平反三庶人案。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让李瑛的儿子来,反而对他的身后名有好处。

这决定并不容易做,换太子毕竟是大事,还得要观察。

“孩儿请父皇安康。”

李琮入殿就看到跪在那的李亨了,心知薛白所言不错,今夜储位果然要有变动。他走到了李亨身旁,努力摁耐住心中的激动,以平静的语气问安。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他太缺乏权术斗争的经历,只目光间的微微闪烁,已出卖了他的心情。

李隆基微微眯着眼,观察着,意识到李琮已经提早知道了他今夜想废立太子。可这决定,连他都是不久前才下的,李琮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正是李琮算计了李亨。

带着这想法,李隆基再次招过高力士吩咐了几句,命他仔细查探。

这般大事,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决定下来。李隆基一挥手,自摆驾去歇息,命散了宴席,独留下一些与此案相关的人员。

~~

御宴结束,官员们山呼着“天长地久”的祝寿词,出了兴庆宫,言谈间还在为今夜见到的诸多表演与盛大的烟花而兴奋。

这种兴奋还蔓延在长安城中,因为满长安的人们几乎都看到了烟花。除了兴庆宫,城墙上也有燃放烟花,把圣人长寿的好消息分享于百姓。

唯有寥寥几个官员,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来。

“今夜算是出事了吧。”

“你是说那烟花惊了大象,差点冲撞了人群?”

“我方才留意到,有内侍把中书舍人薛白留下来。”

“那是他这烟花使差事办得妥当,听闻贵妃很喜欢今夜的烟花,该是留他问询。”

“没发现太子也未出宫吗?”

这样的议论一开始只在极小的范围内展开,但没过两日,朝堂上便有了传言,有说太子纵容李齐物意图行刺的,也有说天降祥瑞,太子以体弱多病为由请让储位。

消息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似乎是宫廷在试探朝野的反应一般。

倘若没人态度强烈地支持太子,圣人也许真会废了太子。可事实上,那些能为了支持太子而态度强烈之人,这些年已经都被李林甫剪除了。

眼下是圣人独断朝纲的时局。

~~

鹰狗坊。

宫中有五坊,由闲使廄使押主管,以供圣人时狩,分为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鹰狗坊是对其的统称,因此地空闲,宫中有重要人物犯了错也会被关进来。

上次被关在这里死掉的皇子有李琰、李琩。

李亨也被关到了这里,心中有多紧张可想而知。好在,他与李琰不同,他是被关在一间庑房中,而非笼中。

到了八月初八,张汀终于来看他了。她端着食盒,亲手把带来的膳食一道一道摆在桌案上,倒显出些贤惠的模样来。

李亨见了,叹息道:“此番我是凶险了,唯恐牵扯到你和孩子。”

“那能如何,我还能与你和离了不成?”

张汀是个言语犀利的,故意这般大声说了一句之后,把李亨往里推了推,小声道:“此间对你看管不甚严,伱该还有机会,我是说有机会保住储位。”

“真的?”

“高将军在帮我,今日我能来看你便是他出了力,还让我们夫妻私语。”

李亨心里当即有了希望,问道:“你可有向他打听到什么消息?”

“各种消息都有,该是圣人在试探朝臣们的反应。”张汀道:“据高将军所说,圣人在怀疑李琮与薛白合谋构陷你。”

“事实确是如此!”李亨眼神一亮,暗忖对手终于露了破绽,“能找到证据吗?”

“有人看到,天长节那天夜里,李琮与薛白有过秘谈。更重要的是,李琮似乎已经招供了。”

“真的?”

