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久等(完)

苗道润翻身上马。

这时候人群咆哮的声浪已经逼到近处,街道上的行人在声浪的影响下,就如投石入水所激起的波纹,将恐慌的情绪不断向远处传递。甚至开始有人无意识地奔逃,因为一路飞奔,把其他的行人撞倒。

骑在马上眺望,从圣安寺延伸向南的道路,就像从顶部开始塌陷的松软雪堆,缓慢、但是不可逆转地松散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城外发生了什么?

“我们得去看看!看明白了,才能应对啊!”苗道润倒是冷静,在一片喧闹中大喊。

张柔也嚷道:“直接去城北崇智门,我有一批旧部正在那里值守!”

“那还等什么?走,走!”杜时升从车夫手里抢过马鞭,连连挥动。

苗道润和张柔虽然失势,身边总还有几名侍从。当下一行人或者策马,或者拔足,逆着人潮往北面急走,沿途看到的,全都是狂乱百姓。甚至有些官员模样的人物,也浑浑噩噩地跟着百姓乱走,好像天塌下来也似。

蒙古军已经是第三次打到中都城下了。

前两次的杀戮,已经把城池里的百姓全都吓成了惊弓之鸟,他们深知朝廷的兵马大都是些威吓百姓的摆设,面对蒙古本部的攻势毫无抵抗能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屁滚尿流。

而这一次,因为北京路数万兵马尽数降了蒙古,并积极协助作战的缘故,中都城外据点丢失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而百姓们对守军的信心已经缺乏到极端的程度。

守军自身也愈来愈少斗志,只拿着上头将帅的勒令当作护身符,整日龟缩以求拖延时日。

随着战局持续走向不利,所有人在幽闭的环境中陷入焦虑和狂躁,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中都城的城墙里不断发酵。一旦对外界的情况骤变,种种狂乱就如同惊涛骇浪,再也难以遏制。

对此,术虎高琪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勒令守军不得出城,又强行压下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逼近中都的消息,实在也是出于公心。

但这种勉强维持的平稳局面,其实脆弱无比。它完全建立在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以后偃旗息鼓的前提下。

如果蒙古人有所动作呢?

又或者……

杜时升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预感。他连连挥鞭,把拉车的马匹打得暴跳嘶鸣。一行人横冲直撞,转眼就到了崇智门,张柔当先引路,直奔到城门楼上。

可笑的是,城门楼上的守军个个慌乱,不少人神色逡巡,还有人已经把身上的戎服都脱掉了。看来张柔的旧部这两年里甚是松散,简直看不出当年的凶悍样子了。

张柔从世代农户起家,纠合百姓自卫以退群盗,在练兵、治军上头也是有一手的。眼看着老部下成了这种模样,当即大怒,冲着一个脱下戎服的士卒上去就是一脚,将他四仰八叉踢翻在地。

一脚踢完,他再往城堞方向紧走两步,然后就看到杜时升和苗道润全都目愣口呆。

苗道润脸上一片茫然,喃喃道:“这他娘的那里是五千人?术虎高琪手下的探马都是猪!”

而杜时升死死地瞪着金口河大营的方向,脸色却变得通红,甚至眼睛里的血丝都绽了出来,便似被那里滚滚腾起的烟尘黏住了一般。

金口河大营是在孟家山金口闸的基础上扩建的,位于中都城的西北方向,背靠着连绵西山,距中都城约莫三十里。

在这个距离上,任凭杜时升怎么手打凉棚张望,也看不清人影。但从山间涌出的冲天烟尘已经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那个方向有一只规模非常庞大的军队。

金口河大营是中都以北极重要的据点,当日胡沙虎起兵谋逆,便是由此出发,须臾而至中都,进而血洗全城。所以,当城上协访的民伕们发现金口河大营方向又有兵马出动,才格外惊慌,以至于引起全城动摇。

苗道润仍在喃喃自语:

“烟尘升腾极高而弥散甚快,前如潮头翻涌,后如羽翼翕张……那是蒙古人的骑兵队伍没错了。只有他们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的骑兵大队,才会掀起如此声势的烟尘!而且数量绝对超过万人,甚至更多!他们竟在金口河以北藏了这么多人马!”