“消息还不确切,我会继续打听。”

李亨欣慰不已,握住张汀的手,柔声道:“汀娘,多亏了有你。”

张汀不吃这一套,脑子里想的是如今李俶这个长子落了最大的罪,那东宫只有她的儿子是嫡子了。

说着话,有宦官往这边走来。

张汀回过头,道:“让我们再多聊一会,我会重重赏你。”

“是,还请两位回十王宅聊,可慢慢聊。”

“何意?”李亨目露惊喜,他听那宦官的语气,像是要把他放出鹰狗坊。

接着,他才留意到对方的称呼,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且回府等候旨意,到时便知。”

李亨、张汀脸色顿时苍白,若说他们此前只想保住性命,待真正得知储位不保,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失望。

然而,一切也由不得他们的意愿,那宦官招了招手,一队人便冷着脸上前要带他们出宫,而刚刚摆在桌案上的膳食则被无情地留在了鹰狗坊。

他们没有再被送回少阳院,少阳指东方,象征的是东宫,李亨已没有资格住在那里,他们被送回了十王宅。宅院外守卫重重,宅院内仆婢都已经换了人,幽禁之意十分明显了。

之后,那些宦官又让李亨沐浴更衣,等候宫中旨意。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终于,高力士捧着圣旨来了。

“储副者,天下之公器,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太原牧、庆王李琮,朕之长子,当践副君……”

李亨脑子里一团大乱,呆立在那不知所措。

直到高力士走到他面前,把那圣旨递在他手里,叹道:“忠王,接旨吧。”

“孩儿领旨。”

“还未谢恩。”高力士再次提醒道:“圣人准了你的请求,又复封忠王,岂能不谢恩?”

“孩儿谢恩。”

高力士无话可说,无力地点了点头,转头就要走。

“阿翁。”李亨忽然唤住了他,道:“那件事,你也知道的吧?”

“忠王说的是哪件事?”

“薛白之所以如此行事,难道真是二兄……”

高力士以眼神止住了李亨的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李亨走到无人处说话。

“那传闻已被证实是假的了,忠王如何又提起?”

“有此怀疑者不在少数。”李亨道,“薛白若就是与长兄共谋害我,阿翁真没猜测过这个可能?否则为何这次不出手帮我。”

高力士摇了摇头,道:“正是因为你这般想的,所以才丢了储君之位啊。”

“何意?”

“这世道,看人总是先看身世。因薛白来历不明、官奴出身,世人往往对他有所偏见。前些年,李林甫便常常在圣人面前状告薛白,可最后,那些罪状总能被证明是假的。”

高力士不急着回答李亨的问题,反而这般慢吞吞地说着看似无关紧要之事。

之后,他才道:“忠王总说旁人谋害你,可圣人一查,旁人所检举的皆是忠王所作所为;忠王总说旁人居心叵测,可圣人一查,旁人每每是清白的,要圣人如何看?”

李亨依旧不明白,追问道:“何意?长兄与薛白密谋,这不是众所皆知之事吗?阿翁此前还告诉汀娘,在天长节当夜,他们还秘谈过一场。”

高力士摇头,语露失望,道:“忠王竟还敢提此事,你这般做救不了自己,只会让圣人更加发怒。”

“什么?”

李亨都迷糊了,他分明听张汀说过,李琮都已经招供了,在到勤政殿觐见之前,就见过薛白的人,事先知道了圣人想要易储的心思。

如此显而易见之事,怎忽然之间又成了这样。

“阿翁莫不是认为是我在陷害长兄?”李亨道:“反了啊,我才是被陷害的那个!”

“禁卫们在花萼楼上用千里镜看得很清楚,与庆王交谈者并非薛白。”高力士道,“忠王只怕还不知吧,那千里镜一度也为你洗清了圣人的怀疑。”

李亨道:“不是薛白,那是他派去传话的人。”

“那是广平王身边的人。”高力士道,“是为了给忠王你脱罪,故意为之……”

“不是。”李亨惊愣了一下,道:“他们之前一定就有所共谋!”

“没有。”高力士道:“庆王与薛白几乎毫无来往,至少禁卫不曾查到有任何痕迹,只查到忠王你与李齐物交构频繁。”

“我冤枉的。”

“忠王扪心自问,冤吗?”

眼下的情形真不是高力士愿意看到的,在圣人打算废太子之前,他总是会尽力保全太子。可一旦尘埃落定,他也不会再为李亨去重夺储位。因为他保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国本、是社稷的稳定。

一句话问完,他施了一礼,别过李亨,转身离开了十王宅。

接下来,他还要到庆王李琮处宣读旨意。

~~

薛白也是在这一天走出兴庆宫的。

因为那一支造成乱象的烟花,他挨了不少罚,可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他猜想那是李隆基为了找个借口处置李齐物而使人做的。

宫门外,建宁王李倓正站在那整理着马鞍,神情有些落寞。转头见了薛白,沉默了许久,还是走上前来。

“你惭愧吗?”李倓开口问道。

“还好。”薛白道,“没什么好惭愧的。”

李倓道:“我待你以诚,你却设计害我,岂非不义?”

“哪有你待我如何,我就要待你如何的。打个比方,你腰缠万贯,非要买下贵重礼物送我,便一定得让我也花金钱送你一件礼物吗?”

“不必你回赠我礼物。”李倓道:“可我送你礼物,你哪怕不心存感激,也不宜害我吧。”

“是不宜,好比当年我拼命为东宫脱罪,令尊却使人活埋我。”

李倓并不想谈论这件事,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他抱拳道:“好吧,若此番我不怪罪于你,过往之事可否烟消云散了。”

“存在就是存在,岂是说散就散的?”

“你已害得我阿爷丢了储位,还有何过不去的。”

薛白指了指远处的一间酒楼,与李倓一起往那边走去,道:“并非是我心里过不去,而是事情发生过,我既看清了李亨的为人,彼此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是强求能强求来的。”

李倓牵着马,与薛白并肩而行,道:“你我打交道虽少,可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你绝非如李林甫、杨国忠一般只顾私利之辈,你心中有社稷百姓。”

薛白也不谦虚,道:“建宁王该是也如此,否则,你我也没什么好谈的。”

“可你这一次做错,你的所作所为,对社稷有百害而无一利。”

“是吗?”

李倓环顾一看,见周遭并无旁人听他们二人说话,道:“圣人倦政、厌政,沉迷声色,用人亦看走了眼,朝中有杨国忠、边镇有安禄山,今日之大唐虽歌舞升平,实则吏治败坏、税制渐崩,内忧外患。这等时机,你不劝说圣人,不对付奸臣,不防备狼子野心之辈。反而动摇国本,你这是助纣为虐,在社稷百姓头上加了一把火。”

“国本?”

薛白闻言,喃喃了一句,像是在思忖着这国本是什么。

“你口中的‘国本’,指的是你阿爷,指的是他这个人吗?”

“我告诉你,远远不止。是太子,是稳定,是君臣父子,是制度规矩,是礼仪王法。”

“原来你还知道!”薛白叱道,“既然如此,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要保国本,实则却本末倒置,把李亨个人前程置于首要之时,他就已经不是国本了。不仅是我不服,李林甫也不服、安禄山也不服,由此推之,祸乱的开始,就是因为你们天子父子的自私。”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阿爷最多算一个摇摇晃晃的国本。”薛白道:“回到最初的话题,我不惭愧。从那位太子活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看透了他的懦弱自私,一个不断抛舍妻子臣子来保全自己的太子一定成不了明君。我不服他,正好,安禄山也不服他。那好,我们就从这个最初的问题来解决。”

李倓剑眉一拧,道:“你知道我阿爷为了社稷,倾注了多少心血,他想的是苍生……”

“也许我比你们更在意这社稷。”

“呵,你甚至不姓李。”

薛白若有所思,像是问李倓,又像是问自己,喃喃道:“是吗?那真的需要姓李吗?”