“城中百姓倒是不必惊慌了。蒙古军不是往中都来的,看这架势,是沿着卢沟河南下,然后转往良乡。”

张柔往那方向凝视了几眼,稍稍有些放松。

适才城中骤然大乱,到现在犹自呼号不断。张柔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通玄门、会城门、彰义门等几处兵丁惊慌逃散的场景。那些人都被冲天烟尘吓着了,以为蒙古人大军即将攻城。

这时候,就算术虎高琪能及时调动麾下亲兵去填补防御,一时恐怕也难稳住局势。以蒙古军的行动速度,若疾驰到此急突城门,说不定能搅出天大的祸事来。

但那骑队竟不理会中都,转而去了南面?

看来我和苗道润的猜测没有错,蒙古人埋伏下这支兵力,依然是围城打援的那一套。他们是冲着勤王兵马去的!

张柔随即叹了口气:“进之先生,潜藏在此地的,是蒙古军的骑兵主力。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只会派出少量兵力继续监视中都,而大部全速奔驰,一个时辰就到良乡。仆散安贞的猛安谋克军组建不过半年,全都是样子货,绝非蒙古人的对手。他那万把女真人,顶多坚持一刻两刻,而定海军的辎重队伍……唉,一场大败不可避免,山东儿郎的死伤,只怕惨烈异常!”

听了张柔这番话,杜时升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笑容。

张柔愣了愣:“呃……进之先生,你若有什么与定海军辎重队伍联络的法子,比如什么狼烟之类的,赶紧用出来吧!让他们能逃的,便赶快逃,没必要全都死在中都路……那不值得!”

杜时升脸色通红,好像亢奋得过头。听得张柔丧气言语,他忽然笑出了声:

“何来惨败之说?我倒觉得,蒙古人作此安排甚好!”

“什么?”

“本以为中都路的局势混沌,蒙古军的主力和我家宣使之兵互相试探,不僵持旬月,难以找到决战的机会。但蒙古军竟然如此急躁地主动上门?哈哈,哈哈,这样就免得我家宣使久等啦!”

(本章完)

第535章 真章(上)

“什么?”

“郭宣使亲自来了?他在良乡?”

张柔和苗道润吃惊不小,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彼此对视一眼,又齐声喝道:“便是那支山东来的辎重队伍!”

“正是!”

两人一时咋舌。过了半晌,张柔才道:“定海军在直沽寨那边大打出手,好似要全力保住潞水通道,原来那根本是个幌子!好个郭六郎,他一开始就想着从陆路进兵,支援中都!”

苗道润也佩服地道:“郭宣使来这一出,恐怕是把仆散安贞都瞒过了吧?上万人的队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过了河北,真是大胆!”

杜时升哈哈大笑,信心十足:“确是如此!所以两位只管放心,蒙古军到了良乡,见到的绝不是松散无备的辎重队伍……他们只有吃亏的份儿!”

城楼上的守军仓惶依旧。跟随在张柔和苗道润身后的几名护卫刚反应过来郭宁已到,正在吃惊鼓噪。城池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蒙古军的目标并非中都,正在把恐慌一波波地传递。有不少动作快的百姓,已经携家带口往东面的城门狂奔,于是道路上又多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喊。

按照惯例,武卫军和中都警巡院在这种时候的反应总是缓慢,所以他们刚开始组织人手出外,试图去管控情绪失控的百姓,但他们的行动本身也混乱不堪,行事更是粗暴,所到之处,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乱。随即就有暴躁的军士挥刀砍杀,想把那些卑贱的乱民一气解决,结果混乱化作了骚乱,城中开始有建筑冒出浓烟,那时有人趁火打劫。

杜时升稍稍侧身,便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他是蛮有些悲悯性子的文人,否则也不会和中都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往来密切。看到百姓们在遭难,他从来都不会愉快。

但他依旧放声大笑,皆因这笑声代表了他对稀烂朝廷的嘲笑,代表了他对郭宁的信心,同时也将他的慌乱强压了下去。

张柔和苗道润都没有注意到,伴随着笑声,杜时升后背的衣衫渐渐被冷汗浸透。

终究蒙古军主力就在附近,定海军刚到良乡,立足未稳就要面临恶战!