(本章完)

第393章 下一步

春明门大街热闹非凡。

因前几日的烟花是在兴庆宫放的,这里算是观赏烟花最好的地点之一,近来酒肆中议论纷纷的都是天长节当夜的绚烂景象。

熟客们对此事见识得多,便可拿出来夸耀吹嘘。

“我如何没看清?那颗‘万紫千红’就是在我头上炸开的,接着有东西砸在我脑袋上,你们猜如何?我拿手一捂,拾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金灿灿的开元通宝,生客们看了,都眼馋得很,一脸羡慕地围着熟客问更详细的情形,酒肆的生意也由此更好,更显繁华。

开元通宝其实不是年号钱,而是高祖开国时就开始铸造的,取的是开皇长治之意。当今圣人每逢节日都喜欢在花萼楼往下洒钱,往日唯五品以上官员有赴宴资格能抢到钱,这次则是被烟花带到了宫墙外。

花萼楼不同于历代深宫,墙外就是市井街巷,圣人在花萼楼观赏烟花,庶民百姓也能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故而说是与民同乐,继承了太宗皇帝“载舟覆舟”的亲民思想。

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是千秋。

这等气氛中,有两个年轻人把马匹丢给了随从,在胡姬的引领下进了康家店,要了个楼上的雅间。大堂上的散客们不由纷纷侧目,激赏于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样的身长玉立,气宇非凡。

他们走过二楼的走廊,偶尔能听到别的雅间里有人在大声地议论着。

“我不信,国本岂可轻易动摇?!这消息若是真的,我当你们几個的唾壶。”

“我也不信……”

李倓转头看了一眼,隔着帘子,看不清说话的是什么人,想必是国子监的生员吧。年轻人总觉得世间事该有一定的原则,可事实上,掌控权势的人总能随心所欲地践踏他们的认识。

三庶人案过了十余年,人们又开始以为圣人会循规蹈矩了,还“国本不可轻动”。

“喝酒吗?”薛白落座,点了两盘菜肴,问道:“来一小壶青梅酒?”

“你酒量不好,偏喜欢学人张罗上酒。”李倓一语双关,道:“岂非不自量力?”

“喝酒在于诚意。”薛白道:“我酒量虽浅,冒着喝醉的风险陪你饮一杯,便是我的诚意。”

“国事却不能只有诚意啊。”李倓感慨了一句。

他之所以想找薛白谈谈,目的在于试探。他很想知道薛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算计了他阿爷,是因为当年的一箭之仇还是因为政治投机,或另有隐情。

等到酒端上来了,他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一饮而尽,把杯子翻过来,示意自己喝好了,故意挑衅地看了薛白一眼,道:“庆王虽长,然而相貌有损,才能平庸,岂可为储君?就像你的酒量。”

薛白的态度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他端着酒杯不饮,沉吟道:“庆王是我不得已的选择。”

“哦?”

“我与你阿爷有仇,再加上妗娘之事,他若登基,定要杀我。”薛白问道:“妗娘,你知是谁吧?”

“嗯,知道。”

“那抛开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不谈,我对付你阿爷,有充分的个人理由,伱能理解吗?”

“你若娶了月菟,这些就迎刃而解了。”

薛白摇头道:“现在说这些晚了,我不信李亨,不过,我也许可以信你?”

“信我什么?”李倓讶然,不解薛白这是何意。

“假若。”薛白先申明了一个前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假若我有朝一日辅佐你登上皇位,你会杀我吗?”

李倓绝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在他看来,如今薛白已辅佐李琮登上了储王,成了头号功臣。接下来该做的无非是专心辅佐李琮积蓄实力。

他震惊之下,脑子一时没能转过来,遂自嘲一笑,问道:“你在耍笑吗?”

“不,我想了很久,庆王才能不足,膝下几个养子也是唯唯诺诺,无一英才。圣人在,他可以平平安安地当储君,可若有不妥,他镇得住局势吗?”

“不能。”李倓道,“莫说往后,便是如今圣人还在,庆王也未必服众。”

“可你若站在他这一边呢?”

李倓当即讥笑道:“我岂可能站在他那一边?”

薛白反问道:“不能吗?你再想想。”

李倓低头,抿了一口酒,思忖着这个提议,意外地发现,其实他与李琮之间竟然真是互相需要。

李琮在这个年纪才被立为太子,根本来不及树立权威、积蓄实力,急需要有更多的宗室、官员支持;而他阿爷被废,兄长被牵连进大案,处境岌岌可危,若倚靠李琮,也能从这不利的处境中脱困。

就眼前而言,李琮的四个养子皆非英才,若有他这个“小李三郎”的辅佐,正可弥补双方的短处;从长远来看,等到双方互相利用完了,极可能会翻脸、甚至拔刀相向,可到了那时,天时地利已掌握在他这个更年轻的一方手里了。

这般一想,李倓就能理解薛白为何说可以辅佐他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接受如今的形势,李亨已经痛失储位,他必须放下怨恨,割舍掉所有的个人情绪,以最冷静、理智的态度去进行下一步的决择。

“哈。”

李倓一口酒落肚,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浸淫权术之人。”

薛白道:“不能接受?”

“我不习惯这般快就背叛我阿爷。”李倓道,“他废储的诏书只怕还未在手中捂热,你就要我转头认旁人作父?”

“权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性,我们只有学会抛下礼义廉耻,变成怪物一般的政客,才能在眼下的朝堂中生存下去。”

李倓没有回答,他还在权衡着。

薛白有耐心等着,因为目前与李倓合作非常值得,他是天长节唯一关心圣人安危的皇孙,受到圣人的喜爱,他还是东宫最大的柱石,与东宫一系的将领们交情不浅。

“不行。”李倓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宁可皇位回到废太子的血脉,也不愿放下颜面?”

“我没那么在乎皇位。”李倓道,“真的。”

薛白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判断着他是否想要讨价还价,之后道:“先吃菜吧。”

李倓夹了两口菜,意识到谈话的节奏已经被薛白所掌控了,他原本想要试探的诸多问题到此时还没开口。

而对薛白或有可能是李瑛之子的怀疑也减淡了些,倘若此事是真的,薛白岂能对李琮、对自己的四个兄弟如此绝情?

“眼下的情形,是你为庆王点了两盘菜,刚端上来,你就打算独吞啊。”李倓道。

薛白莞尔道:“我不是正在与你分享吗?”

“为何是我?”

“你有诚意。”薛白道:“在朝中争权力时我们是对手,但我们都希望大唐社稷好,面对忧患,我们应该携手。眼下时局日渐崩坏,内有杨国忠奉承圣意、外有安禄山狼子野心,你身为皇孙,该担负些责任。”

李倓讥道:“所以,你对付我阿爷?”

话题又绕了回来,但这次,薛白有了不同的回答。

“易储之后,我们可以稳住安禄山。这么多年以来,李林甫一系屡屡对付东宫不成,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恐惧,你知道这恐惧会有多大的后果吗?”

“李林甫一系?今在何处?”

“无所不在。”薛白道:“你以为李林甫一死,他的那些党羽就灰飞烟灭了吗?你看到许多人叫嚣着要把他挫骨扬灰,以为那都是他的敌人,错了,杨国忠、陈希烈、苗晋卿、李道邃、宋遥,以及安禄山,哪一个不是曾经在李林甫门下,与东宫结下深深的过节之人?”

“奸佞之臣,自是爱顺圣意打压国储。”李倓道,这些年,他是亲眼看着这些疯狗是怎么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咬他阿爷。

说着,他感慨道:“忠臣不多了。”

“安禄山为讨圣人欢心,曾直言‘不知太子为何物’,他害怕你阿爷继位,到时必然要起兵的。”薛白道:“如今,你阿爷被废了,我们方可对他施以怀柔之策,毕竟,安庆宗娶的就是庆王养女。”

李倓目露沉思,道:“然后呢?”

“此举治标而不治本,只能暂缓危机。好在你我还年轻,越往后越有实力,可携手共同化解大唐的内忧外患。”

李倓终于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如何化解?”

薛白道:“杨国忠想压服安禄山,便得取得河西、河东、陇右、朔方四镇的支持,往日圣人忌惮李亨,不愿东宫与边镇走得太近,但如今庆王为储,当没有这等顾虑。只要建宁王愿表态支持新储君,一些原本心向东宫的将领自然会站到庆王这边。”

李倓抬了抬手,不听这些虚的,径直问道:“我能遥望一方节度使?”