在杜时升看来,郭宁此来中都,是希望在中都战场上增加一些变数,进而与中都形成配合的形势,迫使蒙古军放弃攻打中都,而在此过程中,又能依靠中都的慌乱,为定海军谋取一些特殊的利益。骆和尚带着那队人手悄然入城,便是为此。

与蒙古军的大队人马展开恶战,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却未必是对定海军最有利的局面。

郭宁出任定海军节度使以来,杜时升一直作为他的代表常驻中都。所以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过定海军是怎样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更没有目睹过这支军队的威力。

无论定海军击破拖雷所部、击破按陈那颜所部,还是伏杀拖雷,对杜时升来说都只是文字上的记载,但蒙古人的凶残暴虐,却始终发生在他身边,他亲眼见识过许多次了!

对这两者之间的高下判断,杜时升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

但他又能如何?他是定海军的代表,他若没有信心,苗道润和张柔两人会怎么样?

别慌!杜时升在脑海中不断地对自己说。

眼前的蒙古人有多少?肯定不止五千,那就算他一万好了!

郭宣使身边却有一万五千精锐!定海军在海仓镇能赢得,咸平府黄龙岗能赢得,不久前还在盖州赢了一场,这次出动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兵力,更不会有问题!任凭敌人如何,都能打一打!

正在杜时升不断给自己鼓劲的时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从金口河大营不断南下的滚滚烟尘,正分出一缕,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向中都靠近。

这举措,立即引起了城上士卒的惊呼。但有经验的武人反倒明显的松了口气,张柔还立即派了人沿城墙奔走呼号,告诉士卒们,这显然是用来继续监视中都的轻骑,并不是来厮杀的。

毕竟中都是大城,蒙古人出于谨慎起见,也得预防万一,免得城里头忽然冲出数万大军。反倒是城中之人个个都明白,中都城里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力量,而主事者更没有这样的胆量。

这队前来监视的轻骑个个骑术精绝,人皆驱策壮硕战马,又毫不顾惜马力,故而奔行速度极快。整队骑兵便如一支巨大的箭矢,呼啸着划过原野,转眼就到了城池近处,然后变幻方向,贴近城墙疾驰。

苗道润的脸色瞬间一沉。

他看到这些骑兵们并不似寻常蒙古骑兵那样,往身上裹着肮脏的袍子,而都着右衽方领、统一规格的羊皮袍。皮袍以外,他们的披甲率也比寻常蒙古骑兵要高得多,甚至有几群骑兵着清一色的铁制甲胄。

甲胄的形制大都是金军惯用的那几种,也偶尔能见到党项人的瘊子甲。这些显然是在历次战争中缴获的精品。

再看他们的武器,最鲜明的特色,莫过于悬挂在马背的巨大皮制箭筒,还有每个箭筒里密密麻麻装满的箭矢。

这样的箭筒,一个就能装五十支箭,通常骑兵上阵,带一个箭筒就足够了。但这支骑兵队伍里,几乎人人都带着三个以上的箭筒,而且每个箭筒都装饰精美,是有身份的蒙古勇士才堪使用。

苗道润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蒙古语里,把箭筒称为“火儿”,被视为勇士须臾不能离身之物。许多人都以箭筒被夺为奇耻大辱,更有许多人认为,身为男子,死也要跟自己的箭筒、弓和骨头躺在一起。

城下这些纵马奔驰的蒙古骑士,既然这种随身携带多个箭筒,必定是膂力过人,擅长不断奔驰射击的好手。对他们,蒙古军中有个专门的称呼,唤作“火儿赤”,也就是“箭筒士”。

这些火儿赤人人矫健如虎狼,发矢能击中太空之鹰,黑夜抛矛能抛出海底之鱼。他们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尖看成美女的亲吻,是蒙古军中最勇猛的一批战士。

而在大蒙古国建立以后,几乎所有的“火尔赤”,都被抽调入了成吉思汗的怯薛军。虽然其总数不过一千人,地位却要高于同样数量一千的宿卫和八千散班质子。

蒙古军横行天下,所向披靡;怯薛军则是成吉思汗用来震慑也克蒙古兀鲁思十万大军的武力。而火儿赤,更是怯薛军中的核心精锐,是成吉思汗身边的武力担当。

此刻的中都城下,苗道润却一眼就看到了两三百名火儿赤奔行往来,呼号威慑……这代表什么?

苗道润猛地拽住了正在向城头守军发令的张柔:“你看!你看啊!”

张柔定神看了半晌,也不知怎地,脚下忽然打了个趔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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