“我会与殿下说,一定为你争取。”

“谁才是你的‘殿下’?”

薛白笑了笑,道:“答应了?”

话到这里,李倓几乎已被说动了,他却问道:“即使我今日保证不计前嫌,你就真相信我往后不会杀你?这很重要,关系到你我能否精诚合作。”

他已经思量过了,倘若有一天他登上皇位,很难不对薛白痛下杀手,此事十分难以避免,他认为薛白应该明白。如此,难免要怀疑薛白的诚意。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会是彼此信任的盟友,这就够了。”薛白道:“我们还年轻,时间还长,到时你也未必就杀得了我。”

“好胆量。”李倓举起酒杯。

此事就此说定了,薛白亦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碰。

“你看,只要有诚,酒量一杯就够用了。”

~~

几个穿着袍服的金吾卫进了康家店,四下环顾,寻找着李倓。

如今正是在易储的关键时节,李亨的家小都是得要看管起来的,比如李俶因被牵扯进李齐物的案子,如今都还在鹰狗坊。唯独李倓因为担忧圣人安危,出了宫之后没人盯着。

可百孙院那边的家令见他久久没有回去,不免担忧他跑去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连忙报到宫中,遣人来找。

“建宁王在此吗?!”

“小人不知啊。”店中小厮答着,见那金吾卫拿出一张画像来,愣了愣,连忙引着他们登上二楼雅间。

推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器宇不凡的年轻人负手立在窗边,望着长安街景,目中神色深沉,忧国忧民。

“建宁王,请随小人回百孙院吧。”

“这位效用,认错人了,我并非建宁王,乃中书舍人薛白。”

说服李倓支持李琮,此事光明正大,薛白并不担心为旁人知晓,大大方方应了,抬手道:“建宁王已经走了。”

“是,告辞。”

那金吾卫转身走了,兀自与人嘀咕道:“不是说他是贱奴出身吗?看着比皇孙还气派。”

“认错了便认错了,找补什么?”

“真的……”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杜五郎进了康家店,抬头看了一眼,“噔噔噔”地便上了楼,推门一看,桌上已只剩些残羹冷菜。

杜五郎大为遗憾,道:“你们怎么不点鱼脍啊?”

“说了,我不吃生的。”

“我吃啊。”杜五郎道:“我还没吃饭呢,特意赶来的。”

“如何来迟了?”

“哪有迟,说好了午时三刻来,我不过晚了片刻,你不知初为人父的辛苦。如何,你可说服建宁王了?”

“嗯。”

“你看,若不是你已说服他了,我来时他一定还在,便可由我来说服,这如何能说我来迟了?”

“算你能说会道。”薛白道:“但我也未骗你,让你传话给他,确是为他好。如今信了?”

杜五郎摇头道:“不信,他如何决择,你能猜到?”

“大概猜到了,走吧。”

杜五郎却未立即走,而是仔细打量了薛白一会,忽道:“我怎么觉得你如今有些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

“说不上来,像是又升官了,可你也没升官啊。”

“升了。”薛白道:“升的不是官位,是权力。”

“我生的是小女娃呢……”

两人出了青门酒肆,却是先转回了升平坊杜宅。

依理说,薛白在宫中被拘了几日,出来了该尽快回家,不该在外面吃酒之后又跑去旁人家。但他有事得与杜媗、杜妗姐妹商量,且颜嫣其实早就习惯了他动不动被捉起来,多等一会当是无妨的。

进了熟悉的宅院,仆役们投来了关心的眼神,依旧把薛白当成杜家的郎君看待。

“可算来了,一会到正堂里看看女子娃,可带了礼来?”

卢丰娘依旧是那絮絮叨叨的样子,因与薛白相熟了,玩笑着讨要着礼物。

杜媗、杜妗则站在她身后,脸上都带着笑意,无言地与薛白庆祝着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

杜有邻却不知这次有甚进展,脸上带着忧切之色,打断了卢丰娘的絮絮叨叨,叹息着提醒道:“你啊,担任烟花使的重职,岂可不上心?结果闹出乱象来。”

当夜那大象跑出来时他也在场,被吓得呆立住了。好在他位置靠后,先踩死陈希烈也不至于踩死他。总之,在他看来,薛白这次是犯了疏忽,落了罪的。

“伯父教训的是,我近来有些浮了,该好好反省。”薛白以子侄或女婿的姿态应对了杜有邻毫无道理的责怪。

于是,杜家姐妹又笑了笑,感受着这种知晓秘密的窃喜。

好不容易等薛白接受了杜有邻的教诲、看过了杜五郎的小女儿、吃过了一场家宴。他们才找到机会,聚在一处偷偷详聊。

“李琮想要见你一面。”杜妗道,“他是通过我们的暗线递的消息,很安全。”

“不见。”

薛白果断拒绝,他不需要李琮做什么,只需要这位皇长子摆在那里,成为他的名义就够了。

杜妗问道:“你说服了李倓,不需要带他们见一面吗?”

薛白反问道:“见了做甚?缔结盟约吗?只要李倓公然支持李琮为储君,李隆基自会满意李倓的态度,其余的,李琮只能接受。”

这是形势,李琮确实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无非是听凭摆布,这也是他能够被李隆基选中的原因。以前,出于为大唐君王形象的考虑,李琮这种相貌不能为储君,如今他的自卑却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好,我们派人答复他,让他耐着性子。”杜媗最是稳妥的性子,支持薛白的看法,道:“易储之事,怕是要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眼下不宜妄动。”

“但要务必转告他……争取安禄山的支持。”

这也许是李琮这次能成为储君的另一个优势,荣义郡主正是他的养女,嫁与了安庆宗。

薛白希望能让安禄山暂时放缓造反的计划,至少等到李琮即位,安庆宗成为驸马。若有了这样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期,他便可争取到各个军镇的支持,完成实力的积蓄。

杜妗微微一笑,道:“放心,哪怕我们不说,他岂会忘了他那亲家,许是我们越不理他,他越是亲近安禄山。”

“安禄山不是个好糊弄的,恐只看实际的好处,必然又要对李琮提想要兼河东节度使。”

“可有应对之法?”

薛白思忖着,问道:“吉温还在牢里吧?我想着是否可收服他,让他回范阳为我当细作。”

杜媗皱了皱眉,想到当年被捉到京兆府狱的情形,略有些不悦,偏是她更在意薛白的事,什么也没说,只应道:“我们派人去打听。”

“我知媗娘厌恶此人,先以大事为重?”薛白轻声安慰了一句。

杜妗则干脆得多,道:“往后杀了便是。”

三人这般计议着下一步的动作,无非是利用李琮与李倓的名义争取更多支持,同时对安禄山施以缓兵之计。

回想起来,自杜有邻案至今,他们已不知有多少次这般秘议,从当初的危机四伏,到如今终于有了初步的进展。

末了,杜妗伸手轻轻抚了抚薛白的脸颊,轻声道:“今日见你,总觉有些不同呢?”

“五郎也是这般说。”

“他懂什么。”

虽然屋中不虞被旁人听到,杜妗还是附到了薛白耳边,轻声道:“我看你如今已有了潜龙之态。”

“你失去的,我们也许能要回来?”

“不在乎了。”

杜妗摇着头,她已完全不在意过去失去了什么太子良娣的位置,她能够实现将太子废黜的阴谋,这是她本身的强大。

她慵懒地把头埋在薛白肩上,嗅着他的气息,轻轻吻着他脖子,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喉节……她如今痴迷的是他这个人,与他的身份亦无关。

薛白能成为太子也好,皇帝也罢,已不能让她更兴奋,她已经因为与他携手功成而非常兴奋了。

她的发尖轻轻扫过薛白的脖颈,他也呼吸渐重。

至此,他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

长安城正因易储而局势激荡,但都与薛白无关了。

他回到初来大唐时躺的小屋中,想着自己改变了一些事,虽不知结果是好是坏,好在终究有人始终陪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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